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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卷二〇〇 唐紀十六
● 唐紀十六 〔起旃蒙單閼(乙卯)十月,盡玄黓閹茂(壬戌)七月,凡六年有奇。〕
◎ 唐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上之下
【原文】
唐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 永徽六年(乙卯,公元六五五年)
冬,十月,己酉,下詔稱:「王皇后、蕭淑妃謀行鴆毒,廢爲庶人,母及兄弟,並除名,流嶺南。」許敬宗奏:「故特進贈司空王仁祐告身尚存,使逆亂餘孽猶得爲廕,〔〖胡三省注〗《唐制》:凡受官者皆給以符,謂之告身。司空,正一品。凡三品以上,蔭及曾孫。〕並請除削。」從之。
乙卯,百官上表請立中宮,乃下詔曰:「武氏門著勛庸,地華纓黻,往以才行選入後庭,譽重椒闈,德光蘭掖。朕昔在儲貳,特荷先慈,常得待從,弗離朝夕,宮壼之內,恆自飭躬,嬪嬙之間,未嘗迕目,〔〖胡三省注〗嬙,慈良翻,婦官也。迕,五故翻。逆而視之,謂之迕目。〕聖情鑒悉,每垂賞嘆,遂以武氏賜朕,事同政君,〔〖胡三省注〗政君,事見二十七卷漢宣帝甘露三年。〕可立爲皇后。」
丁巳,赦天下。是日,皇后上表稱:「陛下前以妾爲宸妃,韓瑗、來濟面折庭爭,〔〖胡三省注〗事見上卷上年。瑗,於眷翻。折,之舌翻。爭,讀曰諍。〕此既事之極難,豈非深情爲國!乞加褒賞。」上以表示瑗等,瑗等彌憂懼,屢請去位,上不許。
【譯文】
唐高宗永徽六年(乙卯,公元655年)
冬,十月,己酉日(十三日),高宗下詔說:「王皇后、蕭淑妃陰謀毒死皇上,把她們黜爲庶人,她們的母親和兄弟,都廢掉原有的名位,發放到嶺南。」許敬宗奏報說:「先前特進加贈司空的皇后父親王仁佑官符還在,等於是讓逆亂的子孫還可享受祖先餘蔭,這是不合理的,請求同時把王仁佑的官符廢除。」皇上接受請求。
乙卯日(十九日),百官呈上奏表請求立皇后,高宗就下詔說:「武氏家門顯要,功勳赫赫,出身良好高貴,以前因爲才德美行被選進後宮,譽滿宮闈,德被後庭。朕那時候還是太子,尤其蒙受先皇的恩澤,而得侍候先皇,朝晚不離身邊。武氏在後宮之內,舉手投足常深自反省,周旋在嬪嬙之間,從沒有發生反目成仇的事,先皇清楚了解武氏的爲人,常常讚賞不已,就把武氏賜給朕,就像漢宣帝爲太子封王政君爲太子妃一樣,可立武氏爲後。」
丁巳日(二十一日),大赦天下。當天,皇后呈上奏表說:「陛下先前想讓我做宸妃的時候,韓瑗、來濟就當面表示反對,這非常難得,難道不是他們深切地爲國家著想嗎?我祈求皇上對他們予以褒獎。」高宗把皇后的奏表給韓瑗、來濟等人看,他們都更加擔憂,多次請求辭職,高宗都不准許。
【原文】
十一月,丁卯朔,臨軒命司空李勣齎璽綬冊皇后武氏。是日,百官朝皇后於肅義門。
故後王氏、故淑妃蕭氏,並囚於別院,上嘗念之,間行至其所,見其室封閉極密,惟竅壁以通食器,惻然傷之,呼曰:「皇后、淑妃安在?」王氏泣對曰:「妾等得罪爲宮婢,何得更有尊稱!」又曰:「至尊若念疇昔,使妾等再見日月,乞名此院爲回心院。」上曰:「朕即有處置。」武后聞之,大怒,遣人杖王氏及蕭氏各一百,斷去手足,捉酒甕中,〔〖按〗捉,另本作投。〕曰:「令二嫗骨醉!」數日而死,又斬之。王氏初聞宣敕,再拜曰:「願大家萬歲!昭儀承恩,死自吾分。」淑妃罵曰:「阿武妖猾,乃至於此!願他生我爲貓,阿武爲鼠,生生扼其喉。」由是宮中不畜貓。尋又改王氏姓爲蟒氏,〔〖胡三省注〗蛇最大者曰蟒。〕蕭氏爲梟氏。武后數見王、蕭爲祟,被發瀝血如死時狀。後徙居蓬萊宮,復見之,〔〖胡三省注〗數,所角翻。祟,雖遂翻。復,扶又翻。大明宮接西內,宮城之東忠曰東內,本永安宮,貞觀八年置,九月,更名大門宮,以備太上皇清暑。後高宗以風痺,厭西內湫溼,龍朔三年始大興葺,曰蓬萊宮。〕故多在洛陽,終身不歸長安。
【譯文】
十一月,丁卯朔日(初一),高宗臨軒(天子不御正座而御平台,稱爲臨軒),下令司空李世勣攜帶玉璽印綬冊封武氏爲皇后。當天,百官都在肅義門拜見皇后。
前任的王皇后和蕭淑妃被囚禁在其他院子。有一回,高宗思念她們,就從小路走到了囚禁她們的院子,見她們的房子封閉得非常嚴密,只有在牆壁上開的孔以遞送吃飯的碗,不禁傷心,高宗呼喚著:「皇后、淑妃你們在嗎?」王皇后哭著回答:「妾等犯罪,被貶爲宮婢,怎麼可以再有皇后、淑妃的尊稱。」又說:「皇上如果還想念以往的情分,讓妾等能再見天日的話,乞求皇上將這座院子命名爲回心院。」高宗說:「朕馬上就有所處置。」武后聽說這件事情之後,非常憤怒,派人將王氏及蕭氏各杖打一百下,砍掉她們的手足,投進酒甕中,說:「讓這兩個老婦人的骨頭醉一醉吧。」幾天後,兩人死去,又再被斬首。王皇后最初聽到宣布處置她們的敕文時,再拜說:「願皇上萬歲。武昭儀得到皇上的恩寵,死是我分內之事。」淑妃則大罵道:「阿武妖孽奸猾,竟然到如此地步!但願來生我做貓,阿武做鼠,我要生生地掐住她的咽喉。」從此以後,宮中不再養貓。不久,武后又改王皇后一族姓氏爲蟒氏,蕭淑妃一族姓梟氏。武后多次見到王、蕭兩人的鬼魂作祟,披著頭髮,鮮血滴滴答答,像她們死時的樣子。後來,武皇后遷移到蓬萊宮去居住,又看見她們的冤魂,所以武皇后大多時間在洛陽,終身不回長安。
【原文】
己巳,許敬宗奏曰:「永徽爰始,國本未生,權引彗星,越升明兩。〔〖胡三省注〗《易·離卦·大象》曰:明兩作離,大人以繼明照四方。〕近者元妃載誕,正胤降神,〔〖胡三省注〗言代王弘,武后之子,當立。〕重光日融,爝暉宜息。〔〖胡三省注〗崔豹《古今注》曰:漢文帝爲太子,樂人歌四章以贊太子之德:一曰日重光,二曰月重輪,三曰星重暉,四曰海重潤。莊子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安可反植枝幹,久易位於天庭;倒襲裳衣,使違方于震位!〔〖胡三省注〗震,長子也,以守社稷宗廟,爲祭主也。〕又,父子之際,人所難言,〔〖胡三省注〗漢武帝語田千秋之辭。〕事或犯鱗,必嬰嚴憲,〔〖胡三省注〗驪龍頷下有逆鱗徑尺,嬰之則死;諭人主之威不可犯也。〕煎膏染鼎,臣亦甘心。」上召見,問之,對曰:「皇太子,國之本也,本猶未正,萬國無所繫心。且在東宮者,所出本微,今知國家已有正嫡,必不自安。竊位而懷自疑,恐非宗廟之福,願陛下熟計之。」上曰:「忠已自讓。」對曰:「能爲太伯,願速從之。」
【譯文】
己巳日(初三),許敬宗奏報說:「永徽初年,國家的根本還沒有樹立(喻太子未立),暫時引用彗星,讓它越升爲日、月(喻永徽三年暫時立陳王忠爲太子)。現在皇后就位,正統的子孫應當降臨(喻武后之子代王弘應當立爲太子),使日月更加光明,而爝火自該毀滅。怎能讓枝葉和樹幹顛倒,彗星和日月易位於天庭;上衣和下裳反穿,使得嫡長子不得其位呢!又,父子之間的事,別人不好講話,我說這事,可能冒犯龍鱗,遭到嚴厲的處罰,把我的肉煎成膏油,把我的身體投進鼎中烹煮,臣也心甘情願。」皇上召見許敬宗,問他奏表的含意,許敬宗答覆說:「皇太子是國家的根本,根本還未端正的話,天下人心必然無所歸依。而且住在東宮的現任太子,出身本來就很卑微,他知道現在國家已有正統的嫡長子,心裡必定不會安寧。他竊據太子位而內心又懷著猜疑,可能做出不利宗廟之福的事,希望陛下仔細加以打算。」皇上說:「陳王李忠已經自我讓位了。」許敬宗回答說:「他能效法周太伯的作爲,望皇上趕快接受。」
【原文】
西突厥頡苾達度設數遣使請兵討沙鉢羅可汗。甲戌,遣豐州都督元禮臣冊拜頡苾達度設爲可汗。禮臣至碎葉城,〔〖胡三省注〗自弓月城過思渾川,渡伊麗河至碎葉界,又西行千里至碎葉城,屬焉耆都督府界。〕沙鉢羅發兵拒之,不得前。頡苾達度設部落多爲沙鉢羅所並,餘眾寡弱,不爲諸姓所附,禮臣竟不冊拜而歸。
中書侍郎李義府參知政事。義府容貌溫恭,與人語,必嬉怡微笑,而狡險忌克,故時人謂義府笑中有刀;又以其柔而害物,謂之李貓。
【譯文】
西突厥頡苾達度設好幾次打發使者請求朝廷出兵征討沙鉢羅可汗。甲戌日(初八),派遣豐州都督元禮臣前往冊封頡苾達度設爲可汗。禮臣來到碎葉城,沙鉢羅發動軍隊抵抗,使得禮臣無法前進。頡苾達度設的部落多數被沙鉢羅所吞併,剩下的部衆既少又弱,不被其他族姓所依附,禮臣竟然無法刪封而回去了。
中書侍郎李義府參與政事。義府容貌謙和恭敬,和人講話時心情愉快面帶微笑,而實際上卻很狡詐、陰險、忌妒、刻薄,所以當時人都說李義府笑裡藏刀;又由於他表面溫柔而內心狠毒,和貓相同,所以稱之爲李貓。
【原文】
唐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 顯慶元年(丙辰 公元656年)
春,正月,辛未,以皇太子忠爲梁王、梁州刺史,立皇后子代王弘爲皇太子,生四年矣。忠既廢,官屬皆懼罪亡匿,無敢見者;右庶子李安仁獨候忠,泣涕拜辭而去。安仁,綱之孫也。〔〖胡三省注〗李綱著節於隋、唐之間。〕
壬申,赦天下,改元。
二月,辛亥,贈武士彠司徒,賜爵周國公。〔〖胡三省注〗彠,一虢翻。〖按〗虢,繁體作「彠」,今音讀獲。〕
三月,以度支侍郎杜正倫爲黃門侍郎、同三品。〔〖胡三省注〗顯慶元年,改戶部爲度支。度,徒洛翻。〕
夏,四月,壬子,矩州人謝無靈舉兵反,〔〖胡三省注〗矩州諸蠻亦東謝蠻之種落。武德四年置矩州。〕黔州都督李子和討平之。
己未,上謂侍臣曰:「朕思養人之道,未得其要,公等爲朕陳之。」來濟對曰:「昔齊桓公出遊,見老而饑寒者,命賜之食,老人曰:『願賜一國之飢者。』賜之衣,曰:『願賜一國之寒者。』公曰:『寡人之廩府安足以周一國之饑寒?』老人曰『君不奪農時,則國人皆有餘食矣;不奪蠶要,則國人皆有餘衣矣!』故人君之養人,在省其征役而已。今山東役丁,歲別數萬,役之則人大勞,取庸則人大費。臣願陛下量公家所須外,余悉免之。」上從之。
【譯文】
唐高宗顯慶元年(丙辰 公元656年)
春,正月,辛未日(初六),委任皇子李忠爲梁王、梁州刺史;冊立皇后的兒子代王李弘爲皇太子,太子出世四年了。李忠被廢之後,他的屬官都害怕罹罪而逃亡隱藏起來,沒有人敢與李忠見面;右庶子李安仁單獨地服侍李忠,李忠被任命爲梁王、梁州刺史之後,李安仁才哭泣拜別離去。李安仁是李綱的孫子。
壬申日(初七),大赦天下,改年號爲顯慶。
二月,辛亥日(十七日),贈武士彠司徒的宮位,且封他爵位周國公。
三月,任命度支侍郎杜正倫爲黃門侍郎、同三品。
夏,四月,壬子日(十八日),矩州人謝無靈舉兵謀反,黔州都督李子和討伐而加以安定。
己未日(--十五日),皇上對侍候的大臣說:「聯考慮養育百姓的方法,但沒能找到要領,諸位爲聯說明一下。」來濟回答說:「從前齊桓公出遊,看見年老而挨餓受凍的人,就命令賞賜老人食物,老人說:『希望賜給天下挨餓的百姓。』桓公又賜老人衣服,老人說:『願能賜給全國受凍的百姓。』桓公說:『寡人的倉廩府庫,怎麼夠用來援濟全國挨餓受凍的百姓呢?』老人說:『國君不耽誤農耕時令,國人就都有富餘的糧食了。不占用養蠶關鍵時節,國人就都有富餘的衣服了。』所以君主養育人民,只在於減省他們的賦稅和徭役罷了。現在山東服役的男丁,每年有幾萬人,讓他們服役則過於勞苦,讓他們出錢則負擔太大。我希望陛下估量除去國家所必需的以外,其餘一律免除。」皇上採納了他的建議。
【原文】
六月,辛亥,禮宮奏停太祖、世祖配祀,〔〖胡三省注〗高祖受禪,追尊祖虎曰景皇帝,廟號太祖;考昺曰元皇帝,廟號世祖。〕以高祖配昊天於圜丘,太宗配五帝於明堂;〔〖胡三省注〗武德初,立圜丘壇於明德門外道東二里,壇制四成,各廣八尺一寸,下成廣二十丈,再成廣十五丈,三成廣十丈,四成廣五丈。每祀,則昊天上帝及配帝設位於平座,藉用笹秸,器用陶匏,五方上帝、日月、內官、中官、外官及衆星,並皆從祀。其五方帝及日月七座,在壇之第二等內;五星已下官五十五座,在壇之第三等;二十八宿已下官一百三十五座,在壇之第四等;外官一百二十二座,在壇下外壝之內;衆星三百六十座,在外壝之外。以景帝配圜丘,元帝配明堂。〕從之。
秋,七月,乙丑,西洱蠻酋長楊棟附、顯和蠻酋長王羅祁、郎、昆、棃、盤四州酋長王伽沖等帥衆內附。〔〖胡三省注〗棃州本西寧州,武德七年,分南寧州二縣置,貞觀八年,更名棃州。其地北接昆州,晉梁水郡地也。盤州本西平州,武德四年置,貞觀八年,更名,晉興古郡地也。洱,乃吏翻。酋,慈由翻。帥,讀曰率。〕
癸未,以中書令崔敦禮爲太子少師、同中書門下三品。
【譯文】
六月,辛亥日(十八日),禮官奏請停止以太祖、世祖配祭,以高祖在圜丘配祭昊天,以太宗在明堂配祭五帝。皇上採納這一建議。
秋,七月,乙丑日(初三),西洱蠻酋長楊棟附、顯和蠻酋長王羅祁,郎、昆、犁、盤四州酋長王伽沖等都帶領部衆歸順朝廷。
癸未日(十一日),委任中書令崔教禮爲太子少師、同中書門下三品。
【原文】
八月,丙申,固安昭公崔敦禮薨。〔〖胡三省注〗《諡法》:容儀恭美曰昭;昭德有勞曰昭。〕
辛丑,蔥山道行軍總管程知節擊西突厥,與歌邏、處月二部戰於榆慕谷,〔〖胡三省注〗處月、處密、姑蘇、歌邏祿、弩失畢五姓之衆,賀魯爲葉護時所統也。據新書,歌邏祿即葛邏祿也。「榆慕谷」,舊書本紀作「榆幕谷」。〕大破之,斬首千餘級。副總管周智度攻突騎施、處木昆等部於咽城,拔之,〔〖胡三省注〗西突厥咄陸五啜,處木昆律突騎施皆一啜也。據新書,咽城即處木昆所居。處,昌呂翻。〕斬首三萬級。
乙巳,龜茲王布失畢入朝。
【譯文】
八月,丙申日(初四),固安昭公崔敦禮逝世。
辛丑日(初九),蔥山道行軍總管程知節攻打西突厥,和歌邏、處月兩部在榆慕谷作戰,擊敗歌邏、處月,殺死敵人一千多人,副總管周智度在咽城攻擊突騎施、處木昆等部,加以消滅,斬殺敵人三萬人。
乙巳日(十三日),龜茲王布失畢入京拜見天子。
【原文】
李義府恃寵用事。洛州婦人淳于氏,美色,系大理獄,義府屬大理寺丞畢正義枉法出之,將納爲妾,大理卿段寶玄疑而奏之。上命給事中劉仁軌等鞫之,義府恐事洩,逼正義自縊於獄中。上知之,原義府罪不問。
侍御史漣水王義方欲奏彈之,〔〖胡三省注〗漣水,舊曰襄賁,置東海郡。東魏改曰海安郡。隋開皇初,廢郡,改襄賁曰漣水,屬海州,唐屬泗水。漣,音連。〕先白其母曰:「義方爲御史,視奸臣不糾則不忠,糾之則身危而憂及於親爲不孝,二者不能自決,奈何?」母曰:「昔王陵之母,殺身以成子之名。〔〖胡三省注〗事見九卷漢高帝元年。〕汝能盡忠以事君,吾死不恨!」義方乃奏稱:「義府於輦轂之下,擅殺六品寺丞;〔〖胡三省注〗《唐六典》:大理寺丞,從六品上。〕就雲正義自殺,亦由畏義府威,殺身以滅口。如此,則生殺之威,不由上出,漸不可長,請更加勘當!」於是對仗,叱義府令下;義府顧望不退。義方三叱,上既無言,義府始趨出,義方乃讀彈文。上釋義府不問,而謂義方毀辱大臣,言辭不遜,貶萊州司戶。
【譯文】
李義府因得武皇后尊寵而專權弄事。洛州婦人淳于氏容貌美好,被拘禁在大理寺監獄裡,李義府囑咐大理寺丞畢正義違法開脫淳于氏,預備收納爲妻,大理寺卿段寶玄懷疑而上奏皇上。皇上命令給事中劉仁軌等人加以審問,李義府擔憂事情外洩,逼迫畢正義在監獄中自縊。皇上知道後,原諒李義府的罪不進行過問。
侍御史漣水人王義方要啓奏彈劾李義府,先告訴他母親說:「義方身爲御史,眼看奸臣作惡而不糾正,那就是不忠;但如加以糾正卻會有被害的危難,而使母親擔憂,那是不孝。這二件事自己不能決定怎樣做才好,怎麼辦?」母親說:「以前王陵的母親犧牲自己而成就兒子的名聲。你能夠竭盡忠心侍奉國君,我就是死了也不感到遺憾!'王義方就向皇上啓奏說:「李義府在皇帝輦駕之旁,擅自殺害了六品寺丞;即使說畢正義是自殺,也是因爲畏懼李義府的威勢,才自殺的。像這樣,生殺的威權,就不是出自皇帝了,這種風氣不可以助長,請求皇上再加勘驗,以求確當!」於是他在朝堂當衆奏事,斥責李義府讓他退下,李義府左顧右盼不退。王義方三次斥責,皇上都沒有說話,李義府才快步退出,王義方於是宣讀彈劾的奏章。但皇上還是釋放李義府不加追問,反而說王義方誹謗侮辱大臣,言語文辭不恭遜,貶爲萊州司戶。
【原文】
九月,括州暴風,海溢,溺四千餘家。〔〖胡三省注〗新志:處州本括州永嘉郡,時兼有永嘉之地,上元元年,始析置溫州。〕
冬,十一月,丙寅,生羌酋長浪我利波等帥衆內附,以其地置柘、栱二州。〔〖胡三省注〗柘州,蓬山郡。栱州,以鉢南伏浪恐部置,皆屬松州都督府。宋白曰:柘州以開拓爲稱,音達各翻。〕
十二月,程知節引軍至鷹娑川,遇西突厥二萬騎,別部鼠尼施等二萬餘騎繼至,〔〖胡三省注〗鼠尼施,咄陸五啜之一也,居鷹娑川,後置鷹娑都督府。娑,素何翻。〕前軍總管蘇定方帥五百騎馳往擊之,西突厥大敗,追奔二十里,殺獲千五百餘人,獲馬及器械,綿亘山野,不可勝計。副大總管王文度害其功,言於知節曰:「今茲雖雲破賊,官軍亦有死傷,乘危輕脫,乃成敗之法耳,何急而爲此!自今當結方陳,置輜重在內,〔〖胡三省注〗陳,讀曰陣。重,直用翻。〕遇賊則戰,此萬全策也。」又矯稱別得旨,以知節恃勇輕敵,委文度爲之節制,遂收軍不許深入。士卒終日跨馬被甲結陳,不勝疲頓,〔〖胡三省注〗被,皮義翻;下同。陳,讀曰陣。勝,音升。〕馬多瘦死。定方言於知節曰:「出師欲以討賊,今乃自守,坐自困敝,若遇賊必敗;懦怯如此,何以立功!且主上以公爲大將,豈可更遣軍副專其號令,事必不然。請囚文度,飛表以聞。」知節不從。至恆篤城,〔〖胡三省注〗新書作「怛篤城」。〕有羣胡歸附,文度曰「此屬伺我旋師,還復爲賊,不如盡殺之,取其資財。」定方曰:「如此乃自爲賊耳,何名伐叛!」文度竟殺之,分其財,獨定方不受。師旋,文度坐矯詔當死,特除名;知節亦坐逗遛追賊不及,減死免官。
是歲,以太常卿駙馬都尉高履行爲益州長史。〔〖胡三省注〗高履行尚太宗女東陽公主。〕
【譯文】
九月,括州颳起暴風,海水溢出,淹沒四千多家。
冬,十一月,丙寅日(初六),生羌酋長浪我利波等人帶領部衆歸順,把他們的土地設置爲柘州、栱州。
十二月,程知節率兵到鷹娑川,遇到西突厥二萬騎兵,別部落鼠尼施等人也率領兩萬多的騎兵陸續到達,前軍總管蘇定方率領五百名騎兵前去攻擊,西突厥大敗,蘇定方追逐逃跑的敵兵二十里,殺死俘獲的敵兵有一千五百多人,獲得的馬匹和兵器物品,連綿於整個山野,數也數不清。副大總管王文度忌妒蘇定方的功勞,對程知節說:「現在雖說打敗賊人,但官軍也有死亡和受傷的,冒險進攻不慎重,可以成功也可能失敗,何必著急做這冒險的事?從現在起集結好方形陣勢,把輜重車放在陣勢之內,遇到敵人才作戰,這是最安全的方略。」又假裝另外得到聖旨,認爲程知節依憑勇力,有輕敵之意,所以委任王文度節度制裁,就地收聚部隊,不允許深入敵境。士卒整天跨騎馬匹,披掛甲衣以練兵勢,受不了疲勞困頓,馬匹大都因疲弱而死。蘇定方對知節說:「出動軍隊的目的就是爲了征討賊寇,現在卻困守在這裡,等著讓自己睏乏絕亡,如果遇到敵人必定敗亡;如此懦弱膽怯,又如何建立功勳!而且國君任命公爲大將,怎麼可以再讓副大總管專擅號令?這樣做事情如何不能成功。請把文度囚禁起來,趕快上奏表報告朝廷。」但程知節不接納。到達桓篤城時,有一批胡人歸附,王文度說:「這些人等到我們撤兵後,還會再做盜賊,不如把他們都殺死,奪取他們的財物。」蘇定方說:「這樣一來我們自己變成賊寇了,還有什么正當理由討伐叛逆?」王文度最終殺死他們,分掉他們的財物,只有蘇定方不接受。軍隊回朝後,王文度因假傳詔令獲罪應當被處死,朝廷特赦而將其除名。程知節也因停留不前沒有追上賊兵獲罪,減死罪爲罷免官職。
這年,任命太常卿駙馬都尉高履行爲益州長史。
【原文】
韓瑗上疏,爲褚遂良訟冤曰:「遂良體國忘家,捐身徇物,風霜其操,鐵石其心,社稷之舊臣,陛下之賢佐。無聞罪狀,斥去朝廷,內外甿黎,咸嗟舉措。〔〖胡三省注〗《論語》:孔子曰:「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按〗「錯」通「措」,捨棄,置而不用。舉措:亦作「舉厝」或「舉錯」,原意爲:興舉與捨棄,後引申爲行爲、舉止或措施。〕臣聞晉武弘裕,不貽劉毅之誅;〔〖胡三省注〗事見八十一卷太康三年。〕漢祖深仁,無恚周昌之直。而遂良被遷,〔〖胡三省注〗注已見前。〕已經寒暑,違忤陛下,其罰塞焉。伏願緬鑒無辜,稍寬非罪,俯矜微款,以順人情。」上謂瑗曰:「遂良之情,朕亦知之。然其悖戾好犯上,故以此責之,卿何言之深也!」對曰:「遂良社稷忠臣,爲讒諛所毀。昔微子去而殷國以亡,〔〖胡三省注〗殷紂暴虐日甚,微子抱樂器以奔周。武王乃告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不伐。」遂伐紂,滅之。〕張華存而綱紀不亂。〔〖胡三省注〗事見八十二卷至八十三卷。〕陛下無故棄逐舊臣,恐非國家之福。」上不納。瑗以言不用,乞歸田裡,上不許。
劉洎之子訟其父冤,稱貞觀之末,爲褚遂良所譖而死,〔〖胡三省注〗事見一百九十八卷貞觀十九年。洎,其冀翻。〕李義府復助之。上以問近臣,衆希義府之旨,皆言其枉。給事中長安樂彥瑋獨曰:「劉洎大臣,人主暫有不豫,豈得遽自比伊、霍!今雪洎之罪,謂先帝用刑不當乎!」上然其言,遂寢其事。
【譯文】
韓瑗呈上奏疏,爲褚遂良申冤說:「遂良忠於朝廷忘記自己,拋棄自己性命爲國家效力,有風霜一樣的凜然操節,鐵石一般堅勁的忠心,是社稷的老臣,也是陛下賢良的輔佐。沒有聽說有什麼罪狀,就被斥責離開朝廷,使得朝廷內外的臣民,都對這件事表示感嘆惋惜。臣聽說晉武帝心胸弘大寬容,不把劉毅殺掉,漢高祖有深厚的仁義,不對周昌的正直懷恨生氣。而褚遂良官位被黜,已經過了一年,他違背忤逆陛下旨意,所受的懲罰已經抵償。臣請求陛下能仔細觀察他的無辜,稍微寬諒他不要再責罰他,矜憐他對陛下的一片忠誠,來順應人情。」皇上對韓瑗說:「褚遂良的情況朕也知道。但他悖逆乖戾,喜歡觸犯長上,所以才貶他官位,以責備他,你何必說得這麼嚴重呢!」韓瑗回答說:「褚遂良是盡忠社稷的大臣,而卻被讒佞奉承的小人所詆毀。以前微子離開,而殷國滅亡,張華留任,而晉的綱紀得以有序。陛下無緣無故背棄放逐老臣,擔心不是國家的福運!」皇上不採納他的請求。韓瑗因爲建議不被採納,要求辭官回歸鄉里,但皇上未允許。
劉洎的兒子爲父親訴冤,說他父親在貞觀末年(十九年),被褚遂良所詆毀致死,李義府又幫助劉洎兒子的上訴。皇上問左右近臣實際情形,那些近臣奉承李義府的心意,所以都說劉洎父親是冤枉的。只有給事中長安人樂彥瑋說:「劉洎是個大臣,國君偶有不快,怎麼就輕易自比成伊尹、霍光!現在要刷雪劉洎的罪,難道說先帝用刑不妥當嗎?」皇上贊同樂彥瑋的話,就擱擱置了這件事。
【原文】
唐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 顯慶二年(丁巳 公元657年)
春,正月,癸巳,分哥邏祿部置陰山、大漠二都督府。〔〖胡三省注〗以謀落部置陰山府,以熾侯部置大漠府,俱屬北庭都護府。邏,郎佐翻。〕
閏月,壬寅,上行幸洛陽。
庚戌,以右屯衛將軍蘇定方爲伊麗道行軍總管,〔〖胡三省注〗伊麗河,一名帝帝河。〕帥燕然都護渭南任雅相、〔〖胡三省注〗燕然都護府在黃河北,北至陰山七十里,至回紇界七百里,去京師二千七百里;龍朔三年改曰瀚海都督府,總章二年,改爲安北大都護府。杜佑曰:後爲中受降城,南去朔方千三百餘里。後魏於渭南置渭南郡,隋廢爲縣,屬京兆。帥,讀曰率。燕,因肩翻。任,音壬。相,息亮翻。〕副都護蕭嗣業發回紇等兵,自北道討西突厥沙鉢羅可汗。嗣業,鉅之子也。〔〖胡三省注〗蕭鉅見一百八十一卷隋煬帝大業六年。〕
初,右衛大將軍阿史那彌射及族兄左屯衛大將軍步真,皆西突厥酋長,太宗之世,帥衆來降;〔〖胡三省注〗彌射,室點密可汗五世孫,世爲莫賀咄葉護,貞觀中,遣使立爲可汗。族兄步真謀殺彌射而自立,彌射不能國,即入朝,步真遂自立爲咄陸葉護,衆不厭,去之,因亦與族人入朝。帥,讀曰率。〖按〗厭,通饜,滿足。饜服:完全信服。不厭:此謂不滿意、不信服。〕至是,詔以彌射、步真爲流沙安撫大使,〔〖胡三省注〗《考異》曰:舊《西突厥咄陸傳》:「咄陸可汗泥熟,父莫賀設,貞觀七年,遣鴻臚少卿劉善因冊爲吞阿妻狀奚利苾咄陸可汗。明年,泥熟卒,弟同娥設立,爲咥利失可汗。」《彌射傳》云:「彌射者,室點密可汗五代孫也,世統十姓部落,在本蕃爲莫賀咄葉護,貞觀六年,詔遣鴻臚少卿劉善因就蕃立爲奚利邲咄陸可汗。其族兄步真欲自立,謀殺彌射,彌射既與步真有隙,以貞觀十三年,率所部處月,處密部落入朝。其後步真遂自立爲咄陸葉護,部落不服,步真復攜家屬入朝。彌射後從太宗征高麗有功,封平襄縣伯,顯慶二年,轉右武衛大將軍。」新傳略同。今欲以咄陸、彌射爲二人,則事多相類;以爲一人,則事又相違,疑不能明,故但云西突厥酋長。余按彌射爲咄陸可汗,唐所冊也;步真爲咄陸葉護,自稱也。咄陸之號雖同,而可汗、葉護,位之尊卑有異,不必泥咄陸之號而傳疑,而彌射、步真實二人也。余前注所引者新傳也,其《辭略》《考異》所引者舊傳也,其辭詳,大略同也。又參考新、舊書,劉善因冊可汗事,與通鑑有六年、七年之差,而新、舊書可汗號有「婁拔」、「妻狀」之差,舊書又多一「奚」字,而貞觀中立彌射爲奚利邲咄陸可汗,則新、舊書同。詳而考之,劉善因冊泥孰爲奚利邲咄陸可汗,明年而泥孰死,弟同娥設立,爲沙鉢羅咥利失可汗,又三年而咥利失不爲衆所歸,西部又立欲谷設爲乙毗咄陸可汗。二可汗兵爭,咥利失、乙毗相繼走死他國,而射匱實承之。太宗崩,賀魯反,而射匱爲賀魯所並。西突厥世次,曉然可考。而新、舊書於《彌射傳》皆云:貞觀中,遣劉善因立彌射爲奚利邲咄陸可汗。以《泥孰傳》觀之,則善因所立者,泥孰也。以《彌射傳》觀之,則善因所立者,彌射也。《考異》所疑,當以此耳。〕自南道招集舊衆。
【譯文】
唐高宗顯慶二年(丁巳 公元657年)
春,正月,癸巳日,把哥邏祿部分成陰山、大漠兩個都督府。
閏月,壬寅日(十三日),皇上巡遊到了洛陽。
庚戌日(二十一日),任左屯衛將軍蘇定方爲伊麗道行軍總管,率領燕然都護渭南人任雅相、副都護蕭嗣業調動回紇等地軍隊,從北方的道路出發征討西突厥沙鉢羅可汗。蕭嗣業是蕭鉅的兒子。
起初,右衛大將軍阿史那彌射和他的堂兄左屯衛大將軍步真,都是西突厥的酋長,在太宗的時代,帶領部衆來投降;這時候,皇上下令任命彌射、步真爲流沙安撫大使,從南道招集舊有部衆。
【原文】
二月,辛酉,車駕至洛陽宮。
庚午,立皇子顯爲周王。壬申,徙雍王素節爲郇王。
三月,甲辰,以潭州都督褚遂良爲桂州都督。〔〖胡三省注〗桂州至京師,水陸路四千七百六十里。〕
癸丑,以李義府兼中書令。
夏,五月,丙申,上幸明德宮避暑。上自即位,每日視事;庚子,宰相奏天下無虞,請隔日視事;許之。
【譯文】
二月辛酉日(初三日),皇帝來到洛陽宮。
庚午日(十二日),任命皇子李顯爲周王。壬申日(十四日),調遷雍王李素節爲郇王。
三月,甲辰日(十六日),委任潭州都督褚遂良爲桂州都督。
癸丑日(二十五日),委任李義府兼任中書令。
夏,五月,丙申日(初九),皇上到明德宮避暑。皇上自從即位後,每天都處理政事,庚子日(十三日),宰相啓奏說天下沒有事故,要求每隔一日處理政事;皇上答應了。
【原文】
秋,七月,丁亥朔,上還洛陽宮。
王玄策之破天竺也,〔〖胡三省注〗見上卷貞觀二十二年。〕得方士那羅邇娑婆寐以歸,自言有長生之術。太宗頗信之,深加禮敬,使合長生藥。〔〖胡三省注〗太宗令娑婆寐於金飆門合延年藥。合,音閤。〖按〗今音當讀「合」。〕發使四方求奇藥異石,又發使詣婆羅門諸國採藥。其言率皆迂誕無實,苟欲以延歲月,藥竟不就,乃放還。上即位,復詣長安,又遣歸。玄策時爲道王友,〔〖胡三省注〗道王元慶,高祖之子。唐諸王府置友一人,從五品下,掌陪侍規諷。〕辛亥,奏言:「此婆羅門實能合長年藥,自詭必成,今遣歸,可惜失之。」玄策退,上謂侍臣曰:「自古安有神仙!秦始皇、漢武帝求之,疲弊生民,卒無所成。果有不死之人,今皆安在?」李勣對曰:「誠如聖言。此婆羅門今茲再來,容發衰白,已改於前,何能長生?陛下遣之,內外皆喜。」娑婆寐竟死於長安。
【譯文】
秋,七月,丁亥朔日(初一),皇上回到洛陽宮。
王玄策打敗天竺時,俘虜了方士那羅邇娑婆寐回歸朝廷,那邏邇娑婆寐說他有使人長生的方法,太宗很相信他,對他很禮貌恭敬,要他配長生不老的藥物。發動使者到四方去尋找珍奇的藥石,又發動使者到婆羅門幾個國家去摘藥。他的言論大都迂腐怪誕不切實際,不過是在拖延時間,長生藥最後還是沒配成,就放他回天竺。皇上即位後,那羅邇娑婆寐回到長安,皇上又差他回去。王玄策那時是道王李元慶的師友,辛亥日(二十五日),向皇上奏報說:「這個婆羅門確實能配製延長生命的藥,誓言必成,現在遣送回去,失去了這個機會很可惜。」玄策退下後,皇上對侍臣說:「從古到今哪裡有神仙!秦始皇、漢武帝爲了找尋神仙,使得百姓疲憊,生計凋弊,最後一無所成。要真是不死的人,這些人現在在那裡!」李世勣回答說:「就像聖上所說的一樣。這個婆羅門這次再來,容貌已經衰老頭髮斑白,和以前已經不一樣了,怎麼可以長生?陛下遣送他回去,朝廷內外都很喜悅。」娑婆寐最終死在長安。
【原文】
許敬宗、李義府希皇后旨,誣奏侍中韓瑗、中書令來濟與褚遂良潛謀不軌,以桂州用武之地,授遂良桂州都督,欲以爲外援。八月,丁卯,瑗坐貶振州刺史,濟貶台州刺史,終身不聽朝覲。〔〖胡三省注〗台州,漢回浦縣地,光武改回浦爲章安縣。吳孫亮分會稽東部都尉爲臨海郡,治章安,江左皆因之。隋平陳,廢爲臨海縣,屬永嘉郡。唐武德四年,分置台州。諸州刺史有朝集,故禁絕二人,不得至京師。振州至京師八千六百六里。台州在京師東南四千一百七十七里。〕又貶褚遂良爲愛州刺史,榮州刺史柳奭爲象州刺史。〔〖胡三省注〗榮州至京師二千九百七十三里。象州至京師四千九百八十九里。《考異》曰:《唐歷》:「三月甲辰,貶遂良爲桂州都督,奭愛州刺史。」據《實錄》,「奭坐韓瑗又貶象州。」新舊《書》、《唐歷》皆雲愛州,誤也。今從《實錄》。〕
遂良至愛州,上表自陳:「往者濮王、承乾交爭之際,臣不顧死亡,歸心陛下。時岑文本、劉洎奏稱『承乾惡狀已彰,身在別所,其於東宮,不可少時虛曠,請且遣濮王往居東宮。』臣又抗言固爭,皆陛下所見。卒與無忌等四人共定大策。〔〖胡三省注〗事見一百九十七卷貞觀十七年。〕及先朝大漸,獨臣與無忌同受遺詔。〔〖胡三省注〗見上卷貞觀二十三年。〕陛下在草土之辰,不勝哀慟,臣以社稷寬譬,陛下手抱臣頸。臣與無忌區處衆事,咸無廢闕,數日之間,內外寧謐。力小任重,動罹愆過,螻蟻余齒,乞陛下哀憐。」表奏,不省。
【譯文】
許敬宗、李義府迎合皇后的意旨,向皇上奏報,誣告侍中韓瑗、中書令來濟和褚遂良暗中圖謀不軌,因爲桂州是古今兵家用武必爭之地,他們授予褚遂良桂州都督之職,想要讓他做外援,進行謀反。八月,丁卯日(十一日),韓瑗因罪被貶爲振州刺史,來濟被貶爲台州刺史,終身不再朝拜覲見皇上。又把褚遂良貶爲愛州刺史,榮帥刺史柳奭被廢爲象州刺史。
褚遂良到達愛州,上奏章自我陳述道:「從前濮王、李承乾相爭之時,臣不顧生死,誠心歸附陛下。那時岑文本、劉洎奏報稱『承乾作惡的情狀已彰顯,其身現已在別的處所,但東宮不可有少時空缺,請暫派遣濮王居住東宮。』臣又堅持抗爭,這些都是陛下所親見。最後臣與無忌等四人共同擬定了國之大策。後來先皇病危,惟獨臣與無忌共同接受遺詔。陛下正在居喪之際,不勝哀痛,臣以社稷之任寬慰陛下,當時陛下用手抱住了臣的脖子。臣與無忌處置各種政事,全無荒廢曠缺,僅數日之間,便內外安寧。臣力小而任重,行爲上會犯有過錯,念在螻蟻殘年,懇求陛下哀憐。」表奏上去,皇上未加理會。
【原文】
己巳,禮官奏:「四郊迎氣,存太微五帝之祀;南郊明堂,廢《緯書》六天之義。其方丘祭地之外,別有神州,亦請合爲一祀。」從之。〔〖胡三省注〗歐陽修曰:禮曰,以禋祀祀昊天上帝。此天也,鄭玄以爲天皇大帝者,北辰耀魄寶也。又曰:兆五帝於四郊,此五行精氣之神也。玄以爲青帝靈威仰,赤帝赤熛怒,黃帝含樞紐,白帝白招矩,黑帝謟光紀者,五天也。由是有六天之說。唐初貞觀禮,冬至祀昊天上帝於圓丘,正月辛日,祀感生帝靈威仰於南郊以祈谷,而孟夏雩於南郊,季春大享於明堂,皆祀五天帝。至高宗時,禮官以謂太史圓丘圖,昊天上帝在壇上,而耀魄寶在壇第一等,則昊天上帝非耀魄寶可知。許敬宗與禮官議曰:六天出於《緯書》,而南郊、圜丘一也,玄以爲二物。郊及明堂,本以祭天,而玄皆以爲祭太微五帝。傳曰:凡祀,啓蟄而郊,郊而後耕。故郊祀后稷以祈農事。而玄謂周祭感帝靈威仰,配以后稷,因而祈谷,皆繆說也。由是盡黜玄說。又武德中,冬至及孟夏雩祭皇地只於方丘,神州地祗於北郊,今亦合爲一祀。〕
辛未,以禮部尚書許敬宗爲侍中,兼度支尚書。杜正倫爲兼中書令。
【譯文】
己巳日(十三日),禮官上奏:「四郊迎接五行精氣,因而保存太微五帝的祭祀;南郊明堂,都祭祀吳天上帝,取消《緯書》六天的說法。在方丘除祭祀地祗之外,本在北郊祭祀神州地祗,如今合併在方丘一同祭祀。」皇上同意了。
辛未日(十五日),委任禮部尚書許敬宗做侍中,兼任度支尚書。杜正倫兼任中書令。
【原文】
冬,十月,戊戌,上行幸許州。〔〖胡三省注〗許州,漢潁川郡地,東魏立南鄭州,後周改許州,因古許國以名州也。至京師一千二百里,至東都四百里。〕乙巳,畋於滍水之南。壬子,至祀水曲。〔〖胡三省注〗滍,直幾翻。汜水曲在鄭州新鄭縣界。師古曰:汜,舊音凡,今俗讀爲祀。〕十二月,乙卯朔,車駕還洛陽宮。
蘇定方擊西突厥沙鉢羅可汗,至金山北,先擊處木昆部,大破之;其俟斤懶獨祿等帥萬餘帳來降,定方撫之,發其千騎與俱。
右領軍郎將薛仁貴上言:「泥孰部素不伏賀魯,〔〖胡三省注〗泥孰部,弩失畢五俟斤之一也。〕爲賀魯所破,虜其妻子。今唐兵有破賀魯諸部得泥孰妻子者,宜歸之,仍加賜賚,使彼明知賀魯爲賊而大唐爲之父母,則人致其死,不遺力矣。」上從之。泥孰喜,請從軍共擊賀魯。
【譯文】
冬,十月,戊戌日,皇上巡視到了許州。乙巳日,到滍水之南打獵。壬子日,來到汜河灣。十二月,乙卯朔日(初一),車駕返回洛陽宮。
蘇定方攻擊西突厥沙鉢羅可汗,來到金山北面,先攻打處木昆部,將他們打敗了。處木昆部的俟斤(突厥大臣之稱)懶獨祿等人帶領一萬多帳來投降,定方加以安撫,徵發他們的一千名騎兵隨軍作戰。
右領軍郎將薛仁貴進言:「泥孰部向來不服阿史那賀魯,被阿史那賀魯打敗,妻兒也被俘虜。現在大唐軍隊打敗阿史那賀魯各部後有人得到泥孰部的妻兒,應該歸還給他們,還要給予賞賜,讓他們明白阿史那賀魯是盜賊而大唐是他們的衣食父母,這樣他們就能以死效命,不遺餘力了。」皇上採納他的建議。泥孰部很高興,請求隨軍共同攻打阿史那賀魯。
【原文】
定方至曳咥河西,〔〖胡三省注〗曳咥河在伊麗河東。〕沙鉢羅帥十姓兵且十萬,來拒戰。〔〖胡三省注〗咄陸五啜、弩失畢五俟斤,是爲西突厥十姓。〕定方將唐兵及回紇萬餘人擊之。沙鉢羅輕定方兵少,直進圍之。定方令步兵據南原,攢矟外向,自將騎兵陳於北原。〔〖胡三省注〗陳,讀曰陣;下布陳同。〕沙鉢羅先攻步軍,三沖不動,定方引騎兵擊之,沙鉢羅大敗,追奔三十里,斬獲數萬人;明日,勒兵復進。於是胡祿屋等五弩失畢悉衆來降,沙鉢羅獨與處木昆屈律啜數百騎西走。時阿史那步真出南道,五咄陸部落聞沙鉢羅敗,皆詣步真降。定方乃命蕭嗣業、回紇婆閏將胡兵趨邪羅斯川,〔〖胡三省注〗舊書:賀魯居多邏斯川,在西州直北一千五百里。此邪羅斯川當在伊麗水之西。咄,當沒翻。嗣,祥吏翻。紇,下沒翻。趨,讀曰趣,音七喻翻。邪,讀曰耶。〕追沙鉢羅,定方與任雅相將新附之衆繼之。會大雪,平地二尺,軍中咸請俟晴而行,定方曰:「虜恃雪深,謂我不能進,必休息士馬。亟追之可及,若緩之,彼遁逃浸遠,不可復追,省日兼功,在此時矣!」乃蹋雪晝夜兼行,所過收其部衆。至雙河,與彌射、步真兵合,去沙鉢羅所居二百里,布陳長驅,徑至其牙帳。〔〖胡三省注〗賀魯牙帳在金牙山,直石國東北。復,扶又翻。陳,讀曰陣。〕沙鉢羅與其徒將獵,定方掩其不備,縱兵擊之,斬獲數萬人,得其鼓纛。沙鉢羅與其子咥運、婿閻啜等脫走,趣石國。定方於是息兵,諸部各歸所居,通道路,置郵驛,掩骸骨,問疾苦,畫疆埸,復生業,凡爲沙鉢羅所掠者,悉括還之,十姓安堵如故。乃命蕭嗣業將兵追沙鉢羅,定方引軍還。
沙鉢羅至石國西北蘇咄城,人馬飢乏,遣人齎珍寶入城市馬。城主伊沮達官詐以酒食出迎,誘之入,閉門執之,送於石國。蕭嗣業至石國,石國人以沙鉢羅授之。
【譯文】
蘇定方來到曳呸河西邊,沙鉢羅帶領十姓的士兵將近十萬,前來抵抗作戰。蘇定方帶領唐兵和回紇一萬多人激戰。沙鉢羅輕視蘇定方士兵少,徑直前進加以包圍。蘇定方命令步兵鎮守南原,把長矛密集排列,鋒刃朝外,自己帶領騎兵在北原布陣。沙鉢羅先攻擊南原步兵,三次衝擊陣型都不動搖,蘇定方帶領騎兵加以攻擊,沙鉢羅大敗,蘇定方追擊了三十里,斬殺俘虜了好幾萬人;隔天重整軍隊再次進攻。於是胡祿屋等五個弩失畢都率領部衆前來投降,沙鉢羅獨自和處木昆屈律啜率領幾百名騎兵向西脫走。當時候阿史那步真從南道出發,五咄陸部落聽說沙鉢羅被擊敗,就都向步真投降。蘇定方派蕭嗣業、回紇婆閏率領胡人軍隊奔赴邪羅斯川,追擊沙鉢羅,蘇定方和任雅相帶領剛剛歸降的部衆作爲後援。正好天下大雪,平地高起二尺,軍中士卒都要求等到天晴再進發,蘇定方說:「敵人因爲雪下得深,認爲我們不能前進,一定會讓士兵休息,我們加緊追擊可以追到,如果稍慢一些,敵人逃得更遠,不可能再追得上;要能節省時間而功勞加倍的話,就在這時候!」說完就踏著雪,部隊日夜兼程。經過的地方都收容投降的部衆。到了雙河,和彌射、步真會師,在距離沙鉢羅所住二百里的地方,布好陣勢,長驅直入,直接來到沙鉢羅的牙帳。沙鉢羅和徒衆正要打獵,蘇定方乘他不注意,發兵加以攻擊,斬殺俘獲了幾萬人,並得到戰鼓和旗幟。沙鉢羅和他的兒子呸運、女婿閻啜等人逃脫,前往石國。蘇定方於是停止進攻,命各部落都回到各自居住的地方,開通道路,設置驛站,安葬士卒的骸骨,慰問士卒的疾苦,劃分疆域,恢復生產事業,只要是被沙鉢羅所掠奪的財物全部歸還,十姓的胡人依舊安居。又命令蕭嗣業領兵追擊沙鉢羅,蘇定方帶兵退回。
沙鉢羅來到石國西北的蘇咄城,人困馬乏,命人拿著珍寶進城買馬,城主伊沮達官假裝帶著酒食出迎,誘使他入城,之後關閉城門把他抓起來,送到石國。蕭嗣業來到石國,石國人把沙鉢羅交給他。
【原文】
乙丑,分西突厥地置濛池、昆陵二都護府,〔〖胡三省注〗濛池都護府居碎葉川西,昆陵都護府居碎葉川東。《考異》曰:舊書《賀魯傳》云:「定方行至曳咥河西,賀魯率胡祿居闕啜等二萬餘騎,列陳而待。定方率任雅相等與之交戰,賊衆大敗,斬大首領都搭達官等二百餘人,賀魯及闕啜輕騎奔竄,西渡伊麗河,兵馬溺死者甚衆。彌射進軍至伊麗水,處月、處密等部各帥衆來降。彌射又進次雙河,賀魯先使步失達官鵪集散卒,據柵拒戰,彌射、步真攻之,大潰,又與蘇定方攻賀魯於碎葉水,大破之。」舊書本紀:「三年二月,定方平賀魯;甲寅,西域平,以其地置濛池、昆陵二都督府。」據《實錄》,擒賀魯置二都督皆在此月。本紀又非奏到月日。今從《實錄》。〕以阿史那彌射爲左衛大將軍、昆陵都護、興昔亡可汗,押五咄陸部落;阿史那步真爲右衛大將軍、濛池都護、繼往絕可汗,押五弩失畢部落。遣光祿卿盧承慶持節冊命,仍命彌射、步真與承慶據諸姓降者,准其部落大小,位望高下,授刺史以下官。
丁卯,以洛陽宮爲東都,〔〖胡三省注〗《唐六典》:洛陽宮在東都皇城之北,東西四里一百八十步,南北二里八十五步,周回十三里二百四十一步。〕洛州官吏員品並如雍州。
【譯文】
乙丑日(十一日),把西突厥土地分設爲濛池、昆陵兩個都護府,委任阿史那彌射爲左衛大將軍、昆陵都護、興昔亡可汗,統率五咄陸部落;阿史那步真爲右衛將軍、濛池都護、繼往絕可汗,統率五弩失畢部落。命光祿卿盧承慶拿著符節、冊書,依舊命令彌射、步真和盧承慶,就投降的各姓部落,依照部落大小、地位聲望高低為準,委任他們刺史以下的官銜。
丁卯日(十三日),把洛陽宮做爲東都。洛州官吏員數品秩都同雍州一樣。
【原文】
是歲,詔:「自今僧尼不得受父母及尊者禮拜,所司明有法制禁斷。」〔〖胡三省注〗有,當作「爲」。〖按〗《僧尼不得受父母及尊者禮拜詔》:「釋典沖虛,有無兼謝,正覺凝寂,彼我俱忘。豈自尊崇,然後爲法?聖人之心,主於慈孝。父子君臣之際,長幼仁義之序,與夫周公、孔子之教,異轍同歸。棄禮悖德,深所不取。僧尼之徒,自雲離俗,先自貴高。父母之親,人倫以極,整容端坐,受其禮拜,自餘尊屬,莫不皆然;有傷名教,實斁彝典。自今以後,僧尼不得受父母及尊者禮拜。」〕
以吏部侍郎劉祥道爲黃門侍郎,仍知吏部選事。祥道以爲:「今選司取士傷濫,每年入流之數,過一千四百,雜色入流,曾不銓簡。〔〖胡三省注〗雜色補官者,謂之流外官;入流內敘品,謂之入流。〕即日內外文武官一品至九品,凡萬三千四百六十五員,約准三十年,則萬三千餘人略盡矣。〔〖胡三省注〗即日者,即今日也。〕若年別入流者五百人,足充所須之數。望有釐革。」既而杜正倫亦言入流人太多。上命正倫與祥道詳議,而大臣憚於改作,事遂寢。祥道,林甫之子也。〔〖胡三省注〗劉林甫貞觀初爲吏部侍郎,請四時聽選。〕
【譯文】
該年,下詔令:「自今以後,僧尼不得接受父母及尊者禮拜,主管官吏聽令加以禁止斷絕。」
委任吏部侍郎劉祥道爲黃門侍郎,依舊擔任吏部選事。劉祥道認爲:「如今選拔人才的部門,在錄取士人時過於浮濫,每年入九品流內的人數不下一千四百,各類人進入品流之內的,都未曾簡選。如今朝廷內外文武官中從一品到九品的,總計一萬三千四百六十五名,約計三十年,這一萬三千多人方將退盡。如果每年甄別進入九品以內的官員五百人,就足夠補充所需要的人數了。希望有所改革。」隨後杜正倫也聲稱進入九品之流的人數太多。皇上命令杜正倫和劉祥道仔細商議,可是大臣害怕改動,事情於是被擱置。劉詳道,是劉林甫的兒子。
【原文】
唐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 顯慶三年(戊午 公元658年)
春,正月,戊子,長孫無忌等上所修新禮;詔中外行之。先是,議者謂貞觀禮節文未備,故命無忌等修之。時許敬宗、李義府用事,所損益多希旨,學者非之。太常博士蕭楚材等以爲豫備凶事,非臣子所宜言;敬宗、義府深然之,遂焚《國恤》一篇,由是凶禮遂闕。〔〖胡三省注〗《唐制》:太常博士從七品上,掌六禮之儀式,本先王之法制,適變隨時而損益焉。六禮既闕凶禮,遂爲五禮焉。〕
初,龜茲王布失畢妻阿史那氏與其相那利私通,布失畢不能禁,〔〖胡三省注〗布失畢歸國,見上卷永徽元年,龜茲,音丘慈,又音屈佳。〕由是君臣猜阻,各有黨與,互來告難。上兩召之,既至,囚那利,遣左領軍郎將雷文成送布失畢歸國。〔〖胡三省注〗十四衛郎將,正五品上。〕至龜茲東境泥師城,龜茲大將羯獵顛發衆拒之,仍遣使降於西突厥沙鉢羅可汗。布失畢據城自守,不敢進。詔左屯衛大將軍楊胄發兵討之。會布失畢病卒,胄與羯獵顛戰,大破之,擒羯獵顛及其黨,盡誅之,乃以其地爲龜茲都督府。戊申,立布失畢之子素稽爲龜茲王兼都督。
【譯文】
唐高宗顯慶三年(戊午 公元658年)
春,正月,戊子日(初五),長孫無忌等人呈上所修定新禮儀,皇上頒詔,朝廷內外遵照實施。先是,有議事者稱貞觀時期的禮節條款尚未完備,故而命使無忌等人修定。當時許敬宗、李義府主事,對禮節的興革大多迎合皇上旨意,學者並不贊同。太常博士蕭楚材等人認爲,事先預備聖駕凶事,並非臣子所該講的;許敬宗、李義府深以爲是,於是燒掉《國恤》一篇,由此有關喪事的禮制就缺失了。
起初,龜茲王布失畢的妻子阿史那氏與宰相那利私通,布失畢不能禁止,自此君臣相互猜忌、阻撓,各自擁有徒衆、黨羽,而且相互到唐朝控告責難對方。皇上把兩人都召來,他們到達後,將那利囚禁,派左領軍郎將雷文成護送布失畢回國。來到龜茲東部邊境泥師城時,龜茲大將羯獵顛發兵阻止,又命使者向西突厥沙鉢羅可汗投降。布失畢占據泥師城自守,不敢前進。朝廷詔令左屯衛大將軍楊胄發兵討伐龜茲。正逢布失畢病死,楊胄和羯獵顛交戰,大破敵軍,擒獲羯獵顛及其黨羽,將他們全部誅殺,於是在當地設置龜茲都督府。戊申日(二十五日),朝廷立布失畢的兒子素稽爲龜茲王兼龜茲都督。
【原文】
二月,丁巳,上發東都;甲戌,至京師。
夏,五月,癸未,徙安西都護府於龜茲,以舊安西夏爲西州都督府,鎮高昌故地。〔〖胡三省注〗貞觀十四年平高昌,置安西都護府於交河城,今徙於龜茲。〕
六月,營州都督兼東夷都護程名振、右領軍中郎將薛仁貴將兵攻高麗之赤烽鎮,拔之,斬首四百餘級,捕虜百餘人。高麗遣其大將豆方婁帥衆三萬拒之,名振以契丹逆擊,大破之,斬首二千五百級。〔〖胡三省注〗《考異》曰:舊書《薛仁貴傳》云:「顯慶二年,副程名振經略遼東,破高麗於貴端城;斬首三千級。今從《實錄》。〕
秋,八月,甲寅,播羅哀獠酋長多胡桑等帥衆內附。〔〖胡三省注〗播羅哀,羅竇生獠部落之名。獠,魯皓翻。酋,慈由翻。長,知兩翻。〕
【譯文】
二月,丁巳日(初四),皇上由東都出發;甲戌日(二十一日),回到京師。
夏,五月,癸未日(初二),把安西都護府遷到到龜茲,把原來的安西又恢復爲西州都督府,駐守高昌舊有土地。
六月,營州都督兼東夷都護程名振、右領軍中郎將薛仁貴領兵攻打高麗的赤烽鎮,攻克了赤烽鎮,斬殺敵人首級四百多個,活捉一百多人。高麗命大將豆方婁率領部衆三萬人抵抗,程名振用契丹軍隊迎戰,大破敵軍,斬獲兩千五百人的首級。
秋,八月,甲寅日(初四),播羅哀獠酋長多胡桑等人帶領部衆歸附朝廷。
【原文】
冬,十月,庚申,吐蕃贊普來請婚。
中書令李義府有寵於上,諸子孩抱者並列清貴。而義府貪冒無厭,母、妻及諸子、女婿,賣官鬻獄,其門如市,多樹朋黨,傾動朝野。中書令杜正倫每以先進自處,義府恃恩,不爲之下,由是有隙,與義府訟於上前。上以大臣不和,兩責之。十一月,乙酉,貶正倫橫州刺史,義府普州刺史。正倫尋卒於橫州。〔〖胡三省注〗橫州,漢廣郁高梁之地。晉武帝太康七年,置寧浦郡,梁分置簡陽郡。隋置簡州,大業廢爲寧浦縣,屬鬱林郡。唐武德初,復置南簡州,貞觀八年,更名橫州。至京師五千五百三十九里,至東都四千七百五里。普州,漢牛鞞、墊江、資中三縣地。後周置安岳縣,並置普州。隋廢州,以縣屬資陽郡。唐武二年,復置普州。至京師二千三百六十里,至東都三千二百三里。卒,子恤翻。〕
阿史那賀魯既被擒,謂蕭嗣業曰:「我本亡虜,爲先帝所存,〔〖胡三省注〗事見上卷貞觀二十二年。被,皮義翻。〕先帝遇我厚而我負之,今日之敗,天所怒也。吾聞中國刑人必於市,願刑我於昭陵之前以謝先帝。」上聞而憐之。賀魯至京師,甲午,獻於昭陵。敕免其死,分其種落爲六都督府,〔〖胡三省注〗以處木昆部爲訇延都督府,突騎施索葛莫賀部爲嗢鹿都督府,胡祿屋闕部爲鹽泊都督府,攝舍提暾部爲雙河都督府,鼠尼施處半部爲鷹娑都督府。突厥施阿利施部爲潔山都督府。種,章勇翻。〕其所役屬諸國皆置州府,西盡波斯,並隸安西都護府。〔〖胡三省注〗四鎮都督府,州三十四;西域都督府十六,州七十二。〕賀魯尋死,葬於頡利墓側。
【譯文】
冬,十月,庚申日(十一日),吐蕃贊普前來朝廷請求通婚。
中書令李義府受皇上寵信,衆多尚在懷抱中的孩子一併躋身顯貴之列。可是李義府貪得無厭,母親、妻子和各個兒子、女婿,賣官售獄,其門庭若市,廣結朋黨,一時轟動朝野。中書令杜正倫經常以老臣自居,而李義府仰仗恩寵,不甘居其之下,由此產生嫌隙,便和李義府在皇上面打起官司。皇上以大臣不和之罪,對雙方加以責罰。十一月,乙酉日(初六),將杜正倫貶爲橫州刺史,將李義府貶爲普州刺史。杜正倫不久死於橫州。
阿史那賀魯被捉之後,對蕭嗣業說:「我本是流亡的邊夷之人,被先帝所收留,先帝待我優厚而我卻有負於他。今日之敗,是上天發怒了。我聽說中國處死犯人必定在街市上,希望能把我處死在昭陵之前,以此向先帝謝罪。」皇上聞聽後很憐憫他。阿史那賀魯被押送到京城,甲午日(十五日),獻俘於昭陵。皇上下詔赦免他的死罪,把他的種族、部落分編爲六個都督府,他所附屬的各國都設置成州府,向西直到波斯,一併隸屬於安西都護府。賀魯不久就死了,安葬在頡利的墳墓邊。
【原文】
戊戌,以許敬宗爲中書令,大理卿辛茂將爲兼侍中。
開府儀同三司鄂忠武公尉遲敬德薨。敬德晚年閒居,學延年術,修飾池台,奏清商樂,以自奉養;不交通賓客,凡十六年。年七十四,以病終,朝廷恩禮甚厚。
是歲,愛州刺史褚遂良卒。
雍州司士許禕與來濟善,〔〖胡三省注〗唐雍州士曹,司士參軍事,正七品下,掌津梁舟車舍宅工藝。雍,於用翻。禕,於韋翻。〕侍御史張倫與李義府有怨。吏部尚書唐臨奏以禕爲江南道巡察使,倫爲劍南道巡察使。是時義府雖在外,皇后常保護之。以臨爲挾私選授。
【譯文】
戊戌日(十九日),委任許敬宗爲中書令,大理寺卿辛茂將爲兼侍中。
開府儀同三司鄂忠武公尉遲敬德去世。尉遲敬德晚年在家閒居,學習延年益壽方術,修飾池塘台榭,演奏清商之樂,以此自我奉養天年;不與賓客結交往來,共十六年。他享年七十四歲,因病去世,朝廷對他的恩寵和禮遇甚爲優厚。
同年,愛州刺史褚遂良死去。
雍州刺史許禕與來濟交好,侍御史張倫與李義府有怨結。吏部尚書唐臨奏請任命許禕爲江南道巡察使,張倫爲劍南道巡察使。當時李義府雖然被貶在外地,但是武皇后經常保護他,因而認爲唐臨是挾帶私情選拔授任官職(按:李義府爲普州刺史,由劍南道巡察使管轄)。
【原文】
唐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 顯慶四年(己未 公元659年)
春,二月,乙丑,免臨官。
三月,壬午,西突厥興昔亡可汗與真珠葉護戰於雙河,斬真珠葉護。〔〖胡三省注〗真珠葉護事始上卷永徽四年。〕
夏,四月,丙辰,以于志寧爲太子太師、同中書門下三品;乙丑,以黃門侍郎許圉師參知政事。〔〖胡三省注〗《考異》曰:舊傳云:「二年,同中書門下三品。」新傳無年。今從《實錄》。按《考異》所謂舊傳、新傳,皆許圉師傳也。〕
武后以太尉趙公長孫無忌受重賜而不助己,〔〖胡三省注〗事見上卷永徽五年。〕深怨之。及議廢王后,燕公于志寧中立不言,〔〖胡三省注〗事見上卷永徽六年。燕,因肩翻。〕武后亦不悅。許敬宗屢以利害說無忌,無忌每面折之,敬宗亦怨。武后既立,無忌內不自安,後令敬宗伺其隙而陷之。
【譯文】
唐高宗顯慶四年(己未 公元659年)
春,二月,乙丑日(十八日),罷免唐臨官職。
三月,壬午日(初五),西突厥興昔亡可汗和真珠葉護在雙河交戰,斬殺了真珠葉護。
夏,四月,丙辰日(初十),委任于志寧爲太子太師、同中書門下三品;乙丑日(十九日),委任黃門侍郎許圉師參知政事。
武后由於太尉趙公長孫無忌接受貴重賞賜而不幫助自己,深爲怨恨。後來商討廢棄王皇后的事,燕公于志寧中立,不替武后講話,武后也不高興。許敬宗多次以利害關係勸說長孫無忌,無忌卻經常折他的面子,因而許敬宗也怨恨無忌。武后掌權後,無忌內心不安;武后命許敬宗找機會陷害他。
【原文】
會洛陽人李奉節告太子洗馬韋季方、監察御史李巢朋黨事,〔〖胡三省注〗洗,悉薦翻。〕敕敬宗與辛茂將鞫之。敬宗按之急,季方自刺,不死,敬宗因誣奏季方欲與無忌構陷忠臣近戚,使權歸無忌,伺隙謀反,今事覺,故自殺。上驚曰:「豈有此邪!舅爲小人所間,小生疑阻則有之,何至於反!」敬宗曰:「臣始末推究,反狀已露,陛下猶以爲疑,恐非社稷之福。」〔〖胡三省注〗《考異》曰:《實錄》:「洛陽人李奉節上封事告太子洗馬韋季方、監察御史李巢交通朝貴,有朋黨之事。詔敬宗與侍中辛茂將鞫之,敬宗按之甚急,季方事迫,自刺,不死。又搜奉節,得私書,有題與趙師者,遂奏言:『趙師,即無忌也。陰爲隱語,欲陷忠良,伺隙謀反。』上驚曰:『豈當有此,或容惡人間構,小生疑阻,至於即反,猶恐不然。』敬宗奏曰:『臣始末推勘,自奉節有趙師之言,又得僞書,是季方所作,即疑無忌欲反。使其潛行構間,斥除忠臣近戚,此計若行,自然權歸無忌。蹤跡已露,陛下猶有所疑,恐非社稷之福。』」舊《無忌傳》云:「敬宗使人上封事,稱監察御史李巢與無忌交通謀反,詔敬宗與茂將鞫之。」《唐歷》、《統紀》與《實錄》略同。按奉節乃告事之人,推鞫者豈得反搜奉節之家。且與趙師者誰之私書,若是季方書,安得在奉節家?若在奉節家,奉節當執以興訟,何待搜而後得?又既雲趙師是無忌,乃是實與無忌書,何得謂之僞書?《實錄》敘此事殊鹵莽,首尾差舛,不可知其詳實,故略取大意而已。舊傳所云,雖爲簡徑,然高宗初無疑無忌之心,故李弘奉告無忌反,高宗立斬之,何至奉節而獨令敬宗鞫之也。且《實錄》在前而詳,列傳在後而略,故亦未可據也。〕上泣曰「我家不幸,親戚間屢有異志。往年高陽公主與房遺愛謀反,〔〖胡三省注〗事見上卷永徽三年。〕今元舅復然,使朕慚見天下之人。茲事若實,如之何?」對曰:「遺愛乳臭兒,與一女子謀反,勢何所成!無忌與先帝謀取天下,天下服其智;爲宰相三十年,〔〖胡三省注〗無忌自貞觀初爲相,至是三十餘年。〕天下畏其威;若一旦竊發,陛下遣誰當之?今賴宗廟之靈,皇天疾惡,因按小事,乃得大奸,實天下之慶也。臣竊恐無忌知季方自刺,窘急發謀;攘袂一呼,同惡雲集,必爲宗廟之憂。臣昔見宇文化及父述爲煬帝所親任,結以昏姻,委以朝政;述卒,化及復典禁兵,一夕於江都作亂,先殺不附己者,臣家亦豫其禍。於是大臣蘇威、裴矩之徒,皆舞蹈馬首,唯恐不及,黎明遂傾隋室。〔〖胡三省注〗事見一百八十六卷高祖武德元年。〕前事不遠,願陛下速決之!」上命敬宗更加審察。明日,敬宗復奏曰:「去夜季方已承與無忌同反,臣又問季方:『無忌與國至親,累朝寵任,何恨而反?』季方答云:『韓瑗嘗語無忌云:「柳奭、褚遂良勸公立梁王爲太子,今梁王既廢,上亦疑公,故出高履行於外。」〔〖胡三省注〗履行,無忌舅子也,去年出爲益州長史。〕自此無忌憂恐,漸爲自安之計。後見長孫祥又出,韓瑗得罪,日夜與季方等謀反。』臣參驗辭狀,咸相符合。請收捕准法。」上又泣曰:「舅若果爾,朕決不忍殺之。若果殺之,天下將謂朕何?後世將謂朕何?」敬宗對曰:「薄昭,漢文帝之舅也,文帝從代來,昭亦有功,所坐止於殺人,文帝遣百官素服哭而殺之,〔〖胡三省注〗事見漢文帝紀。〕至今天下以文帝爲明主。今無忌忘兩朝之大恩,謀移社稷,其罪與薄昭不可同年而語也。幸而奸狀自發,逆徒引服,陛下何疑,猶不早決?古人有言:『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安危之機,間不容髮。無忌今之奸雄,王莽、司馬懿之流也;陛下少更遷延,臣恐變生肘腋,悔無及矣!」上以爲然,竟不引問無忌。戊辰,下詔削無忌太尉及封邑,以爲揚州都督,於黔州安置,准一品供給。〔〖胡三省注〗《唐六典》,膳部郎中:一品食料,每日細白米二升,粳米、梁米各一斗五升,粉一升,油五升,鹽一升半,醋三升,蜜三合,粟一斗,梨七顆,蘇一合,乾棗一升,木橦十根,炭十斤,蔥韭豉蒜薑椒之類各有差。每月給羊二十口,豬肉六十斤,魚三十頭各一尺,酒九斗。黔,音琴。〕祥,無忌之從父兄子也,前此自工部尚書出爲荊州長史,故敬宗以此誣之。
【譯文】
正趕上洛陽人李奉節告發太子洗馬韋季方、監察御史李巢結爲朋黨之事,高宗敕令許敬宗與辛茂將二人進行審訊。敬宗逼審急迫,致使韋季方自殺,但沒有死成。敬宗於是就誣告說「韋季方想和長孫無忌構陷忠臣和皇帝近親,使大權落入無忌之手,尋找機會謀反,如今事情被發現,故而自殺」。高宗驚異地說:「哪有這等事情?國舅受到小人的挑撥,稍稍產生些疑惑和隔閡倒是有的,哪至於謀反?」敬宗說:「我審查了整個過程,反叛的事實已經暴露,如果陛下還有疑慮的話,恐怕並非國家之福。」高宗哭著說:「我家門不幸,親戚之中屢屢出現異心之人。以前高陽公主和房遺愛謀反,現在大舅又這樣,讓我愧對天下百姓。如果此事屬實,該怎麼辦呢?」許敬宗回答:「房遺愛是個乳臭未乾小兒,與一女子謀反,能成何氣勢?長孫無忌和先皇帝一起謀取天下,天下人都佩服他的智謀,他做了三十年宰相,老百姓敬畏他的權威,如果一旦暗中發動謀反,陛下能派誰去抵擋?如今仰賴宗廟有靈,皇天不容罪惡,因而在查辦小事時,得以發現大奸之人,實是值得天下慶幸之事。我暗自擔心長孫無忌知道季方自殺之事後,會在窘迫之下發動謀反;他帶頭振臂一呼,邪惡同黨雲集,勢必成爲社稷之憂。臣以前見到宇文化及的父親宇文述得到隋煬帝的親近和信任,兩家聯姻,並委託掌管朝政;宇文述死後,宇文化及又掌管皇家禁軍,一夜之間便在揚州作亂,先殺掉不跟從自己的人,我家也被捲入禍事之中(許敬宗父親許善心被宇文化及所害)。於是大臣蘇威、裴矩之徒,紛紛效命於宇文化及的馬首之前,惟恐慢上一步。結果黎明之時,隋朝皇室便傾覆了。前事距今不遠,願陛下從速決斷!」高宗讓許敬宗再加以審察。第二天,許敬宗又上奏說:「昨夜季方已經承認和無忌同謀造反。我又問季方說:『無忌是皇上最親近的人,歷朝受到寵任,有什麼仇恨要造反?』季方回答說:『韓瑗曾經告訴無忌,說「柳奭和褚遂良勸您立梁王(李忠)爲太子,現在梁王已經廢掉,皇上也懷疑您,所以將高履行(無忌舅舅的兒子)貶到外地去(益州刺史)」。從此以後,長孫無忌就開始擔憂害怕,逐漸地爲自己的安全做打算。後來看到長孫祥又被貶了出去,韓瑗也獲罪,就日夜和季方等人謀劃造反。』我考察驗證了他的供辭,都相符合。請求依法收捕長孫無忌。」高宗又哭泣著說:「舅舅若果真如此,朕決不忍心殺他。如果真殺了他,天下人將怎麼說我,後代人又將怎麼說我?」許敬宗回答:「薄昭是漢文帝的舅舅,文帝從代國來(登上皇位),薄昭也是有功的,可是他犯的僅僅是殺人之罪,文帝派遣百官穿上素服哀哭而殺之。時至今日,天下人都認爲文帝是賢明的君主。如今無忌忘卻兩朝皇帝大恩,謀算改變社稷,他的罪與薄昭相比,是不可相提並論的。幸虧他的奸謀自行敗露,其一幫逆徒服罪,陛下疑慮什麼,還不早做決斷?古人有話說:『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當下安危之機,容不得絲毫猶豫。無忌是當今的奸雄,是王莽、司馬懿之流。如果陛下再稍作拖延,臣恐陛下身邊生變,後悔就來不及了。」高宗認爲有道理,竟然不找無忌查問。戊辰日(二十二日),高宗下詔削去無忌的太尉官職以及所擁有的封邑,讓他做揚州都督,到黔州安置,照准一品官員的待遇供給。長孫祥是無忌的堂兄的兒子,之前從工部尚書貶爲荊州長史,故而許敬宗又以此事誣陷長孫無忌。
【原文】
敬宗又奏:「無忌謀逆,由褚遂良、柳奭、韓瑗構扇而成。奭仍潛通宮掖,謀行鴆毒。于志寧亦黨附無忌。」於是詔追削遂良官爵,除奭、瑗名,免志寧官。〔〖胡三省注〗于志寧欲以緘默免禍而卒不免,不若褚遂良無愧於昭陵也。〕遣使發道次兵援送無忌詣黔州。無忌子祕書監駙馬都尉沖等皆除名,流嶺表。〔〖胡三省注〗長孫沖尚太宗女長樂公主。〕遂良子彥甫、彥沖流愛州,於道殺之。益州長史高履行累貶洪州都督。〔〖胡三省注〗自大都督長史爲遠州都督爲貶。益州,在京師西南二千三百七十九里,至東都三千二百一十六里。洪州在京師東南三千九十里,至東都二千二百一十一里。《考異》曰:舊傳雲三年,誤也。今從唐歷。〕
【譯文】
許敬宗又上奏說「無忌圖謀叛逆,是由褚遂良、柳奭、韓瑗挑撥煽動的。柳奭還祕密勾通內宮,圖謀下毒。于志寧也結黨附從於長孫無忌」。於是,高宗頒布詔書,又削奪了褚遂良的官爵,給予柳奭、韓瑗除名,免去于志寧的官職。高宗派遣使者調派途中兵士接力押送長孫無忌到黔州。無忌的兒子祕書監駙馬都尉長孫沖等人都被除名,流放到嶺南地區。褚遂良的兒子褚彥甫、褚彥仲流放到愛州,又於途中殺掉了他們。益州長史高履行再次被貶,去做洪州都督。
【原文】
五月,丙申,兵部尚書任雅相、度支尚書盧承慶並參知政事。承慶,思道之孫也。〔〖胡三省注〗盧思道仕於高齊,以文稱。〕
涼州刺史趙持滿,多力善射,喜任俠;其從母爲韓瑗妻,其舅駙馬都尉長孫銓,無忌之族弟也,銓坐無忌,流巂州。〔〖按〗巂,音西。巂州:北周天和五年(570年)改爲西寧州,旋又改嚴州。隋開皇六年(586年)復爲西寧州,十八年又改爲巂州,治越巂縣(今四川西昌市)。〕許敬宗恐持滿作難,誣雲無忌同反,〔〖胡三省注〗「誣雲」之下,恐脫「與」字。〕驛召至京師,下獄,訊掠備至,終無異辭,曰:「身可殺也,辭不可更!」吏無如之何,乃代爲獄辭結奏。〔〖胡三省注〗結奏,結其罪而奏之。〕戊戌,誅之,屍於城西,親戚莫敢視。友人王方翼嘆曰:「欒布哭彭越,義也;文王葬枯骨,仁也。下不失義,上不失仁,不亦可乎!」乃收而葬之。上聞之,不罪也。方翼,廢后之從祖兄也。長孫銓至流所,縣令希旨杖殺之。
【譯文】
五月,丙申日(二十日),兵部尚書任雅相、度支尚書盧承慶一併任參知政事(參預宰相事務)。盧承慶是盧思道的孫子。
涼州刺史趙持滿,力大而善於射箭,喜歡做俠義之事,其姨媽是韓瑗之妻,其舅舅駙馬都尉長孫銓是長孫無忌的族弟。長孫銓因長孫無忌而坐罪,被流放到巂州。許敬宗擔心趙持滿發難反抗,就誣告他和長孫無忌一同謀反,以驛馬傳召至京城,投入大獄,用各種手段刑訊逼供,而趙持滿始終沒有改口,他說:「殺身可以,我的話不可改!」刑訊小吏拿他沒辦法,於是代他寫下供詞以結案上奏。戊戌(二十二日),處死趙持滿,暴屍長安城西,親戚不敢探視。趙持滿的友人王方翼嘆道:「欒布哭彭越,是義。文王葬枯骨,是仁。做臣子的不失於義,做皇上的不失於仁,不還值得肯定嗎?」於是王方翼爲趙持滿收屍安葬。高宗聽說此事後,沒有加罪。王方翼,是被廢掉的王皇后的從祖兄長。長孫銓被押至流放地巂州,當地縣令迎合上司旨意,以杖刑殺害了他。
【原文】
六月,丁卯,詔改《氏族志》爲《姓氏錄》。
初,太宗命高士廉等修《氏族志》,〔〖胡三省注〗事見一百九十五卷貞觀十二年。〕升降去取,時稱允當。至是,許敬宗等以其書不敘武氏本望,奏請改之,乃命禮部郎中孔志約等比類升降,以後族爲第一等,其餘悉以仕唐官品高下為準,凡九等。於是士卒以軍功致位五品,豫士流,時人謂之「勛格」。
許敬宗議封禪儀,己巳,奏:「請以高祖、太宗俱配昊天上帝,太穆、文德二皇后俱配皇地祇。」從之。
【譯文】
六月,丁卯日(二十二日),下詔把《氏族志》改爲《姓氏錄》。
起初,太宗命令高士廉等人修撰《氏族志》,其中氏族等級的升降與取捨,當時被認爲是妥當的。到此時,許敬宗等人認爲《氏族志》沒有體現武氏本族名望,因而奏請修改;皇上命令禮部郎中孔志約等,比照原升降規則,把武皇后的族姓排爲第一等,其餘的全部按在唐朝爲官的品位高低為準,共分九等。從此,士卒們以軍功獲升五品以上官位的,列序士族之流,時人稱之爲「勛格」。
許敬宗倡議「封禪」禮儀之事,己巳日(二十四日),上奏說:「請求把高祖、太宗一同和昊天上帝配祭,太穆、文德兩位皇后和皇地祗配祭。」高宗准奏。
【原文】
秋,七月,命御史往高州追長孫恩,象州追柳奭,振州追韓瑗,並枷鎖詣京師,仍命州縣簿錄其家。恩,無忌之族弟也。
壬寅,命李勣、許敬宗、辛茂將與任雅相、盧承慶更共覆按無忌事。〔〖胡三省注〗《考異》曰:《唐歷》:是日以台州刺史來濟爲庭州刺史。按來濟與韓瑗事同一體,瑗方下獄,濟豈得移官。《舊事》雲,五年徙庭州,近是。〕許敬宗又遣中書舍人袁公瑜等詣黔州,再鞫無忌反狀,至則逼無忌令自縊。詔柳奭、韓瑗所至斬決。使者殺柳奭於象州。〔〖胡三省注〗《考異》曰:《舊傳》云:「奭累貶愛州刺史,高宗就愛州殺之。」今從《實錄》。〕韓瑗已死,發驗而還。〔〖胡三省注〗發棺而驗其屍。還,從宣翻,又如字。《考異》曰:舊瑗傳云:「四年卒官,明年,長孫無忌死,遣使殺之;使至,瑗已死。」《褚遂良傳》:「三年卒官,後二歲追削官爵。」《實錄》或因無忌徙黔州,終言之。然諸書多在此月,蓋因《實錄》、《年代記》雲,七月辛未,遣使逼無忌自縊。按長曆,七月丙子朔,無辛未,不可據也。〕籍沒三家,近親皆流嶺南爲奴婢。常州刺史長孫祥坐與無忌通書,處絞。〔〖胡三省注〗常州在京師東南二千八百四十三里,至東都一千九百八十三里。〕長孫恩流檀州。〔〖胡三省注〗檀州,漢漁陽郡縶奚縣地。後魏置安州,後周改曰玄州。隋開皇十六年改檀州,大業初,廢州爲安樂郡,唐復爲檀州。在京師東北二千五百六十七里,至東都一千八百四十四里。《考異》曰:《唐統紀》、《唐歷》皆雲「長孫恩」,新書雲「族弟恩」。《統紀》《唐歷》:長孫銓流巂州,縣令希旨殺之,在此下。《實錄》:「銓流巂州,許敬宗懼其甥趙特滿作難,遂殺持滿。」是銓流巂州在前,今從之。〕
【譯文】
秋季七月,高宗命令御史去高州追緝長孫恩,去象州追緝柳奭,去振州追緝韓瑗,一併用枷鎖把他們押解到京城,還命令所在州縣抄沒他們的家。長孫恩,是長孫無忌同族的堂弟。
壬寅,命李勣、許敬宗、辛茂將與任雅相、盧承慶更共覆按無忌事。許敬宗又遣中書舍人袁公瑜等詣黔州,再鞫無忌反狀,至則逼無忌令自縊。詔柳奭、韓瑗所至斬決。使者殺柳奭於象州。韓瑗已死,發驗而還。籍沒三家,近親皆流嶺南爲奴婢。常州刺史長孫祥坐與無忌通書,處絞。長孫恩流檀州。
壬寅日(二十七日),唐高宗命令李世勣、許敬宗、辛茂將和任雅相、盧承慶再次共同覆審長孫無忌的案件。許敬宗又派中書舍人袁公瑜等人去黔州,再審訊長孫無忌謀反的訴狀,到黔州後就逼著長孫無忌令其自縊。高宗下詔,命令柳奭、韓瑗所流放的地方將他們斬首處決。使者在象州殺死柳奭。韓瑗已經死去,開棺驗屍後返回。按戶籍抄沒三家財產,他們的近親全都流放到嶺南做奴婢。常州刺史長孫祥因爲與長孫無忌通過書信,被處以絞刑。長孫恩被流放到檀州。
【原文】
八月,壬子,以普州刺史李義府兼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義府既貴,自言本出趙郡,與諸李敘昭穆。無賴之徒藉其權勢,拜伏爲兄叔者甚衆。給事中李崇德初與同譜,及義府出爲普州,即除之。義府聞而銜之,及復爲相,使人誣構其罪,下獄,自殺。
乙卯,長孫氏、柳氏緣無忌、奭貶降者十三人。高履行貶永州刺史,〔〖胡三省注〗永州舊零陵郡,隋平陳,置永州,在京師南三千二百七十四里,至東都三千六百六十五里。〕于志寧貶榮州刺史。于氏貶者九人。自是政歸中宮矣。
【譯文】
八月,壬子日(初八),委任普州刺史李義府兼任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李義府寵貴之後,自稱祖先出自趙郡李氏,和宗室衆李姓子弟排列輩分。無賴之徒攀附他的權勢,拜認他爲兄長、叔叔的人甚多。給事中李崇德當初和李義府同一譜系,等到李義府調任普州刺史時,就將其從族譜中除名了。李義府聽說後記恨李崇德,等到再次擔任宰相,就指使人誣構他的罪名,使下入牢獄,致其自盡。
乙卯日(十一日),長孫氏、柳氏由於長孫無忌、柳奭的案件而被降職的有十三人。高履行貶爲永州刺史,于志寧貶爲榮州刺史。於家被貶的有九人。自此,朝政大權歸於武氏皇后之手了。
【原文】
九月,詔以石、米、史、大安、小安、曹、拔汗那、悒怛、疏勒、朱駒半等國置州縣府百二十七。〔〖胡三省注〗米國,或曰彌末,或曰弭秣賀,北百里距康國;其王治鉢息德城。大安,一曰布豁,又曰捕喝,元魏謂忸密者,東北至小安四百里,西瀕烏滸河,治河謐城,即康居小君長罽王故地。小安,一曰東安,曰喝汗,在那密水之陽,東距河二百里許,治喝汗城。曹亦有東、西、中國,東曹居波悉山之陰,漢貳師城地也,北至石,西至康,東北寧遠,皆四百里。西曹者,隋時曹國也,南接史及波覽,治瑟底㾗城。中曹治迦底真城。拔汗那,即寧遠,或曰鏺汗,元魏所謂破洛那,去京師八千里,居西鞬城,在真珠河之北,後分爲二:一治呼悶城,一治遏塞城。悒怛國,漢大月氏之種,大月氏爲烏孫所奪,西過大宛,擊大夏臣之。大夏即吐火羅也。嚈噠,王姓也,後世以姓爲國,訛爲悒怛。杜佑曰:「嚈噠,或雲高車之別種,或雲大月氏之別種;悒怛亦大月氏別種。」如佑所云,則嚈噠、悒怛似是兩國。疏勒,一名佉沙,距長安九千里而贏。悒,音邑。怛,當割翻。〖按〗割,古音讀嘎。「當割翻」,拼讀「達」音。〕
冬,十月,丙午,太子加元服,赦天下。〔〖胡三省注〗太子加元服,其儀備見於新書禮志。〕
初,太宗疾山東士人自矜門地,昏姻多責資財,命修《氏族志》例降一等。王妃、主婿皆取勛臣家,不議山東之族。而魏徵、房玄齡、李勣家皆盛與爲昏,常左右之,由是舊望不減;或一姓之中,更分某房某眷,高下懸隔。李義府爲其子求昏不獲,恨之,故以先帝之旨,勸上矯其弊。壬戌,詔後魏隴西李寶、太原王瓊、滎陽鄭溫、范陽盧子遷、盧渾、盧輔、清河崔宗伯、崔元孫 前燕博陵崔懿、晉趙郡李楷等子孫,不得自爲昏姻。仍定天下嫁女受財之數,毋得受陪門財。〔〖胡三省注〗陪門財者,女家門望未高,而議姻之家非耦,令其納財以陪門望。〕然族望爲時俗所尚,終不能禁。或載女竊送夫家,或女老不嫁,終不與異姓爲昏。其衰宗落譜,昭穆所不齒者,往往反自稱禁婚家,益增厚價。〔〖胡三省注〗厚取陪門之財也。〕
閏月,戊寅,上發京師,令太子監國。太子思慕不已,〔〖胡三省注〗人少則慕父母。〕上聞之,遽召赴行在。戊戌,車駕至東都。
【譯文】
九月,下詔在石、米、史、大安、小安、曹、拔汗那、悒怛、疏勒、朱駒半等國,設置一百二十七個州縣府。
冬,十月,丙午日(初三),舉行太子加冠禮,大赦天下。
起先,太宗厭惡山東士人自誇門第,與人通婚時多索取錢財,於是命令修訂《氏族志》,按規定把山東士人降低一等;選王妃、爲公主擇胥時全都找功臣門戶,不與山東士族議婚。然而魏徵、房玄齡、李勣家都熱衷於與他們通婚,經常庇護他們,因此他們舊有的聲望並未降低;他們或在一姓之中,又分某房某眷,身份高下懸殊。李義府爲兒子向山東士族求婚不成,懷恨在心,所以用先帝的旨意,勸說皇上糾正這一弊端。壬戌日,朝廷詔令北魏隴西人李寶,太原人王瓊,滎陽人鄭溫,范陽人盧子遷、盧渾、盧輔,清河人崔宗伯、崔元孫,前燕博陵人崔懿,晉趙郡人李楷等人的子孫,不能自己聯姻。又規定天下人嫁女兒接受錢財的數目,男方不准接受女方「陪門」之財。然而講究家族名望是時俗所崇尚的,私下聯姻之事始終不能禁止。有的人家用車載著女兒暗自送到已聘過婚的夫家,有的人家女兒老大了也不出嫁,始終不與小姓人家通婚。那些因宗支衰敗而官譜失載,被同族看不起的人,往往反而自稱是被禁止聯姻的望族之家,聯姻身價越發增高。
閏月,戊寅日(初五),皇上由京師出發外出,命太子在朝廷監守。太子思念父王不已,皇上聞知後,速召太子前往行途駐地。戊戌日(二十五日),皇上車駕來到了東都。
【原文】
十一月,丙午,以許圉師爲散騎常侍、檢校侍中。
戊午,侍中兼左庶子辛茂將薨。
思結俟斤都曼帥疏勒、朱俱波、謁般陀三國反,〔〖胡三省注〗新書作「喝盤陀」,或曰「漢陀」,曰「渴館檀」,亦謂「渴羅陀」;由疏勒西南入劍末谷不忍嶺六百里,則其國也;距瓜州四千五百里,直朱俱波西南,距懸度山。俟,渠之翻。帥,讀曰率。〕擊破于闐。癸亥,以左驍衛大將軍蘇定方爲安撫大使以討之。
以盧承慶同中書門下三品。
右領軍中郎將薛仁貴等與高麗將溫沙門戰於橫山,破之。
蘇定方軍至業葉水,〔〖胡三省注〗自庭州輪台縣西行三百許里,至業葉河。〕思結保馬頭川。定方選精兵萬人、騎三千匹馳往襲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里;詰旦,至城下,都曼大驚。戰於城外,都曼敗,退保其城。及暮,諸軍繼至,遂圍之,都曼懼而出降。
【譯文】
十一月,丙午日(初四),委任許圉師爲散騎常侍、檢校侍中。
戊午日(十六日),侍中兼左庶子辛茂將去世。
思結俟斤都曼帶領疏勒、朱俱波、謁般陀三國反叛,打敗了于闐。癸亥日(二十一日),委任左驍衛大將軍蘇定方爲安撫大使給予討伐。
委任盧承慶爲同中書門下三品。
右領軍中郎將薛仁貴等人與高麗將溫沙門戰於橫山,攻破了他。
蘇定方的軍隊到達業葉水,思結人鎮守馬頭川。蘇定方挑選精銳士兵一萬人、騎兵三千,奔馳前往偷襲,一天一夜行軍三百里;次日天亮來到城下,都曼大爲驚訝。雙方交戰於城外,都曼戰敗,退守其城。等到了黃昏,各路軍馬相繼到達,於是包圍住城池,都曼恐懼而出城投降。
【原文】
唐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 顯慶五年(庚申 公元660年)
春,正月,定方獻俘於乾陽殿。〔〖胡三省注〗乾陽殿在洛陽宮。〕法司請誅都曼,定方請曰:「臣許以不死,故都曼出降,願丐其餘生。」上曰:「朕屈法以全卿之信。」乃免之。
甲子,上發東都;二月,辛巳,至并州。〔〖胡三省注〗東都至并州八百八里。〕三月,丙午,皇后宴親戚故舊鄰里於朝堂,婦人於內殿,班賜有差。〔〖胡三省注〗武后,并州文水縣人。天子行幸所至,皆有朝堂。太宗伐高麗,張受降幕於朝堂之側,是也。皇后所居爲內殿。〕詔:「并州婦人年八十以上,皆版授郡君。」〔〖胡三省注〗郡君有正四品、從四品、正五品之差。〖按〗「版授」,指不經朝命而用白版授予官職或封號,僅屬一種榮譽和賞賜。〕
百濟恃高麗之援,數侵新羅;新羅王春秋上表求救。辛亥,以左武衛大將軍蘇定方爲神丘道行軍大總管,〔〖胡三省注〗新書作「神兵道」。〕帥左驍衛將軍劉伯英等水陸十萬以伐百濟。〔〖胡三省注〗《考異》曰:舊書定方傳、新羅傳皆雲定方爲熊津道大總管。《實錄》定方傳亦同。今從此年《實錄》、《新唐書·本紀》。又舊《本紀》、《唐歷》皆雲,「四年十二月癸亥,以定方爲神丘道大總管,劉伯英爲嵎夷道行軍總管。」按定方時討都曼,未爲神丘道總管,《舊書》、《唐歷》皆誤。今從《實錄》。〕以春秋爲嵎夷道行軍總管,〔〖胡三省注〗因《堯典》「宅嵎夷曰暘谷」而命之。〕將新羅之衆,與之合勢。
【譯文】
唐高宗顯慶五年(庚申 公元660年)
春,正月,蘇定方在乾陽殿獻上俘虜。法司奏請把都曼殺掉。蘇定方奏請說:「臣曾答應不殺他,故而都曼才出城投降,願爲其乞求留下餘生。」皇上說:「朕就放寬法令來成全你的信譽」。於是免除了都曼一死。
甲子日(二十三日),皇上離開東都;二月,辛巳日(初十),到達并州。三月,丙午日(初五),皇后在朝堂宴請親戚、朋友、鄰居,女人在內殿,頒賞各有等差。頒詔:「并州婦女年齡在八十歲以上的,都授封『郡君』榮譽稱號。」
百濟倚仗高麗的援助,屢次侵擾新羅;新羅王金春秋上奏表請求救兵。辛亥日(初十),朝廷任命左武衛大將軍蘇定方爲神丘道行軍大總管,率領左驍衛將軍劉伯英等水陸軍十萬人去征討百濟。朝廷任命金春秋爲嵎夷道行軍總管,率領新羅的部衆,同蘇定方軍隊合成一勢。
【原文】
夏,四月,戊寅,上發并州;癸巳,至東都。五月,作合璧宮。〔〖胡三省注〗時改八關宮爲合璧宮,在東都苑內。〕壬戌,上幸合璧宮。
戊辰,以定襄都督阿史德樞賓、左武候將軍延陁梯真、〔〖胡三省注〗梯真,薛延陀之種,因以爲姓。〕居延州都督李合珠並爲冷岍道行軍總管,〔〖胡三省注〗岍,與鮒同,即冷徑山。奚與契丹依阻此山以自固,其地在潢水之南,黃龍之北。〕各將所部兵以討叛奚,仍命尚書右丞崔餘慶充使總護三部兵,奚尋遣使降。更以樞賓等爲沙磚道行軍總管,以討契丹,擒契丹松漠都督阿卜固送東都。
【譯文】
夏,四月,丙寅日,皇上離開并州;癸巳日(二十三日),來到東都。五月,修建合璧宮。壬戌日(二十二日),皇上親臨合璧宮。
戊辰日(二十八日),委任定襄都督阿史德樞賓、左武候將軍延陀梯真、居延州都督李合珠一併爲冷岍道行軍總管,分別率領各自的士兵征討反叛的奚人,又派尚書右丞崔餘慶總監護三部兵馬,奚人很快就派使者請求投降。朝廷又任命阿史德樞賓等人爲沙磚道行軍總管,來征討契丹,擒獲契丹松漠都督阿卜固押送到東都。
【原文】
六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早午,車駕還洛陽宮。
房州刺史梁王忠,年浸長,頗不自安,或私衣婦人服以備刺客,又數自占吉凶。或告其事,秋,七月,乙巳,廢忠爲庶人,徙黔州,囚於承乾故宅。〔〖胡三省注〗太宗貞觀十七年,徙太子承乾於黔州。黔,音琴。〕
丁卯,度支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盧承慶坐科調失所免官。〔〖胡三省注〗度支尚書,凡傜賦職貢之方,經費賙給之算,藏貨嬴縮之准,悉以咨之。今科調不得其所,爲不任其職,故免所居官。調,徒吊翻。〕
【譯文】
六月,庚午朔日(初一),出現日蝕。
甲午日(二十五日),皇上車駕回到洛陽宮。
房州刺史梁王李忠,年紀逐漸增高,內心很不安,有時私下穿上女人的衣服來防備刺客,又多次爲自己占卜吉凶。有人告發這些事情,秋季七月乙巳日(初六),朝廷廢李忠爲庶人,遷徙到黔州,囚禁在李承乾的舊宅。
丁卯日(二十八日),度支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盧承慶因犯了調派失策的罪而被罷官。
【原文】
八月,吐蕃祿東贊遣其子起政將兵擊吐谷渾,以吐谷渾內附故也。
蘇定方引軍自成山濟海,百濟據熊津江口以拒之。定方進擊破之,百濟死者數千人,余皆潰走。定方水陸齊進,直趣其都城。〔〖胡三省注〗《北史》:百濟都俱拔城,亦曰固麻城,其外更有五方,中方曰古沙城,東方曰得安城,南方曰久知下城,西方曰刀先城,北方曰熊津城。趣,七喻翻。〕未至二十餘里,百濟傾國來戰,大破之,殺萬餘人;追奔,入其郭。百濟王義慈及太子隆逃於北境,定方進圍其城。義慈次子泰自立爲王,帥衆固守。隆子文思曰:「王與太子皆在,而叔遽擁兵自王,借使能卻唐兵,我父子必不全矣。」遂師左右逾城來降,百姓皆從之,泰不能止。定方命軍士登城立幟,泰窘迫,開門請命。於是義慈、隆及諸城主皆降。百濟故有五部,分統三十七郡、二百城、七十六萬戶,詔以其地置熊津等五都督府,〔〖胡三省注〗熊津、馬韓、東明、金連、德安五都督府。〕以其酋長爲都督、刺史。
壬午,左武衛大將軍鄭仁泰將兵討思結、拔也固、仆骨、同羅四部,〔〖胡三省注〗拔也固即拔野古。仆骨即仆固。〕三戰皆捷;追奔百餘里,斬其酋長而還。
【譯文】
八月,吐蕃祿東贊派遣兒子起政率兵攻擊吐谷渾,是因爲吐谷渾歸附朝廷的緣故。
蘇定方領兵從成山渡海,百濟據守熊津江口進行抵禦。蘇定方進擊突破之,百濟死亡數千人,餘下的都潰散而逃。蘇定方自水陸齊頭並進,直趨百濟都城。還差二十幾里時,百濟出動全國兵力來戰,蘇定方又大破之,殺死一萬餘人;大軍追逃,進入百濟都城的外城。百濟王扶餘義慈和太子扶餘隆逃到北部邊境,蘇定方進而圍其內城。扶餘義慈的次子扶餘泰自立爲百濟王,率領部衆堅守。扶餘隆的兒子扶餘文思說:「大王和太子都在,可是叔父突然擁兵自立爲王,假如能擊退唐兵,我們父子也必定不能保全了。」於是他率領身邊的侍從越城來降,百姓都跟隨他,扶餘泰不能阻止。蘇定方命令士兵登上城頭樹立旗幟,扶餘泰處境窘迫,打開城門請求保全性命。於是扶餘義慈、扶餘隆和各城主都來投降。百濟原來分爲五部,分別統領三十七郡、二百城、七十六萬戶。朝廷下詔在百濟設置熊津等五個都督府,任命當地酋長爲都督、刺史。
壬午日(十四日),左武衛大將軍鄭仁泰帶領軍隊征討思結、拔也固、仆骨、同羅四個部落,連戰三勝;追逃一百餘里,斬殺其酋長而還。
【原文】
冬,十月,上初苦鳳眩頭重,目不能視,百司奏事,上或使皇后決之。後性明敏,涉獵文史,處事皆稱旨。由是始委以政事,權與人主侔矣。〔〖胡三省注〗史言後移唐祚,至是而勢成。處,昌呂翻。稱,尺證翻。〕
十一月,戊戌朔,上御則天門樓,〔〖胡三省注〗《唐六典》:東都宮城南面三門,中曰應天,後以武后號則天,遂更曰則天也。〕受百濟俘,自其王義慈以下皆釋之。蘇定方前後滅三國,皆生擒其主。〔〖胡三省注〗謂駕魯、都曼、義慈也。〕赦天下。
甲寅,上幸許州。十二月,辛未,畋於長社。〔〖胡三省注〗長社,漢古縣,屬潁川郡,隋改長社曰潁川,唐復舊,帶許州。〕己卯,還東都。
壬午,以左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爲浿江道行軍大總管,〔〖胡三省注〗浿水,在高麗國中。驍,堅堯翻。契,欺訖翻。浿,普蓋翻。〕左武衛大將軍蘇定方爲遼東道行軍大總管,左驍衛將軍劉伯英爲平壤道行軍大總管,蒲州刺史程名振爲鏤方道總管,將兵分道擊高麗。青州刺史劉仁軌坐督海運覆船,以白衣從軍自效。〔〖胡三省注〗《考異》曰:舊傳云:「監統水軍征遼,以後期坐免官。」按仁軌從軍乃在百濟,非征遼也。今從張鷟《朝野儉載》。〕
【譯文】
冬,十月,皇上開始感受到眩暈頭重的痛苦,眼睛不能視物,百司奏報政事,皇上有時讓皇后裁決。皇后生性聰明機敏,泛覽過文史,處理事情都符合皇上心意。由此開始委任皇后處理政事,皇后的權力與國君相等了。
十一月,戊戌朔日(初一),皇上來到則天門樓,接受百濟俘虜,將百濟王扶餘義慈以下全部釋放。蘇定方前後攻滅三個國家,都生擒其主(謂賀魯、都曼、義慈)。大赦天下。
甲寅日(十七日),皇上駕臨許州。十二月,辛未日(初五),到長社縣狩獵。己卯日(十三日),回歸東都。
壬午日(十六日),朝廷任命左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爲浿江道行軍大總管,左武衛大將軍蘇定方爲遼東道行軍大總管,左驍衛將軍劉伯英爲平壤道行軍大總管,蒲州刺史程名振爲鏤方道總管,率領士兵分道攻打高麗。青州刺史劉仁軌因監督海上運輸時翻船而獲罪,就以普通人身份從軍效力。
【原文】
唐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 龍朔元年(辛酉 公元661年)
春,正月,乙卯,募河南北、淮南六十七州兵,得四萬四千餘人,詣平壤、鏤方行營。戊午,以鴻臚卿蕭嗣業爲夫余道行軍總管,帥回紇等諸部兵詣平壤。
二月,乙未晦,改元。
三月,丙申朔,上與羣臣及外夷宴於洛城門,〔〖胡三省注〗《唐六典》:洛陽宮城西北出曰洛城西門,其內曰德昌殿,建昌殿南出曰延慶門,又南曰韶暉門,西南曰洛城南門,其內曰洛城殿。〕觀屯營新教之舞,謂之《一戎大定樂》。〔〖胡三省注〗取一戎衣天下大定之義。舞者,百四十人,被五采甲,持槊而舞。劉昫曰:大定樂出自破陳樂,自破陳舞以下,皆雷大鼓,雜以龜茲之樂,聲振百里,動盪山谷。大定樂加金鉦,象平遼東而邊隅大定也。杜佑曰:《大定樂歌》云:「八紘同軌樂。」。〖按〗陳,古同「陣」。〕時上欲親征高麗,以象用武之勢也。
【譯文】
唐高宗龍朔元年(辛酉 公元661年)
春,正月,乙卯日(十九日),徵召黃河南北、淮河之南六十七州的兵員,得到四萬四千多人,來到平壤、鏤方的行營。戊午日(二十二日),委任鴻臚卿蕭嗣業爲扶餘道的行軍總管,統領回紇等各部的兵員來到平壤。
二月,乙未晦日(三十日),改年號爲龍朔。
三月,丙申朔日(初一),皇上和羣臣以及外夷在洛城門宴飲,觀看當地駐軍新編排的樂舞,名爲《一戎大定樂》。當時皇上想要親自征討高句麗,以此來象徵用兵的態度。
【原文】
初,蘇定方即平百濟,留郎將劉仁願鎮守百濟府城,又以左衛中郎將王文度爲熊津都督,撫其餘衆。文度濟海而卒,百濟僧道琛、故將福信聚衆據周留城,迎故王子豐於倭國而立之,引兵圍仁願於府城。詔起劉仁軌檢校帶方州刺史,〔〖胡三省注〗帶方州置於百濟界,因古地名以名州。《考異》曰:《僉載》云:「劉仁願以仁軌檢校帶方州刺史。」今從本傳。〕將王文度之衆,便道發新羅兵以救仁願。仁軌喜曰:「天將富貴此翁矣!」於州司請《唐歷》及「廟諱」以行,〔〖胡三省注〗按劉仁軌自青州刺史白衣從軍,此蓋於青州州司請之也。〕曰:「吾欲掃平東夷,頒大唐正朔於海表!」仁軌御軍嚴整,轉斗而前,所向皆下。百濟立兩柵於熊津江口,仁軌與新羅兵合擊,破之,殺、溺死者萬餘人。道琛等乃釋府城之圍,退保任存城。〔〖胡三省注〗任存城在百濟西部任存山。《考異》曰:《實錄》或作「任孝城」,未知孰是。今從其多者。〕新羅糧盡,引還。道琛自稱領軍將軍,福信自稱霜岑將軍,招集徒衆,其勢益張。仁軌衆少,與仁願合軍,休息士卒。上表詔新羅出兵,新羅王春秋奉詔,遣其將金欽將兵救仁軌等,至古泗,福信邀擊,敗之。欽自葛嶺道遁還新羅,不敢復出。福信尋殺道琛,專總國兵。
【譯文】
當初,蘇定方平定百濟後,留下郎將劉仁願鎮守百濟府城,又任命左衛中郎將王文度爲熊津都督,安撫餘下的民衆。王文度渡海時失事身亡,百濟僧人道琛、原將領福信聚集兵衆占據周留城,從倭國迎回原王子扶餘豐而立爲百濟王,領兵在府城包圍劉仁願。朝廷詔令起用劉仁軌檢校帶方州刺史,率領王文度的部衆,走小路調發新羅軍隊去救援劉仁願。劉仁軌高興地說:「上天將使本翁富貴了!」他向州府索取《唐歷》及「廟諱」後出發,說道:「我要蕩平東夷,在海外頒布大唐的曆法!」劉仁軌治軍嚴整,轉戰而進,攻無不克。百濟在熊津江口樹立兩道柵欄,劉仁軌和新羅軍隊聯合攻打,將其擊敗,敵軍被殺或溺水而亡的有一萬餘人。道琛等人於是解除對府城的包圍,退守任存城。新羅糧草用盡,領兵返回。道琛自稱領軍將軍,福信自稱霜岑將軍,招集兵徒散衆,其聲勢越加顯赫。劉仁軌兵少,與劉仁願合兵一處,休整士卒。皇上詔令新羅出兵,新羅王金春秋領受詔命,派他的將領金欽率領軍隊救援劉仁軌等,來到古泗,遭到福信的截擊,被打敗。金欽沿著葛嶺道逃回新羅,不敢再出兵。福信不久後又殺死道琛,總攬全國兵權。
【原文】
夏,四月,丁卯,上幸合璧宮。
庚辰,以任雅相爲浿江道行軍總管,契苾何力爲遼東道行軍總管,蘇定方爲平壤道行軍總管,與蕭嗣業及諸胡兵凡三十五軍,水陸分道並進。上欲自將大軍繼之。癸巳,皇后抗表諫親征高麗;詔從之。
六月,癸未,以吐火羅、嚈噠、罽賓、波斯等十六國〔〖胡三省注〗罽賓,隋漕國也,居蔥嶺南,距長安萬二千里而贏。四國及訶達羅支國、解蘇國、骨咄施國、帆延國、石汗那國、護時犍國、怛沒國、烏拉喝國、多勒建國、俱蜜國、護蜜多國、久越得犍國,凡十六。嚈,益涉翻。噠,當割翻,又宅軋翻。罽,音計。〕置都督府八,州七十六,〔〖胡三省注〗《考異》曰:《唐歷》云:「置州二十六」,今從《統紀》。今按新書《地理志》,時自于闐以西,波斯以東,凡十六國,各以其王都爲都督府。吐火羅國都爲月氏都督府,領州二十五。嚈噠國都爲大汗都督府,領州十五。訶達羅支國都爲條支都督府,領州九。解蘇國都爲天馬都督府,領州二。骨咄施國都爲高附都督府,領州二。罽賓國都爲修鮮都督府,領州十。帆延國都爲寫鳳都督府,領州四。石汗那國都爲悅般州都督府,領州二。護時犍國都奇沙州都督府,領州二。怛沒國都爲姑墨州都督府,領州一。烏拉喝國都爲旅獒州都督府,多勒建國都爲昆墟州都督府,俱蜜國都至拔州都督府,護蜜多國都爲烏飛都督府,領州一;久越得犍國都爲王庭州都督府,波斯國都爲波斯都督府。《通鑑》言置都督府八者,蓋謂月氏、大汗、條支、天馬、高附、修鮮、寫鳳、波斯八都督府,余悅般等八州都督府不預也。新志所載領州七十二,其數亦與《通鑑》所引《統紀》不合。〕縣一百一十,軍府一百二十六,並隸安西都護府。
【譯文】
夏,四月,丁卯日(初三),皇上親臨合璧宮。
庚辰日(十六日),朝廷任命任雅相爲浿江道行軍總管,契苾何力爲遼東道行軍總管,蘇定方爲平壤道行軍總管,與蕭嗣業以及各部胡人軍隊共三十五軍,水陸分道並進。皇上想要親率大軍做後援。癸巳日(二十九日),皇后上表不同意皇上親征高麗,皇上復詔依從了她。
六月,癸未日(十九日),把吐火羅、噘噠、罽賓、波斯等十六個國家,設立爲八個都督府、七十六州、一百一十縣,一百二十六個軍府,都歸於安西都護府統管。
【原文】
秋,七月,甲戌,蘇定方破高麗於浿江,屢戰皆捷,遂圍平壤城。
九月,癸巳朔,特進新羅王春秋卒;以其子法敏爲樂浪郡王、新羅王。
壬子,徙潞王賢爲沛王。賢聞王勃善屬文,召爲修撰。勃,通之孫也。〔〖胡三省注〗王通,隋末大儒,諡文中子。〕時諸王鬥雞,勃戲爲《檄周王雞文》。〔〖胡三省注〗《考異》曰:舊傳雲「檄英王雞」。按中宗爲英王時,沛王賢已爲太子,當雲周王。〕上見之,怒曰:「此乃交構之漸。」斥勃出沛府。
高麗蓋蘇文遣其子男生以精兵數萬守鴨綠水,諸軍不得渡。契苾何力至,值冰大合,何力引衆乘冰渡水,鼓譟而進,高麗大潰,追奔數十里,斬首三萬級,餘眾悉降,男生僅以身免。會有詔班師,乃還。
【譯文】
秋,七月,甲戌日(十一日),蘇定方在浿江打敗高句麗,屢戰屢勝,緊接著包圍了平壤城。
九月,癸巳朔日(初一),特進新羅王金春秋去世,朝廷立他的兒子金法敏爲樂浪郡王、新羅王。
壬子日(二十日),調遣潞王李賢爲沛王。李賢聽說王勃善於作文章,召他做修撰。王勃是王通的孫子。當時那些王侯盛行鬥雞,王勃戲作《檄周王雞文》。皇上看到這篇文章後,怒道:「這是相互構陷之風的發端。」王勃受到斥責,並被逐出沛王府。
高麗蓋蘇文命他的兒子泉男生,帶領幾萬精兵把守鴨綠江,使得各路軍隊無法渡過。契苾何力到達後,正逢水面封凍,契苾何力率衆踏冰渡江,擊鼓吶喊而沖。高句麗軍隊大潰,大軍追擊幾十里,斬首三萬,餘下的部衆全都投降,泉男生隻身逃脫。正逢朝廷詔令撤軍,於是返回。
【原文】
冬,十月,丁卯,上畋於陸渾;〔〖胡三省注〗陸渾,古伊川,春秋時,秦、晉遷陸渾戎於此。漢因以名縣,屬弘農郡。後魏置伊川郡,隋廢郡改縣,曰伏流。大業初,復曰陸渾,屬洛州。〕戊申,又畋於非山;癸酉,還宮。
回紇酋長婆閏卒,侄比粟毒代領其衆,〔〖胡三省注〗《考異》曰:新書傳云:「婆閏卒,子比粟嗣。」今從舊傳。〕與同羅、仆固犯邊,詔左武衛大將軍鄭仁泰爲鐵勒道行軍大總管,燕然都護劉審禮、左武衛將軍薛仁貴爲副,鴻臚卿蕭嗣業爲仙萼道行軍總管,〔〖胡三省注〗磧北有仙萼河。〕右屯衛將軍孫仁師爲副,將兵討之。審禮,德威之子也。〔〖胡三省注〗劉德威見一百五十四卷太宗貞觀十一年。〕
【譯文】
冬,十月,丁卯日(初五),皇上到陸渾狩獵;戊申日(初六),又到非山狩獵;癸酉日(十一日),回到宮中。
回紇酋長婆閏去世,其侄子比粟毒取代他率領部衆,和同羅、仆固進犯邊境。朝廷詔令左武衛大將軍鄭仁泰擔任鐵勒道行軍大總管,燕然都護劉審禮、左武衛將軍薛仁貴擔任副總管,鴻臚卿蕭嗣業擔任仙萼道行軍總管,右屯衛將軍孫仁師擔任副總管,率領軍隊征討回紇。劉審禮,是劉德威的兒子。
【原文】
唐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 龍朔二年(壬戌 公元662年)
春,正月,辛亥,立波斯都督卑路斯爲波斯王。
二月,甲子,改百官名:以門下省爲東台,中書省爲西台,尚書省爲中台;侍中爲左相,中書令爲右相,僕射爲匡政,左、右丞爲肅機,尚書爲太常伯,侍郎爲少常伯;其餘二十四司、御史台、九寺、七監、十六衛,並以義訓更其名,而職任如故。〔〖胡三省注〗改吏部爲司列,司勛、司封如故,考功爲司績,戶部爲司元,度支爲司度,金部爲司珍,倉部爲司庾,禮部爲司禮,祠部爲司禋,主客爲司蕃,膳部爲司膳,兵部爲司戎,職方爲司城,駕部爲司輿,庫部爲司庫,刑部爲司刑,都官爲司仆,比部爲司計,司門爲司關,工部爲司平,屯田爲司田,虞部爲司虞,水部爲司川,凡二十四司;郎中皆改爲大夫。改御史台曰憲台,大夫曰大司憲,中丞曰司憲大夫。改太常寺曰奉常寺,光祿寺曰司宰寺,衛尉寺曰司衛寺,宗正寺曰司宗寺,太僕寺曰司馭寺,大理寺曰詳刑寺,鴻臚寺曰同文寺,司農寺曰司稼寺,太府寺曰外府寺,凡九寺;卿皆曰正卿,少卿皆曰大夫。改祕書省曰蘭台監,監曰太史,少監曰侍郎,丞曰大夫。殿中省爲中御府監,監曰太監。國子監爲司成館,祭酒曰大司成,司業曰少司成。少府監爲內府監。將作監爲繕工監,大匠曰大監,少匠曰少監。都水監爲司津監。凡七監。左、右衛府、驍衛府、武衛府皆省「府」字,左、右威衛曰左、右武威衛,左、右領軍衛曰左、右戎衛,左、右候衛曰左、右金吾衛,左、右監門府曰左、右監門衛,左、右千牛府曰左、右奉宸衛,凡十六衛。〕
甲戌,浿江道大總管任雅相薨於軍。雅相爲將,未嘗奏親戚故吏從軍,皆移所司補授,謂人曰:「官無大小,皆國家公器,豈可苟便其私!」由是軍中賞罰皆平,人服其公。
戊寅,左驍衛將軍白州刺史沃沮道總管龐孝泰,〔〖胡三省注〗白州,本漢合浦縣地,武德四年置南州,六年,改白州。沮,子余翻。〕與高麗戰於蛇水之上,軍敗,與其子十三人皆戰死。蘇定方圍平壤久不下,會大雪,解圍而還。
【譯文】
唐高宗龍朔二年(壬戌 公元662年)
春,正月,辛亥日(二十一日),冊立波斯都督卑路斯爲波斯王。
二月,甲子日(初四),改百官的名稱:把門下省改爲東台,中書省改爲西台,尚書省改爲中台;侍中改爲左相,中書令改爲右相,僕射改爲匡政,左右丞相改爲肅機,尚書改爲太常伯,侍郎改爲少常伯;其他的二十四司、御史台、九寺、七監、十六衛,一併依照官職實義更改其名,但掌管的職責照舊。
甲戌日(十四日),浿江道大總管任雅相在軍中去世。任雅相擔當大將,未曾奏請過讓親戚和舊的屬吏隨軍,都是移交到有關部門補任官職,對人說道:「官職無論大小,都是國家公器,豈可苟且便利一己之私呢?」正因爲如此,軍中賞罰都很公平,人人佩服他的公正。
戊寅日(十八日),左驍衛將軍白州刺史沃沮道總管龐孝泰與高麗交戰於蛇水之上,結果軍敗,同他的兒子十三人全部戰死。蘇定方包圍平壤,久攻不下;逢遇大雪,只好解除包圍撤軍。
【原文】
三月,鄭仁泰等敗鐵勒於天山。
鐵勒九姓聞唐兵將至,合衆十餘萬以拒之,選驍健者數十人挑戰。薛仁貴發三矢,殺三人,余皆下馬請降,仁貴悉坑之。度磧北,擊其餘衆,獲葉護兄弟三人而還。軍中歌之曰:「將軍三箭定天山,壯士長歌入漢關。」
思結、多濫葛等部落先保天山,聞仁泰等將至,皆迎降;仁泰等縱兵擊之,掠其家以賞軍士。虜相帥遠遁,將軍楊志追之,爲虜所敗。候騎告仁泰:「虜輜重在近,往可取也。」仁泰將輕騎萬四千,倍道赴之,遂逾大磧,至仙萼河,〔〖胡三省注〗新書:固鶻牙北六百里至仙娥河。〕不見虜,糧盡而還。值大雪,士卒飢凍,棄捐甲兵,殺馬食之,馬盡,人自相食。比入塞,余兵才八百人。
軍還,司憲大夫楊德裔劾奏:「仁泰等〔〖胡三省注〗漢御史台有二丞,掌殿內祕書,謂之中丞。漢末改爲御史長史,後漢復爲中丞。後魏改爲中尉正,北齊復曰中丞,後周曰司憲中大夫。隋諱「中」,改爲治書御史,唐因之,貞觀末,避高宗名,改爲中丞。是年,改爲司憲大夫,正五品上,掌貳大司憲,持邦國憲章以肅正朝廷。劾,戶概翻;又戶得翻。〕誅殺已降,使虜逃散;不撫士卒,不計資糧,遂使骸骨蔽野,棄甲資寇。自聖朝開創以來,未有如今日之喪敗者。仁貴於所監臨,貪淫自恣,雖矜所得,不補所喪。並請付法司推科。〔〖胡三省注〗推科者,推問而科處其罪。〕」詔以功贖罪,皆釋之。
以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爲鐵勒道安撫使,左衛將軍姜恪副之,以安輯其餘衆。何力簡精騎五百,馳入九姓中,虜大驚,何力乃謂曰:「國家知汝皆脅從,赦汝之罪,罪在酋長,得之則已。」其部落大喜,共執其葉護及設、特勒等二百餘人以授何力,何力數其罪而斬之,九姓遂定。
【譯文】
三月,鄭仁泰等人在天山打敗鐵勒。
鐵勒九姓部族聽說唐兵將至,會合十餘萬兵衆來抵禦,並選拔驍勇健壯者數十人挑戰。薛仁貴發射三箭,殺死三人,剩下的都下馬請降,薛仁貴全部坑殺之。穿過沙漠北方,攻打鐵勒的殘餘部衆,擒獲葉護兄弟三人後返回。軍中歌頌薛仁貴道:「將軍三箭定天山,壯士長歌入漢關。」
思結、多濫葛等部落先守住天山,聽說鄭仁泰等人的軍隊將至,都出迎投降;仁泰等人驅兵攻擊他們,並搶掠其家,用以犒賞士兵。敵衆相繼遠逃,將軍楊志追擊,被敵兵擊敗。偵察騎兵報告鄭仁泰:「敵兵的輜重在附近,前去便可奪取。」鄭仁泰率領輕裝騎兵一萬四千人,以加倍的速度趕往那裡,最終穿越大沙漠,來到仙萼河,並未見到敵兵,糧草用盡後返還。正逢天降大雪,士兵饑寒交迫,丟棄鎧甲和兵器,殺戰馬充飢;戰馬光了,人自相食。等到進入邊塞,剩餘的士兵只有八百人。
軍隊返回後,司憲大夫楊德裔上奏彈劾:「鄭仁泰等人殺死已經投降的敵兵,使敵兵逃散;不撫恤士兵,不計算軍資和糧食,最終導致屍骨遍布荒野,丟棄兵器鎧甲資助了敵寇。自聖朝開創以來,還沒有像今天這樣慘敗的先例。薛仁貴在他的監管下,貪淫放縱,雖然自恃有所獲取,但不足以彌補所蒙受的損失。請將他們一併交付司法部門問罪。」朝廷下詔以功贖罪,將他們都釋放了。
朝廷任命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爲鐵勒道安撫使,左衛將軍姜恪爲副使,來安撫鐵勒的殘餘部衆。契苾何力挑選精銳騎兵五百人,衝進鐵勒九姓部落中,敵虜十分驚恐,契苾何力於是對他們說:「朝廷知道你們都是被脅迫的,赦免了你們的罪過,罪責在於酋長,將他擒獲就行了。」這些部落的人非常高興,共同逮捕葉護以及設、特勒等二百餘人,交給契苾何力。契苾何力列數其罪後,將他們斬首,鐵勒九姓之亂終於平定。
【原文】
甲午,車駕發東都;辛亥,幸蒲州;夏,四月,庚申朔,至京師。
辛巳,作蓬萊宮。〔〖胡三省注〗蓬萊宮即大明宮,亦曰東內。程大昌曰:大明宮地,本太極宮之後苑東北面射殿之地,在龍首山上。太宗初於其地營永安宮,以備太上皇清暑,雖嘗改名大明宮,而太上皇仍居大安宮,不曾徙入。龍朔二年,高宗苦風痺,惡太極宮卑下,故就修大明宮,改名蓬萊宮,取殿後蓬萊池以爲名,作營造也。〕
五月,丙申,以許圉師爲左相。
六月,乙丑,初令僧、尼、道士、女官致敬父母。〔〖按〗舊習,僧、尼、道士、女官不禮拜其父母及尊長,並接受父母及尊長禮拜。之前唐高宗頒發《僧尼不得受父母及尊者禮拜詔》,茲又令僧、尼、道士、女官致敬父母,一掃釋道之門妄自尊貴陋習。〕
【譯文】
甲午日(初五),皇上車駕由東都出發;辛亥日(二十二日),來到蒲州;夏四月,庚申朔日(初一),來到京師。
辛巳日(二十二日),修建蓬萊宮。
五月,丙申日(初八),委任許圉師爲左相。
六月,乙丑日(初七),第一次命令和尚、尼姑、道士要敬拜父母。
【原文】
秋,七月,戊子朔,赦天下。
丁巳,熊津都督劉仁願、帶方州刺史劉仁軌大破百濟於熊津之東,拔真峴城。
初,仁願、仁軌等屯熊津城,〔〖胡三省注〗《考異》曰:去歲道琛、福信圍仁願於百濟府城,今雲尚在熊津城,或者共是一城。不則圍解之後,徙屯熊津城耳。〕上與之敕書,以「平壤軍回,一城不可獨固,宜拔就新羅。若金法敏借卿留鎮,宜且停彼;若其不須,即宜泛海還也。」將士咸欲西歸。仁軌曰:「人臣徇公家之利,有死無貳,豈得先念其私!主上欲滅高麗,故先誅百濟,留兵守之,制其心腹;雖余寇充斥而守備甚嚴,宜厲兵秣馬,擊其不意,理無不克。既捷之後,士卒心安,然後分兵據險,開張形勢,飛表以聞,更求益兵。朝廷知其有成,必命將出師;聲援才接,凶丑自殲。〔〖按〗聲援:此指聲勢。才接:才一到,剛到。〕非直不棄成功,實亦永清海表。今平壤之軍既還,熊津又拔,〔〖胡三省注〗拔,謂拔軍就新羅,或拔軍西還也。〕則百濟餘燼,不日更興,高麗逋寇,何時可滅?且今以一城之地居敵中央,苟或動足,即爲擒虜。縱入新羅,亦爲羈客;脫不如意,悔不可追。況福信凶悖殘虐,君臣猜離,行相屠戮;正宜堅守觀變,乘便取之。不可動也!」衆從之。時百濟王豐與福信等以仁願等孤城無援,遣使謂之曰:「大使等何時西還,當遣相送。」仁願、仁軌知其無備,忽出擊之,拔其支羅城及尹城、大山、沙井等柵,殺獲甚衆,分兵守之。福信等以真峴城險要,加兵守之。仁軌伺其稍懈,引新羅兵夜傅城下,〔〖按〗傅:靠近,迫近。〕攀草而上。比明,入據其城,遂通新羅運糧之路。仁願乃奏請益兵,詔發淄、青、萊、海之兵七千人以赴熊津。〔〖胡三省注〗史言劉仁軌能堅忍伺間,待援兵以盡平百濟。〕
福信專權,與百濟王豐浸相猜忌。福信稱疾,臥於窟室,欲俟豐問疾而殺之。豐知之,帥親信襲殺福信,〔〖胡三省注〗果如劉仁軌所料。帥,讀曰率。〕遣使詣高麗、倭國乞師以拒唐兵。
【譯文】
秋,七月,戊子朔日(初一),大赦天下。
丁巳日(三十日),熊津都督劉仁願、帶方州刺史劉仁軌在熊津之東打敗百濟,攻克真峴城。
起初,劉仁願、劉仁軌等人屯駐熊津城,皇上給他們發來敕書,指出:「攻打平壤的軍隊已經返回,一孤城不可能獨自固守,應該拔營歸就新羅。如果金法敏需藉助你的兵力留下鎮守,可以暫且留置那裡;若他不需要,便應該渡海返還。」此時的將士們都想西歸,劉仁軌說道:「人臣依從的是國家利益,死無二心,怎能會先考慮一己之私呢?主上想要滅掉高句麗,故而先誅滅百濟,留下軍隊駐守,控制住其腹心要地。雖然殘餘的敵寇充斥於此地而且守備很嚴,只要我們整軍備戰,出其不意地攻擊,沒有不勝之理。取勝之後,軍心穩定,然後分兵占據險要地帶,打開局面,馳表報知朝廷,再請增兵。朝廷得知大事可成,必定會派將出兵。聲勢一到,凶寇便自可殲滅。非但不放棄之前的功績,實而又永久肅清了邊海之患。如今攻打平壤的軍隊已經返回,駐守熊津的軍隊又要開拔,百濟殘留的灰燼不久便會復燃,那麼高麗流寇何時才能剿滅呢?況且我們以一城之地,獨處於敵境中央,輕率一動足,即刻成爲俘虜。縱使進入了新羅,也是寄居之客;倘有差池,則追悔莫及。何況福信此人兇殘悖理,君臣之間猜忌離心,行將相互屠戮;我們正應該堅守不動,以觀其變,乘方便之機而取之。因而我們現在是不可以動的!」衆人聽從了他。此時,百濟王扶餘豐與福信等人,以爲劉仁願等人孤城無援,派使者對他們說:「大使等人何時西返,我們當派人相送。」劉仁願、劉仁軌知道他們沒有防備,突然出擊,攻下支羅城以及尹城、大山、沙井等處營寨,殺敵和繳獲甚多,並分兵予以駐守。福信等人以爲真峴城地處險要,增兵防守該地。劉仁軌趁他們防守稍有鬆懈,率領新羅軍隊在夜裡迫近真峴城下,攀草而上,天將亮時,占據了該城,於是打通了新羅的運糧之路。劉仁願又奏請增派兵力,朝廷下詔調發淄、青、萊、海四州之兵七千人奔赴熊津。
福信專權獨斷,與百濟王扶餘豐漸漸相互猜疑。福信稱病,躺在洞室內,想等扶餘豐前來探病時將其殺死。扶餘豐知曉後,率領親信突襲殺死福信,並派使者去高麗、倭國求救兵,以抵禦唐朝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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