首頁/ 中華歷史/ 資治通鑑/ 卷二〇一 唐紀十七

資治通鑑·卷二〇一 唐紀十七


 
  ● 唐紀十七 〔起玄黓閹茂(壬戌)八月,盡上章敦牂(庚午),凡八年有奇。〕

  ◎ 唐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中之上

  【原文】

  唐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 龍朔二年(壬戌 公元662年)

  八月,壬寅,以許敬宗爲太子少師、同東西台三品、知西台事。〔〖胡三省注〗同中書門下三品、知中書事。〕

  九月,戊寅,初令八品、九品衣碧。

  冬,十月,丁酉,上幸驪山溫湯,太子監國;丁未,還宮。

  庚戌,西台侍郎陝人上官儀同東西台三品。〔〖胡三省注〗西台侍郎,即中書侍郎。陝,失冉翻。〕

  癸丑,詔以四年正月有事於泰山,仍以來年二月幸東都。

  左相許圉師之子奉輦直長自然,遊獵犯人田,〔〖胡三省注〗奉輦直長,即尚輦直長。殿中六局直長,正七品。龍朔改尚輦局爲奉輦局。相,息亮翻。長,知兩翻。〕田主怒,自然以鳴鏑射之。圉師杖自然一百而不以聞。田主詣司憲訟之,司憲大夫楊德裔不爲治。西台舍人袁公瑜遣人易姓名上封事告之,〔〖胡三省注〗西台舍人,即中書舍人。〕上曰:「圉師爲宰相,侵陵百姓,匿而不言,豈非作威作福!」圉師謝曰:「臣備位樞軸,以直道事陛下,不能悉允衆心,故爲人所攻訐。至於作威福者,或手握強兵,或身居重鎮;臣以文吏,奉事聖明,惟知閉門自守,何敢作威福!」上怒曰:「汝恨無兵邪!」許敬宗曰:「人臣如此,罪不容誅。」遽令引出。詔特免官。〔〖胡三省注〗《考異》曰:舊本紀:「十一月辛未,圉師下獄。」新本紀:「十一月辛末,圉師貶虔州刺史。」今據《實錄》,辛未,免官,久之,貶虔州刺史。舊紀,貶虔州刺史在三年二月。新本紀誤。〕

  癸酉,立皇子旭輪爲殷王。〔〖胡三省注〗旭輪後改名旦,是爲睿宗。〕

  【譯文】

  ● 唐紀十七

  ◎ 唐高宗·中之上

  唐高宗龍朔二年(壬戌 公元662年)

  八月,壬寅(十六日),唐朝任命許敬宗爲太子少師、同東西台三品、知西台事。

  九月,戊寅(二十二日),唐朝開始讓八品、九品官員穿淺藍色衣服。

  冬季,十月,丁酉(十一日),唐高宗到驪山溫泉,由太子監理國事;丁未(二十一日),回宮。

  庚戌(二十四日),西台侍郎陝人上官儀同東西台三品。

  癸丑(二十七日),唐高宗下詔令:定於龍朔四年正月封泰山,並於明年二月前往東都洛陽。

  左相許圉師的兒子奉輦直長許自然,遊獵時損壞他人田裡的作物,田主惱怒,許自然用響箭射田主。許圉師將許自然打了一百棍子,而沒有上報。田主到司憲衙門起訴,司憲大夫楊德裔不作處理,西台舍人袁公瑜派人改名換姓給唐高宗上密封奏摺告發此事。唐高宗說:「許圉師身爲宰相,欺負百姓,隱瞞不報,豈不是濫用權勢,橫行霸道!」許圉師道歉說:「我位居朝廷機要部門,以正直之道侍奉陛下,不能全合衆人心意,所以受到別人的攻擊。至於濫用權勢,橫行霸道,或手握強兵,或身居軍事重鎮才有可能;我作爲一名文官,侍奉聖明君主,只知道閉門自守,哪裡敢濫用權勢,橫行霸道!」唐高宗大怒,說:「你怨恨沒有領兵嗎?」許敬宗說:「作臣下的竟敢如此,處死也不足以抵罪。」唐高宗命令立即將他領出去,又下詔免去他的官職。

  癸酉(疑誤),唐朝立皇子李旭輪爲殷王。

  【原文】


  十二月,戊申,詔以方討高麗、百濟,河北之民,勞於征役,其封泰山、幸東都並停。

  䫻海道總管蘇海政受詔討龜茲,敕興昔亡、繼往絕二可汗發兵與之俱。至興昔亡之境,繼往絕素與興昔亡有怨,〔〖胡三省注〗事見上卷顯慶二年注。〕密謂海政曰:「彌射謀反,請誅之。〔〖胡三省注〗阿史那彌射是爲興昔亡可汗。〕」時海政兵才數千,集軍吏謀曰:「彌射若反,我輩無噍類,不如先事誅之。」乃矯稱敕,令大總管齎帛數萬段賜可汗及諸酋長,興昔亡帥其徒受賜,海政悉收斬之。其鼠尼施、拔塞干兩部亡走,〔〖胡三省注〗鼠尼施啜,咄陸五部之一也;拔塞干俟斤,弩失畢五部之一也。酋,慈由翻。長,知兩翻。帥,讀曰率。尼,女夷翻。〕海政與繼往絕追討,平之。軍還,至疏勒南,弓月部復引吐蕃之衆來,欲與唐兵戰;海政以師老不敢戰,以軍資賂吐蕃,約和而還。由是諸部落皆以興昔亡爲冤,各有離心。繼往絕尋卒,十姓無主,有阿史那都支及李遮匐收其餘衆附於吐蕃。〔〖胡三省注〗爲都支、遮匐連兵反張本。〕

  是歲,西突厥寇庭州,刺史來濟將兵拒之,謂其衆曰:「吾久當死,幸蒙存全以至今日,當以身報國!」遂不釋甲冑,赴敵而死。

  【譯文】

  十二月,戊申(二十三日),唐高宗下詔說,因正討伐高麗、百濟,河北百姓爲征役所勞苦,原定封泰山、去東都洛陽的事都停止進行。

  䫻海道總管蘇海政接受詔命討伐龜茲,唐高宗命令興昔亡、繼往絕二可汗發兵與蘇海政一同前去。唐兵前進到興昔亡境內,繼往絕因一貫與興昔亡有仇怨,於是祕密對蘇海政說:「阿史那彌射要謀反,請殺掉他。」當時蘇海政只有數千兵士,集合軍官商議說:「阿史那彌射如果反叛,我們誰也活不成,不如先把他殺掉。」於是便假稱奉皇帝命令,讓大總管帶帛數萬段賞賜給可汗和諸位酋長,興昔亡率領他的部下前來受賞,蘇海政乘機將他們全部抓住並斬首。其中鼠尼施、拔塞干兩部逃走,蘇海政和繼往絕率兵追擊將他們討平。唐軍返回途中,到疏勒南,弓月部又引吐蕃兵前來,想與唐兵交戰;蘇海政因軍隊已經疲勞,不敢應戰,便以軍用物資賄賂吐蕃軍,講和後返回。從此,各部落都認爲興昔亡受冤屈,各懷離心。繼往絕不久去世,西突厥十姓無首領,由阿史那都支及李遮匐收集西突厥餘眾附屬於吐蕃。

  本年,西突厥侵擾唐朝庭州,州刺史來濟領兵抵抗,對部下說:「我早就應該死了,幸蒙保全直到今日,應當以身報國。」於是不解下鎧甲頭盔,奔赴敵陣,結果被打死。

  【原文】


  唐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 龍朔三年(癸亥 公元663年)

  春,正月,左武衛將軍鄭仁泰討鐵勒叛者餘種,悉平之。

  乙酉,以李義府爲右相,〔〖胡三省注〗右相,中書令也。〕仍知選事。

  二月,徙燕然都護府於回紇,更名瀚海都護;徙故瀚海都護於雲中古城,更名雲中都護。〔〖胡三省注〗燕然都護置於貞觀二十一年,見一百九十八卷。瀚海都督置於永徽元年,見一百九十九卷。燕,因肩翻。更,工衡翻。〕以磧爲境,磧北州府皆隸瀚海,磧南隸雲中。〔〖胡三省注〗雲中都護府治金河,即秦、漢雲中舊城,東北至朔州三百七十里,麟德元年,更名單於大都護府。杜佑曰:單于都護府南至榆林郡百二十里,東南到馬邑郡三百五十里。磧,七逆翻。〕

  三月,許圉師再貶虔州刺史,〔〖胡三省注〗虔州在京師東南四千一十七里,至東都三千四百里。〕楊德裔以阿黨流庭州,圉師子文思、自然並免官。

  【譯文】

  唐高宗天龍朔三年(癸亥 公元663年)

  春季,正月,左武衛將軍鄭仁泰全部討平鐵勒反叛者的殘餘部衆。

  乙酋(疑誤),唐朝任命李義府爲右相,仍然主持選拔官員的事情。

  二月,唐朝遷移燕然都護府於回紇,改名爲瀚海都護府;遷移原瀚海都護府於雲中古城,改名爲雲中都護府,以沙漠爲界,沙漠以北州府都隸屬瀚海都護府,沙漠以南隸屬雲中都護府。

  三月,許圉師被貶爲虔州刺史,楊德裔因循私屈法被流放庭州,許圉師的兒子許文思、許自然均被撤職。

  【原文】


  右相河間郡公李義府典選,恃中宮之勢,專以賣官爲事,銓綜無次,怨讟盈路,上頗聞之,從容謂義府曰:「卿子及婿頗不謹,多爲非法。我尚爲卿掩覆,卿宜戒之!」義府勃然變色,頸、頰俱張,曰:「誰告陛下?」上曰:「但我言如是,何必就我索其所從得邪!」義府殊不引咎,緩步而去。上由是不悅。

  望氣者杜元紀謂義府所居第有獄氣,宜積錢二十萬緡以厭之,義府信之,聚斂尤急。義府居母喪,朔望給哭假,輒微服與元紀出城東,登古冢,候望氣色,或告義府窺覘災眚,陰有異圖。又遣其子右司議郎津召長孫無忌之孫延,受其錢七百緡,除延司津監,〔〖胡三省注〗唐東宮,司議郎四人,正六品上,掌啓奏記注。龍朔改司議郎爲左司議郎,太子舍人爲右司議郎。漢官有都水長,屬主爵,掌諸池沼,後改爲使者,後漢改爲河隄謁者。晉置都水台,有使者一人,掌舟懢之事;梁改爲太舟卿;北齊亦曰都水台;隋改爲都水監,唐因之,貞觀改爲使者,從六品;龍朔元年,改爲司津監,掌川澤津梁之政令。〕右金吾倉曹參軍楊行穎告之。夏,四月,乙丑,下義府獄,遣司刑太常伯劉祥道與御史、詳刑共鞫之,〔〖胡三省注〗司刑太常伯,即刑部尚書。詳刑,大理也。唐自永徽以後,大獄以尚書刑部、御史台、大理寺官雜按,謂之三司。〕仍命司空李勣監焉。事皆有實。戊子,詔義府除名,流巂州;津除名,流振州;諸子及婿並除名,流庭州。朝野莫不稱慶。

  或作《河間道行軍元帥劉祥道破銅山大賊李義府露布》,〔〖胡三省注〗李義府,河人,故云然。〕榜之通衢。義府多取人奴婢,及敗,各散歸其家,故其露布云:「混奴婢而亂放,各識家而競入。」〔〖胡三省注〗此姑述時人快義府之得罪而有是,通鑑因采而志之以爲世鑒。學者爲文類有所祖,漢高帝爲太上皇營新豐,後人志其事,其辭云:「混雞犬而亂放,各識家而競入。」此語所祖,有自來矣。〕

  【譯文】

  右相、河間郡公李義府主管選拔官吏,依仗皇后武則天的權勢,專以賣官爲能事,選授沒有次第,弄得怨聲載道,唐高宗也時有所聞,曾從容不迫地對李義府說:「你的兒子和女婿很不謹慎,做了不少違法的事,我還爲你遮掩,你應當警告他們。」李義府臉色驟變,漲紅著臉和脖子說:「是誰告訴陛下的?」唐高宗說:「只是我這樣說,何必向我追索從哪裡得來的呢?」李義府根本不承認自己的過失,緩步離去。唐高宗因此不高興。

  望雲氣以預言吉凶的人杜元紀說李義府的住宅有冤獄造成的怨氣,應當積蓄二十萬緡錢抑制它。李義府相信他,於是搜刮更加急切。李義府爲母親守喪期間,每月初一、十五朝廷給他哭吊亡母的假期,他總是換上平民服裝與杜元紀出城東行,登上古墳墓,觀望雲氣。有人告發李義府窺測災異,圖謀不軌。他又派遣兒子右司議郎李津找長孫無忌的孫子長孫延,收受七百緡錢後,授給長孫延司津監的官職。右金吾倉曹參軍楊行穎將此事告發。夏季,四月,乙丑(疑誤),朝廷將李義府逮捕入獄,派遣司刑太常伯劉祥道與御史、詳刑寺官員共同審訊,還命令司空李勣監督此事。他所犯罪行都屬實。戊子(初五),唐高宗下詔令,將李義府削除名籍,流放巂州;將李津削除名籍,流放振州;他另外的幾個兒子及女婿,都被削除名籍,流放庭州。朝廷和民間人人互相慶賀。

  有人戲作河間道行軍元帥劉祥道破銅山大賊李義府捷報,張貼在交通要道上。李義府多掠奪別人奴婢,到他垮台後,他們都各自回家,所以捷報中說:「奴和婢混雜著一起亂鬨鬨放出,各自都認識家而競相進入。」

  【原文】


  乙未,置雞林大都督府於新羅國,以金法敏爲之。

  丙午,蓬萊宮含元殿成,上始移仗居之,更命故宮曰西內。〔〖胡三省注〗改宮,謂太極宮,自武德以來人主居之,自是以後,謂之西內。更,工衡翻。〕戊申,始御紫宸殿聽政。〔〖胡三省注〗蓬萊宮正殿曰含元殿,含元之後曰宣政殿,宣政殿北曰紫宸門,內有紫宸殿,即內衙之正殿。〕

  五月,壬午,柳州蠻酋吳君解反;〔〖胡三省注〗柳州,漢潭中縣地,隋置馬平縣,唐武德四年,置南昆州,貞觀八年改曰柳州。〕遣冀州長史劉伯英、右武衛將軍馮士翽發嶺南兵討之。〔〖胡三省注〗翽,呼外翻。〕

  吐蕃與吐谷渾互相攻,各遣使上表論曲直,更來求援;上皆不許。

  吐谷渾之臣素和貴有罪,逃奔吐蕃,具言吐谷渾虛實,吐蕃發兵擊吐谷渾,大破之,吐谷渾可汗曷鉢與弘化公主帥數千帳棄國走依涼州,請徙居內地。〔〖胡三省注〗《唐會要》曰:吐谷渾自永嘉之末,始西度洮水,建國於羣羌之故地,龍朔三年,爲吐蕃所滅,凡三百五十年。〕上以涼州都督鄭仁泰爲青海道行軍大總管,帥右武衛將軍獨狐卿雲、辛文陵等分屯涼、鄯二州,以備吐蕃。〔〖胡三省注〗鄯,時戰翻。涼、鄯相去五百八十里。〕六月,戊申,又以左武衛大將軍蘇定方爲安集大使,節度諸軍,爲吐谷渾之援。

  吐蕃祿東贊屯青海,遣使者論仲琮入見,〔〖胡三省注〗吐蕃立國之初,有大論、小論以統國事,後因以爲貴姓。見,賢遍翻。〕表陳吐谷渾之罪,且請和親。上不許,遣左衛郎將劉文祥使於吐蕃,降璽書責讓之。

  【譯文】

  乙未(十二日),唐朝設置雞林大都督府於新羅國,任命金法敏爲都督。

  丙午(二十三日),蓬萊宮含元殿落成,唐高宗開始遷移到那裡居住,原居住的宮殿改名西內。戊申(二十五日),開始到紫宸殿處理政事。

  五月,壬午(三十日),柳州蠻首領吳君解反叛唐朝,唐朝派遣冀州長史劉伯英、右武衛將軍馮士翽徵發嶺南兵討伐。

  吐蕃與吐谷渾互相進攻,各派遣使者到唐朝上書辯論是非,輪番向唐朝求援;唐高宗都沒有同意。

  吐谷渾大臣素和貴犯了罪,逃奔吐蕃,詳盡地報告了吐谷渾的情況。吐蕃於是發兵進攻吐谷渾,吐谷渾被打得大敗,可汗曷鉢與弘化公主率領數千帳離開國家,投奔唐朝涼州,請求移居唐朝內地。唐高宗任命涼州都督鄭仁泰爲青海道行軍大總管,率領右武衛將軍獨孤卿雲、辛文陵等分別屯兵於涼、鄯二州,以防備吐蕃。六月,戊申(二十六日),又任命左武衛大將軍蘇定方爲安集大使,調度約束諸軍,作爲吐谷渾的後援。

  吐蕃祿東贊屯兵青海,派遣使者論仲琮到唐朝朝見唐高宗,上表陳述吐谷渾的罪惡,而且請求與唐朝和親。唐高宗不允許,派遣左衛郎將劉文祥出使吐蕃,頒用皇帝的印章封記的文書責備吐蕃。

  【原文】


  秋,八月,戊申,上以海東累歲用兵,百姓困於徵調,士卒戰溺死者甚衆,詔罷三十六州所造船,遣司元太常伯竇德玄等〔〖胡三省注〗司元太常伯,即戶部尚書。〕分詣十道,問人疾苦,黜陟官吏。德玄,毅之曾孫也。〔〖胡三省注〗竇毅,大穆笪垢之父。〕

  九月,戊午,熊津道行軍總管、右威衛將軍孫仁師等破百濟餘衆及倭兵於白江,拔其周留城。

  初,劉仁願、劉仁軌既克真峴城,〔〖胡三省注〗克真峴城,見上卷二年。〕詔孫仁師將兵,浮海助之。百濟王豐南引倭人以拒唐兵。仁師與仁願、仁軌合兵,勢大振。諸將以加林城水陸之沖,欲先攻之,仁軌曰:「加林險固,急攻則傷士卒,緩之則曠日持久。周留城,虜之巢穴,羣凶所聚,除惡務本,宜先攻之,若克周留,諸城自下。」於是仁師、仁願與新羅王法敏將陸軍以進,仁軌與別將杜爽、撫餘隆將水軍及糧船自熊津入白江,以會陸軍,同趣周留城。遇倭兵於白江口,四戰皆捷,焚其舟四百艘,煙炎灼天,海水皆赤。百濟王豐脫身奔高麗,王子忠勝、忠志等帥衆降,百濟盡平,唯別帥遲受信據任存城,不下。

  【譯文】

  秋季,八月,戊申(二十七日),唐高宗因遼東地區連年用兵,百姓爲賦稅力役所困擾,士卒戰死溺死的很多,下詔令免除三十六州的造船任務,派遣司元太常伯竇德玄等分別到十道,詢問百姓疾苦,考核升降地方官吏。竇德玄,是竇毅的曾孫。

  九月,戊午(初八),熊津道行軍總管、右威衛將軍孫仁師等在白江打敗百濟殘餘部隊及倭國兵,攻下周留城。

  當初,劉仁願、劉仁軌攻克真峴城以後,唐高宗命令孫仁師領兵渡海援助他們。百濟王扶餘豐從南邊招來倭國人以抗拒唐兵。孫仁師與劉仁願、劉仁軌聯合,聲勢大振。部下諸將因加林城是水陸交通要衝,想先進攻它。劉仁軌說:「加林城險要堅固,急攻會傷亡士卒,慢攻又攻不下,將曠日持久。周留城是敵人的巢穴,羣凶聚集之地,除惡務必掃除根本,應該先進攻它,如果攻下周留城,其他各城就會不攻自下。」於是孫仁師、劉仁願與新羅王金法敏率領陸軍前進,劉仁軌與別將杜爽、扶餘隆率領水軍和糧船從熊津入白江,和陸軍會合,一起向周留城推進。唐兵和倭國兵遭遇於白江口,劉仁軌等四次戰鬥,都接連取得勝利,焚燒敵船四百艘,煙火沖天,連海水都變成紅色。百濟王扶餘豐脫身逃往高麗,王子扶餘忠勝、扶餘忠志等率領部下投降,百濟全部平定,只有別帥遲受信據守任存城,沒有被攻下。

  【原文】


  初,百濟西部人黑齒常之,長七尺餘,驍勇有謀略,仕百濟爲達率兼郡將,猶中國刺史也。〔〖胡三省注〗新羅官有十六品,左平一品,達率二品。五方各有方領一人,以達率爲之;方有十郡,郡有將三人,以德率爲之;德率四品。百濟置官,蓋與新羅略同也。率,所類翻。〕蘇定方克百濟,常之帥所部隨衆降。定方縶其王及太子,縱兵劫掠,壯者多死。常之懼,與左右十餘人遁歸本部,收集亡散,保任存山,結柵以自固,旬月間歸附者三萬餘人。定方遣兵攻之,常之拒戰,唐兵不利;常之復取二百餘城,定方不能克而還。常之與別部將沙吒相如〔〖胡三省注〗沙吒,夷人複姓。吒,陟加翻。〕各據險以應福信,百濟既敗,皆帥其衆降。劉仁軌使常之、相如自將其衆,取任存城,仍以糧仗助之。孫仁師曰:「此屬獸心,何可信也!」仁軌曰:「吾觀二人皆忠勇有謀,敦信重義;但向者所託,未得其人,今正是其感激立效之時,不用疑也。」遂給其糧仗,分兵隨之,攻拔任存城,遲受信棄妻子,奔高麗。

  詔劉仁軌將兵鎮百濟,召孫仁師、劉仁願還。百濟兵火之餘,比屋凋殘,殭屍滿野。仁軌始命瘞骸骨,籍戶口,理村聚,署官長,通道塗,立橋樑,補堤堰,復陂塘,課耕桑,賑貧乏,養孤老,立唐社稷,頒正朔及廟諱;〔〖胡三省注〗卒如仁軌之志,所謂有志者事竟成也。僵,居良翻。瘞,於計翻。長,知兩翻。〕百濟大悅,闔境各安其業。然後修屯田,儲糗糧,訓士卒,以圖高麗。

  劉仁願至京帥,上問之曰:「卿在海東,前後奏事,皆合機宜,復有文理。卿本武人,何能如是?」仁願曰:「此皆劉仁軌所爲,非臣所及也。」上悅,加仁軌六階,〔〖胡三省注〗勛有級,官有階。〕正除帶方州刺史,爲築第長安,厚賜其妻子,遣使齎璽書勞勉之。上官儀曰:「仁軌遭黜削而能盡忠,〔〖胡三省注〗黜削,謂白衣從軍自效也。〕仁願秉節制而能推賢,皆可謂君子矣!」

【譯文】

  當初,百濟西部人黑齒常之,身高七尺多,勇猛有謀略,在百濟任達率兼郡將,相當於唐朝刺史的職位。唐將蘇定方攻克百濟,黑齒常之率領部下隨百濟人投降唐朝。蘇定方囚禁百濟王及太子,縱兵劫掠,成年人多被殺死。黑齒常之害怕,與手下十多人逃歸本部,收集被打散的士卒,保守任存山,結起柵欄以加強防守,一月之間歸附的有三萬多人。蘇定方派兵進攻,黑齒常之進行抵抗,唐兵失利;黑齒常之又攻取二百多座城池,蘇定方無法攻克這些城池,只好撤回。黑齒常之與別部將沙吒相如各據守險要以響應福信,百濟失敗後,他們率領部衆投降劉仁軌。劉仁軌派黑齒常之、沙吒相如率領他們的部衆去攻取任存城,還支援他們糧食和武器。孫仁師說:「這類人人面獸心,怎麼可以相信!」劉仁軌說:「我看這兩人都忠勇有謀略,注重信義;只是前次錯投奔了人,現在正是他們感激立功的時候,不必懷疑。」於是發給糧食和武器,分兵跟隨他們,攻下了任存城,遲受信拋棄妻子兒女,投奔高麗。

  唐高宗命令劉仁軌領兵鎮守百濟,召孫仁師、劉仁願回朝。百濟經兵火之後,家家凋敝殘破,殭屍遍野,劉仁軌命令掩埋骸骨,登記戶口,治理村落,任命官長,修通道路,架設橋樑,修補堤堰,恢復陂塘,督促百姓種田養蠶,賑濟貧窮的人,贍養孤獨無依的老人,建立唐朝的土、穀神壇,頒布唐朝曆法和已故皇帝名諱。百濟百姓很高興,全境各安其業。然後又治理屯田,儲備糧食,訓練士卒,準備進取高麗。

  劉仁願回到京師長安,唐高宗問他:「你在海東,前後上奏事情,都合時宜,又有文采條理。你本是武人,爲什麼能夠這樣?」劉仁願說:「這都是劉仁軌所做的,不是我所能辦到的。」唐高宗聽了很高興,給劉仁軌晉升六級官階,正式任命爲帶方州刺史,爲他在長安建築住宅,給他的妻子兒女優厚的賞賜,派使者帶著用天子璽印封記的文書前去慰勞勉勵他。上官儀說:「劉仁軌被撤職後,能爲朝廷盡忠,劉仁願掌握指揮權而能推重賢人,都可以稱得上是君子了!」

  【原文】


  冬,十月,辛巳朔,詔太子每五日於光順門內視諸司奏事,〔〖胡三省注〗《唐六典》:大明宮,紫宸殿內朝正殿也,殿之南面曰紫宸門,左曰崇明門,右曰光順門。〕其事之小者,皆委太子決之。

  十二月,庚子,詔改來年元。

  壬寅,以安西都護高賢爲行軍總管,將兵擊弓月以救于闐。

  是歲,大食擊波斯、拂菻,破之;南侵婆羅門,吞滅諸胡,勝兵四十餘萬。〔〖胡三省注〗拂菻,古大秦國也,居西海上,一曰海西國,去京師四萬里,北直突厥可薩部,西瀕海,東南接波斯。杜佑曰:大秦,前漢舭靬國也。菻,力錦翻,又力鴆翻。《類篇》曰佛菻。〕

  【譯文】

  冬季,十月,辛巳朔(初一),唐高宗命令太子每五日一次在光順門內視察各部門呈奏事情,事情比較小的都授權太子裁決。

  十二月,庚子(二十一日),唐高宗下令,明年更改年號。

  壬寅(二十三日),唐朝任命安西都護高賢爲行軍總管,領兵進擊弓月以解救于闐。

  本年,大食進攻波斯、拂菻,將他們打敗;向南侵擾婆羅門,吞滅諸胡,擁兵四十多萬。

  【原文】


  唐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 麟德元年(甲子 公元664年)

  春,正月,甲子,改雲中都護府爲單于大都護府,以殷王旭輪爲單于大都護。〔〖胡三省注〗單,音蟬。〕

  初,李靖破突厥,〔〖胡三省注〗見一百九十三卷太宗貞觀四年。〕遷三百帳於雲中城,阿史德氏爲其長。至是,部落漸衆,阿史德氏詣闕,請如胡法立親王爲可汗以統之。上召見,謂曰:「今之可汗,古之單于也。」故更爲單于都護府,而使殷王遙領之。

  二月,戊子,上行幸萬年宮。〔〖胡三省注〗永徽元年,改九成宮爲萬年宮。〕

  夏,四月,壬子,衛州刺史道孝王元慶薨。

  丙午,魏州刺史郇公孝協坐贓,賜死。司宗卿隴西王傅義奏孝協父叔良死王事,〔〖胡三省注〗司宗卿,即宗正卿。叔良,太祖之孫。高祖時,叔良擊突厥,中流矢薨。郇,音荀。〖按〗光緒刻本作「王傅義」,另本作「王傅乂」。〕孝協無兄弟,恐絕嗣。上曰:「畫一之法,不以親疏異制,〔〖胡三省注〗《漢書》云:蕭何爲法,講若畫一。注云:畫一,言整齊也。〕苟害百姓,雖皇太子亦所不赦。孝協有一子,何憂乏祀乎!」孝協竟自盡於第。

  【譯文】

  唐高宗麟德元年(甲子 公元664年)

  春季,正月,甲子(十六日),唐朝將雲中都護府改爲單于大都護府,任命殷王李旭輪爲單于大都護。

  當初,李靖攻破突厥,遷移三百帳到雲中城,由阿史德氏擔任官長。至此時,部落逐漸擴大,阿史德氏到唐朝朝廷,請求按照自己的法律立親王爲可汗以統率他們。唐高宗召見他,對他說:「現今的可汗,就是古時的單于。」所以改名爲單于都護府,由住在長安的殷王李旭輪遙任都護。

  二月,戊子(初十),唐高宗到萬年宮。

  夏季,四月,壬子(疑誤),衛州刺史道孝王李元慶去世。

  丙午(二十九日),魏州刺史郇公李孝協因犯貪贓罪,賜死。司宗卿隴西王李博義上奏,說李孝協的父親李叔良過去爲朝廷犧牲,孝協沒有兄弟,恐怕要絕後。唐高宗說:「法律是一樣的,不能因親近疏遠而有不同,如果傷害百姓,就是皇太子也不能赦免。李孝協有個兒子,怎麼擔心沒有人祭祀祖先呢!」李孝協終於在住宅中自盡。

  【原文】


  五月,戊申朔,遂州刺史許悼王孝薨。〔〖胡三省注〗孝,上子也,後宮所生。〕

  乙卯,於昆明之弄棟川置姚州都督府。〔〖胡三省注〗劉昫曰:漢益州郡之雲南縣,古滇國,後漢屬永昌郡。蜀劉氏分永昌爲建寧郡,又分永昌、建寧置雲南郡,而治於弄棟。晉改爲晉寧郡,又置寧州。武德四年,安撫大使李英以此州人多姓姚,故置姚州。今陞置都督府,管州三十二。〕

  秋,七月,丁未朔,詔以三年正月有事於岱宗。

  八月,丙子,車駕還京師,幸舊宅,〔〖胡三省注〗舊宅,帝爲晉王時所居也。〕留七日;壬午,還蓬萊宮。

  丁亥,以司列太常伯劉祥道兼右相,〔〖胡三省注〗司列太常伯,即吏部尚書。〕大司憲竇德玄爲司元太常伯、檢校左相。〔〖胡三省注〗大司憲,即御史大夫。司元太常伯,即戶部尚書。左相,即侍中。〕

  【譯文】

  五月,戊申朔(初一),遂州刺史許悼王李孝去世。

  乙卯(初八),唐朝在昆明的弄棟川設置姚州都督府。

  秋季,七月,丁未朔(初一),唐高宗下詔,定於麟德三年正月封泰山。

  八月,丙子(初一),唐高宗回到京師長安,來到他任晉王時的舊宅,居留七日;壬午(初七),返回蓬萊宮。

  丁亥(十二日),唐朝任命司列太常伯劉祥道兼任右相,大司憲竇德玄爲司元太常伯、檢校左相。

  【原文】


  冬,十月,庚辰,檢校熊津都督劉仁軌上言:

  「臣伏睹所存戍兵,疲羸者多,勇健者少,衣服貧敝,唯思西歸,無心展效。臣問以『往在海西,見百姓人人應募,爭欲從軍,或請自辦衣糧,謂之「義征」,何爲今日士卒如此?』咸言:『今日官府與曩時不同,人心亦殊。曩時東西征役,身沒王事,並蒙敕使弔祭,追贈官爵,或以死者官爵回授子弟,凡渡遼海者,皆賜勛一轉。自顯慶五年以來,征人屢經渡海,官不記錄,其死者亦無人誰何。〔〖胡三省注〗誰何,問也;問其爲誰,緣何而死也。〕州縣每發百姓爲兵,其壯而富者,行錢參逐,皆亡匿得免;〔〖胡三省注〗謂州縣官發人爲兵,其吏卒之參陪隨逐者,富民行錢與之,相爲掩蔽,得以亡匿。按元和四年,御史台奏:比來常參官入光范門及中書省,所將參從人數頗多。參從,猶參逐也。〕貧者身雖老弱,被發即行。頃者破百濟及平壤苦戰,〔〖胡三省注〗破百濟見上卷顯慶五年。平壤苦戰龍朔二年。被,皮義翻。〕當時將帥號令,許以勛賞,無所不至;及達西岸,惟聞枷鎖推禁,奪賜破勛,州縣追呼,無以自存,公私困弊,不可悉言。以是昨發海西之日已有逃亡自殘者,非獨至海外而然也。又,本因征役勛級以爲榮寵;而比年出征,皆使勛官挽引,勞苦與白丁無殊,百姓不願從軍,率皆由此。』臣又問:『曩日士卒留鎮五年,尚得支濟,今爾等始經一年,何爲如此單露?』咸言:『初發家日,惟令備一年資裝;今已二年,未有還期。』臣檢校軍士所留衣,今冬僅可充事,來秋以往,全無準擬。陛下留兵海外,欲殄滅高麗。百濟、高麗,舊相黨援,倭人雖遠,亦共爲影響,若無鎮兵,還成一國。今既資戍守,又置屯田,所借士卒同心同德,而衆有此議,何望成功!自非有所更張,厚加慰勞,〔〖胡三省注〗董仲舒曰:琴瑟不調,必改而更張之。更,工衡翻。勞,力到翻。〕明賞重罰以起士心,若止如今日已前處置,恐師衆疲老,立效無日。逆耳之事,或無人爲陛下盡言,故臣披露肝膽,昧死奏陳。」

【譯文】

  冬季,十月,庚辰(初六),檢校熊津都督劉仁軌上奏說:

  「我觀察留在這裡戍守的兵卒,疲憊瘦弱的占多數,勇猛健壯的占少數,衣服單薄破舊,一心想返回西邊家鄉,沒有在這裡效力的心思。我曾問他們:『以前在西邊家鄉時,看見百姓踴躍應募,爭著要從軍,有人請求自備衣服口糧,稱爲義征,現在的士卒爲何這樣?』他們都說:『現在的官府與從前不同,人心也不一樣。以前在東西征戰中,爲朝廷犧牲,都承蒙皇帝派使者弔唁祭奠,追封官爵,或者把死者的官爵回授給他的子弟,凡渡遼海東征的,都賜勛一級。自顯慶五年以來,東征的人屢次渡海,官府沒有記錄,死了也沒有人過問他的姓名和死因。州縣官每次徵發百姓當兵,強壯而富有的人,花錢買通辦事人員,都得以免徵,而貧窮的人雖年老體弱,卻立即被徵發入伍。不久前攻破百濟及平壤的苦戰,當時將帥發出號令,答應立功的人受獎賞,無所不至;等到返回西海岸,只聽說被拘捕,被追究監禁,奪去賞賜,免除勛級,州縣官吏上門催迫租賦,簡直無法生活下去,公私睏乏,一言難盡。因此不久前,從海西出發時就已經有逃亡或使自己殘廢的人,並不只是到了海外才發生這種情況。還有,本來把因征戰獲得勛級看成一種榮耀;而近年出征中,都讓有勛級的人挽舟拉車,勞苦同民夫沒有兩樣,百姓所以不願從軍,大概都由於這些原因。』我又問:『以前士卒留在這裡鎮守五年,尚且能夠支持,現在你們才經歷一年,爲何衣著如此單薄甚至露體?』他們都說:『當初從家鄉出發時,只讓準備一年用的物資服裝,現在已經二年,還沒有回家的日期。』我查核軍士所存留的衣服,今冬僅可以應付,明年秋季以後,全無準備。陛下留兵駐在海外,想消滅高麗。百濟、高麗從前就相互支援,倭人雖遠,也互相呼應,如果沒有我們軍隊鎮守在這裡,他們還會成爲一國。現在既憑藉士卒戍守,又設置屯田,所依靠的是士卒同心同德,而他們既然有這種議論,如何能指望獲得成功!如不有所更改,給予士卒優厚的慰勞,明確賞賜有功,切實責罰過失,以鼓起士氣,而只是像以前那樣處置,恐怕士卒疲憊,士氣低落,成功不能預期。這些不順耳的事情,也許沒有人向陛下詳盡說明,所以我無保留地說出肺腑之言,冒死奏陳。」

  【原文】


  上深納其言,遣右威衛將軍劉仁願將兵渡海以代舊鎮之兵,仍敕仁軌俱還。仁軌謂仁願曰:「國家懸軍海外,欲以經略高麗,其事非易。今收穫未畢,而軍吏與士卒一時代去,軍將又歸;夷人新服,衆心未安,必將生變。不如且留舊兵,漸令收穫,辦具資糧,節級遣還;〔〖胡三省注〗節級,猶今人言節次也。〕軍將且留鎮撫,未可還也。」仁願曰:「吾前還海西,大遭讒謗,雲吾多留兵衆,謀據海東,幾不免禍。今日唯知准敕,〔〖胡三省注〗准,與準同。本朝寇準爲相,省吏避其名,凡文書准字皆去「十」,後遂因而不改。〕豈敢擅有所爲!」仁軌曰:「人臣苟利於國,知無不爲,豈恤其私!」乃上表陳便宜,自請留鎮海東。上從之。仍以扶餘隆爲熊津都尉,〔〖胡三省注〗《考異》曰:《實錄》作「熊津都督」。按時劉仁軌檢校熊津都督,豈可復以隆爲之!明年,《實錄》稱熊津都尉扶餘隆與金法敏盟。今從之。〕使招輯其餘衆。

  初,武后能屈身忍辱,奉順上意,故上排羣議而立之;及得志,專作威福,上欲有所爲,動爲後所制,上不勝其忿。有道士郭行真,出入禁中,嘗爲厭勝之術,宦者王伏勝發之。上大怒,密召西台侍郎、同東西台三品上官儀議之。儀因言:「皇后專恣,海內所不與,請廢之。」上意亦以爲然,即命儀草詔。

  【譯文】

  唐高宗接受他的意見,派遣右威衛將軍劉仁願領兵渡海替換原來留守的士兵,並命令劉仁軌一起返回。劉仁軌對劉仁願說:「國家派兵遠駐海外,想以此治理高麗,這不是容易的事。現在秋收尚未完成,而軍吏與士卒一下子全部替換,將領也要回去,夷人不久前才被征服,人心尚未穩定,必將發生變亂。不如暫時將舊兵留下,繼續完成秋收,準備好糧食和物資,然後分批遣返。將領也應暫時留下來安定局面,還不能回去。」劉仁願說:「我前次回到海西,遭到衆多誹謗,說我故意多留士卒,圖謀割據海東,幾乎不能免除殺身之禍。今日只知道按皇帝的命令辦事,哪裡還敢擅自作主!」劉仁軌道:「作爲臣下,只要有利於國家,知道的事就一定要辦,怎麼能顧惜個人!」於是上書陳述怎麼辦對國家有利,自己請求留下鎮守海東,唐高宗採納了他的意見。唐朝又任命扶餘隆爲熊津都尉,讓他招撫百濟餘眾。

  當初,皇后武則天能屈身忍辱,順從唐高宗的旨意,所以唐高宗排除不同意見,立她爲皇后;等到她得志之後,恃勢專權,唐高宗想有所作爲,常爲她所牽制,唐高宗非常憤怒。有道士叫郭行真,出入皇宮,曾施行用詛咒害人的「厭勝」邪術,太監王伏勝揭發了這件事。唐高宗大怒,祕密召來西台侍郎、同東西台三品上官儀商議。上官儀於是進言說:「皇后專權自恣,天下人都不說好話,請廢黜她。」唐高宗也認爲應當這麼辦,立即命令上官儀起草詔令。

  【原文】


  左右奔告於後,後遽詣上自訴。詔草猶在上所,上羞縮不忍,復待之如初;猶恐後怨怒,因紿之曰:「我初無此心,皆上官儀教我。」儀先爲陳王咨議,與王伏勝俱事故太子忠,〔〖胡三省注〗忠自陳王立爲皇太子。王府咨議參軍,正五品上,掌訏謨左右。〕後於是使許敬宗誣奏儀、伏勝與忠謀大逆。十二月,丙戌,儀下獄,與其子庭芝、王伏勝皆死,籍沒其家。戊子,賜忠死於流所。〔〖胡三省注〗顯慶五年,忠徙黔州。〕右相劉祥道坐與儀善,罷政事,爲司禮太常伯,〔〖胡三省注〗司禮太常伯,即禮部尚書。〕左肅機鄭欽泰等〔〖胡三省注〗左肅機,即尚書左丞。〕朝士流貶者甚衆,皆坐與儀交通故也。

  自是上每視事,則後垂簾於後,政無大小,皆與聞之。天下大權,悉歸中宮,黜陟、殺生,決於其口,天子拱手而已,中外謂之二聖。〔〖胡三省注〗《考異》曰:《唐歷》:「羣臣朝謁,萬方表奏,皆呼爲二聖。帝坐於東間,後坐於西間。後隨其愛憎,生殺在口。」按武后雖悍戾,豈得高宗尚在,與高宗對坐受羣臣朝謁乎!死不至此。今從《實錄》。〕

  太子右中護、檢校西台侍郎樂彥瑋、〔〖胡三省注〗龍朔改左、右庶子爲左、右中護。〕西台侍郎孫處約並同東西台三品。

  【譯文】

  皇帝左右的人跑去告訴武后,武后趕忙來到唐高宗處訴說。當時廢黜的詔令草稿還在唐高宗處,他羞慚畏縮,不忍心廢黜,又像原來一樣對待她;恐怕她怨恨惱怒,還哄騙她說:「我本來沒有這個想法,都是上官儀給我出的主意。」上官儀原先任陳王諮議,與王伏勝都曾事奉已被廢黜的太子李忠,武后於是便指使許敬宗誣奏上官儀、王伏勝與李忠陰謀背叛朝廷。十二月,丙戌(十三日),上官儀被逮捕入獄,和他兒子上官庭芝以及王伏勝都被處死,家財被查抄沒收。戊子(十五日),賜李忠自盡於流放處所。右相劉祥道因與上官儀友善,被免去相位,降職爲司禮太常伯,左肅機鄭欽泰等朝廷官員被流放貶謫的很多,都因與上官儀有來往的緣故。

  此後,唐高宗每逢臨朝治事,武后都在後邊垂簾聽政,政事無論大小,她都要參與。天下大權,全歸於武后,官員升降生殺,取決於她一句話,皇帝只是無所事事的清閒人而已,朝廷內外稱他們爲「二聖」。

  太子右中護、檢校西台侍郎樂彥瑋,西台侍郎孫處約同任同東西台三品。

  【原文】


  唐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 麟德二年(乙丑 公元665年)

  春,正月,丁卯,吐蕃遣使入見,請復與吐谷渾和親,仍求赤水地畜牧,〔〖胡三省注〗即河源之赤水也,本吐谷渾。〕上不許。

  二月,壬午,車駕發京師,丁酉,至合璧宮。

  上語及隋煬帝,謂侍臣曰:「煬帝拒諫而亡,朕常以爲戒,虛心求諫;而竟無諫者,何也?」李勣對曰:「陛下所爲盡善,羣臣無得而諫。」〔〖胡三省注〗褚遂良、韓瑗之死,不唯拒諫,且殺諫者矣,且殺諫者矣,羣臣誰敢復諫乎!李勣獻諛以苟祿利,而不知凶於其家。〕

  三月,甲寅,以兼司戎太常伯姜恪同東西台三品。恪,寶誼之子也。〔〖胡三省注〗司戎太常伯,即兵部尚書。姜寶誼從高祖起兵於太原。〕

  辛未,東都乾元殿成。〔〖胡三省注〗乾元殿,洛陽宮正殿也,武后垂拱四年,毀爲明堂。〕閏月,壬申朔,車駕至東都。

  疏勒弓月引吐蕃侵于闐。敕西州都督崔知辯、左武衛將軍曹繼叔將兵救之。〔〖胡三省注〗《考異》曰:《實錄》作「西川都督」。按於時未有西川之名,必西州也。〕

  【譯文】

  唐高宗麟德二年(乙丑 公元665年)

  春季,正月,丁卯(二十四日),吐蕃派遣使者入朝見唐高宗,請恢復與吐谷渾和好,還要求給他們原吐谷渾的赤水作爲放牧地。唐高宗不答應。

  二月,壬午(初十),唐高宗從京師長安出發;丁酉(二十五日),到達合璧宮。

  唐高宗說到隋煬帝時,對身邊大臣說:「隋煬帝拒絕規勸而亡國,朕常常引為鑑戒,虛心尋求規勸,而終於沒有進諫的人,爲什麼?」李勣回答說:「陛下所作所爲盡善盡美,所以羣臣沒有什麼可以進諫的。」

  三月,甲寅(十二日),唐朝任命兼司戎太常伯姜恪爲同東西台三品。姜恪是姜寶誼的兒子。

  辛未(二十九日),東都洛陽乾元殿落成。閏三月,壬申朔(初一),唐高宗來到東都洛陽。

  疏勒弓月招引吐蕃侵擾于闐,唐高宗命令西州都督崔知辯、左武衛將軍曹繼叔領兵援救于闐。

  【原文】


  夏,四月,戊辰,左侍極陸敦信〔〖胡三省注〗龍朔改左、右散騎常侍爲左、右侍極。〕檢校右相;〔〖胡三省注〗句斷。〕西台侍郎孫處約、太子右中護、檢校西台侍郎樂彥瑋並罷政事。

  祕閣郎中李淳風〔〖胡三省注〗龍朔改太史局爲祕閤局,令爲郎中,丞爲郎。〕以傅仁均《戊寅歷》推步浸疏,乃增損劉焯《皇極曆》,〔〖胡三省注〗戊寅曆始行,見一百八十七卷高祖武德二年。隋時,劉焯造甲子元歷,謂之皇極曆,爲張賓所擯,不得行。焯,之若翻。〕更撰《麟德歷》;五月,辛卯,行之。

  秋,七月,己丑,兗州都督鄧康王元裕薨。

  上命熊津都尉扶餘隆與新羅王法敏釋去舊怨;八月,壬子,同盟於熊津城。劉仁軌以新羅、百濟、耽羅、倭國使者浮海西還,〔〖胡三省注〗耽羅國,一曰儋羅,居新羅武州南島上,初附百濟,後附新羅。〕會祠泰山,高麗亦遣太子福男來侍祠。

  冬,十月,癸丑,皇后表稱:「封禪舊儀,祭皇地祗,太后昭配,而令公卿行事,禮有未安,至日,妾請帥內外命婦奠獻。」〔〖胡三省注〗內命婦,自三妃至采女,以備古者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又有六尚、二十四司、二十四典、二十四掌。龍朔二年,又置贊德、宣議、承閨、承旨、衛仙、供奉、侍櫛、侍巾,亦分爲九品,皆內官也。外命婦,皇姑封大長公主,皇姊妹封長公主,皇女封公主,皇太子之女封郡主,王之女封縣主。王母妻爲妃,一品及國公母妻爲國夫人,三品以上母妻爲郡夫人,五品、勛官三品封母妻爲縣君;散官並同職事;勛宮四品封母妻爲鄉君,其母並加太字,各視其夫、子之品。〕詔:「禪社首以皇后爲亞獻,〔〖胡三省注〗兗州博城縣有社首山。〕越國太妃燕氏爲終獻。〔〖胡三省注〗燕氏,越王貞之母,蓋太宗妃嬪此時唯燕氏在也。燕,因肩翻。〕」壬戌,詔:「封禪壇所設上帝、后土位,先用藁秸、陶匏等,並宜改用茵褥、罍爵,其諸郊祀亦宜准此。」又詔:「自今郊廟享宴,文舞用《功成慶善之樂》,武舞用《神功破陳之樂》。〔〖胡三省注〗陳,讀曰陣。〕

  【譯文】

  夏季,四月,戊辰(二十七日),左侍極陸敦信任檢校右相;西台侍郎孫處約和太子右中護、檢校西台侍郎樂彥瑋均被免去相職。

  祕閣郎中李淳風認爲傅仁均《戊寅歷》推算天文疏誤越來越大,於是增刪劉焯《皇極曆》,新寫成《麟德歷》;五月,辛卯(二十日),新曆頒行。

  秋季,七月,己丑(十九日),兗州都督鄧康王李元裕去世。

  唐高宗命令熊津都尉扶餘隆與新羅王金法敏解除舊日的怨恨;八月,壬子(十三日),雙方結盟於熊津城。劉仁軌帶領新羅、百濟、耽羅、倭國使者從海路西歸,準備與唐君臣在泰山會合進行祭祀,高麗也派遣太子福男前來陪祭。

  冬季,十月,癸丑(十五日),皇后武則天上表說:「封禪原來的禮儀,祭皇地祗時,太后在左邊配享,而令公卿大臣執行祭祀之事,這在禮法上有不妥當的地方,這次祭皇地祗,我請求率領宮廷內外有封號的婦女奠獻祭品。」唐高宗下詔:「在社首山祭皇地祗時,皇后第二個進獻祭品,越國太妃燕氏最後一個進獻祭品。」壬戌(二十四日),唐高宗下詔:「封禪壇上所設的上帝、后土神位,先前使用禾杆、陶匏等,均應改用茵褥、罍爵,以後郊祭也應照此辦理。」又下詔令:「自今以後,郊、廟祭祀宴會,文舞用《功成慶善之樂》,武舞用《神功破陣之樂》。」

  【原文】


  丙寅,上發東都,從駕文武儀仗,數百里不絕。列營置幕,彌亘原野。東自高麗,西至波斯、烏長諸國〔〖胡三省注〗自吐火羅踰五種,至婆羅睹邏,北踰山,行六百里,得烏萇國。長,讀曰萇。〕朝會者,各帥其屬扈從,穹廬毳幕,牛羊駝馬,填咽道路。時比歲豐稔,米斗至五錢,麥、豆不列於市。

  十一月,戊子,上至濮陽,〔〖胡三省注〗濮陽,顓頊之墟。春秋衛成公自楚丘徙此。漢爲濮陽縣,帶東郡,晉分爲濮陽郡,隋爲縣,屬滑州,唐屬濮州。濮,搏木翻。〕竇德玄騎從。上問:「濮陽謂之帝丘,何也?」德玄不能對。許敬宗自後躍馬而前曰:「昔顓頊居此,故謂之帝丘。」上稱善。敬宗退,謂人曰:「大臣不可以無學;吾見德玄不能對,心實羞之。」德玄聞之曰:「人各有能有不能,吾不強對以所不知,此吾所能也。」李勣曰:「敬宗多聞,信美矣;德玄之言亦善也。」

  壽張人張公藝九世同居,〔〖胡三省注〗壽張縣,前漢曰壽良,屬東郡;光武改壽張,屬東平國;隋屬濟州,唐屬鄆州。〕齊、隋、唐皆旌表其門。上過壽張,幸其宅,問所以能共居之故,公藝書「忍」字百餘以進。上善之,賜以縑帛。

  十二月,丙午,車駕至齊州,留十日。丙辰,發靈岩頓,至泰山下,有司於山南爲圓壇,山上爲登封壇,社首山上爲降禪方壇。

  【譯文】

  丙寅(二十八日),唐高宗從東都洛陽出發,隨從的文武官員和儀仗數百里不斷。扎的營支的帳篷,連綿於原野。東起高麗,西至波斯、烏長諸國的朝會使節,各率領隨從人員扈從車駕,氈做的帳逢,牛羊駝馬,堵塞道路。當時連年豐收,一斗米才五個錢,麥子、豆類上市都沒有人買。

  十一月,戊子(二十日),唐高宗來到濮陽,竇德玄騎馬隨行,唐高宗問他:「濮陽稱爲帝丘,爲什麼?」竇德玄不能回答。許敬宗從後邊躍馬向前說:「從前顓頊居住在這裡,所以稱爲帝丘。」唐高宗稱讚他。許敬宗退下後對人說:「大臣不能沒有學問,我見竇德玄回答不上來,心裡實在爲他感到羞愧。」竇德玄聽到後說:「人各有能和不能的方面,我不勉強回答我所不知道的問題,這正是我所能的方面。」李勣說:「許敬宗見聞廣,誠然很好,竇德玄的話也不錯。」

  壽張人張公藝九代共居,齊、隋、唐各朝都對他家予以表彰。唐高宗經過壽張,來到他的住宅,問他所以能夠共居的原因,張公藝書寫「忍」字一百多個進獻。唐高宗認爲這很好,賜給他縑帛。

  十二月,丙午(初九),唐高宗到齊州,逗留十天。丙辰(十九日),唐高宗從靈岩頓出發,到泰山下,有關部門在山南筑圓壇,在山上築登封壇,在社首山上築降禪方壇。

  【原文】


  唐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 乾封元年(丙寅 公元666年)

  春,正月,戊辰朔,上祀昊天上帝於泰山南。己巳,登泰山,封玉牒,上帝冊藏以玉匱,配帝冊藏以金匱,皆纏以金繩,封以金泥,印以玉璽,藏以石䃭。庚午,降禪於社首,祭皇地祇。上初獻畢,執事者皆趨下。宦者執帷,皇后升壇亞獻,帷帟皆以錦繡爲之;〔〖胡三省注〗《周禮》注,在旁曰帷,在上曰帟。帟,幄中座上承塵也。帟,音亦。〕酌酒,實俎豆,登歌,皆用宮人。壬申,上御朝覲壇,受朝賀;赦天下,改元。文武官三品已上賜爵一等,四品已下加一階。先是階無泛加,皆以勞考敘進,至五品三品,仍奏取進止,至是始有泛階,比及末年,服緋者滿朝矣。

  時大赦,惟長流人不聽還,李義府憂憤發病卒。〔〖胡三省注〗龍朔三年,李義府流巂州。〕自義府流竄,朝士日憂其復入,及聞其卒,衆心乃安。

  丙戌,車駕發泰山;辛卯,至曲阜,〔〖胡三省注〗曲阜,魯侯伯禽所都。應劭云:曲阜在魯城中,委曲長七八里;隋始置曲阜縣,屬兗州。〕贈孔子太師,以少牢致祭。癸未,至亳州,謁老君廟,〔〖胡三省注〗亳州谷陽縣,漢苦縣也,有老子祠,是年,改爲真源縣。亳州至東都八百九十八里。〕上尊號曰太上玄元皇帝。丁丑,至東都,留六日;甲申,幸合璧宮;夏,四月,甲辰,至京師,〔〖胡三省注〗東都至京師八百五十里。〕謁太廟。

  庚戌,左侍極兼檢校右相陸敦信以老疾辭職,拜大司成,兼左侍極,罷政事。〔〖胡三省注〗大司成,即國子祭酒。〕

  【譯文】

  唐高宗乾封元年(丙寅 公元666年)

  春季,正月,戊辰朔(初一),唐高宗祭祀昊天上帝於泰山南。己巳(初二),登上泰山,親自緘封玉冊,上帝的玉冊放在玉匱里,配帝的玉冊放在金匱里,都纏上金繩子,封上金泥,加蓋玉璽,藏入封禪專用的石匣中。庚午(初三),在泰山下面的社首山祭祀皇地祗。唐高宗第一個獻祭品完了,執事人都退下。太監用手張起帷幔,皇后登壇第二個獻祭品,帷幔和帳幕都用錦鏽做成;斟酒、往俎豆中放祭品、登壇唱歌都用宮女。壬申(初五),唐高宗登上朝覲壇,接受朝賀;大赦天下罪人,更改年號。文武官員三品以上的賜爵一等,四品以下加一階。以前沒有普遍加封官階的先例,都是依據勞績的考核依次進升,到了五品、三品官,還要奏請皇帝決定,到這時才開始有普遍加階的事;到了高宗末年,穿紅色衣服的官員已滿朝都是了。

  當時的大赦,只有長期流放的罪人不許返回,李義府因此憂憤交加,發病而死。自從李義府流放後,朝庭官員無日不擔憂他再回朝廷,直到得知他的死訊,大家才放心。

  丙戌(十九日),唐高宗從泰山出發;辛卯(二十四日),到達曲阜,贈給孔子太師稱號,並用羊豬祭祀。癸未(疑誤),到達亳州,拜謁老君廟,給老子上尊號爲上玄元皇帝。丁丑(疑誤),到達東都洛陽,逗留六天;甲申(疑誤),去合璧宮;夏季,四月,甲辰(初八),到京師長安,拜謁太廟。

  庚戌(十四日),唐朝左侍極兼檢校右相陸敦信因年老有病請求辭職,任命他爲大司成,兼左侍極,免去檢校右相職務。

  【原文】


  五月,庚寅,鑄乾封泉寶錢,一當十,俟期年盡廢舊錢。

  高麗泉蓋蘇文卒,長子男生代爲莫離支,初知國政,出巡諸城,使其弟男建、男產知留後事。或謂二弟曰:「男生惡二弟之逼,意欲除之,不如先爲計。」二弟初未之信。又有告男生者曰:「二弟恐兄還奪其權,欲拒兄不納。」男生潛遣所親往平壤伺之,二弟收掩,得之,乃以王命召男生。男生懼,不敢歸;男建自爲莫離支,發兵討之。男生走保別城,使其子獻誠詣闕求救。六月,壬寅,以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爲遼東道安撫大使,將兵救之;以獻誠爲右武衛將軍,使爲鄉導。又以右金吾衛將軍龐同善、營州都督高侃爲行軍總管,同討高麗。

  秋,七月,乙丑朔,徙殷王旭輪爲豫王。

  以大司憲兼檢校太子左中護劉仁軌爲右相。

  初,仁軌爲給事中,按畢正義事,〔〖胡三省注〗事見上卷顯慶元年。〕李義府怨之,出爲青州刺史。會討百濟,仁軌當浮海運糧,時未可行,〔〖胡三省注〗海行非遇順風不可。〕義府督之,遭風失船,丁夫溺死甚衆,命監察御史袁異式往鞫之。義府謂異式曰:「君能辦事,不憂無官。」異式至,謂仁軌曰:「君與朝廷何人爲仇,宜早自爲計。」仁軌曰:「仁軌當官不職,國有常刑,公以法斃之,無所逃命。若使遽自引決以快仇人,竊所未甘!」乃具獄以聞。異式將行,仍自掣其鎖。〔〖胡三省注〗恐鎖不入簧,行後得私開之也。〕獄上,義府言於上曰:「不斬仁軌,無以謝百姓。」舍人源直心曰:「海風暴起,非人力所及。」上乃命除名,以白衣從軍自效。〔〖胡三省注〗事見上卷顯慶五年。〕義府又諷劉仁願使害之,仁願不忍殺。及爲大司憲,異式懼,不自安,仁軌瀝觴告之曰:「仁軌若念疇昔之事,有如此觴!」仁軌既知政事,異式尋遷詹事丞;〔〖胡三省注〗詹事丞,正六品上。〕時論紛然,仁軌聞之,遽薦爲司元大夫。〔〖胡三省注〗司元大夫,即戶部郎中。〕監察御史杜易簡謂人曰:「斯所謂矯枉過正矣!」

  【譯文】

  五月,庚寅(二十五日),唐朝鑄造「乾封泉寶」新錢,以一當十,等一周年後全部廢止舊錢。

  高麗泉蓋蘇文去世,長子泉男生代任莫離支,初治理國家政事,即出巡各城,指派他弟弟泉男建、泉男產留下治理國家政事。有人對他兩個弟弟說:「泉男生厭惡兩個弟弟的逼迫,有意想除掉你們。不如先準備好對付的計策。」兩個弟弟開始不相信這些話。又有人告訴泉男生說:「兩個弟弟怕哥哥回去奪他們的權,打算拒絕哥哥回去。」泉男生祕密派親信去平壤偵察,被兩個弟弟捕獲,於是他們用王命召泉男生返回。泉男生畏懼,不敢回去;泉男建自任莫離支,發兵討伐他。泉男生出走,駐守另外的城邑,派遣他兒子泉獻誠到唐朝求救。六月,壬寅(初七),唐朝任命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爲遼東道安撫大使,領兵救泉男生;任命泉獻誠爲右武衛將軍,擔任嚮導。又任命右金吾衛將軍龐同善、營州都督高侃爲行軍總管,共同討伐高麗。

  秋季,七月,乙丑朔(初一),唐朝改封殷王李旭輪爲豫王。

  朝廷任命大司憲兼檢校太子左中護劉仁軌爲右相。

  當初,劉仁軌任給事中,因審訊畢正義的事,李義府怨恨他,讓他出任青州刺史。遇上討伐百濟,劉仁軌負責從海上運送糧食,當時不是出海的時機,李義府督促他出海,結果遭遇大風,船被刮翻,丁夫被淹死很多,朝廷命令監察御史袁異式前往審訊劉仁軌。李義府對袁異式說:「你能辦好這件事,不怕沒有官當。」袁異式到達後,對劉仁軌說:「你與朝廷中什麼人有仇恨,應當提前爲自己打算。」劉仁軌說:「仁軌當官不稱職,國家有正常的刑罰,您依法將我處死,我沒有什麼可逃避的。假使倉猝自作主張讓我自盡以使仇人高興,我當然不甘心!」袁異式於是結案上報,走時還親自上鎖,怕劉仁軌逃脫。案情上報後,李義府對唐高宗說:「不殺劉仁軌,沒法向百姓謝罪。」舍人源直心說:「海風驟起,不是人力所能抗拒的。」唐高宗於是命令取消劉仁軌的名藉,讓他以平民身份從軍效力。李義府又示意劉仁願將他殺死,劉仁願不忍心這樣做。到了劉仁軌任大司憲,袁異式畏懼,心裡很不安。劉仁軌將酒杯里的酒倒光,對他說:「我劉仁軌如果記著舊日的事情,就像這酒杯一樣!」劉仁軌主持政事後,袁異式不久即升任詹事丞;當時人議論紛紛。劉仁軌聽到後,又立即推薦他擔任司元大夫。監察御史杜易簡對人說:「這就是所謂矯枉過正了。」

  【原文】


  八月,辛丑,司元太常伯兼檢校左相竇德玄薨。

  初,武士彠娶相里氏,生男元慶、元爽;又娶楊氏,生三女,長適越王府法曹賀蘭越石,次皇后,次適郭孝慎。士彠卒,元慶、元爽及士彠兄子惟良、懷運皆不禮於楊氏,楊氏深銜之。越石、孝慎及孝慎妻並早卒,越石妻生敏之及一女而寡。後既立,楊氏號榮國夫人,越石妻號韓國夫人,〔〖胡三省注〗唐制,國夫人,位一品。〕惟良自始州長史超遷司衛少卿,〔〖胡三省注〗司衛少卿,即衛尉少卿。〕懷運自瀛州長史遷淄州刺史,元慶自右衛郎將爲宗正少卿,〔〖胡三省注〗此時已改宗正爲司宗。〕元爽自安州戶曹累遷少府少監。〔〖胡三省注〗此時已改少府監爲內府監。〕榮國夫人嘗置酒,謂惟良等曰:「頗憶疇昔之事乎?今日之榮貴復何如?」對曰:「惟良等幸以功臣子弟,早登宦籍,揣分量才,不求貴達,豈意以皇后之故,曲荷朝恩,夙夜憂懼,不爲榮也。」榮國不悅。皇后乃上疏,請出惟良等爲遠州刺史,外示廉抑,實惡之也。於是以惟良檢校始州刺史,元慶爲龍州刺史,元爽爲濠州刺史。〔〖胡三省注〗龍州,古江油,秦、漢、曹魏爲無人之地。鄧艾伐蜀,由陰平、景谷行無人之地七百里,始至江油。晉置陰平郡,於此置平武縣,至梁有楊、李二姓大豪,分據其地。後魏平蜀,置龍州。濠州,漢鍾離縣地,晉安帝分置鍾離郡,梁置北徐州,後齊曰西楚州,隋開皇二年,改曰豪州,唐曰濠州。始州至京師一千六百六十二里,至東都二千五百六十里。龍州至京師二千六百六十里,東都三千一百一十五里。豪州至京師二千一百五十里,東都一千三百一十三里。〕元慶至州,以憂卒。元爽坐事流振州而死。

  韓國夫人及其女以後故出入禁中,皆得幸於上。韓國尋卒,其女賜號魏國夫人。上欲以魏國爲內職,心難後未決,後惡之。會惟良、懷運與諸州刺史詣泰山朝覲,從至京師,惟良等獻食。〔〖胡三省注〗《考異》曰:舊傳云:「後諷上幸楊氏宅,惟良等獻食。」今從《實錄》。〕後密置毒醢中,使魏國食之,暴卒,因歸罪於惟良、懷運,丁未,誅之,改其姓爲蝮式。懷運兄懷亮早卒,其妻善氏尤不禮於榮國,坐惟良等沒入掖庭,榮國令後以他事束棘鞭之,肉盡見骨而死。

  【譯文】

  八月,辛丑(初八),司元太常伯兼檢校左相竇德玄去世。

  當初,武士彠娶相里氏,生兒子武元慶、武元爽;又娶楊氏,生三個女兒,長女嫁給越王府法曹賀蘭越石,二女兒即皇后武則天,三女兒嫁給郭孝慎。武士彠死後,武元慶、武元爽及武士彠哥哥的兒子武惟良、武懷運等都不依禮對待楊氏,楊氏對他們懷恨在心。賀蘭越石、郭孝慎及他的妻子都早死,賀蘭越石妻生兒子賀蘭敏之和一個女兒後守寡。武則天立爲皇后,楊氏封爲榮國夫人,賀蘭越石妻封爲韓國夫人,武惟良由始州長史越級提升爲司衛少卿,武懷運由瀛州長史提升爲淄州刺史,武元慶由右衛郎將任宗正少卿,武元爽由安州戶曹連續提升到少府少監。榮國夫人楊氏曾設酒席,對武惟良等說:「還記得從前的事情嗎?今日的榮耀貴顯又如何?」回答說:「我等因是功臣子弟,有幸很早地進入官吏行列,揣度名分衡量才能,不求富貴顯達,沒有想到因皇后的關係,得到朝廷的非分恩寵,日夜憂慮畏懼,不覺得榮耀。」榮國夫人聽後很不高興。皇后武則天於是給唐高宗上書,請求讓武惟良等出任邊遠州的刺史,表面上是謙虛抑制自己的親屬,實際上是憎惡他們。結果任命武惟良爲檢校始州刺史,武元慶爲龍州刺史,武元爽爲濠州刺史。武元慶到龍州後,因憂慮得病而死。武元爽因事定罪流放振州而死。

  韓國夫人和她的女兒因皇后武則天的關係,出入皇宮中,都得到唐高宗的寵愛。韓國夫人不久去世,她女兒被賜號爲魏國夫人。唐高宗想讓她擔任宮廷女官,心裡害怕皇后而沒有決定,皇后武則天因此憎惡她。恰好武惟良、武懷運與各州刺史到泰山朝見皇帝,跟隨皇帝回到京師長安。武惟良等進獻食品,皇后武則天祕密將毒藥放入肉醬中,讓魏國夫人吃,食後突然死去,於是歸罪於武惟良、武懷運,丁未(十四日),將他們處死,改他們的姓爲蝮氏。武懷運的哥哥武懷亮早死,他的妻子善氏尤其不以禮對待榮國夫人,善氏因武惟良等犯罪被沒入後宮爲奴,榮國夫人讓皇后武則天找藉口用成束帶刺的樹枝鞭打她,直到肉爛見骨而死。

  【原文】


  九月,龐同善大破高麗兵,泉男生帥衆與同善合。詔以男生爲特進、遼東大都督,兼平壤道安撫大使,封玄菟郡公。

  戊子,金紫光祿大夫致仕廣平宣公劉祥道薨,子齊賢嗣,齊賢爲人方正,上甚重之,爲晉州司馬。將軍史興宗嘗從上獵苑中,因言晉州產佳鷂,劉齊賢今爲司馬,請使捕之。上曰:「劉齊賢豈捕鷂者邪!卿何以此待之!」

  冬,十二月,己酉,以李勣爲遼東道行軍大總管兼安撫大使,以司列少常伯安陸郝處俊副之,〔〖胡三省注〗安陸縣,漢屬江夏郡,宋分屬安陸郡,隋、唐屬安州。〕以擊高麗。龐同善、契苾何力並爲遼東道行軍副大總管兼安撫大使如故;其水陸諸軍總管並運糧使竇義積、獨孤卿雲、郭待封等,並受勣處分。河北諸州租賦悉詣遼東給軍用。待封,孝恪之子也。〔〖胡三省注〗郭孝恪事太宗,戰死於龜茲。〕

  勣欲與其婿京兆杜懷恭偕行,以求勛效。懷恭辭以貧,勣贍之;復辭以無奴馬,又贍之。懷恭辭窮,乃亡匿岐陽山中,謂人曰:「公欲以我立法耳。」勣聞之,流涕曰:「杜郎疏放,〔〖胡三省注〗今人猶呼伲爲郎。〕此或有之。」乃止。

  【譯文】

  九月,龐同善大敗高麗兵,泉男生率領部衆與龐同善會合。唐高宗下詔,任命泉男生爲特進、遼東大都督,兼平壤道安撫大使,封玄菟郡公。

  戊子(二十五日),以金紫光祿大夫退休的廣平宣公劉祥道去世,兒子劉齊賢繼承爵位。劉齊賢爲人正直,唐高宗很器重他,任爲晉州司馬。將軍史興宗曾隨從唐高宗在苑中打獵,於是說到晉州出產好鷂,劉齊賢現任該州司馬,請命令他捕鷂。唐高宗說:「劉齊賢難道是捕鷂的人嗎?你爲何這樣看待他!」

  冬季,十二月,己丑(疑誤),唐朝任命李勣爲遼東道行軍大總管兼安撫大使,司列少常伯安陸人赦處俊爲副大總管,以進攻高麗。龐同善、契苾何力同爲遼東道行軍副大總管並仍兼安撫大使;水陸諸軍總管和運糧使竇義積、獨孤卿雲、郭待封等,都受李勣指揮。河北各州縣租賦全部送遼東供軍用。郭待封是郭孝恪的兒子。

  李勣想讓他女婿京兆人杜懷恭同行,以便建立功勳。杜懷恭以家貧爲理由推辭,李勣答應供給他;又以無奴僕馬匹爲理由推辭,李勣又答應供給他。杜懷恭無話可說,便躲進岐陽山中,對人說:「李公想把我作爲施法的靶子。」李勣聽說後,流淚說:「杜郎散漫不知拘束,這是有可能的。」便沒有再要求他同行。

  【原文】


  唐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 乾封二年(丁卯 公元667年)

  春,正月,上耕籍田,有司進耒耜,加以雕飾。上曰:「耒耜農夫所執,豈宜如此之麗!」命易之。既而耕之,九推乃止。〔〖胡三省注〗耕藉之制,月令及鄭玄注《周禮》,皆雲天子三推,盧植注《禮記》曰:天子耕藉,一發九推耒。此用盧說也。推,吐雷翻。〕

  自行乾封泉寶錢,谷帛踴貴,商賈不行,癸未,詔罷之。

  二月,丁酉,涪陵悼王愔薨。〔〖胡三省注〗愔,上弟也。涪,音浮。愔,於今翻。〕

  辛丑,復以萬年宮爲九成宮。〔〖胡三省注〗永徽二年,改九成宮爲萬年宮。〕

  生羌十二州爲吐蕃所破,三月,戊寅,悉罷之。

  上屢責侍臣不進賢,衆莫敢對。司列少常伯李安期對曰:「天下未嘗無賢,亦非羣臣敢蔽賢也。〔〖胡三省注〗司列少常伯,即吏部侍郎。少,始照翻。〕比來公卿有所薦引,爲讒者已指爲朋黨,滯淹者未獲伸而在位者先獲罪,是以各務杜口耳!陛下果推至誠以待之,其誰不願舉所知!此在陛下,非在羣臣也。」上深以爲然。安期,百藥之子也。〔〖胡三省注〗李百藥,德林之子。比,毗至翻。〕

  【譯文】

  唐高宗乾封二年(丁卯 公元667年)

  春季,正月,唐高宗舉行親耕藉田禮,有關部門送來的耒耜,上面加以雕刻裝飾。唐高宗說:「耒耜是農夫所使用的,哪能這樣華麗!」命令更換。不久耕地,推進九個來回便停止。

  唐朝自從發行乾封泉寶錢,谷帛的價格飛漲,商賈無法進行交易;癸未(二十二日),唐高宗下令廢止使用。

  二月,丁酉(初六),涪陵悼王李愔去世。

  辛丑(初十),唐朝把萬年宮改回原名九成宮。

  生羌十二州被吐蕃攻破,三月,戊寅(十八日),唐朝全部取消這些州的建制。

  唐高宗多次責備身邊大臣不推薦德才兼備的人,誰也不敢答話。司列少常伯李安期回答說:「天下不是沒有賢人,也不是羣臣敢於埋沒賢人。近來公卿若有所推薦,好進惡言的人已指責爲結黨營私,失意的賢者尚未得到進用,在位的人先已獲罪,於是各人趕忙閉口。陛下果真能誠心誠意對待臣下,有誰不願意推舉所知道的賢人!這個問題關鍵在陛下,不在於羣臣。」唐高宗很同意他的看法。李安期是李百藥的兒子。

  【原文】


  夏,四月,乙卯,西台侍郎楊弘武、戴至德、正諫大夫兼東台侍郎李安期、東台舍人昌樂張文瓘、司列少常伯兼正諫大夫河北趙仁本並同東西台三品。〔〖胡三省注〗龍朔改給事中爲東台舍人,諫議大夫爲正諫大夫。樂,音洛。〕弘武,素之弟子;〔〖胡三省注〗楊素仕隋貴顯。〕至德,胄之兄子也。〔〖胡三省注〗戴冑相太宗。〕時造蓬萊、上陽、合璧等宮,〔〖胡三省注〗上陽宮在洛陽宮城之西南隅,南臨洛水,西距谷水,東即宮城,北連禁苑。官內正門正殿皆東向,正門曰提象,正殿曰觀風,其內別殿亭觀九所。上陽之西,隔谷水,有西上陽宮,虹梁跨谷,行幸往來。〕頻征伐四夷,廄馬萬匹,倉庫漸虛,張文瓘諫曰:「隋鑒不遠,願勿使百姓生怨。」上納其言,減廄馬數千匹。

  秋,八月,己丑朔,日有食之。

  辛亥,東台侍郎同東西台三品李安期出爲荊州長史。〔〖胡三省注〗荊州,京師東南一千七百三十里,至東都一千三百三十五里。宋白曰:荊州,秦南郡地,漢爲臨江國,江左置荊州以爲重鎮,擬周之分陝;唐爲大都督府。〕

  【譯文】

  夏季,四月,乙卯(二十五日),西台侍郎楊弘武和戴至德、正諫大夫兼東台侍郎李安期、東台舍人昌樂人張文瓘、司列少常伯兼正諫大夫河北人趙仁本都任同東西台三品。楊弘武,是楊素弟弟的兒子;戴至德,是戴胄哥哥的兒子。當時唐朝因營造蓬萊、上陽、合璧等宮,頻繁討伐四夷,廄中養馬萬匹,倉庫逐漸空虛,張文瓘進諫說:「隋朝的鑑戒並不遙遠,但願不要讓百姓產生怨恨。」唐高宗接受他的意見,減少廄中馬數千匹。

  秋季,八月,己丑朔(初一),出現日食。

  辛亥(二十三日),東台侍郎、同東西台三品李安期出任荊州長史。

  【原文】


  九月,庚申,上以久疾,命太子弘監國。

  辛未,李勣拔高麗之新城,使契苾何力守之。勣初度遼,謂諸將曰:「新城,高麗西邊要害,不先得之,餘城未易取也。」遂攻之,城人師夫仇等縛城主開門降。勣引兵進擊,一十六城皆下之。

  龐同善、高侃尚在新城,泉男建遣兵襲其營,左武衛將軍薛仁貴擊破之。侃進至金山,與高麗戰,不利,高麗乘勝逐北,仁貴引兵橫擊之,大破高麗,斬首五萬餘級,〔〖胡三省注〗新書作斬首五千。〕拔南蘇、木底、蒼岩三城,〔〖胡三省注〗三城後皆置爲州。〕與泉男生軍合。

  郭待封以水軍自別道趣平壤,勣遣別將馮師本載糧仗以資之。師本船破,失期,待封軍中飢窘,欲作書與勣,恐爲虜所得,知其虛實,乃作離合詩以與勣。〔〖胡三省注〗離合詩,離析字畫,合之成文,以見其意。〕勣怒曰:「軍事方急,何以詩爲?必斬之!」行軍管記通事舍人河南元萬頃爲釋其義,〔〖胡三省注〗管記,掌軍中書檄。〕勣乃更遣糧仗赴之。

  萬頃作《檄高麗文》,曰「不知守鴨綠之險。」泉男建報曰:「謹聞命矣!」即移兵據鴨綠津,唐兵不得渡。上聞之,流萬頃於嶺南。

  郝處俊在高麗城下,未及成列,高麗奄至,軍中大駭。處俊據胡牀,方食乾糒,〔〖胡三省注〗胡牀,即今之交牀。乾,音干。糒,音備。〕潛簡精銳,擊敗之,將士服其膽略。

  冬,十二月,甲午,詔:「自今祀昊天上帝、五帝、皇地祗、神州地祗,並以高祖、太宗配,仍合祀昊天上帝、五帝於明堂。」〔〖胡三省注〗此兼用貞觀、顯慶之禮。〕

  是歲,海南獠陷瓊州。〔〖胡三省注〗瓊州本隋朱崖郡之瓊山縣,貞觀五年置瓊州。獠,魯皓翻。〕

  【譯文】

  九月,庚申(初三),唐高宗因長期患病,命令太子李弘監理國事。

  辛未(十四日),李勣攻下高麗的新城,派契苾何力駐守。李勣初渡遼水時,對手下諸將說:「新城,是高麗西部的要害之地,不先奪取,其餘各城便不容易攻取。」於是進攻新城。城裡人師夫仇等捆綁守城的首領開門投降。李勣領兵進擊,有十六座城都被攻下。

  龐同善、高侃還留在新城,泉男建派兵襲擊他們的兵營,左武衛將軍薛仁貴將泉男建打敗。高侃進軍至金山,與高麗兵交戰失利,高麗兵乘勝追擊。薛仁貴領兵從側面進擊高麗兵,高麗兵大敗,斬首五萬餘級,攻下南蘇、木底、蒼岩三城,與泉男生軍會合。

  郭待封帶領水軍從另外一條路向平壤進發,李勣派別將馮師本運載糧食武器資助他。馮師本因船壞沒有按期到達,郭待封軍中缺糧,情況危急,想寫信給李勣求援,又怕信被敵人截獲,洩露缺糧的機密,便寫了一首離合詩送給李勣。李勣見詩大怒,說:「軍情緊急,還寫詩做什麼?一定要處死他!」行軍管記通事舍人河南元萬頃爲李勣解釋出離合詩中的含意,李勣於是另外運送糧食武器給郭待封。

  元萬頃作《檄高麗文》說:「不知守鴨綠之險。」這反而提醒了泉男建,他回答說:「敬聽尊命了!」立即調兵據守鴨綠津,唐兵不能通過。唐高宗得知這情況,流放元萬頃到嶺南。

  郝處俊在高麗城下,士卒還來不及列陣,高麗兵突然到來,軍中大驚,郝處俊正坐在椅子上吃乾糧,暗中挑選精銳部隊,把高麗兵打敗,將士們都佩服他的膽略。

  冬季,十二月,甲午(初八),唐高宗下詔令:「從今以後,祭祀昊天上帝、五方帝、皇地祗、神州地祗,並以高祖、太宗配享,仍合祀昊天上帝、五方帝於明堂。

  本年,海南獠人攻陷瓊州。

  【原文】


  唐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 總章元年(戊辰 公元668年)

  春,正月,壬下,以右相劉仁軌爲遼東道副大總管。

  二月,壬午,李勣等拔高麗扶餘城。〔〖胡三省注〗扶餘國之故墟,故城存其名。〕薛仁貴既破高麗於金山,乘勝將三千人將攻扶餘城,諸將以其兵少,止之。仁貴曰:「兵不必多,顧用之何如耳。」遂爲前鋒以進,與高麗戰,大破之,殺獲萬餘人,遂拔扶餘城。扶餘川中四十餘城皆望風請服。

  侍御史洛陽賈言忠奉使自遼東還,上問以軍事,言忠對曰:「高麗必平。」上曰:「卿何以知之?」對曰:「隋煬帝東征而不克者,人心離怨故也;〔〖胡三省注〗事見隋煬帝紀。〕先帝東征而不克者,高麗未有釁也。〔〖胡三省注〗事見太宗紀。釁,許覲翻。〕今高藏微弱,權臣擅命,蓋蘇文死,男建兄弟內相攻奪,男生傾心內附,爲我鄉導,〔〖胡三省注〗鄉,讀曰嚮。〕彼之情僞,靡不知之。以陛下明聖,國家富強,將士盡力,以乘高麗之亂,其勢必克,不俟再舉矣。且高麗連年饑饉,妖異屢降,人心危駭,其亡可翹足待也。」上又問:「遼東諸將孰賢?」〔〖胡三省注〗謂征遼東之諸將也。〕對曰:「薛仁貴勇冠三軍;龐同善雖不善斗,而持軍嚴整;高侃勤儉自處,忠果有謀;契苾何力沉毅能斷,雖頗忌前,〔〖胡三省注〗忌前,忌人在己前也。〕而有統御之才;然夙夜小心,忘身憂國,皆莫及李勣也。」上深然其言。

  泉男建復遣兵五萬人救扶餘城,與李勣等遇於薛賀水,〔〖胡三省注〗新書作「薩賀水」。〕合戰,大破之,斬獲三萬餘人,進攻大行城,拔之。

  【譯文】

  唐高宗總章元年(戊辰 公元668年)

  春季,正月,壬子(二十七日),唐朝任命右相劉仁軌爲遼東道副大總管。

  二月,壬午(二十八日),李勣等攻下高麗扶餘城。薛仁貴在金山打敗高麗兵後,率領三千人準備乘勝進攻扶餘城,諸將認爲他兵少,阻止他。薛仁貴說:「兵不在多,看你如何使用罷了。」於是作爲前鋒部隊前進,與高麗兵交戰,獲得大勝利,殺死和俘虜萬餘人,於是攻下扶餘城。扶餘川中的四十餘城都望風請求投降。

  侍御史洛陽人賈言忠奉命出使從遼東返回,唐高宗向他詢問軍事情況,他回答說:「高麗必定能平定。」唐高宗問:「你怎麼知道?」他說:「隋煬帝東征而不成功,是因爲人心離散怨恨的緣故;先帝東征而不成功,是因爲高麗本身未出現破綻。現在高藏微弱,掌握朝政的大臣專權;泉蓋蘇文死後,泉男建兄弟自相攻擊爭奪,泉男生傾心歸附唐朝,充當我軍嚮導,他們的虛實,我們都知道。依靠陛下的明聖,國家的富強,壯士的盡力,來乘高麗的內亂,必然一舉取得勝利,無須等待第二次了。而且高麗連年饑荒,不祥的災異一再出現,人心危懼,它的滅亡,頃刻間即可到來。」唐高宗又問他:「在遼東的諸位將領誰最稱得上德才兼備?」回答說:「薛仁貴勇冠三軍;龐同善雖不擅長戰鬥,但治軍嚴整;高侃以勤儉要求自己,忠誠果斷而有謀略;契苾何力沉著堅毅而能決斷,雖很妒忌比自己強的人,但有統率指揮才能;然而日夜小心,忘記個人而憂慮國家,他們誰也比不上李勣。」唐高宗很同意他的意見。

  泉男建又派遣五萬士兵救援扶餘城,與李勣等遭遇於薛賀水。雙方交戰,唐兵大勝,殺死和俘虜三萬餘人,又進攻大行城,攻下了它。

  【原文】


  朝廷議明堂制度略定,三月,庚寅,赦天下,改元。

  戊寅,上幸九成宮。

  夏,四月,丙辰,彗星見於五車。〔〖胡三省注〗五車,五星,五帝車舍也,五帝坐也,主天子五兵;一曰:主五穀豐耗。西北大星曰天庫,主太白,主秦;次東北曰獄,主辰星,主燕、趙;次東星曰天倉,主歲星,主魯、衛;次東南曰司空,主填星,主楚;次西南曰卿星,主熒惑,主魏。五星有變,皆以其所占之。據舊紀,五車在昴、畢間。見,賢遍翻;下同。彗,祥歲翻。〕上避正殿,減常膳,撤樂。許敬宗等奏請復常,曰:「彗見東北,高麗將滅之兆也。」上曰:「朕之不德,謫見於天,豈可歸咎小夷!且高麗百姓,亦朕之百姓也。」不許。戊辰,彗星滅。

  辛巳,西台侍郎、同東西台三品楊弘武薨。

  八月,辛酉,卑列道行軍總管、右威衛將軍劉仁願坐征高麗逗留,流姚州。

  癸酉,車駕還京師。

  九月,癸巳,李勣拔平壤。勣既克大行城,諸軍出他道者皆與勣會,進至鴨綠柵,高麗發兵拒戰,勣等奮擊,大破之,追奔二百餘里,拔辰夷城,諸城遁逃及降者相繼。契苾何力先引兵至平壤城下,勣軍繼之,圍平壤月餘,高麗王藏遣泉男產帥首領九十八人,持白幡詣勣降,勣以禮接之。泉男建猶閉門拒守,頻遣兵出戰,皆敗。男建以軍事委僧信誠,信誠密遣人詣勣,請爲內應。後五日,信誠開門,勣縱兵登城鼓譟,焚城四月,〔〖胡三省注〗「月」,當作「角」,否則作「周」。〕男建自刺,不死,遂擒之。高麗悉平。

  【譯文】

  朝廷討論有關明堂的各種制度大體已定。三月,庚寅(初六),大赦天下罪人,更改年號。

  戊寅(疑誤),唐高宗來到九成宮。

  夏季,四月,丙辰(初二),彗星出現於五車星座。唐高宗迴避正殿,減少日常膳食,撤除音樂歌舞。許敬宗等人上奏請求恢復平常的狀況,說:「彗星出現在東北,是高麗將滅亡的預兆。」唐高宗說:「這是上天譴責朕不施恩德,怎麼可以把過失推給小國!而且高麗的百姓,也是朕的百姓。」他不同意許敬宗等的奏請。戊辰(十四日),彗星消失。

  辛巳(二十七日),西台侍郎、同東西台三品楊弘武去世。

  八月,辛酉(初九),卑列道行軍總管、右威衛將軍劉仁願因征高麗逗留不進而獲罪,流放姚州。

  癸酉(二十一日),唐高宗回京師長安。

  九月,癸巳(十二日),李勣攻下平壤。李勣攻克大行城後,從不同路線前進的各軍都同他會合,推進到鴨綠柵。高麗發兵抵抗,李勣等奮力進擊,把他們打得大敗,追擊二百餘里,攻下辱夷城,其他各城敵人棄城逃跑和投降的接連不斷。契苾何力先領兵來到平壤城下,李勣軍接著到達,包圍平壤一個多月後,高麗王高藏派遣泉男產率首領九十八人,打著白旗到李勣軍前投降。李勣以禮接待他們。泉男建仍然閉門抵抗,不斷派兵出戰,但都失敗了。泉男建把軍事委託給僧人信誠,信誠祕密派人找李勣,請求作內應。過了五天,信誠打開城門,李勣發兵登城吶喊,焚燒城四角,泉男建自殺沒有死,被俘虜。高麗全部平定。

  【原文】


  冬,十月,戊午,以烏茶國婆羅門盧迦逸多爲懷化大將軍。〔〖胡三省注〗烏荼國,一曰烏萇,直天竺南,東距勃律六百里,西罽賓四百里。婆羅門,僧也。唐置懷化大將軍,從三品,以授蕃官。〕逸多自言能合不死藥,上將餌之。東台侍郎郝處俊諫曰:「修短有命,非藥可延。貞觀之末,先帝服那羅邇娑婆寐藥,竟無效;大漸之際,名醫不知所爲,議者歸罪娑婆寐,將加顯戮,恐取笑戎狄而止。〔〖胡三省注〗娑婆寐事見上卷顯慶二年。〕前鑒不遠,願陛下深察。」上乃止。

  李勣將至,上命先以高藏等獻於昭陵,具軍容,奏凱歌,入京師,獻於太廟。十二月,丁巳,上受俘於含元殿。〔〖胡三省注〗東內正殿曰含元殿。《唐六典》曰:含元殿即龍首山之東趾,階上高於平地四十餘尺,南去丹鳳門四百餘步,東西廣五百步,殿前玉階三級,每級引出一螭頭,其下爲龍尾道,委蛇屈曲,凡七轉。〕以高藏政非己出,赦以爲司平太常伯、員外同正。〔〖胡三省注〗司平太常伯,即工部尚書。按舊書,永徽五年,尚藥奉御蔣孝璋員外特置,仍同正員。員外同正,自此始。〕以泉男產爲司宰少卿,〔〖胡三省注〗司宰少卿,即光祿少卿。〕僧信誠爲銀青光祿大夫,泉男生爲右衛大將軍。李勣以下,封賞有差。泉男建流黔州,扶餘豐流嶺南,分高麗五部、百七十六城、六十九萬餘戶,爲九都督府、四十二州、〔〖胡三省注〗新城州、遼城州、哥勿州、衛樂州、舍利州、居素州、越喜州,去旦州、建安州、凡有九都督府。四十二州,存於志者,南蘇、蓋牟、代那、倉岩、磨米、積利、黎山、延津、木底、安市、諸北、識利、拂涅、拜漢十四州而已。〕百縣,置安東都護府於平壤以統之。擢其酋帥有功者爲都督、刺史、縣令,與華人參理。〔〖胡三省注〗理,猶治也,時避上名,以「治」爲「理」,通鑑因唐史成文。〕以右威衛大將軍薛仁貴檢校安東都護,總兵二萬人以鎮撫之。

  【譯文】

  冬季,十月,戊午(初七),唐朝任命烏荼國婆羅門盧迦逸多爲懷化大將軍。盧迦逸多聲稱能配製長生不老藥,唐高宗準備服用。東台侍郎郝處俊進諫說:「人的壽命長短,命中注定,不是藥能延長的。貞觀末年,先帝服那羅邇娑婆寐配的藥,終於沒有效果;病危的時候,名醫也束手無策,朝中議事的人,把罪責歸於那羅邇娑婆寐,準備公開將他處死,因恐怕戎狄取笑而沒有這樣做。前頭的鑑戒不遠,希望陛下深入省察。」唐高宗便決定不服這種藥。

  李勣將回到長安,唐高宗命令他先將高藏等獻到昭陵,然後整齊軍隊儀容,奏著凱歌,進入京師長安,到太廟獻俘。十二月,丁巳(初七),唐高宗在含元殿接受獻俘。因高藏並不掌握國家實權,唐高宗赦免了他的罪行,並任命他爲司平太常伯員外同正。任命泉男產爲司宰少卿,僧信誠爲銀青光祿大夫,泉男生爲右衛大將軍。唐將自李勣以下,都各有不同第次的封賞。泉男建流放黔中,扶餘豐流放嶺南。將高麗五部、一百七十六城、六十九萬餘戶分爲九都督府、四十二州、一百縣,在平壤設置安東都護府以統轄全境,選拔有功的高麗族首領擔任都督、刺史、縣令,與華人共同治理。任命右威衛大將軍薛仁貴爲檢校安東都護,領兵二萬人鎮守安撫安東。

  【原文】


  丁卯,上祀南郊,告平高麗,以李勣爲亞獻。己巳,謁太廟。

  渭南尉劉延祐,弱冠登進士第,〔〖胡三省注〗渭南縣,屬雍州,後魏之渭南郡,後周廢爲縣。〕政事爲畿縣最。〔〖胡三省注〗唐雍州諸縣,萬年、長安赤縣,余縣僞畿縣。六典曰:城內爲京縣,城外爲畿縣。〕李勣謂之曰:「足下春秋甫爾,遽擅大名,宜稍自貶抑,無爲獨出人右也。」〔〖胡三省注〗史言李勣愛人以德。〕

  時有敕,征遼軍士逃亡,限內不首及首而更逃者,身斬,妻子籍沒。太子上表,以爲:「如此之比,其數至多。或遇病不及隊伍,怖懼而逃;或因樵採爲賊所掠;或渡海漂沒;或深入賊庭,爲所傷殺。軍法嚴重,同隊恐並獲罪,即舉以爲逃,軍旅之中,不暇勘當,直據隊司通狀關移所屬,妻子沒官,情實可哀。《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胡三省注〗書大禹謨之言。注云:經,常也。寧失不常之罪,不枉不辜之善。〕伏願逃亡之家,免其配沒。」從之。

  甲戌,司戎太常伯姜恪兼檢校左相,司平太常伯閻立本守右相。

  是歲,京師及山東、江、淮旱,飢。

  【譯文】

  丁卯(十七日),唐高宗在南郊祭天,報告已平定高麗,讓李勣當第二個進獻祭品的人;己巳(十九日),拜謁太廟。

  渭南尉劉延祐,年少即成進士,政績在京師長安近畿各縣中最突出。李勣對他說:「您才這麼年輕,很快就有大名聲,應該自己稍加抑制,用不著獨出衆人之上。」

  當時唐高宗有命令,征遼部隊中逃亡的軍士,在規定期限內不自首或自首後又逃亡的,本人要處死,妻子兒女要沒收入官府爲奴婢。太子上表,以爲:「這樣追查起來,人數太多:有人因生病趕不上隊伍,畏懼而逃亡;有人因外出打柴草被敵人俘虜;有人在渡海時落水失蹤;有人深入敵方陣地被殺或受傷。因軍法嚴厲,同隊的人怕一起獲罪,即報告他們逃亡,戰爭中沒有時間去核實,直接根據隊長的通報,轉告軍士所屬的地方官府,他們的妻子兒女即被沒收入官府,情狀實在值得哀憐。《書經》說:『與其殺無罪的人,寧可對不守正法的人失於治罪。』懇切希望對逃亡之家,免除籍沒發配的處罰。」唐高宗聽從他的意見。

  甲戌(二十四日),唐朝任命司戎太常伯姜恪兼檢校左相,司平太常伯閻立本守右相。

  本年,京師長安及崤山以東、江、淮流域發生旱災,出現饑荒。

  【原文】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 總章二年(己巳 公元669年)

  春,二月,辛酉,以張文瓘爲東台侍郎,以右肅機、檢校太子中護譙人李敬玄爲西台侍郎,〔〖胡三省注〗譙縣帶亳州。〕並同東西台三品。先是同三品不入銜,至是始入銜。〔〖胡三省注〗先,悉薦翻。《考異》曰:陳紀在乾封二年,文瓘始同三品時。今從舊本紀。「陳」字必誤。〕

  癸亥,以雍州長史盧承慶爲司刑太常伯。承慶嘗考內外官,有一官督運,遭風失米,承慶考之曰:「監運損糧,考中下。」其人容色自若,無言而退。承慶重期雅量,改注曰:「非力所及,考中中。」既無喜容,亦無愧詞。又改曰:「寵辱不驚,考中上。」

  三月,丙戌,東台侍郎郝處俊同東、西台三品。

  丁亥,詔定明堂制度:其基八觚,其宇上圓,覆以清陽玉葉,〔〖胡三省注〗時按《淮南子》,清陽爲天,故覆明堂以清陽之色。玉葉,非必以玉爲之,蓋亦瓦之類。謂之葉者,尚朴之意,猶茨之以茅也;曰玉者,示寶貴之耳。〕其門牆階級,窗欞楣柱,枊楶枅栱,〔〖胡三省注〗《說文》曰:在牆曰牖,在屋曰窗。《釋名》:窗,聰也,於內見外之聰明也。欞,盧經翻,楯間於窗隔也。楣,屋梠。《說文》曰:楣,屋櫋。毛晃曰:棟下橫木曰楣。柱,楹也。枊,魚剛翻。斜桷謂之飛枊。楶,子結翻,樑上欂櫨。枅,堅奚翻,屋櫨,所以承桁。栱,居竦翻,大杙,又栱科。〕皆法天地陰陽律歷之數。詔下之後,衆議猶未決,又會饑饉,竟不果立。

  【譯文】

  唐高宗二年(己巳 公元669年)

  春季,二月,辛酉(十二日),唐朝任命張文瓘爲東台侍郎,任命右肅機、檢校太子中護譙縣人李敬玄爲西台侍郎,一併同東西台三品。這以前同三品不列入官吏的正式階位,從此開始列入正式階位。

  癸亥(十四日),唐朝任命雍州長史盧承慶爲司刑太常伯。盧承慶常考核朝廷內外官員,有一名督運官,因途中遭遇大風而損失了糧食,盧承慶考核他說:「監運損失糧食,成績中下。」這位官員神色自如,沒有說話就退出。盧承慶看重他氣度不凡,改評爲:「非人力所能及,成績中中。」這位官員這時既沒有高興的樣子,也沒有說感到漸愧的話,盧承慶又改爲:「榮辱不驚,成績中上。」

  三月,丙戌(初八),東台侍郎郝處俊任同東西台三品。

  丁亥(初九),唐高宗下詔規定明堂制度:基部爲八角形,屋頂爲圓形,覆蓋上與天同色的瓦,門牆台階、窗欞橫樑柱子、柱上的方木、樑柱間的斗拱等的數目,都仿照天地陰陽律歷的數目。詔令下達後,朝臣們的議論仍未取得一致,又遇饑荒,最後沒有建成明堂。

  【原文】


  夏,四月,己酉朔,上幸九成宮。

  高麗之民多離叛者,敕徙高麗戶三萬八千二百於江、淮之南,及山南、京西諸州空曠之地,留其貧弱者,使守安東。

  六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秋,八月,丁未朔,詔以十月幸涼州。時隴右虛耗,議者多以爲未宜游幸。上聞之,辛亥,御延福殿,〔〖胡三省注〗九成宮中有延福殿。〕召五品已上謂曰:「自古帝王,莫不巡守,故朕欲巡視遠俗。若果爲不可,何不面陳,而退有後言,何也?」自宰相以下莫敢對。詳刑大夫來公敏獨進曰:〔〖胡三省注〗詳刑大夫,即大理少卿。〕「巡守雖帝王常事,然高麗新平,餘寇尚多,西邊經略,亦未息兵。隴右戶口凋弊,鑾輿所至,供億百端,誠爲未易。外間實有竊議,但明制已行,故羣臣不敢陳論耳。」上善其言,爲之罷西巡。未幾,擢公敏爲黃門侍郎。

  甲戌,改瀚海都護府爲安北都護府。〔〖胡三省注〗瀚海都護府,見上龍朔三年。〕

  【譯文】

  夏季,四月,己酉朔(初一),唐高宗來到九成宮。

  高麗百姓不少人反叛唐朝統治,唐高宗下令遷移三萬八千二百戶高麗居民到江、淮以南,以及山南、京西諸州空曠地區,留下貧弱戶守衛安東。

  六月,戊申朔(初一),出現日食。

  秋季,八月,丁未朔(初一),唐高宗發詔令,定於十月去涼州。當時隴右空虛,朝中議事的人多認爲皇帝不宜巡行該地。唐高宗知道後,於辛亥(初五)來到延福殿,召集五品以上官員,對他們說:「自古以來的帝王,沒有不巡行境內的,所以朕想巡視邊遠地區風俗。若真的不可行,爲何不當面陳述,而背後有議論,這是爲什麼?」自宰相以下誰也不敢答話。只有詳刑大夫來公敏進言說:「巡行境內雖是帝王常事,但高麗最近才平定,殘餘敵對分子還不少,西邊的治理,軍事行動還未停止。隴右戶口凋弊,天子所到之處,需供應的東西繁多,實在不易辦到。外間確有私議,只因聖明的命令已下達,所以羣臣才不敢面陳意見。」唐高宗讚賞他的話,因此西巡的計劃作罷。不久,提升來公敏爲黃門侍郎。

  甲戌(二十八日),唐朝改瀚海都護府爲安北都護府。

  【原文】


  九月,丁丑朔,詔徙吐谷渾部落就涼州南山。議者恐吐蕃侵暴,使不能自存,欲先發兵擊吐蕃。右相閻立本以爲去歲飢歉,未可興師。議久不決,竟不果徙。

  庚寅,大風,海溢,漂永嘉、安固六千餘家。〔〖胡三省注〗漢順帝永建四年,分章安東甌鄉立永寧縣,江左改曰永豐。隋平陳,改曰永嘉縣。又,孫吳立羅陽縣,孫皓改曰安陽縣。晉平吳,改曰安固縣,並屬永嘉郡。唐初,屬東嘉州,貞觀元年,州廢,二縣屬栝州。〕

  冬,十月,丁巳,車駕還京師。

  十一月,丁亥,徙豫王旭輪爲冀王,更名輪。

  司空、太子太師、英貞武公李勣寢疾,〔〖胡三省注〗英者,封國名;貞武,其諡也。〕上悉召其子弟在外者,使歸侍疾。上及太子所賜藥,勣則餌之;子弟爲之迎醫,皆不聽進,曰:「吾本山東田夫,遭值聖明,致位三公,年將八十,〔〖胡三省注〗《考異》曰:舊傳雲「勣年八十六」,臨終語弟弼云:「年將八十」,新傳改雲「年踰八十」。按新舊傳、《實錄》皆雲,「大業末,翟讓聚衆爲盜,勣年十七,往從之。」自大業十三年至此五十二年。若據舊傳年八十六,則年十七當在開皇時,不得雲大業末也。總章元年,賈言忠對高宗云:「勣年登八十。」去此止一年。若據新傳,勣滅高麗時年已八十五,亦不得雲年登八十。今從《實錄》。〕豈非命邪!修短有期,豈能復就醫工求活!」一旦,忽謂其弟司衛少卿弼曰:「吾今日少愈,可共置酒爲樂。」於是子孫悉集,酒闌,謂弼曰:「吾自度必不起,故欲與汝曹爲別耳。汝曹勿悲泣,聽我約束。我見房、杜平生勤苦,僅能立門戶,遭不肖子,盪覆無餘。〔〖胡三省注〗謂房遺愛、杜荷也。〕吾有此子孫,今悉付汝。葬畢,汝即遷入我堂,撫養孤幼,謹察視之。其有志氣不倫,交遊非類者,皆先撾殺,然後以聞。〔〖胡三省注〗以勣之智,蓋知敬業必爲變也,豈知敬業乃忠於唐室邪!撾,則瓜翻。〕」自是不復更言。十二月,戊申,薨。上聞之悲泣,葬日,幸未央宮,登樓望輀車慟哭。起冢象陰山、鐵山、烏德鞬山,〔〖胡三省注〗轜,音而。轜車,喪車也,所以載柩。烏德鞬山在回紇牙帳西南。〕以旌其破突厥、薛延陁之功。〔〖胡三省注〗勣破突厥見一百九十三卷貞觀四年。破薛延陀見一百九十八卷二十年。〕

  【譯文】

  九月,丁丑朔(初一),唐高宗下詔令,遷移吐谷渾部落到涼州南山。議事的人恐怕吐蕃侵犯,使他們不能生存,想先發兵攻打吐蕃。右相閻立本以爲去年歉收發生饑荒,不可動兵。議論長時間沒有結果,終於沒有遷移吐谷渾部落。

  庚寅(十四日),颳大風,海水外溢,永嘉、安固縣沖沒六千餘家。

  冬季,十月,丁巳(十二日),唐高宗回到京師長安。

  十一月,丁亥(十二日),唐朝改封豫王李旭輪爲冀王,改名李輪。

  司空、太子太師、英貞武公李勣病重,唐高宗將他在外地的子弟全部召回京師,讓他們服侍他。唐高宗和太子賞賜的藥物,李勣就服用;他家子弟爲他請醫生,他都不讓看病,說:「我本是崤山以東的種田人,遇到聖明君主,位至三公,年紀將近八十歲,這難道不是命運的安排嗎!壽命長短有定期,哪能再向醫生求活命!」一日,李勣忽然對他弟弟司衛少卿李弼說:「我今天稍好些,可以設酒席共同高興一番。」於是兒孫全都聚齊。酒席將散時,他對李弼說:「我自己知道病好不了,所以想與你們決別。你們不要悲傷哭泣,聽我的安排。我看房玄齡、杜如晦平生勤苦,才能樹立門戶,但被不肖子孫把家業敗盡。我這些子孫現在全都託付給你。我的葬事完畢,你即搬進我家居住,撫養兒孫,仔細監察他們,凡有心志不端,結交行爲不正之人的,都先打死,然後奏報皇上知道。」此後便不再說別的話了。十二月,戊申(初三日),李勣去世。唐高宗得知死訊後,悲痛哭泣,下葬的日子,又到未央宮,登樓目送靈車而痛哭。埋葬後所起的墳頭仿象陰山、鐵山、烏德鞬山,以表彰李勣破突厥、薛延陁的功勞。

  【原文】


  勣爲將,有謀善斷;與人議事,從善如流。戰勝則歸功於下,所得金帛,悉散之將士,故人思致死,所向克捷。臨事選將,必訾相其狀貌豐厚者遣之。〔〖胡三省注〗訾,即移翻。訾之爲言量也。〕或問其故,勣曰:「薄命之人,不足與成功名。」

  閨門雍睦而嚴。其姊嘗病,勣已爲僕射,親爲之煮粥。風回,爇其須鬢。姊曰:「仆妾幸多,何自苦如是!」勣曰:「非爲無人使令也,顧姊老,勣亦老,雖欲久爲姊煮粥,其可得乎!」

  勣常謂人:「我年十二三時爲亡賴賊,〔〖胡三省注〗亡,讀曰無。〕逢人則殺。十四五爲難當賊,有所不愜則殺人。十七八爲佳賊,臨陳乃殺之。〔〖胡三省注〗陳,讀曰陣。〕二十爲大將,用兵以救人死。」

  勣長子震早卒,震子敬業襲爵。〔〖胡三省注〗《考異》曰:劉餗《小說》云:「高宗時羣蠻爲寇,討之輒不利,乃除徐敬業爲刺史。發卒郊迎,敬業盡放令還,單騎至府。賊聞新刺史至,皆繕理以待,敬業一無所問,處置他事已畢,方曰『賊安在﹖』曰:『在南岸。』乃從二佐吏而往觀之,莫不駭愕。賊初持兵覘望,及見船中無人及兵仗,更閉營藏隱。敬業直入其營內,告云:『國家知汝等爲貪吏所害,非有他惡,可悉歸田,後去者爲賊。』唯召其帥,責以不早降之意,各杖數十而遣之,境內肅然。其祖英公壯其膽略,曰:『吾不辨此。然破我家必此兒也!』」按敬業,武后時舉兵,旋踵敗亡,若有智勇,何至如此!今不取。〕

  時承平既久,選人益多,是歲,司列少常伯裴行儉始與員外郎張仁禕〔〖胡三省注〗唐制:尚書二十四司,各司有郎中二員,從五品上;員外郎二員,從六品上。禕,於韋翻。〕設長名姓歷榜,引銓注之法。又定州縣升降、官資高下。其後遂爲永制,無能革之者。

  大略唐之選法,取人以身、言、書、判,〔〖胡三省注〗唐擇人之法有四:一曰身,取其體貌豐偉;二曰言,取其言辭辯正;三曰書,取其楷法遒美;四曰判,取其文理優長。〕計資量勞而擬官。始集而試,觀其書、判;已試而銓,察其身、言;已銓而注,詢其便利;已注而唱,集衆告之。然後類以爲甲,先簡僕射,乃上門下,給事中讀,侍郎省,侍中審之,不當者駁下。既審,然後上聞,主者受旨奉行,各給以符,謂之告身。兵部武選亦然。〔〖胡三省注〗武選,兵部主之。〕課試之法,以騎射及翹關、負米。〔〖胡三省注〗翹關,長丈七尺,徑二寸半,凡十舉後,手持關距,出處無過一尺。負米者,負米五斛,行二十步,皆爲中第。〕人有格限未至,而能試文三篇,謂之宏詞,試判三條,謂之拔萃,入等者得不限而授。其黔中、嶺南、閩中州縣官,不由吏部,委都督選擇士人補授。凡居官以年爲考,六品以下,四考爲滿。

  【譯文】

  李勣作爲將領,有謀略,善於決斷;和人討論事情,能從善如流。打勝仗,則把功勞歸於下屬,所獲得的金帛等財物,全部分給將士,所以人人願出死力,戰無不勝。臨戰時選派將領,必選擇相貌豐滿的人。有人問他這樣做的原因,他說:「薄命的人,不值得與他成就功名。」

  家內和睦而嚴肅。他姐姐曾患病,李勣雖已任僕射,還親自爲她煮粥,風向逆轉,燒焦了頭髮鬍鬚。他姐姐說:「僕人和婢妾不少,何必這樣自己吃苦!」李勣說:「不是因爲沒有人使喚才這樣做的,看著姐姐年老,我自己也老了,雖想長久爲姐姐煮粥,辦得到嗎!」

  李勣常對人說:「我十二三歲時是個蠻橫的賊,逢人便殺。十四五歲時是個難對付的賊,遇到不愉快即殺人。十七八歲成爲好賊,臨陣才殺人。二十歲成爲大將,用兵使人免於死難。」

  李勣長子李震早逝,李震的兒子李敬業承襲李勣的封爵。

  這時,唐朝太平時間已久,參加銓選等候授職的人越來越多。今年,司列少常伯裴行儉與員外郎張仁開始設立開列候選人姓名資歷的長榜,規定銓選注授官職的辦法。同時還規定州縣官升降的等第和官吏資格的高低等次。此後即成爲固定制度,無人能改變它。

  唐朝官員銓選的辦法,一般根據身、言、書、判,計算資歷、衡量勞績而後擬定官職。首先集中於吏部進行考試,看書法的好壞,判詞文理的優劣;考試後入選的,再察看體貌是否豐滿高大,言詞是否明白準確。入選的即可擬定官職,但要徵詢本人意見;官職擬定後,在應選人中公開宣布。公布後本人同意的列爲甲類,先報告僕射,再由僕射報門下省,由給事中審讀,侍郎察核,侍中審定,對不適當的提出異議。審定後上報皇帝,吏部按皇帝旨意授官,分別發給憑證,稱爲「告身」。兵部選拔武官也採取同樣的辦法。考試的內容爲騎馬射箭、舉重、負重行走。因某種規定所限,未能參加上述銓選,能夠應三篇文章考試的,稱爲「宏詞」,應三條判文考試的,稱爲「拔萃」,考中的可以破格授官。黔中、嶺南、閩中等地的州縣官,不由吏部選授,委託都督選擇本地人充任。凡在任官員,每任滿一年考核一次,六品以下官員,經四次考核爲任職期滿。

  【原文】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 咸亨元年(庚午 公元670年)

  春,正月,丁丑,右相劉仁軌請致仕;許之。

  三月,甲戌朔,以旱,赦天下,改元。

  丁丑,改蓬萊宮爲含元宮。〔〖胡三省注〗即含元殿,以爲宮名。〕

  壬辰,太子少師許敬宗請致仁;許之。

  敕突厥酋長子弟事東宮。西台舍人徐齊聃上疏,以爲:「皇太子當引文學端良之士置左右,豈可使戎狄醜類入侍軒闥!」又奏:「齊獻公即陛下外祖,雖子孫有犯,豈應上延祖禰!今周忠孝公廟甚修,而齊獻公廟毀廢,〔〖胡三省注〗齊獻公,文德皇后父長孫晟也。周忠孝公,皇后父武士彠也。禰,乃禮翻。〕不審陛下何以垂示海內,彰孝理之風!〔〖胡三省注〗孝理即孝治,避上名,改「治」爲「理」。〕」上皆從之。齊聃,充容之弟也。〔〖胡三省注〗齊聃姊入宮爲充容,列於九嬪。〕

  【譯文】

  唐高宗咸亨元年(庚午 公元670年)

  春季,正月,丁丑(初三),右相劉仁軌請求退休,獲得批准。

  三月,甲戌朔(初一),唐高宗因旱災,大赦天下罪人,更改年號。

  丁丑(初四),唐朝改蓬萊宮爲含元宮。

  壬辰(十九日),太子少師許敬宗請求退休,獲得批准。

  唐高宗命令突厥酋長子弟侍太子,西台舍人徐齊聃上書,以爲:「皇太子應當招進博學、端正、賢良之士列於左右,怎麼可以讓戎狄醜類入侍東宮?」又奏:「齊獻公長孫晟即陛下外祖父,雖子孫犯罪,難道應當往上連累祖先!現今周忠孝公武士彠的廟裝飾得很好,而齊獻公長孫晟的廟卻被毀壞,不知道陛下何以示範海內,發揚以孝治天下的風氣!」唐高宗全都採納他的意見。徐齊聃就是太宗的充容徐惠的弟弟。

  【原文】


  夏,四月,吐蕃陷西域十八州,又與于闐襲龜茲撥換城,陷之。罷龜茲、于闐、焉耆、疏勒四鎮。辛亥,以右衛大將軍薛仁貴爲邏娑道行軍大總管,〔〖胡三省注〗邏娑川,吐蕃贊普牙在焉,有邏些城。〕左衛員外大將軍阿史那道真、左衛將軍郭待封副之,以討吐蕃,且援送吐谷渾還故地。

  庚午,上幸九成宮。

  高麗酋長劍牟岑反,立高藏外孫安舜爲主。以左監門大將軍高侃爲東州道行軍總管,〔〖胡三省注〗高麗在東,時已列置州府,故曰東州道。監,古銜翻。〕發兵討之,安舜殺劍牟岑,奔新羅。

  六月,壬寅朔,日有食之。

  【譯文】

  夏季,四月,吐蕃攻陷西域十八州,又聯合于闐攻陷龜茲撥換城。唐朝取消龜茲、于闐、焉耆、疏勒四鎮。辛亥(初九),任命右衛大將軍薛仁貴爲邏娑道行軍大總管,任命左衛員外大將軍阿史那道真、左衛將軍郭待封爲他的副手,以討伐吐蕃,並幫助護送吐谷渾返回原來的居住地區。

  庚午(十六日),唐高宗來到九成宮。

  高麗酋長劍牟岑反叛唐朝,立高藏的外孫安舜爲國王。唐朝任命左監門大將軍高侃爲東州道行軍總管,發兵討伐。安舜殺死劍牟岑,投奔新羅。

  六月,壬寅朔(初一),出現日食。

  【原文】


  秋,八月,丁巳,車駕還京師。

  郭待封先與薛仁貴並列,及征吐蕃,恥居其下,仁貴所言,待封多違之。軍至大非川,〔〖胡三省注〗自鄯州鄯城縣西行三百餘里,至大非川。〕將趣烏海,〔〖胡三省注〗烏海在漢哭山西,隋屬河源郡界。杜佑曰:吐蕃國出鄯城五百里,過烏海,暮春之月,山有積雪,地有冷瘴,令人氣急,不甚爲害。趣,七喻翻。〕仁貴曰:「烏海險遠,軍行甚難,輜重自隨,難以趨利;宜留二萬人,爲兩柵於大非嶺上,輜重悉置柵內,吾屬帥輕銳,倍道兼行,掩其未備,破之必矣。」仁貴帥所部前行,擊吐蕃於河口,大破之,〔〖胡三省注〗河口,積石河口也。帥,讀曰率。〕斬獲甚衆,進屯烏海以俟待封。待封不用仁貴策,將輜重徐進,未至烏海,遇吐蕃二十餘萬,待封軍大敗,還走,悉棄輜重。仁貴退屯大非川,吐蕃相論欽陵將兵四十餘萬就擊之,〔〖胡三省注〗將,即亮翻;下同。杜佑曰:祿東贊、論欽陵本姓薛氏,世爲大論,後遂以官爲氏。大論,吐蕃統理國事之官也。相,息亮翻。〕唐兵大敗,死傷略盡。仁貴、待封與阿史那道真並脫身免,與欽陵約和而還。敕大司憲樂彥瑋即軍中按其敗狀,械送京師,三人皆免死除名。

  欽陵,祿東贊之子也,〔〖胡三省注〗祿東贊事始一百九十五卷太宗貞觀十四年。〕與弟贊婆、悉多於、勃論皆有才略。祿東贊卒,欽陵代之秉政,三弟將兵居外,鄰國畏之。

  關中旱,飢。九月,丁丑,詔以明年正月幸東都。

  【譯文】

  秋季,八月,丁巳(十七日),唐高宗回到京師長安。

  郭待封原先與薛仁貴官位並列,這次征吐蕃,恥於當他的下屬,常常違背薛仁貴的話。進軍至大非川,將向烏海進發,薛仁貴說:「烏海險要而且路遠,行軍很困難,帶著輜重,難以取得勝利;應當留下兩萬人,在大非嶺上設兩座柵欄,把輜重全部存放在柵欄內,我們率領輕銳部隊,一天走兩天的路程,乘敵人不防備襲擊,一定能打敗他們。」薛仁貴率領本部兵馬前進,大勝吐蕃於河口,殺死和俘獲敵人很多,便進駐烏海等待郭待封。郭待封不用薛仁貴的計策,帶著輜重緩慢前進,結果還未到達烏海,便與吐蕃軍二十多萬遭遇。郭待封軍大敗,拋棄全部輜重往回跑。薛仁貴只得退屯大非川,受到吐蕃宰相論欽陵率領的四十多萬士兵的攻擊,唐兵大敗,幾乎全軍覆沒。薛仁貴、郭侍封、阿史那道真都逃脫,與吐蕃宰相論欽陵講和而後返回。唐高宗命令大司憲樂彥瑋到軍中查核他們失敗的情況,將他們帶上枷鎖送回京師長安。三人都被免去死罪,撤銷銘籍。

  論欽陵是吐蕃前宰相祿東贊的兒子,與弟弟贊婆、悉多於、勃論都有才能謀略。祿東贊去世後,論欽陵代他爲相,三弟領兵駐在都城之外,鄰國都畏懼他們。

  關中地區發生旱災,出現饑荒,九月,丁丑(初七),唐高宗發詔令,明年正月前往東都洛陽。

  【原文】


  甲申,皇后母魯國忠烈夫人楊氏卒,敕文武九品以上及外命婦並詣宅吊哭。

  閨月,癸卯,皇后以久旱,請避位;不許。

  壬子,加贈司徒周忠孝公武士彠爲太尉、太原王,夫人爲王妃。

  甲寅,以左相姜恪爲涼州道行軍大總管,以御吐蕃。

  冬,十月,乙未,太子右中護、同東西台三品趙仁本爲左肅機,罷政事。〔〖胡三省注〗龍朔二年,改左、右庶子爲左、右中護。〕

  庚寅,詔官名皆復舊。〔〖胡三省注〗改官名見上卷龍朔二年。按新書帝紀系十二月庚寅。〕

  【譯文】

  甲申(十四日),皇后母親魯國忠烈夫人楊氏去世,唐高宗命令九品以上文武官員,以及宮外有封號的婦女,都到她的住宅弔唁哭祭。

  閏九月,癸卯(初三),皇后因久旱,請求迴避皇后的職位,高宗不許。

  壬子(十二日),唐朝追贈司徒周忠孝公武士彠爲太尉、太原王,夫人爲王妃。

  甲寅(十四日),唐朝任命左相姜恪爲涼州道行軍大總管,以抵禦吐蕃。

  冬季,十月,乙未(二十六日),太子右中護、同東西台三品趙仁本任左肅機,免去宰相職務。

  庚寅(二十一日),唐高宗下詔令,所改官名都恢復舊稱。


 

 

作者:司馬光(宋代)

司馬光(1019年-1086年),字君實,號迂叟,陝州夏縣(今山西夏縣)人。北宋政治家、史學家。曾任宰相,主持編撰《資治通鑑》,是中國第一部編年體通史,共二百九十四卷,記述了從戰國到五代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