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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卷三十三 漢紀二十五
● 漢紀二十五 〔起閼逢攝提格,盡旃蒙單閼,凡二年。〕
◎ 漢孝成皇帝·下
【原文】
漢孝成皇帝 綏和二年(甲寅 公元前7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
二月,〔〖胡三省注〗考異:荀紀雲「赦天下」,今本紀無之,故不取。〕壬子,丞相方進薨。
時熒惑守心,〔〖胡三省注〗心爲明堂;熒惑守心,王者惡之。火曰熒惑星。熒惑,天子理也。雖有明天子,必視熒惑所在。見天文志。〕丞相府議曹平陵李尋〔〖胡三省注〗議曹,職在論議,自公府至州郡皆有之。〕奏記方進,言:「災變迫切,大責日加,安得保斥逐之戮!〔〖胡三省注〗師古曰:言其事重,不但斥逐而已也。〕闔府三百餘人,〔〖胡三省注〗師古曰:三百餘人,言丞相之官屬也。〕唯君侯擇其中,與盡節轉凶。」方進憂之,不知所出。會郎賁麗善爲星,〔〖胡三省注〗善爲甘、石之學也。師古曰:賁,姓也。麗,名也。賁,音肥。〕言大臣宜當之。上乃召見方進。還歸,未及引決,〔〖胡三省注〗師古曰:引決,自裁也。〕上遂賜冊,責讓以政事不治,災害並臻,百姓窮困,〔〖胡三省注〗冊,即策書也。《說文》:冊,符命也,諸侯進受於王也;象其札一長一短,中有二繩之形。程大昌演繁露曰:策制長二尺,短者半之;其次一長一短;兩編下唯用篆書:此漢策拜丞相之制也。至策免,則以尺一木,兩行而隸書,與策拜異矣。治,直吏翻。〕曰:「欲退君位,尚未忍,使尚書令賜君上尊酒十石,養牛一,君審處焉!」〔〖胡三省注〗如淳曰:《漢儀》注,有天地大變,天下大過,皇帝使侍中持節乘四白馬,賜上尊酒十斛,牛一頭,策告殃咎。使者去半道,丞相即上病。使者還,未白事,尚書以丞相不起聞。律:稻米一斗得酒一斗爲尊,稷米一斗得酒一斗爲中尊,粟米一斗得酒一斗爲下尊。師古曰:稷,即粟也;宜爲黍米,不當言稷。且作酒自有澆、淳之異,爲上、中、下耳。處,昌呂翻。〕方進即日自殺。上祕之,遣九卿冊贈印綬,賜乘輿祕器、少府供張,柱檻皆衣素。〔〖胡三省注〗乘,繩證翻。祕器,東園祕器也。供,音居用翻。張,音竹亮翻。師古曰:柱,屋柱也;檻,軒前闌版也;皆以白素衣之。衣,音於既翻。〕天子親臨吊者數至,禮賜異於它相故事。〔〖胡三省注〗師古曰:漢舊儀云:丞相有疾,皇帝法駕親至問疾,從西門入;即薨,移居第中。車駕往吊,賜棺、棺斂斂具;贈錢、葬地。葬日,公卿已下會葬。數,所角翻。〕
【譯文】
● 漢紀二十五
◎ 漢成帝·下
漢成帝綏和二年(甲寅 公元前7年)
春季,正月,成帝前往甘泉,在泰畤祭天。
二月,壬子(十三日),丞相翟方進去世。
當時星象顯示火星停留在心宿。丞相府議曹平陵人李尋向翟方進上呈文說:「災害天變逼迫,嚴厲的譴責天天增加,怎樣才能做到只受斥逐的懲罰!整個丞相府有三百餘人,請您從中挑選合適的人與他一起盡節,轉移兇險。」翟方進感到憂愁,不知如何是好。正好郎官賁麗精通天文星象,說大臣應當代替天子身當災禍。於是成帝召見翟方進。翟方進從宮裡回來,還沒來得及自裁,成帝就下策書,斥責他把國家政事管理得亂七八糟,天災人禍同時並作,百姓窮困。並說:「本打算把你免職,但尚未忍心,派尚書令賜與你上等好酒十石,肥牛一頭,你好自爲之!」翟方進即日自殺。成帝對此事保密,派九卿拿著皇帝的策書,贈翟方進印信綬帶,賜御用冥器,由少府供設帷帳,房柱和欄杆都裹以白布。成帝數次親臨弔唁,禮儀之隆重,賞賜之多,不同於其他丞相,前所未有。
【原文】
臣光曰:晏嬰有言:「天命不慆,不貳其命。」〔〖胡三省注〗晏子對齊侯禳彗之辭也。杜預曰:慆,疑也,音他刀翻。〕禍福之至,安可移乎!昔楚昭王、宋景公不忍移災於卿佐,曰:「移腹心之疾,寘諸股肱,何益也!」〔〖胡三省注〗《左傳》:哀六年,有雲如衆赤鳥,夾日而飛,三日。楚子使問諸周太史,周太史曰:「其當王身乎!若禜之,可移於令尹、司馬。」王曰:「移腹心之疾而寘股肱,何益!」遂弗禜。《史記》:宋景公時,熒惑守心,景公憂之。司星子韋曰:「可移於相。」公曰:「相,吾之股肱。」曰:「可移於民。」公曰:「君者待民。」曰:「可移於歲。」公曰:「歲饑民困,吾誰爲君!」子韋曰:「天高聽卑,君有仁人之言三,熒惑宜有動。」候之,果徙三度。〕藉其災可移,〔〖胡三省注〗藉之爲言借也,假也;設爲之言,以發所欲言之意。〕仁君猶不肯爲,況不可乎!使方進罪不至死而誅之,以當大變,是誣天也;方進有罪當刑,隱其誅而厚其葬,是誣人也;孝成欲誣天、人而卒無所益,可謂不知命矣。
【譯文】
臣司馬光曰:晏嬰有句話說:「天命不容懷疑,命運只有一個,無法改變。」禍福降臨,難道可以轉移嗎?從前楚昭王、宋景公不忍將災禍轉移到大臣身上,說:「把心腹的疾患,轉移到四肢,有什麼好處呢!」假如災禍可以轉移,仁慈的君王還不忍心那樣做,何況不可轉移呢!假使翟方進罪不至死而誅殺了他,以承當天變,這是誣衊上天;假使翟方進有罪應當處以死刑,卻祕密誅殺,又賜以厚葬,這是欺騙人心。孝成皇帝想欺天、欺人,但最後並沒有好處,可以說是不知天命。
【原文】
三月,上行幸河東,祠后土。
丙戌,帝崩於未央宮。〔〖胡三省注〗臣瓚曰:帝年二十六年,壽四十五。師古曰:即位明年乃改元耳,壽四十六。〕
帝素強,無疾病。〔〖胡三省注〗自強,以爲無疾病也。〕是時,楚思王衍、梁王立來朝,〔〖胡三省注〗衍楚孝王囂之子。〕明旦,當辭去。上宿供張白虎殿。又欲拜左將軍孔光爲丞相,已刻侯印,書贊。〔〖胡三省注〗師古曰:贊謂延拜之文。贊,進也,延進而拜之也。書贊者,讚辭於策也。〕昏夜,平善。鄉晨,傅絝襪欲起,〔〖胡三省注〗應劭曰:傅,著也。師古曰:鄉,讀曰嚮(向)。傅,讀曰附;絝,古袴字也。〕因失衣,不能言,〔〖胡三省注〗攬衣而失手,緩縱也。〕晝漏上十刻而崩。〔〖胡三省注〗司漏之度,有晝漏、夜漏。是時三月晝漏五十八刻。上者,漏箭浮而上也。〕民間讙嘩,咸歸罪趙昭儀。皇太后詔大司馬莽雜與御史、丞相、廷尉治,問皇帝起居發病狀。趙昭儀自殺。
【譯文】
三月,成帝前往河東,祭祀后土神。
丙戌(十八日),成帝在未央宮駕崩。
成帝一向身體強壯,沒有疾病。當時,楚思王劉衍、梁王劉立來京朝見,第二天早晨就要辭行歸國。成帝鋪設帷帳,宿於白虎殿。成帝又想拜左將軍孔光爲丞相,已刻好侯爵的印信,準備了封拜詔書。黃昏和夜間,還一切平靜如常,到清晨,成帝穿褲襪要起牀,突然衣服滑落,不能言語,當計時的晝漏到十刻時,成帝駕崩。民間喧譁,都歸罪於趙昭儀。皇太后詔令大司馬王莽,與御史、丞相、廷尉一起追究審理,查問成帝起居和發病的情況。趙昭儀自殺。
【原文】
班彪贊曰:臣姑充後宮爲倢伃,〔〖胡三省注〗倢伃,音接予。〕父子、昆弟侍帷幄,數爲臣言:「成帝善修容儀,升車正立,不內顧,不疾言,不親指,〔〖胡三省注〗師古曰:不內顧者,儼然端嚴,不迴眄也。不疾言者,爲輕肆也。不親指者,爲惑下也。此三句者,本《論語》鄉黨篇述孔子之事,班氏引之。今《論語》云:車中不內顧,不疾言,不親指。內顧者,說者以爲前視不過衡軛,旁視不過輢較,與此不同。輢,音於綺翻。余謂此亦成帝學《論語》而有得於修容儀者也。夫聖人道德之容,積於中而發於外;帝則因《論語》之文,而剛制其外而巳。損者三樂,帝何不能服膺斯言乎!嗚呼,豈唯是哉!《論語》二十篇,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盡在是矣。〕臨朝淵嘿,尊嚴若神,可謂有穆穆天子之容者矣。〔〖胡三省注〗淵,深;嘿,靜也。師古曰:《禮記》云:天子穆穆,諸侯皇皇,大夫濟濟,士蹌蹌。毛晃曰:穆穆,和敬貌。〕博覽古今,容受直辭,公卿奏議可述。遭世承平,上下和睦。然湛於酒色,〔〖胡三省注〗師古曰:湛,讀曰耽。孔穎達曰:耽者,過禮之樂。〕趙氏亂內,外家擅朝,言之可爲於邑!」〔〖胡三省注〗師古曰:於邑,短氣貌,讀如本字。於,又音烏;邑,又音烏合翻。〕建始以來,王氏始執國命,哀、平短祚,莽遂篡位,蓋其威福所由來者漸矣!〔〖胡三省注〗言不氏之禍,始於成帝。〕
【譯文】
班彪贊曰:我的姑母曾在後宮充當婕妤,她的父親、兄弟都在宮廷皇帝身邊侍奉,他們多次對我說:「成帝善於修飾儀表。上車後端正地站立,不向內回顧,說話不急,不指指劃劃。臨朝時儀態深沉、平靜,象神一樣尊嚴,可稱之爲肅穆溫和的天子之容。成帝博覽羣書,融貫古今,對臣下直率的言辭,能寬容接受,公卿的奏議有可稱道的內容。正逢承平之世,上下和睦。然而,他耽於酒色,使趙氏穢亂於內宮,外戚擅權於朝廷,說起來令人嘆息!」建始元年以來,王氏開始執掌國家命運,哀帝、平帝都短命,於是王莽篡奪了皇位。王氏的威福有一個逐漸發展的過程。
【原文】
是日,孔光於大行前拜受丞相、博山侯印綬。〔〖胡三省注〗大行前,謂大行皇帝柩前。韋昭曰:大行者,不反之辭。恩澤侯表,博山侯,國於南陽順陽。〕
富平侯張放聞帝崩,思慕哭泣而死。〔〖胡三省注〗放自河東都尉征爲侍中、光祿勛;丞相翟方進奏免放,遣就國。〕
荀悅論曰:放非不愛上,忠不存焉。故愛而不忠,仁之賊也。
皇太后詔南、北郊長安如故。
夏,四月,丙午,太子即皇帝位,謁高廟;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大赦天下。
哀帝初立,躬行儉約,省減諸用,政事由己出,朝廷翕然望至治焉。
己卯,葬孝成皇帝於延陵。〔〖胡三省注〗臣瓚曰:自崩至葬凡五十四日。延陵在扶風,去長安六十二里。《考異》曰:成紀:「三月,丙戌,帝崩於未央宮。四月,己卯,葬延陵。」臣瓚曰:「自崩及葬凡五十四日。」漢紀:「三月,丙午,帝崩,四月,己卯,葬延陵。」自崩及葬三十四日。按是年三月己巳朔,無丙午;四月己亥朔,無己卯。若依成紀,則當雲「五月己卯葬」;依荀紀,當雲「閏三月丙午崩」。二者各有差舛,未知孰是。按是年閏七月,不當頓差四月。今且從成紀之文。〕
太皇太后令傅太后、丁姬十日一至未央宮。
【譯文】
成帝駕崩當天,孔光在大行皇帝靈柩前,拜受丞相、博山侯印信、綬帶。
富平侯張放聽到成帝駕崩的消息,追思仰慕哭泣,悲痛而死。
荀悅論曰:張放並非不愛成帝,而是光有愛,沒有忠。因此,愛而不忠,是仁義的大害。
皇太后下詔:恢復長安南北郊外祭祀天地大典。
夏季,四月,丙午(初八),太子即皇帝位。拜謁漢高祖劉邦的祭廟。尊皇太后爲太皇太后,皇后爲皇太后。大赦天下。
哀帝即位之初,親自厲行節儉,減省各項費用,政事由自己裁決處理,朝廷上下一致希望能天下大治。
己卯(疑誤),葬孝成皇帝於延陵。
太皇太后下詔,命傅太后、丁姬每十天一次到未央宮探望皇帝。
【原文】
有詔問丞相、大司空:「定陶共王太后宜當何居?」〔〖胡三省注〗共,讀曰恭。〕丞相孔光素聞傅太后爲人剛暴,長於權謀,自帝在襁褓,而養長教道至於成人,〔〖胡三省注〗養長,知兩翻。道,讀曰導(導)。〕帝之立又有力;〔〖胡三省注〗事見上卷元延四年。〕光心恐傅太后與政事,〔〖胡三省注〗師古曰:與,讀曰豫。〕不欲與帝旦夕相近,即議以爲:「定陶太后宜改築宮。」大司空何武曰:「可居北宮。」上從武言。北宮有紫房復道通未央宮,〔〖胡三省注〗長安記:桂宮在未央宮北,亦曰北宮。余按《漢書》平帝紀,成帝趙皇后退居北宮,哀帝傅皇后退居桂宮,則北宮、桂宮自是兩宮。〕傅太后果從復道朝夕至帝所,求欲稱尊號,貴寵其親屬,使上不得由直道行。〔〖胡三省注〗師古曰:不得依正直之道也。余謂子宗不得間大宗,藩後不得位四長樂,私戚不得妄干恩澤,所謂正道也。〕高昌侯董宏〔〖胡三省注〗宏,高昌侯董忠子也。功臣表,高昌侯,國於千乘。〕希指,上書言:「秦莊襄王,母本夏氏,而爲華陽夫人所子,及即位後,俱稱太后。〔〖胡三省注〗事見六卷秦孝文王元年。上,時掌翻。華,戶化翻。〕宜立定陶共王后爲帝太后。」事下有司,大司馬王莽,左將軍、關內侯、領尚書事師丹劾奏宏:「知皇太后至尊之號,天下一統,而稱引亡秦以爲比喻,詿誤聖朝,非所宜言,大不道!」上新立,謙讓,納用莽、丹言,免宏爲庶人。傅太后大怒,要上,欲必稱尊號。上乃白太皇太后,令下詔尊定陶恭王爲恭皇。
五月,丙戌,立皇后傅氏,傅太后從弟晏之子也。
【譯文】
哀帝下詔詢問丞相、大司空:「定陶共王太后應當居住在什麼地方才合適?」丞相孔光素來聽說傅太后爲人剛強暴烈,工於心計,善於弄權,哀帝在襁褓中時,便由她撫養教導,以至成人,哀帝能繼位,她又出了大力,孔光擔心傅太后會幹預政事,不想使她與皇帝早晚接近,於是就建議說:「定陶太后應另行修築宮室居住。」大司空何武卻說:「可以住在北宮。」哀帝聽從何武的建議。北宮有紫房復道通到未央宮,傅太后果然從復道早晚去哀帝住所,請求哀帝加封她尊號,提拔寵信她的親屬,使哀帝無法以正道行事。高昌侯董宏迎合哀帝、傅太后的心意,上書說:「秦莊襄王的母親,本來是夏氏,後來莊襄王被華陽夫人認爲嗣子。等到繼位後,夏氏、華陽夫人都被尊稱爲太后。應該尊定陶共王后爲帝太后。」哀帝把此奏章交給有關官署討論,大司馬王莽、左將軍、關內侯、主管尚書事師丹聯合上奏彈劾董宏說:「董宏明知皇太后是最爲尊貴的稱號,現今天下一統,他卻援引亡秦的事例作爲比喻,貽誤聖朝,這不是應該說的話,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哀帝新繼位,態度謙讓,採納了王莽、師丹的意見,把董宏免官,貶爲平民。傅太后勃然大怒,要挾哀帝,非要稱尊號不可。哀帝於是轉告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同意下詔尊定陶恭王爲恭皇。
五月,丙戌(十九日),立傅氏爲皇后,她是傅太后堂弟傅晏的女兒。
【原文】
詔曰:「《春秋》,母以子貴。〔〖胡三省注〗見公羊《春秋傳》隱元年。〕宜尊定陶太后曰恭皇太后,丁姬曰恭皇后,各置左右詹事,食邑如長信宮、中宮。」〔〖胡三省注〗應劭曰:成帝母王太后居長信宮。李奇曰:傅姬如長信,丁姬如中宮也。師古曰:中宮,皇后之宮。〕追尊傅父爲崇祖侯,丁父爲褒德侯;封舅丁明爲陽安侯,舅子滿爲平周侯,皇后父晏爲孔鄉侯,〔〖胡三省注〗師古曰:傅父,傅太后之父。丁父,丁太后之父。《地理志》,汝南郡有陽安縣。恩澤侯表,平周侯,食邑於南陽湖陽。孔鄉侯,食邑於沛郡夏丘。〕皇太后弟、侍中、光祿大夫趙欽爲新城侯。〔〖胡三省注〗《地理志》,河南郡有新城縣。〕太皇太后詔大司馬莽就第,避帝外家;莽上疏乞骸骨。帝遣尚書令詔起莽,又遣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將軍師丹、衛尉傅喜白太皇太后曰:「皇帝聞太后詔,甚悲!大司馬即不起,皇帝即不敢聽政!」太后乃復令莽視事。〔〖胡三省注〗太皇太后止稱太后,史省文。復,扶又翻。〕
成帝之世,鄭聲尤甚,〔〖胡三省注〗周末有鄭、衛之樂:東門、溱洧之詩,鄭聲也;桑中、濮上之音,衛聲也:皆淫聲也。其後凡淫聲通謂之鄭聲。孔子曰:鄭聲淫,是也。〕黃門名倡丙強、景武之屬富顯於世,貴戚至與人主爭女樂。〔〖胡三省注〗蓋王氏五侯、淳于長之屬也。〕帝自爲定陶王時疾之,又性不好音,六月,詔曰:「孔子不云乎:『放鄭聲,鄭聲淫。』〔〖胡三省注〗師古曰:《論語》載孔子之言。鄭國有溱、洧之水,男女亟於其間聚會,故俗亂而樂淫。〕其罷樂府官;〔〖胡三省注〗立樂府見十九卷元狩三年。〕郊祭樂及古兵法武樂在《經》,非鄭、衛之樂者,條奏別屬他官。」〔〖胡三省注〗郊祭樂,亦武帝置,今以給祠南、北郊。大樂鼓、嘉至鼓、邯鄲鼓、騎吹鼓、江南鼓、淮南鼓、巴俞鼓、歌鼓、楚嚴鼓、梁皇鼓、臨淮鼓、茲邡鼓,朝賀置酒,陳殿上。應古兵法,凡鼓十二,人員百一十八人,郊祭員十三人;諸族樂人兼雲招給祠南、北郊用六十七人,兼給事雅樂用四人,夜誦員五人,剛、別柎員二人,給盛德主調篪員二人,聽工以日知律冬夏至一人,鍾工、磬工、簫工員各一人;僕射二人,主領諸樂人,皆不可罷。竽工員三人,罷一;琴工員五人,罷三;柱工員二人,罷一;繩弦工員六人,罷四;鄭四會員六十二人,留一人給事雅樂,余罷;張瑟員八人,留一。安世樂鼓、沛吹鼓、族歌鼓、陳吹鼓、商樂鼓、東海鼓、長樂鼓、縵樂鼓,凡鼓八,員百二十八人,朝賀置酒陳前殿房中,不應經法;治竽員五人,楚鼓員六人,常從倡三十人,常從象人四人,詔隨常從倡十六人;秦倡員二十九人,秦倡象人員三人,詔隨秦倡一人;雅大人員九人,朝賀置酒爲樂;楚四會員十七人,巴四會員十二人,銚四會員十二人,齊四會員十九人,蔡謳員三人,齊謳員六人,竽、瑟、鍾、磬員五人,皆鄭聲,可罷。師學百四十四人,其七十二人給太官挏馬酒,其七十二人可罷。大凡八百二十九人,其三百八十八人不可罷,可領屬大樂;其四百四十一人不應經法,或鄭、衛之聲,皆可罷。奏可。晉灼曰:邡,音方。師古曰:招,讀與翹同。剛及別柎,皆鼓名也。柎,音膚。柱工,主箏瑟之柱者;弦,琴瑟之弦。繩,言主糾合作之也。縵樂,雜樂也,音漫。挏,音動。李奇曰:以馬乳爲酒,撞挏乃成。孟康曰:象人,若今戲蝦、魚、師子者也。韋昭曰:著假面者也。〕凡所罷省過半。然百姓漸漬日久,又不制雅樂有以相變,豪富吏民湛沔自若。〔〖胡三省注〗漸,讀曰沾。師古曰:湛,讀曰沈,又讀曰耽。自若,言自如故也。〕
【譯文】
哀帝下詔說:「《春秋》說,母以子貴。所以應尊定陶太后爲恭皇太后,尊丁姬爲恭皇后。各自設置左右詹事,采邑如同長信宮皇太后和中宮皇后。」同時追尊傅太后的父親爲崇祖侯,丁姬的父親爲褒德侯。封哀帝舅父丁明爲陽安侯,舅父的兒子丁滿爲平周侯,傅皇后的父親傅晏爲孔鄉侯。又封皇太后趙飛燕的弟弟、侍中、光祿大夫趙欽爲新城侯。太皇太后王政君詔令大司馬王莽離開朝廷,回到府第,以避開哀帝的外戚。王莽上書請求退休。哀帝派尚書令持詔書命令王莽出來任職。又派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將軍師丹、衛尉傅喜向太皇太后報告說:「皇上聽到太皇太后的詔書,十分悲痛!如果大司馬不出來任職,皇上就不敢聽政了。」太皇太后於是又命令王莽上朝處理政事。
漢成帝時代,靡靡之音特別盛行。以致黃門名倡丙強、景武之流,都以富有聞名於世。皇親國戚甚至與天子競賽女樂。哀帝在當定陶王時,就對這種風氣十分厭惡,生性又不喜好音樂,於是在六月下詔說:「孔子不是說過嗎:『拋棄鄭國音樂,鄭國音樂太淫蕩。』茲撤銷樂府官。經書上記載的郊祀大典的音樂以及古代兵法武樂,不屬於鄭國、衛國的音樂,由其他官署管理。」裁減人員超過一半。但是百姓受靡靡之音薰染的時間很長了,又沒有制定其他高雅的音樂來替換,因此富有的官吏百姓,依然沉湎其中,一如往昔。
【原文】
王莽薦中壘校尉劉歆有材行,爲侍中,稍遷光祿大夫,貴幸,更名秀。〔〖胡三省注〗歆改名秀,冀以應圖讖。更,工衡翻。〕上復令秀典領《五經》,卒父前業;〔〖胡三省注〗秀父向典校書,見三十卷河平三年。師古曰:卒,終也。復,扶又翻。卒,子恤翻。〕秀於是總羣書而奏其七略,有《輯略》、有《六藝略》、有《諸子略》、有《詩賦略》、有《兵書略》、有《術數略》、有《方技略》。〔〖胡三省注〗師古曰:輯略,謂羣書之總要。輯,與集同。六藝,六經也。諸子,即下九流是也。詩賦,則自屈原、荀卿至揚雄等所作也。兵書,則權謀、技巧、形勢、陰陽之書也。術數,則天文、歷譜、五行、蓍龜、雜占、形法之書也。方技,則醫經、經方、房中、神仙之書也。〕凡書六略,三十八種,五百九十六家、萬三千二百六十九卷。其敘諸子,分爲九流:曰儒,曰道,曰陰陽,曰法,曰名,曰墨,曰從橫,曰雜,曰農,以爲:「九家皆起於王道既微,諸侯力政,時君世主好惡殊方,是以九家之術蜂出並作,〔〖胡三省注〗師古曰:蜂,與鋒同。〖按〗師古此解謬也。〕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馳說,取合諸侯,其言雖殊,譬猶水火相滅,亦相生也;〔〖胡三省注〗水滅火而生木,木復生火。〕仁之與義,敬之與和,相反而皆相成也。《易》曰:『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胡三省注〗師古曰:下系之辭。〕今異家者推所長,窮知究慮以明其指,雖有蔽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胡三省注〗師古曰:裔,衣末也。其於六經,如水之下流,衣之末裔。〕使其人遭明王聖主,得其所折中,皆股肱之材已。師古曰:已,語終辭。〕仲尼有言:『禮失而求諸野。』〔〖胡三省注〗師古曰:言都邑失禮,則於外野求之,亦將有獲。〕方今去聖久遠,道術缺廢,無所更索,〔〖胡三省注〗師古曰:索,求也。索,山客翻。〖按〗更:另也,它也。〕彼九家者,不猶愈於野乎?〔〖胡三省注〗師古曰:愈,勝也。〕若能修『六藝』之術而觀此九家之言,捨短取長,則可以通萬方之略矣。」
河間惠王良能修獻王之行,母太后薨,服喪如禮;詔益封萬戶,以爲宗室儀表。〔〖胡三省注〗師古曰:儀表者,言爲禮儀之表率。余謂有儀可象謂之儀,四外望之以取正謂之表。〕
【譯文】
王莽舉薦中壘校尉劉歆,說他有才幹德行,任命爲侍中,逐步升爲光祿大夫,地位顯貴,受到皇帝寵信。劉歆改名爲劉秀。哀帝又命令劉秀負責審核校對儒學《五經》,完成其父劉向未完成的事業。劉秀於是匯總羣書,編成七略上奏,有《輯略》、《六藝略》、《諸子略》、《詩賦略》、《兵書略》、《術數略》、《方技略》。記錄書目的共有六略,包括三十八種、五百九十六家、一萬三千二百六十九卷。其中敘述諸子的,分爲九大流派:儒家、道家、陰陽家、法家、名家、墨家、縱橫家、雜家、農家。他認爲:「九家都興起於王道已經衰微、諸侯以實力爲政的時代,當時的君主們的喜好厭惡大不相同,因此九家學派同時興起,各持一端,推崇所喜好的學說,並用這些學說去遊說各國,爭取諸侯的贊同。主張雖然不同,但就象水火相滅,同時也相生一樣,它們也是相反相成的。比如仁與義,敬與和,雖然相反,但也都是相成的。《易經》說:『天下人同歸於一個理想,但走的路不同;想達到同一目標,卻有百樣考慮。』而今,各個不同學派的人推崇自己學派的長處,如果深入研究,弄清它們的宗旨,雖然都有掩蔽短處的現象,但綜合各家學說的主要內容和宗旨,也不過是儒學《六經》的支派或末流。倘若這些人能遇到聖王明主,將他們的主張折中修正,那麼他們都可成爲棟樑之才。孔子說:『禮儀失傳,可到民間鄉野去尋找。』現在距聞聖人的時代,已經很久遠了,當時的道術不是缺失,就是廢止了,無處追尋,這九家學派,不是勝過鄉野嗎?如果能鑽研儒學《六藝》,再參考這九家學說,捨棄短處,採取精華,就可以精通萬種方略了。」
河間王劉良,能學習獻王的高尚品行,母親王太后去世,他完全按照禮儀的規定服喪。哀帝下詔褒獎,增加采邑萬戶,使他成爲宗室奉行禮儀的表率。
【原文】
初,董仲舒說武帝,以「秦用商鞅之法,除井田,民得賣買,富者田連阡陌,貧者亡立錐之地,〔〖胡三省注〗亡,讀與無同。〕邑有人君之尊,里有公侯之富,小民安得不困!古井田法雖難卒行,〔〖胡三省注〗卒,讀曰猝。〕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贍不足,〔〖胡三省注〗師古曰:名田,占田也。各爲立限,不使富者過制,則可使貧弱之家足也。〕塞併兼之路;去奴婢,除專殺之威;〔〖胡三省注〗服虔曰:不得專殺奴婢也。塞,悉則翻。去,羌呂翻。〕薄賦斂,省繇役,〔〖胡三省注〗斂,力贍翻。繇,讀曰傜。〕以寬民力,然後可善治也!」及上即位,師丹復建言:「今累世承平,豪富吏民訾數鉅萬,〔〖胡三省注〗訾,與貲同。〕而貧弱愈困,宜略爲限。」天子下其議,丞相光、大司空武奏請:「自諸侯王、列侯、公主名田各有限;關內侯、吏、民名田皆毋過三十頃;奴婢毋過三十人。〔〖胡三省注〗據哀帝紀:有司條奏:「諸侯王、列侯得名田國中,列侯在長安及公主得名田縣、道。關內侯、吏、民名田皆毋得過三十頃。諸侯王奴婢二百人,列侯、公主百人,關內侯吏民三十人。」與此少異。《食貨志》亦與紀同。〕期盡三年。犯者沒入宮。」時田宅、奴婢賈爲減賤,〔〖胡三省注〗賈(賈),讀曰價(價)。〕貴戚近習皆不便也,〔〖胡三省注〗皆不以爲便於己也。〕詔書:「且須後。」〔〖胡三省注〗師古曰:須,待也。〕遂寢不行。又詔:「齊三服官諸官,織綺繡難成、害女紅之物,皆止,無作輸。〔〖胡三省注〗齊三服官及諸織官,皆無作難成之物以輸送也。如淳曰:紅,亦工也。其所作已成、未成,皆止無復作,皆輸所近官府也。師古曰:如說非也,謂未成者不作,已成者不輸耳。余謂如說固非,顏說亦未若余說之爲簡易明白也。〕除任子令及誹謗詆欺法。〔〖胡三省注〗應劭曰:任子令者,《漢儀》註:吏二千石以上視事滿三年,得任同產若子一人爲郎。不以德選,故除之。師古曰:任,保也。詆,誣也。〕掖廷宮人年三十以下,出嫁之;〔〖胡三省注〗重絕人道也。〕官奴婢五十以上,免爲庶人,益吏三百石以下俸。」
【譯文】
早先,董仲舒曾勸說漢武帝:「秦國採用商鞅之法,廢除井田,人民可以買賣土地,造成富者田地一望無際,貧者沒有立錐之地。縣邑有尊貴如君王一樣的人,鄉里有富比公侯的財主,小民怎能不睏乏呢?古代的井田法現在雖然難以倉猝實行,但也應該少有恢復,應限制人民占田的數額,將多餘的土地補給不足者,堵塞兼併土地的途徑。取消奴婢,除去主人可以隨便殺害奴婢的特權。減少賦稅,減輕徭役,使人民得以休息。然後才可把國家治理好。」等到哀帝即位,師丹又建議說:「而今連續幾代的太平盛世,豪有的吏民的家產數目達數萬萬,而貧弱的人卻愈加睏乏,應該略爲限制一下占田數額。」哀帝把這個奏議讓大家討論。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上奏,請求:「從諸侯王開始,諸侯王、列侯、公主占田各定限額。關內侯、官吏、庶民占田都不得超過三十頃。奴婢人數不得超過三十人。期限定爲三年,三年後有違犯規定的,財產沒收入官。」這一來,造成一時田宅、奴婢的價格下跌,皇帝貴戚和天子的親信都感到對自己不利,於是哀帝就下詔書說:「暫且等待以後再說。」這個辦法遂停止不行。哀帝又下詔:「設於齊國的三服官以及其他主管皇家服裝的官署,由於綺羅的紡織刺繡,十分艱難,因而全部停止不再製作和向京師運送。廢除二千石官員可以保薦子弟當官的任子令以及誹謗詆欺法。掖庭宮女年齡在三十歲以下的,令其出宮嫁人;官奴婢年齡在五十歲以上的,免除奴婢身份,成爲庶民;增加官秩在三百石以下的官吏的俸祿。」
【原文】
上置酒未央宮,內者令爲傅太后張幄,坐於太皇太后坐旁。〔〖胡三省注〗百官志:內者令,屬少府,以宦者爲之,掌中布張諸衣物。爲,於僞翻。師古曰:坐,音材臥翻;下同。〕大司馬莽按行,責內者令曰:「定陶太后,籓妾,何以得與至尊並!」徹去,更設坐。傅太后聞之,大怒,不肯會,重怨恚莽;〔〖胡三省注〗師古曰:會,謂至酒所也。重,音直用翻。〕莽復乞骸骨。秋,七月,丁卯,上賜莽黃金五百斤,安車駟馬,罷就第。〔〖胡三省注〗《考異》曰:公卿表:「十一月,丁卯,大司馬莽免。庚午,師丹爲大司馬。四月,徙。」又曰:「十月,癸酉,丹爲大司空。」又曰:「太子太傅師丹爲左將軍,五月遷。」荀紀:「七月,丁巳,大司馬莽免。」按丹若以十一月爲司馬,四月徙官,不得以十月爲司空也。七月丁卯朔,無丁巳。年表月誤,荀紀日誤。〕公卿大夫多稱之者,上乃加恩寵,置中黃門,爲莽家給使,〔〖胡三省注〗蘇林曰:使黃門在其家爲使令。〕十日一賜餐。又下詔益封曲陽侯根,安陽侯舜,新都侯莽,丞相光,大司空武邑戶各有差。〔〖胡三省注〗益封根二千戶;舜五百戶,舜,音子也;莽三百五十戶;光千戶;武更以南陽犨之博望鄉爲氾鄉侯國,益封千戶。〕以莽爲特進、給事中、朝朔望,見禮如三公。又還紅陽侯立於京師。〔〖胡三省注〗立就國見上捲去年。〕
傅太后從弟右將軍喜,好學問,有志行。王莽既罷退,衆庶歸望於喜。初,上之官爵外親也,〔〖胡三省注〗外親,外家之親。〕喜獨執謙稱疾;傅太后始與政事,數諫之;〔〖胡三省注〗與,讀曰豫。數,所角翻。〕由是傅太后不欲令喜輔政。庚午,以左將軍師丹爲大司馬,封高鄉亭侯;〔〖胡三省注〗按丹傳及恩澤侯表,皆雲封高樂侯,國於東海。〕賜喜黃金百斤,上右將軍印綬,以光祿大夫養病;以光祿勛淮陽彭宣爲右將軍。大司空何武、尚書令唐林皆上書言:「喜行義修潔,忠誠憂國,內輔之臣也。〔〖胡三省注〗言可爲內朝輔弼之臣。〕今以寢病一旦遣歸,衆庶失望,皆曰:『傅氏賢子,以論議不合於定陶太后,故退,』百寮莫不爲國恨之。忠臣,社稷之衛。魯以季友治亂,〔〖胡三省注〗師古曰:謂季氏亡則魯不昌。治,直吏翻。〕楚以子玉輕重,〔〖胡三省注〗師古曰:謂楚殺子玉而晉侯喜可知。〕魏以無忌折衝,〔〖胡三省注〗事見上卷秦莊襄王三年。〕項以范增存亡。〔〖胡三省注〗事見高帝紀。〕百萬之衆,不如一賢,故秦行千金以間廉頗,〔〖胡三省注〗事見五卷周赧王五十五年。間,古莧翻。〕漢散黃金以疏亞父。〔〖胡三省注〗事見十卷高帝三年。疏,與疎同。〕喜立於朝,陛下之光輝,傅氏之廢興也。」〔〖胡三省注〗如淳曰:傅喜顯則傅氏興,其廢亦如之。晉灼曰:用喜於陛下有光明,而傅氏之廢復得興也。師古曰:如說是。余謂晉說未可厚非。〕上亦自重之,故尋復進用焉。〔〖胡三省注〗明年,復進用喜。復,扶又翻。〕
【譯文】
哀帝在未央宮擺設酒席,內者令把傅太后的座位設在太皇太后座位旁邊。大司馬王莽巡視後,斥責內者令說:「定陶太后不過是藩王妃而已,怎配跟至尊的太皇太后並排而坐!」下令撤去原先的座位,重新擺放。傅太后聽說後,大怒,不肯赴宴會,極端憤恨王莽。王莽再次上書請求退休。秋季,七月,丁卯(初一),哀帝賜給王莽黃金五百斤、四匹馬駕的安車一輛,讓他辭官回到府邸。公卿大夫大多稱讚王莽,哀帝於是給予他更多的恩寵,特意派中黃門到王莽家,以供差使。每隔十天,哀帝賜餐一次。又下詔,增加曲陽侯王根、安陽侯王舜、新都侯王莽、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采邑人戶各不等。賜王莽爲特進、給事中,每月一日和十五日可以朝見皇帝,朝見時的禮節一如三公。又召回紅陽侯王立,使居京師。
傅太后的堂弟、右將軍傅喜,喜好學問,有大志德行。王莽既已罷職退下,大衆希望傅喜接替王莽的位置。當初,哀帝加封外戚官爵,唯獨傅喜自稱有病而謙讓推辭。傅太后剛開始干預政事,傅喜就多次進言規諫,因此傅太后不想讓傅喜輔政。庚午(初四),任命左將軍師丹爲大司馬,封高鄉亭侯。賜傅喜黃金百斤,繳還右將軍的印信綬帶、以光祿大夫的身份在家養病。任命光祿勛、淮陽人彭宣爲右將軍。大司空何武、尚書令唐林都上書說:「傅喜行事仁義,品德高尚廉潔,忠誠憂國,適宜做內朝輔弼大臣。現在以有病爲藉口,突然被遣返回家,使大衆感到失望,都說:『傅氏是賢能之人,只因見解與定陶太后不合,因此被斥退。』百官沒有不爲國深深痛惜的。忠臣是國家的衛士。春秋時,魯國因任用季友,治理好了混亂;楚國以子玉是否活著,決定被別國看重或輕視;魏國依仗有公子無忌,才能戰勝強敵;項羽則由范增決定他的生存與滅亡。百萬人之衆,不如一個賢才。因此秦國用千金去離間廉頗和趙王的關係;漢高祖散萬金使項羽疏遠范增。傅喜能擔當朝廷大任,是陛下的光輝,也是決定傅氏興廢的關鍵。」哀帝自己也很器重傅喜,因此,不久就再次徵召任用他。
【原文】
建平侯杜業上書詆曲陽侯王根、高陽侯薛宣、安昌侯張禹,而薦朱博。帝少而聞知王氏驕盛,心不能善,以初立,故且優之。後月余,司隸校尉解光奏:「曲陽侯,先帝山陵未成,公聘取故掖庭女樂五官殷嚴、王飛君等置酒歌舞,〔〖胡三省注〗如淳曰:五官,官名也。外戚傳云:五官,視三百石。〕及根兄子成都侯況,亦聘取故掖庭貴人以爲妻,〔〖胡三省注〗況,商子也。〕皆無人臣禮,大不敬,不道!」於是天子曰:「先帝遇根、況父子,至厚也,今乃背恩忘義!」以根嘗建社稷之策,〔〖胡三省注〗師古曰:謂立哀帝爲嗣也。事見上卷元延四年。〕遣就國,免況爲庶人,歸故郡。〔〖胡三省注〗王氏,故魏郡元城人。〕根及況父商所薦舉爲官者皆罷。〔〖胡三省注〗以其黨也。〕
【譯文】
建平侯杜業上書詆毀曲陽侯王根、高陽侯薛宣、安昌侯張禹,而推薦朱博。哀帝小時候就聽說王氏驕橫,心裡對他們沒有好感。因爲繼位時間短,因此對他們暫且優待。杜業上書一個多月後,司隸校尉解光上奏說:「曲陽侯王根,在先帝還沒入陵安葬之時,就公然聘娶後宮女樂五官殷嚴、王飛君等,在家置酒歌舞。王根的侄子、成都侯王況,也公然聘娶先帝後宮的貴人爲妻。他們都沒有人臣之禮,犯了大不敬、不道之罪!」於是天子說:「先帝對待王根、王況叔侄,極爲優厚,現在他們竟背恩忘義!」由於王根曾有立定陶王爲太子的建議,因此僅遣送回封國。王況被奪爵,貶爲平民,遣歸原郡。由王根以及王況的父親王商所舉薦而當官的人,全部罷免。
【原文】
九月,庚申,地震,自京師到北邊郡國三十餘處,壞城郭,凡壓殺四百餘人。上以災異問待詔李尋,〔〖胡三省注〗《考異》曰:尋傳云:使侍中、衛尉傳喜問尋。按公卿表:「傅喜爲衛尉」;二月,遷右將軍;十一月,罷。」地震在九月,當是時,喜己不爲衛尉矣。〕對曰:
「夫日者,衆陽之長,人君之表也。君不修道,則日失其度,晻昧亡光。〔〖胡三省注〗師古曰:晻,與暗同;又音烏感翻。〕間者日尤不精,光明侵奪失色,邪氣珥,蜺數作。〔〖胡三省注〗孟康曰:暈適、背鐍、抱珥、虹蜺,皆日旁氣也。珥,形點黑也。如淳曰:雄爲虹,雌爲蜺。凡氣在旁相對爲珥,在旁如半鐶向日爲抱,向外爲背。有氣刺日爲鐍,鐍,映傷也。適者,日之將食,先有黑之變也。蜺,讀曰齧。〕小臣不知內事,竊以日視陛下,志操衰於始初多矣。唯陛下執乾剛之德,強志守度,〔〖胡三省注〗謂守法度也。〕毋聽女謁、邪臣之態;諸保阿、乳母甘言悲辭之託,斷而勿聽。勉強大義,絕小不忍;良有不得已,〔〖胡三省注〗良,甚也。〕可賜以貨財,不可私以官位,誠皇天之禁也。
「臣聞月者,衆陰之長,妃後、大臣、諸侯之象也。間者月數爲變,此爲母后與政亂朝,〔〖胡三省注〗與,讀曰豫。〕陰陽俱傷,兩不相便;外臣不知朝事,竊信天文,即如此,近臣已不足杖矣。〔〖胡三省注〗師古曰:杖,謂倚任也。〕唯陛下親求賢士,無強所惡,〔〖胡三省注〗師古曰:邪佞之人,誠可賤惡,勿得寵而異之,令其盛強也。惡,烏路翻。〕以崇社稷,尊強本朝!
「臣聞五行以水爲本,〔〖胡三省注〗五行,一曰水。水者,天一所生。〕水為準平,王道公正修明,則百川理,落脈通;〔〖胡三省注〗師古曰:落,謂經絡也。〕偏黨失綱,則湧溢爲敗。今汝、潁漂湧,〔〖胡三省注〗《地理志》,潁川郡陽城縣陽乾山,潁水所出,東至沛郡下蔡縣入淮,過郡三,行千五百里。汝水出汝南郡定陵縣高陵山,東南至新蔡入淮,過郡四,行千三百四十里。〕與雨水並爲民害,此《詩》所謂『百川沸騰』,咎在皇甫卿士之屬。〔〖胡三省注〗師古曰:詩小雅十月之交之詩也。皇甫卿士,周室女寵之族也。〕唯陛下少抑外親大臣!
「臣聞地道柔靜,陰之常義也。間者關東地數震,宜務崇陽抑陰以救其咎,固志建威,〔〖胡三省注〗固志以用英俊,建威以黜奸邪。建,立也。〕閉絕私路,拔進英雋,退不任職,以強本朝!夫本強則精神折衝;〔〖胡三省注〗師古曰:言有欲衝突爲害者,則折挫之。〕本弱則招殃致凶,爲邪謀所陵。聞往者淮南王作謀之時,其所難者獨有汲黯,以爲公孫弘等不足言也。〔〖胡三省注〗事見十九卷武帝元狩元年。〕弘,漢之名相,於今亡比,而尚見輕,何況亡弘之屬乎!故曰朝廷亡人,則爲賊亂所輕,〔〖胡三省注〗亡,讀曰無。〕其道自然也。」
【譯文】
九月,庚申(二十五日),發生地震。自京師至北邊郡國,有三十餘處地方毀壞了城郭,共壓死四百餘人。哀帝因爲發生災異而詢問待詔李尋,他回答說:
「太陽,是所有陽性物質的主宰,是君王的象徵。君王不行正道,則太陽會失去常度,暗淡無光。最近,太陽尤其不明亮,光彩被侵奪而失去原來的顏色,邪氣插入,暈霓屢次出現。我地位卑微,不了解內廷的情況,只以太陽的變化來觀察陛下,志節和行爲都比即位初期大爲衰退了。請陛下振奮陽剛之氣,意志堅決,嚴守法度,不聽女人的請求,不受邪臣的擺布,那些保姆乳娘甜言卑辭的請託,絕不要聽。努力實現大義,不要在小處不忍。實在不得已時,可以賜予他們錢財珍寶,不可用官職去殉私情,因爲這實在是皇天之大忌!
「我聽說,月亮是陰性物質的主宰,是后妃、大臣、諸侯的象徵。近來,月亮多次發生變異,這顯示母后干政亂朝,陰陽俱傷,兩相妨礙。外臣不知朝廷大事,我只是相信天象。如果應對天象這樣解釋,那麼陛下所親近的大臣已不足依賴。陛下應親自另行尋求賢能之士,不要使邪惡之人的勢力強大起來,這樣才能使國家昌盛,漢王朝強大。
「我聽說五行以水爲根本,水是公平的標準。實行王道,政治公平修明,則會百川治理,脈絡暢通。如果政治偏離正道,失去了綱常,則會江河泛濫成災。而今汝水、潁水騰漲漫溢,與雨水一起肆虐,給人民造成危害。這正象《詩經》裡所說的『百川沸騰』,這些災害應歸咎於外戚之類。請陛下稍稍抑制外戚大臣!
「我聽說大地行事溫柔平靜,這是陰性事物的正常狀態。近來關東地區多次發生地震,爲了挽救上天怪罪而降下的災禍,應該崇陽抑陰。陛下要堅定意志,建樹威嚴,關閉斷絕私下請託之路,提拔引進英俊人才,罷退不稱職的官吏,使本朝強大!根本強大了,就會精神振奮,所向無敵;根本衰弱了,則招災惹禍,被邪惡的陰謀侵凌危害。聽說當年淮南王謀反之時,他所害怕的只有汲黯一個人,認爲公孫弘等都不值得一提。公孫弘是漢朝的名相,今天沒有人可以比得上,他尚且被人看輕,何況今天連公孫弘之輩都沒有呢!所以說,朝廷無人,就會被亂臣賊子輕視,這是自然的道理。」
【原文】
騎都尉平當使領河隄,〔〖胡三省注〗師古曰:爲使而領其事。使,音疏吏翻。〕奏:「九河今皆窴滅。〔〖胡三省注〗窴,與填同。〕按經義,治水有決河深川〔〖胡三省注〗師古曰:決,分洩也。深,浚治也。治,直之翻;下同。〕而無隄防壅塞之文。河從魏郡以東北多溢決,水跡難以分明,四海之衆不可誣。〔〖胡三省注〗《爾雅》:九夷、八狄、七戎、六蠻,謂之四海。孔穎達曰:東方曰夷者,《風俗通》云:東方人好生,萬物觝觸地而出;夷者,觝也。其類有九。依東夷傳:一曰玄菟,二曰樂浪,三曰高麗,四曰滿飾,五曰鳧臾,六曰索家,七曰東屠,八曰倭人,九曰天鄙。南方曰蠻者,《風俗通》云:君臣同川而浴,極爲簡慢;蠻者,慢也。其類有八。李巡注《爾雅》云:一曰天竺,二曰咳首,三曰僬僥,四曰跛踵,五曰穿胸,六曰儋耳,七曰狗軹,八曰旁舂。西方曰戎者,《風俗通》云:斬伐殺生,不得其中。戎者,凶也。其類有六。李巡注《爾雅》云:一曰僥夷,二曰戎央,三曰老白,四曰耆羌,五曰鼻息,六曰天剛。北方曰狄者,《風俗通》云:父子、嫂叔同穴無別;狄者,辟也,其行邪辟。其類有五。李巡注《爾雅》云:一曰月支,二曰穢貊,三曰匈奴,四曰單于,五曰白屋。諸儒之說略有異同。然平當所謂四海之衆,但言四海之內之人耳。〕宜博求能浚川疏河者。」上從之。
待詔賈讓奏言:
「治河有上、中、下策。古者立國居民,疆理土地,必遺川澤之分,度水勢所不及。〔〖胡三省注〗師古曰:遺,留也。度,計也。言川澤水所流聚之處,皆留而置之,不以爲居邑而妄墾殖,必計水之所不及,然後居而田之也。分,音扶問翻。度,音大各翻。〕大川無防,小水得入,陂障卑下,以爲汙澤,〔〖胡三省注〗師古曰:停水曰汙;音一胡翻。〕使秋水多得其所休息,左右游波寬緩而不迫。夫土之有川,猶人之有口也,治土而防其川,猶止兒啼而塞其口,豈不遽止,然其死可立而待也。〔〖胡三省注〗塞,悉則翻。師古曰:遽,速也。〕故曰:『善爲川者決之使道,善爲民者宣之使言。』〔〖胡三省注〗《國語》召公諫厲王監謗之辭。師古曰:道,讀曰導(導)。導(導),通引也。〕蓋隄防之作,近起戰國,雍防百川,各以自利。〔〖胡三省注〗師古曰:雍,讀曰壅。〕齊與趙、魏以河爲竟,〔〖胡三省注〗竟,讀曰境。〕趙、魏瀕山,〔〖胡三省注〗師古曰:瀕山,猶言以山爲邊界也。瀕,音頻,又音賓。余謂趙、魏之地,一邊接山,則地勢高,非邊界也。〕齊地卑下,〔〖胡三省注〗齊地瀕海,故卑下也。〕作隄去河二十五里,河水東抵齊隄則西泛趙、魏;趙、魏亦爲隄,去河二十五里,雖非其正,水尚有所遊蕩。時至而去,則填淤肥美,民耕田之;或久無害,稍築宮宅,遂成聚落;大水時至,漂沒,則更起隄防以自救,稍去其城郭,排水澤而居之,湛溺自其宜也。〔〖胡三省注〗師古曰:湛,讀曰沈,音持林翻。〕今隄防,陿者去水數百步,〔〖胡三省注〗陿,與狹同。〕遠者數里,於故大隄之內復有數重,民居其間,此皆前世所排也。河從河內黎陽至魏郡昭陽,東西互有石隄,激水使還,百餘裡間,河再西三東,迫厄如此,不得安息。〔〖胡三省注〗《地理志》,黎陽縣屬魏郡。晉灼曰:黎山在其南,河《水經》其東,其山上碑云:縣取山之名,取水之陽,以爲名。按《溝洫志》其載讓奏曰:河從河內北至黎陽,爲石隄,激使抵東郡平剛;又爲石隄,使西北抵黎陽觀下;又爲石隄,使東北抵東郡津北;又爲石隄,使西北抵魏郡昭陽,又爲石隄,激使東北。〕
「今行上策,徙冀州之民當水沖者,決黎陽遮害亭,〔〖胡三省注〗遮害亭,布淇口東十八里,有金隄,隄高一丈;自淇口東地稍高,至遮害亭西五丈。《水經注》曰:舊有宿胥口,河水於此北入。〕放河使北入勃海;河西薄大山,東薄金隄,勢不能遠泛濫,期月自定。難者將曰:『若如此,敗壞城郭、田廬、冢墓以萬數,百姓怨恨。』昔大禹治水,山陵當路者毀之,故鑿龍門,辟伊闕,析厎柱,破碣石,墮斷天地之性,〔〖胡三省注〗師古曰:辟,開也。析,分也。墮,毀也,音火規翻。〖按〗伊闕、厎柱,皆山名。〕此乃人功所造,何足言也!〔〖胡三省注〗人功所造,謂城郭、田廬、冢墓也。〕今瀕河十郡,治隄歲費且萬萬;〔〖胡三省注〗河南、河內、東郡、陳留、魏郡、平原、千乘、信都、清河、勃海,凡十郡。〕及其大決,所殘無數。如出數年治河之費以業所徙之民,遵古聖之法,定山川之位,〔〖胡三省注〗謂依禹跡也。〕使神人各處其所而不相奸;〔〖胡三省注〗神,謂川瀆之神。人,謂居人也。處,昌呂翻。師古曰:奸,音干。〕且以大漢方制萬里,豈其與水爭咫尺之地哉!此功一立,河定民安,千載無患,故謂之上策。
「若乃多穿漕渠於冀州地,使民得以溉田,分殺水怒,〔〖胡三省注〗殺,所介翻;減也。〕雖非聖人法,然也救敗術也。可從淇口以東爲石隄,〔〖胡三省注〗《地理志》:淇水出河內共縣北,東至黎陽入河。《水經注》曰:魏、晉之枋頭,古淇口也。共,音恭。〕多張水門。恐議者疑河大川難禁制,滎陽漕渠足以卜之。〔〖胡三省注〗如淳曰:今礫溪口是也。言作水門流水,流不爲害也。師古曰:礫溪,溪名,即《水經》所云濟水東過礫溪者。〕冀州渠首盡,當仰此水門,諸渠皆往往股引取之:〔〖胡三省注〗如淳曰:肢,支別也。據如說,股當作肢。〕旱則開東方下水門,溉冀州;水則開西方高門,分河流,民田適治,河隄亦成。此誠富國安民、興利除害,支數百歲,故謂之中策。若乃繕完故隄,增卑倍薄,勞費無已,數逢其害,此最下策也。」〔〖胡三省注〗讓所畫治河三策,自漢至今,未有能行之者。大率古人論事,畫爲三策者,其上策多孟浪駭俗而難行,其中策則平實合宜而可用,其下策則常人所知也。數,所角翻。〕
〔〖按〗「待詔賈讓奏言」結束。〕
【譯文】
騎都尉平當,被委派主管治理河隄事務。他上奏說:「古代的九河,現在全都堙滅難尋。查考儒學經義,治水有決開堵塞的河道、深挖河牀等方法,而沒有高築隄防、約束水流的記載。黃河從魏郡以東多次發生泛濫決口,水道難以確定,四海之內那麼多人,是欺騙不得的。應該廣泛徵求有浚川疏河能力的人。」哀帝聽從他的建議。
待詔賈讓上奏說:
「治河有上、中、下三策。古人修築城郭,使人民定居,劃定疆界進行墾殖經營時,一定放棄在川澤之水匯聚之處,而要選擇在估計水勢不能到達的地方。大河不修隄防,而小河小溪可以流入,在地勢低下的地方,利用山坡修築圍壩,形成湖泊池澤,秋季可以利用它蓄水,水面寬闊,水流緩慢不急迫。大地上有河流,就象人有口一樣,用土石修築隄防來阻止河水,就象塞住小孩的嘴制止他啼哭一樣。難道不是很快就止住了嗎?但是孩子的死期也跟著到了。所以說:『優秀的治水專家,決開隄防,疏導水勢;傑出的政治家,使人民心中的想法宣洩出來,暢所欲言。』隄防的修築,歷時未久,興起於戰國時代。各自爲了本國利益,修築隄防,堵塞百川。齊國與趙、魏以黃河爲界,趙、魏這邊是山,而齊國地勢低下,於是齊國在距黃河二十五里處修築隄防。河水東下到達齊國隄防,受阻,則向西岸泛濫,使趙、魏遭受水災。趙、魏也在距黃河二十五里處修築隄防,雖然採取的不是正確的方法,但當時河牀寬,足以容納。洪水時常到來,又走了,淤泥沉積成爲肥沃的土壤,人民在上面耕種,或許趕上很久都沒有發生水災,於是陸續在這裡興建住宅,遂成村落。若洪《水經》常泛濫成災,漂沒田宅人畜,爲了自救,就把隄防修築得更高、更多,然後把城鎮稍作遷移,排除積水,居住下來。在這種狀況下,自然就會經常發生被洪水沖沒淹死的慘劇。而今黃河隄防,近的距河僅數百步,遠的有數里,在舊有的大隄之內又修築數重隄防,人們居住其間,這都是前代的排水設施。黃河從河內、黎陽至魏郡、昭陽,東西兩岸都互有石築的隄防,疾馳的洪峯受到石隄的阻擋,急劇迴轉,百餘里之間,黃河兩次向西猛拐、三次向東彎折,擠迫到這種程度,自然不得安寧。
「如今若實行上策,則遷移冀州洪泛區人民,決開黎陽遮害亭的隄壩,放黃河向北潰決,流入渤海。黃河西鄰大山,東近金隄,依水勢不會流得太遠。洪水泛濫一個月,自然就會穩定下來。有人將會詰難說:『如果這樣,勢必毀壞數以萬計的城市、田地、房舍、墳墓,人民會怨恨的。』從前大禹治水,山陵擋路,則摧毀山陵,因此鑿通龍門、劈開伊闕山和砥柱山、擊破碣石,使天地的原貌改觀。而城郭、田舍、墳墓不過是人工所造,何值得提起!現在瀕臨黃河的十郡,每年整修河隄的費用,將近萬萬錢,一旦發生大的決口,將毀壞無數。如果拿出數年治河的費用,可以安置遷移的人民,遵照古代聖賢的作法,確定山川的位置,使神和人都各得其所,互不相擾。況且大漢國土廣闊萬里,何必與黃河去爭那一點土地呢!這計劃一旦實現,黃河穩定,人民安居樂業,千年沒有水患,因此稱爲上策。
「至於在冀州地區大量修築運河渠道,一方面可使人民用來灌溉良田,另一方面又可分減水勢。雖然不是聖人的作法,但也是挽救危局的良策。可從淇口開始,往東修築石隄,多設水門。恐怕有人會懷疑,黃河這樣的大河,用渠道水門難以控制得住,而滎陽糧道運河的功能,就足可以驗證。冀州灌溉水渠,從頭到尾,正應仰賴於這種水門。各個水渠往往都要從這裡取水分流。天旱則打開東方下水門,使冀州田地得以灌溉;一旦洪水到來,則打開西方高處的水門,分散水流。這種方法,可使民田得到適當管理,河隄也不會毀壞。這實在是富國安民、興利除害、能控制水患數百年的辦法。因此稱爲中策。至於只是修理完善原有的隄防,把低的地方增高,薄的地方加厚,消耗人力物力沒有止境,卻仍然頻繁地遭受洪災。因此這是最下策。」
【原文】
孔光、何武奏:「迭毀之次當以時定,〔〖胡三省注〗自元帝時貢禹建毀廟之議。韋玄成、匡衡皆踵其說,以爲太祖以下五廟,其親廟四,親盡而迭毀。迄於成帝,終莫能定。今二府復奏。〕請與羣臣雜議。」於是光祿勛彭宣等五十三人皆以爲:「孝武皇帝雖有功烈,親盡宜毀。」太僕王舜、中壘校尉劉歆議曰:「《禮》,天子七廟。七者其正法數,可常數者也。〔〖胡三省注〗《禮記》曰:天子七廟,三昭三穆,與太祖廟而七。〕宗不在此數中,宗變也。〔〖胡三省注〗師古曰:言非常數,故云變也。〕苟有功德則宗之,不可預爲設數。臣愚以爲孝武皇帝功烈如彼,孝宣皇帝崇立之如此,不宜毀。」〔〖胡三省注〗立世宗廟,見二十四卷宣帝本始元年。〕上覽其議,制曰:「太僕舜、中壘校尉歆議可。」
何武后母在蜀郡,〔〖胡三省注〗武,蜀郡郫縣人。〕遣吏歸迎;會成帝崩,吏恐道路有盜賊,後母留止。〔〖胡三省注〗止,不行也。〕左右或譏武事親不篤,〔〖胡三省注〗師古曰:左右,謂天子側近之臣。〕帝亦欲改易大臣,冬,十月,策免武,以列侯歸國。癸酉,以師丹爲大司空。
【譯文】
孔光、何武上奏說:「應撤除的親情已盡的祖先祭廟的名次,應當及時確定下來。請陛下與羣臣討論。」當時光祿勛彭宣等五十三人都認爲:「孝武皇帝雖然功勳卓著,但親情已盡,應撤除祭廟。」太僕王舜、中壘校尉劉歆卻提出異議,說:「按照《禮記》,天子的祭廟應有七座。七是正規的數量,可以作爲常數。被尊爲『宗』的,不在此數中,宗是變數。如果有功德,就被尊爲『宗』,因此不可預先規定宗的數量。我們愚昧地認爲,孝武皇帝的功勳那樣大,而孝宣皇帝又如此地尊崇他,不應該撤除他的祭廟!」哀帝觀看奏議後,指示說:太僕王舜、中壘校尉劉歆的建議可行。」
何武的後母在蜀郡,何武派府吏回家鄉去接她。正逢成帝駕崩,府吏恐怕道上有盜賊,就留下沒有繼續趕路。哀帝左右親信有人指摘何武奉養後母不厚道,哀帝也想更換大臣,於是在冬季,十月,頒策書罷免何武官職,命以列侯身份回到封國。癸酉(初九),任命師丹爲太司空。
【原文】
丹見上多所匡改成帝之政,乃上書言:
「古者諒暗不言,聽於冢宰,〔〖胡三省注〗師古曰:《論語》云:子張曰:「書云:高宗諒闇,三年不言。」孔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總己以聽於冢宰,三年。」諒,信也。闇,默然也。鄭玄曰:周之六官,皆總屬於冢宰。冢宰於百官,無所不主。《爾雅》曰:冢,大也。冢宰,太宰也。乃上,時掌翻。〕三年無改於父之道。〔〖胡三省注〗師古曰:《論語》稱孔子曰:「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前大行屍柩在堂,而官爵臣等以及親屬,赫然皆貴寵,封舅爲陽安侯,皇后尊號未定,豫封父爲孔鄉侯;出侍中王邑、射聲校尉王邯等。〔〖胡三省注〗王邑、王邯,太皇太后親屬也。邯,戶甘翻。〕詔書比下,變動政事,卒暴無漸。〔〖胡三省注〗師古曰:比,頻也。比,毗至翻。卒,讀曰猝;下倉卒同。〕臣縱不能明陳大義,復曾不能牢讓爵位,〔〖胡三省注〗師古曰:牢,堅也。復,扶又翻。曾,才登翻。〕相隨空受封侯,增益陛下之過。間者郡國多地動水出,流殺人民,日月不明,五星失行,此皆舉錯失中,號令不定,法度失理,陰陽溷濁之應也。〔〖胡三省注〗錯,音千故翻。師古曰:溷,音胡頓翻。〕
「臣伏惟人情無子,年雖六七十,猶博取而廣求。〔〖胡三省注〗師古曰:取,讀曰娶。〕孝成皇帝深見天命,燭知至德,〔〖胡三省注〗師古曰:燭,照也。至德,指謂哀帝。〕以壯年克己,〔〖胡三省注〗己者,有我之私。克,去也。〕立陛下爲嗣。先帝暴棄天下,〔〖胡三省注〗暴者,言無疾而崩。〕而陛下繼體,四海安寧,百姓不懼,此先帝聖德,當合天人之功也。臣聞『天威不違顏咫尺』,〔〖胡三省注〗《左傳》齊桓公對宰孔之言。師古曰:言常若在前,宜自肅懼也。〕願陛下深思先帝所以建立陛下之意,且克己躬行,以觀羣下之從化。天下者,陛下之家也,胏附何患不富貴,不宜倉卒若是,其不久長矣!」丹書數十上,多切直之言。
【譯文】
師丹見哀帝對成帝的施政措施多有更改,就上書說:
「古代,新君居喪期間沉默不語,國家大事,悉聽宰相處理。三年之中,不能改變先父的主張。先前,先帝的屍體棺柩尚在靈堂,就給我們這些臣屬以及親屬任官封爵,全都赫然顯貴榮寵起來。如封舅父爲陽安侯,皇后的尊號還未確定,就預先封她父親爲孔鄉侯,並解除侍中王邑、射聲校尉王邯等的職務等等。詔書連下,政事變動倉猝突然,急劇得沒有逐漸發展的過程。我固然不能公開表明大義,又不能堅決辭讓爵位,隨波逐流,憑空接受封侯,更增加了陛下的過失。最近,郡國多次發生地震,湧出大水,淹死人民。太陽和月亮昏暗沒有光彩,五星也失去正常的運行。這都是舉措失當,號令不定,法令制度悖於常理,陰陽混濁不清的反映。
「我看人之常情,若沒有兒子,年紀雖然六七十了,仍然多娶妻妾廣爲求子。孝成皇帝深刻認識天命,明了陛下有至高的德行,以壯年之身,爲公去私,立陛下爲嗣子。先帝突然拋棄天下,陛下繼位,四海安寧,百姓不驚,這是先帝的聖德,正合天人合一的功效。我聽說:『不要違逆天帝的威嚴,因爲他離你只有咫尺之遠。』願陛下深思先帝之所以選擇你爲繼承人的深意,暫且克制自己,親自實行新君不言的古制,觀察羣臣如何從善向化。天下者,是陛下的私產,陛下的親屬親信們又何愁不會富貴起來,不應該如此倉猝、迫不急待,那樣也不會長久。」師丹上書數十次,言詞多是痛切直率。
【原文】
傅太后從弟子遷在左右,尤傾邪,上惡之,免官,遣歸故郡。〔〖胡三省注〗傅氏,本河內溫人。〕傅太后怒;上不得已,復留遷。丞相光與大司空丹奏言:「詔書前後相反,天下疑惑,無所取信。臣請歸遷故郡,以銷奸黨。」卒不得遣,復爲侍中,其逼於傅太后,皆此類也。〔〖胡三省注〗哀帝之時,傅氏固爲驕橫,然史家所記如此等語,意其出於王氏愛憎之口。〕
議郎耿育上書冤訟陳湯〔〖胡三省注〗成帝永始二年,陳湯徙邊。冤訟,訟其冤也。〕曰:
「甘延壽、陳湯,爲聖漢揚鉤深致遠之威,〔〖胡三省注〗言湯等深入康居,遠誅郅支,雖其竄伐荒外,能揚威而鉤致之也。爲,於僞翻。〕雪國家累年之恥,討絕域不羈之君,〔〖胡三省注〗不羈,言不可羈屬也。〕系萬里難制之虜,豈有比哉!先帝嘉之,仍下明詔,宣著其功,改年垂歷,〔〖胡三省注〗師古曰:謂改年爲竟寧也;不以此事,蓋當其年,上書者附著耳。余按元紀,詔曰:「匈奴郅支單于背叛禮義,既伏其辜,呼韓邪單于修朝保塞,邊垂長無兵革之事,其改元爲竟寧。」則改年亦以此事,非附著也。〕傳之無窮。應是,南郡獻白虎,〔〖胡三省注〗白虎,西方之獸,主威武,故以爲湯等之應。〕邊垂無警備。會先帝寢疾,然猶垂竟不忘,數使尚書責問丞相,趣立其功;〔〖胡三省注〗數,所角翻。趣使丞相、御史立議以序其功也。師古曰:趣,讀曰促。〕獨丞相匡衡排而不予,〔〖胡三省注〗予,讀曰與。〕封延壽、湯數百戶,〔〖胡三省注〗事見二十九卷元帝竟寧元年。〕此功臣戰士所以失望也。孝成皇帝承建業之基,乘征伐之威,兵革不動,國家無事,而大臣傾邪,欲專主威,排妒有功,〔〖胡三省注〗妒,與妬同。〕使湯塊然被冤拘囚,〔〖胡三省注〗師古曰:塊然,獨處之意,如土塊也。塊,音口內翻。被,皮義翻。〕不能自明,卒以無罪老棄。敦煌正當西域通道,〔〖胡三省注〗通道,通行之路也。卒,子恤翻。敦,徒門翻。〕令威名折衝之臣,旋踵及身,〔〖胡三省注〗謂罪及其身也。〕復爲郅支遺虜所笑,誠可悲也!至今奉使外蠻者,未嘗不陳郅支之誅以揚漢國之盛。夫援人之功以懼敵,〔〖胡三省注〗師古曰:援,引也;音爰。〕棄人之身以快讒,豈不痛哉!且安不忘危,盛必慮衰,今國家素無文帝累年節儉富饒之畜,又無武帝薦延〔〖胡三省注〗畜,讀與蓄同。如淳曰:薦延,使羣臣薦士而延納之。〕梟俊禽敵之臣,獨有一陳湯耳!〔〖胡三省注〗師古曰:梟,謂斬其首而縣之也。俊,謂敵之魁率,郅支是也。春《左氏傳》曰:得俊曰克。仲馮曰:梟俊禽敵之臣,宜與薦延通爲一句,則與上文相配,而下言「獨有一陳湯耳」自不妨。梟善斗,故云梟俊,猶雲梟將也。梟,堅堯翻。〕假使異世不及陛下,尚望國家追錄其功,封表其墓,以勸後進也。湯幸得身當聖世,功曾未久,反聽邪臣鞭逐斥遠,使亡逃分竄,死無處所。〔〖胡三省注〗師古曰:分,謂散離也。舜典曰:分北三苗。〕遠覽之士,莫不計度,以爲湯功累世不可及,而湯過人情所有,〔〖胡三省注〗師古曰:言湯所犯之罪過,人情共有不能免者,非特詭異,深可誅責也。度,徒洛翻。〕湯尚如此,雖復破絕筋骨,暴露形骸,猶複製於脣舌,爲嫉妒之臣所系虜耳。〔〖胡三省注〗言湯功如此之偉,猶不免於罪徙,繼今者雖復捐身爲國,終制於吏議,陷於系虜之罪也。復,扶又翻。〕此臣所以爲國家尤戚戚也。」
書奏,天子還湯,卒於長安。
【譯文】
傅太后的堂侄傅遷,侍奉在哀帝左右,特別陰險奸邪,哀帝很厭惡他,就下令免去他的官職,遣回原郡。傅太后知道後,大怒,哀帝不得已,只好又留下傅遷。丞相孔光與大司空師丹上奏說:「兩個詔書的內容,前後相反,使天下人疑惑,無法取信於民。請陛下仍把傅遷遣回原郡,以清除奸黨。」但傅遷終於沒有被遣歸,而且恢復了侍中的官職。哀帝受傅太后逼迫的窘況,都類乎此。
議郎耿育上書爲陳湯鳴冤,說:
「甘延壽、陳湯爲大漢在邊遠的異域血戰揚威,雪洗了國家多年的恥辱,討伐絕域不服從中國的君主,捕捉萬里之外難以制服的強虜,難道有誰的功勞可與他們相比!先帝讚美他們,因而發布公開詔書,突出宣揚他們的功績,爲此而更改年號,使英雄的事績,傳之無窮。與此相合,南郡貢獻白虎,邊陲再無警報,不用戒備。當先帝臥病在牀,可是仍然念念不忘,多次派尚書責問丞相,催促他們迅速擬定功勞等級。唯獨丞相匡衡,從中排斥阻擾,僅封甘延壽、陳湯數百戶的采邑,使功臣戰士大失所望。孝成皇帝繼承的是前人已功成業就的基業,乘討伐戰勝之威,不須動一兵一卒,而國家安寧。可是大臣傾軋邪惡,意欲獨專朝廷的權威,排擠嫉妒有功之人,使陳湯隻身被拘入獄,無法向陛下剖白辯冤,終於以無罪年老之身,被拋棄在邊陲。敦煌正當前往西域的通道,從前威震遠方戰無不勝的名將,現在一轉眼卻成了罪徒,還要遭受郅支單于殘部的譏笑,實在可悲!至今奉命出使各國的使節,無不用擊殺郅支單于的事情來宣揚漢朝的強盛。藉助英雄的功績去威嚇敵人,卻拋棄英雄本人,使進讒之人稱心快意,難道不令人痛心嗎!況且安定不可忘記危險,強盛必須憂慮衰弱。而今國家平時沒有文帝累年節儉積蓄的大量財富,又沒有武帝延攬的衆多勇猛善戰令敵膽寒的名將,所有的,只是一個陳湯而已!假使陳湯已經過世,沒有趕上陛下當政的時代,尚且希望國家追錄他的功勞,聚土高築他的墳墓,以鼓勵後來的仁人志士。陳湯有幸得逢聖世,現在距他立功的時間又不太久,如果再聽信奸臣的讒言,用鞭子把他驅逐到偏遠的邊塞,使他家破人亡,死無葬身之地,有遠見之人莫不思量,認爲陳湯的功勞,幾世以來無人可及,而陳湯的過錯卻是人情難免。陳湯尚且落到如此下場,那麼我輩之人縱使粉身碎骨,疆場捐軀,仍免不了還會受制於奸臣的口舌,被嫉妒之臣陷害成罪徒。這正是我爲國家特別憂愁的地方。」
奏章呈上去後,哀帝下令讓陳湯回到長安,後來就在長安去世。
【原文】
◎ 漢孝哀皇帝·上〔〖胡三省注〗諱欣,定陶恭王康之子也,成帝立以為嗣。荀悅曰:諱「欣」之字曰「喜」。應劭曰:諡法,恭仁短折曰哀。〕
漢孝哀皇帝 建平元年(乙卯 公元前6年)
春,正月,隕石於北地十六。
赦天下。
【譯文】
◎ 漢孝哀皇帝·上
漢哀帝建平元年(乙卯 公元前6年)
春季,正月,北地墜落十六顆隕石。
大赦天下。
【原文】
司隸校尉解光奏言:「臣聞許美人及故中宮史曹宮〔〖胡三省注〗史,女史也。中宮,皇后宮也。趙皇后傳:宮屬中宮,爲學事史,通詩,授皇后。〕皆御幸孝成皇帝,產子。子隱不見。臣遣吏驗問,皆得其狀:元延元年,宮有身;其十月,宮乳掖庭牛官令舍。〔〖胡三省注〗師古曰:乳,產也,音而具翻;下皆類此。〕中黃門田客〔〖胡三省注〗《續漢志》:中黃門,比百石,掌給事禁中,以宦者爲之。〕持詔記與掖庭獄丞籍武,令收置暴室獄,〔〖胡三省注〗掖庭令,屬少府,有左、右丞、暴室丞各一人,皆宦者爲之。暴室丞,主中婦人疾病者,就此室;其皇后、貴人有罪,亦就此室。籍姓,晉大夫籍氏之後,其先有孫伯黶,司晉之典籍,以爲大政,故曰籍氏。〕『毋問兒男、女,誰兒也!』宮曰:『善臧我兒胞,〔〖胡三省注〗臧,古藏字通。師古曰:胞,謂胎之衣也;音苞。〕丞知是何等兒也!〔〖胡三省注〗師古曰:意言是天子兒耳。〕』後三日,客持詔記與武,問:『兒死未?』武對:『未死。』客曰:『上與昭儀大怒,〔〖胡三省注〗趙昭儀也。〕奈何不殺!』武叩頭啼曰:『不殺兒,自知當死;殺之,亦死!』〔〖胡三省注〗不殺,則爲違詔命,故知當死。殺之,則後人以害皇子之罪加之,故知亦死。〕即因客奏封事曰:『陛下未有繼嗣,子無貴賤,唯留意!』奏入,客復特詔記取兒,付中黃門王舜。舜受詔,內兒殿中,爲擇乳母,告『善養兒,且有賞,毋令漏洩!』舜擇官婢張棄爲乳母。〔〖胡三省注〗宮婢,蓋以罪沒入掖庭,男爲官奴,女爲官婢。鄭玄曰:古者從坐男女沒入縣官爲奴,其少才知以爲奚。今之侍史官婢,或謂之奚官女。〕後三日,客復持詔記並藥以飲宮。〔〖胡三省注〗師古曰:飲,音于禁翻。〕宮曰:『果也欲姊弟擅天下!我兒,男也,頟上有壯發,類孝元皇帝。〔〖胡三省注〗師古曰:壯發當頟前侵下而生,今俗呼爲圭頭者是也。頟,鄂格翻。〕今兒安在?危殺之矣!奈何令長信得聞之?』〔〖胡三省注〗師古曰:長信,謂太后。〕遂飲藥死。棄所養兒〔〖胡三省注〗師古曰:棄,謂張棄也。〕十一日,宮長李南以詔書取兒去,〔〖胡三省注〗晉灼曰:《漢儀》注,有女長御,比侍中,宮長豈此邪﹖余謂宮長者,蓋老於宮中諸女御,因稱之爲宮長;猶三署諸郎,謂久次者爲郎署長也。前持詔記,此以詔書書之,與記有以異乎﹖曰:有。詔記,手記也,後世謂之手記。光武所謂「詔書、手記不可數得」。手記出於上手;詔書則下爲之,以璽爲信。長,知兩翻。〕不知所置。〔〖胡三省注〗師古曰:終竟不知置何所也。〕
「許美人元延二年懷子,十一月乳。〔〖胡三省注〗乳,如注翻;㝃乳也。〕昭儀謂帝曰:『常紿我言從中宮來。即從中宮來,許美人兒何從生中!許氏竟當復立邪!』〔〖胡三省注〗晉妁曰:昭儀前要帝不得立許美人以爲皇后,而今有子中,許氏竟當復立爲皇后邪!此前約之言也。師古曰:此說非也。言美人在內中,何從得兒而生也。故言何從生中次。此下乃始言約耳。〕懟,以手自搗,〔〖胡三省注〗師古曰:懟,怨怒也。搗,築也。懟,音直類翻。〕以頭擊壁戶柱,從牀上自投地,啼泣不肯食,曰:『今當安置我,我欲歸耳!』帝曰:『今故告之,反怒爲,〔〖胡三省注〗師古曰:故以許美人生子告汝,何爲反怒。〕殊不可曉也!』〔〖胡三省注〗殊,異甚也。〕帝亦不食。昭儀曰:『陛下自知是,不食何爲!陛下嘗自言:「約不負女!」〔〖胡三省注〗師古曰:女,讀曰汝。〕今美人有子,竟負約,謂何?』帝曰:『約以趙氏,故不立許氏,使天下無出趙氏上者,毋憂也!』後詔使中黃門靳嚴從許美人取兒去,盛以葦篋,〔〖胡三省注〗靳,居焮翻。盛,時征翻。葦,葭類也;織以爲篋也。〕置飾室簾南去。〔〖胡三省注〗飾室,室之以金玉爲飾者,昭陽舍是也。師古曰:簾,戶簾也,音廉。〕帝與昭儀坐,使御者於客子解篋緘,未已,〔〖胡三省注〗御者,侍者也。師古曰:緘,束篋之繩,音古咸翻。〕帝使客子及御者皆出,自閉戶,獨與昭儀在。須臾開戶,呼客子使緘封篋,及詔記令中黃門吳恭持以與籍武曰:『告武,篋中有死兒,埋屏處,〔〖胡三省注〗屏處,有遮蔽處,人所不見者。屏,必郢翻。〕勿令人知!』武穿獄樓垣下爲坎,埋其中。〔〖胡三省注〗獄,掖庭獄也。〕
「其它飲藥傷墮者無數事,皆在四月丙辰赦令前。〔〖胡三省注〗《考異》曰:趙後傳作「丙辰」。按哀帝紀,「四月丙午即位,赦天下」。蓋傳誤也。或者即位十日後赦也。〕臣謹案:永光三年,男子忠等髮長陵傅夫人冢。事更大赦,孝元皇帝下詔曰:『此朕所不當得赦也。』窮治,盡伏辜。天下以爲當。趙昭儀傾亂聖朝,親滅繼嗣,親屬當伏天誅。而同產親屬皆在尊貴之位,迫近帷幄,羣下寒心,請事窮竟!」〔〖胡三省注〗謂窮治其獄而竟其情。〕
丞相以下議正法,〔〖胡三省注〗令外朝大議以正其罪。〕帝於是免新成侯趙欽、欽兄子成陽侯訢皆爲庶人,〔〖胡三省注〗訢,臨之子也。〕將家屬徙遼西郡。
【譯文】
司隸校尉解光奏報說:「我聽說許美人和前中宮史曹宮,都曾蒙孝成皇帝召幸而生下兒子,而兩個孩子下落不明。我派官員追查,他們都報告說:元延元年,曹宮懷孕,同年十月,在掖庭牛官令捨生下一個孩子。中黃門田客將皇帝手詔拿給掖庭獄丞籍武,命令他把曹宮關到暴室獄,並吩咐說:『不許問她生的是男孩,還是女孩!也不許問是誰的孩子!』曹宮說:『請把我兒子的胞衣好好藏起來,你知道我兒是什麼人嗎?』三天後,田客又拿著皇帝手詔給籍武,並說:『男孩死了沒有?』籍武回答:『沒死。』田客說:『皇上和昭儀大怒,你爲什麼不動手殺掉?』籍武叩頭大哭說:『不殺這個男孩,自知難逃一死;殺了,也是死!』便讓田客代爲呈遞密封奏書,說:『陛下還未有嗣子,兒子不分貴賤,請陛下留意三思!』密奏呈上去後,田客又拿著皇帝的手詔來取走了孩子,把小孩交給中黃門王舜。王舜接受手詔,把孩子帶到宮中,爲他挑選官婢張棄做乳娘,並告訴她說:『好好餵養這個男孩,會有賞賜的。千萬不可洩漏消息!』三天後,田客又拿著皇帝的手詔和毒藥,讓曹宮自盡。曹宮說:『果然,她姐妹倆想獨擅天下!我的孩子,是個男孩,額上有『壯發』,跟他祖父孝元皇帝一樣。現在我兒在哪裡?她們會害他、殺他的!怎樣才能讓太后知道呢?』遂飲毒藥而死。張棄餵養那個男孩,剛十一天,宮長李南就拿著皇帝的詔書,把孩子抱走了。此後就再不知下落。
「許美人元延二年懷孕,十一月生下一個男孩。趙昭儀對成帝說:『你常常欺騙我,說從中宮皇后那裡來,既然從中宮來,許美人的孩子從哪裡生出來!難道許氏竟然要重當皇后嗎!』趙昭儀十分怨恨,用手捶打自己,用頭撞牆壁和門柱,還從牀上自己跌到地下,哭泣不肯進食。哭叫著說:『你現在就得安排我,我要回家!』成帝說:『我今天特地告訴你,你反而發怒嗎,真不懂你這是爲什麼!』成帝也不吃飯。昭儀說:『陛下既然自認爲對,爲什麼不吃飯!陛下曾親口說:「決不負你!」現在許美人生了孩子,終究負約背誓,還有什麼話可說?』成帝說:『我是說因爲趙氏的緣故,所以不立許氏,使天下沒有人能在趙氏之上。你不用憂慮!』後來成帝下詔派中黃門靳嚴從許美人那裡把男孩子取走,裝在葦草編的小箱子裡,放到飾室門帘的南邊。成帝與昭儀坐著,命侍者於客子解開葦箱繩子。一會兒,成帝令於客子和侍者都退出去,自己關閉門戶,單獨和昭儀留下。一會兒,打開門,呼叫於客子,讓他封好箱子,並寫下手詔,命中黃門吳恭拿著手詔和箱子去給籍武,並說:『告訴籍武,箱子裡有死孩子,把他埋在隱蔽處所,不許讓人知道!』籍武在獄樓牆下挖了個坑,把死孩子掩埋了。
「其他強迫吞服毒藥、墮胎等事,無法計算了,都發生在四月丙辰(十八日)赦令發布前。據我考察:永光三年,名忠的男子等發掘長陵傅夫人墓,罪行發生在兩次大赦前,然而孝元皇帝下詔說:『這種罪行是朕不應當赦免的。』於是嚴厲究治,全部伏誅。天下人都認爲處理得當。趙昭儀傾覆擾亂聖朝,親手殺害皇帝的繼嗣,家屬應受上天誅殺。可是她的同母兄弟姐妹都處在顯貴的位置,迫近皇帝,使天下人寒心。請陛下嚴厲追究此事。」
丞相及以下朝臣議決,認爲應該依法制裁。於是哀帝罷免了新成侯趙欽和其侄子咸陽侯趙的爵位,全都貶爲平民。將趙氏家屬遷移到遼西郡。
【原文】
議郎耿育上疏言:「臣聞繼嗣失統,廢適立庶,〔〖胡三省注〗師古曰:適,讀曰嫡;下同。〖按〗適,古通嫡。適子,即嫡子。「適」於此不可簡寫作「適」。〕聖人法禁,古今至戒。然太伯見歷知適,〔〖胡三省注〗師古曰:歷,謂王季,即文王之父也。知適,謂知其當爲適嗣也。適,丁歷翻。〕逡循固讓,委身吳、粵,〔〖胡三省注〗謂太伯逃之吳、粵以避季歷。〕權變所設,不計常法,致位王季,以崇聖嗣,〔〖胡三省注〗聖嗣,謂文王。〕卒有天下,子孫承業七八百載,〔〖胡三省注〗載,子亥翻,年也。《爾雅》曰:唐、虞曰載,取物終更始。〕功冠三王,道德最備,是以尊號追及太王。〔〖胡三省注〗太王,古公亶父也。武王克商有天下,追王太王、王季。〕故世必有非常之變,然後乃有非常之謀。孝成皇帝自知繼嗣不以時立,念雖末有皇子,萬歲之後未能持國,〔〖胡三省注〗師古曰:末,晚暮也。萬歲,言晏駕也。余謂人之生也,以死爲諱,故常人以死後爲百年之後,天子曰千秋萬歲後。〕權柄之重,制於女主,女主驕盛則耆欲無極,〔〖胡三省注〗如武帝爲鉤弋夫人慮者是也。師古曰:耆,讀曰嗜。〕少主幼弱則大臣不使,〔〖胡三省注〗師古曰:不使,不可使從命也。〕世無周公抱負之輔,恐危社稷,傾亂天下。知陛下有賢聖通明之德,仁孝子愛之恩,懷獨見之明,內斷於身,故廢后宮就館之漸,絕微嗣禍亂之根,〔〖胡三省注〗師古曰;微嗣者,謂幼主也。〕乃欲致位陛下以安宗廟。愚臣既不能深援安危,定金匱之計,〔〖胡三省注〗師古曰:愚臣,謂解光等也。金匱,言長久之法,可藏於金匱石室者。援,音爰。〕又不知推演聖德,〔〖胡三省注〗師古曰:演,廣也,音弋善翻。〕述先帝之志,乃反覆校省內,暴露私燕,〔〖胡三省注〗師古曰:私燕,謂成帝閒燕之私也。覆,音方目翻。余謂私燕,礮席之私,所謂專房燕,即此燕也。〕誣汙先帝傾惑之過,〔〖胡三省注〗汙,烏故翻。〕成結寵妾妒媢之誅,〔〖胡三省注〗媢,莫報翻。〕甚失賢聖遠見之明,逆負先帝憂國之意!夫論大德不拘俗,立大功不合衆,〔〖胡三省注〗用衛鞅語意。〕此乃孝成皇帝至思所以萬萬於衆臣,陛下聖德盛茂所以符合於皇天也,豈當世庸庸斗筲之臣所能及哉!〔〖胡三省注〗筲,竹器也,容斗二升,音所交翻。〕且褒廣將順君父之美,匡救銷滅既往之過,古今通義也。事不當時固爭,防禍於未然,各隨指阿從以求容媚;晏駕之後,尊號已定,萬事已訖,乃探追不及之事,訐揚幽昧之過,此臣所深痛也!〔〖胡三省注〗耿育之言是也。春秋爲尊者諱,義正如此。探,吐南翻。師古曰:訐,音居謁翻。〕願下有司議,即如臣言,宜宣布天下,使咸曉知先帝聖意所起。不然,空使謗議上及山陵,下流後世,遠聞百蠻,近布海內,甚非先帝托後之意也。蓋孝子,善述父之志,善成人之事,唯陛下省察!」帝亦以爲太子頗得趙太后力,〔〖胡三省注〗事見上捲成帝元延四年。〕遂不竟其事。傅太后恩趙太后,〔〖胡三省注〗師古曰:恩,謂以厚恩接遇之、一曰:恩,謂銜其立哀帝嗣之恩也。余謂一說是。〕趙太后亦歸心,故太皇太后及王氏皆怨之。〔〖胡三省注〗爲趙後自殺張本。〕
【譯文】
議郎耿育上書說:「我聽說,皇位繼承順序失去準則,廢嫡立庶,這是聖人立法嚴厲禁止,也是古今絕對不能容許的事。但是,太伯發現季歷適合當王位繼承人,便退下來,堅決辭讓,甚至逃到吳、粵。這是特殊情況下的權宜應變之法,不應算作常法。太伯把嫡子的地位讓給季歷,以尊崇聖嗣,結果姬昌終於統一天下,子孫承業,達七八百年之久,功勳居三王之首,道德最爲完備,因此尊號追加到始祖,稱爲太王。所以,世上必有非常的變化,然後才有非常的決策。孝成皇帝自知早年沒有及時生下嗣子,考慮到,雖然暮年也有可能得皇子,但自己去世之後,孩子年幼,未能掌握國家權力,重要的權柄,必然控制在母后之手,母后過於驕橫,就會貪慾無邊,無所不爲。少主幼弱,則大臣也不會俯首從命,那時如果沒有周公那樣的大臣忠心輔佐,恐怕將會危害國家,傾覆擾亂天下。先帝知道陛下有賢聖明達的品德,仁愛孝順的恩義,獨具慧眼,暗下決心,因此就不再去後宮美人們的住所,斷絕了由於主幼而帶來禍亂的根苗,一心想把皇位傳給陛下,以保證漢家宗廟的安定。有些愚昧的臣子,既不能全力挽救國家的安危,制定長遠大計,又不知推廣聖王的恩德,遵循先帝的志向,卻反覆在禁宮內調查審訊,暴露宮闈的陷私生活。誣衊先帝有惑於美色的過失,造成寵妾因妒嫉殺人。這樣便大大地抹煞了先帝聖賢遠見的英明,違背辜負了先帝憂國的本意!論大德,就不能拘於世俗的見解;立大功,不必與衆人相合。這正是孝成皇帝高明的思維勝過衆臣萬萬倍的原因,這也是陛下聖德廣大正符合皇天選擇的緣故。這豈是當世庸碌短識之臣所能理解的道理呢!況且讚美發揚遵循君父的美德,補救消除已往的過失,這是古今共同的大義。事情發生時,不在當時堅持力爭,防患於未然,反而各自順從迎合,阿諛獻媚。等到先帝去世後,尊號已定,萬事都已完畢,才開始深究無法挽回的往事,攻擊宣揚宮闈幽深昏暗處誰也說不清的過錯,這實在令我深深痛心!希望陛下把這件事交付主管官署討論,假如正如我所說,就應該公開向天下宣布,使小民都知道先帝神聖旨意的起因。不然的話,白白地讓誹謗言論傷害到先帝墳陵,再流傳到後世,遠達邊疆蠻族和外國,近則傳遍海內,這與先帝將後事託付給陛下的本意,大相逕庭了。孝順的人,善於遵照先父的遺志,善於完成先人未竟的事業。請陛下考慮。」哀帝也認爲,當年能被立爲太子,趙太后出了大力,也就不再追究此事。傅太后感激趙太后當年的厚恩,趙太后也傾心相結,因此太皇太后以及王氏家族都感到怨恨。
【原文】
丁酉,光祿大夫傅喜爲大司馬,封高武侯。〔〖胡三省注〗恩澤侯表:高武侯,國於南陽杜衍縣。《考異》曰:公卿表:「綏和二年,十一月,庚午,師丹爲大司馬,四月,徙。建平元年,四月,丁酉,傅喜爲大司馬。」喜傳云:「明年正月,徙師丹爲大司空,而拜喜爲大司馬。」荀紀亦在正月。按長曆此年四月癸亥朔,無丁酉,今從喜傳、漢紀。〕
秋,九月,甲辰,隕石於虞二。〔〖胡三省注〗《地理志》,虞縣,屬梁國。〕
郎中令泠褒、〔〖胡三省注〗師古曰:泠,音零。古者樂工謂之泠人,因以爲氏。周有泠州鳩。原父曰:按此時無郎中令。余謂「令」字衍。〕黃門郎段猶等復奏言:「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皆不宜復引定陶籓國之名,以冠大號;〔〖胡三省注〗復,扶又翻。共,讀曰恭。冠,古玩翻。〕車馬、衣服宜皆稱皇之意,〔〖胡三省注〗師古曰:皇者,至尊之號,其服御宜皆副稱之也。稱,音尺孕翻。〕置吏二千石以下,各供厥職;〔〖胡三省注〗師古曰:謂詹事、太僕、少府等衆官也。〕又宜爲共皇立廟京師。」上復下其議,羣下多順指言:「母以子貴,宜立尊號以厚孝道。」唯丞相光、大司馬憙、大司空丹以爲不可。丹曰:「聖王制禮,取法於天地。尊卑者,所以正天地之位,不可亂也。〔〖胡三省注〗《易·繫辭》曰:天尊地卑,君臣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又履卦大象曰:上天下澤,履,加子以辯上下、定民志。履者,禮也。〕今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以『定陶共』爲號者,母從子,妻從夫之義也。〔〖胡三省注〗共皇太后之號,爲母從子。共皇后之號,爲妻從夫。〕欲立官置吏,車服與太皇太后並,非所以明『尊無二上』之義也。定陶共皇號諡已前定,義不得復改。禮:『父爲士,子爲天子,祭以天子,其屍服以士服』,子無爵父之義,尊父母也。〔〖胡三省注〗引《禮記》喪服小記之言。古者祭祀必有屍,服以生時之服,事亡如事存也。鄭玄曰:祭以天子,養以子道也。屍服士服,父本無爵,不敢以己爵加之,嫌於卑之。〕爲人後者爲之子,故爲所後服斬衰三年,〔〖胡三省注〗斬衰,用粗布,其下斬之不緶。衰,音七雷翻。〕而降其父母期,明尊本祖而重正統也。〔〖胡三省注〗本祖,所後之祖。〕孝成皇帝聖恩深遠,故爲共王立後,〔〖胡三省注〗事見上捲成帝綏和元年。〕奉承祭祀,令共皇長爲一國太祖,〔〖胡三省注〗前稱共王,後稱共皇,隨其時之所稱而稱之也。諸侯之國,以始封之君爲國太祖。〕萬世不毀,恩義已備。陛下既繼體先帝,持重大宗,承宗廟、天地、社稷之祀,義不可復奉定陶共皇祭入其廟。今欲立廟於京師,使臣下祭之,是無主也。又,親盡當毀。〔〖胡三省注〗禮,太祖以下親廟四,親盡而迭毀。匡衡曰:孝莫大於嚴父,故父之所尊,子不敢不承;父之所異,子不敢同。禮,公子不得爲母信。爲後,則於子祭,於孫止。李奇曰:不得信,尊其父也。父子去其所而爲大宗後,尚得私祭其母;爲孫則止,不得祭公子母也,明繼祖不復顧其私祖母。此皆親盡當毀之義也。師古曰:信,讀曰申。〕空去一國太祖不墮之祀,而就無主當毀不正之禮,〔〖胡三省注〗共皇立廟於定陶,則爲一國太祖之廟,萬世不毀。立廟於京師,則其祭莫適爲主;又親盡當毀,而於禮又爲不正也。墮,讀曰隳。〕非所以尊厚共皇也。」丹由是浸不合上意。
【譯文】
丁酉(初四),任命光祿大夫傅喜爲大司馬,封高武侯。
秋季,九月,甲辰(十五日),虞地墜落兩顆隕石。
郎中令泠褒、黃門郎段猶等又上奏說:「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都不應再把定陶藩國的名稱,加到尊號之上。車馬、衣裳服飾也都應與『皇』的身份相稱。應設置二千石以下官員在那裡供職。還應爲共皇在京師建立祭廟。」哀帝又將此建議交付臣下討論,大多數官員都承順哀帝的旨意說:「母以子貴,應該建立尊號,以重孝道。」只有丞相孔光、大司馬傅喜、大司空師丹認爲不可以。師丹說:「聖王制定禮,是取法於天地。上尊下卑的原則,是擺正天地位置的依據,不可以混亂。現在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以『定陶共』爲號,表示母從子、妻從夫的。要建立官屬,設置官吏,車馬衣裳服飾與太皇太后一樣,是無法表明『至尊不能有二』的原則的。定陶共皇的尊號、諡號前已確定,從大義出發,不能再改動。《禮記》說:『父親是士,兒子成了天子,祭祀父親時,雖可使用天子的祭儀,但父親的殯服仍必須穿士的服裝。』說明兒子沒有給父親封爵的道理,是表示尊重父母。成爲人家的後嗣,也就成爲人家的兒子,因此要爲人家穿不縫邊的粗麻衣服守三年孝,而對生身父母,則要縮短守孝期,用以表明尊崇被繼承人的祖先,重視正統。孝成皇帝聖恩深遠,特意爲共皇選定繼承人,以承奉共皇一脈的祭祀,使共皇能長久爲藩國的太祖,祭廟香火萬世不滅,恩義已經備至。陛下既爲先帝的繼承人,身居嫡系大宗,承襲了宗廟、天地、社稷的祭祀,從大義出發,就不能再承奉定陶共皇,到共皇祭廟去祭祀。現在要在京師爲共皇立廟,派臣下去祭祀,這是無主的祭祀。再有,皇帝的祭廟,當親情已盡時,就應當撤除。白白放棄一個藩國太祖萬世不墮的祭祀,而去趨就一個既無主,將來應撤除,又不符合正道的祭祀,這不是尊崇厚待共皇的作法。」師丹從此漸漸不稱哀帝的心意。
【原文】
會有上書言:「古者以龜、貝爲貨,今以錢易之,〔〖胡三省注〗貝,博蓋翻,海介蟲也;居陸名贆,在水名函蜬。古者貨貝而寶龜,周有泉,至秦廢貝而行錢。其後王莽以龜貝爲貨,蓋祖此說也。《埤雅》:獸爲友,貝二爲朋。貝中肉如科斗而有首尾,貝之字從目從八,言貝,目之所背也。鹽鐵論曰:教與俗改,敝與世易,夏后氏以玄貝,殷人以紫石。孔穎達曰:《爾雅》:貝,居陸猋,在水蜬,大者謳,小者鰿。今之細貝亦有紫色者,出日南。玄貝,胎貝黑色者。余蚳,黃白文。余泉,白黃文,白質黃文也。詩成貝錦,則紫貝也。紫貝,以紫爲質,黑爲文點也。蚆博而頯,中廣,兩頭銳。蜠大而儉。鰿小而惰,惰狹而長。贆,音標。蜬,音含。謳,音況。鰿,音積。蚳,音治。蚆,音葩。頯,匡軌翻。蜠,音囷。〕民以故貧,宜可改幣。」上以問丹,丹對言可改。章下有司議,皆以爲行錢以來久,難卒變易。〔〖胡三省注〗師古曰:卒,讀曰猝。〕丹老人,忘其前語,〔〖胡三省注〗年老神識衰減則健忘。忘,音巫放翻。〕復從公卿議。又丹使吏書奏,吏私寫其草。丁、傅子弟聞之,使人上書告「丹上封事,行道人遍持其書。」上以問將軍、中朝臣,皆對曰:「忠臣不顯諫。大臣奏事,不宜漏洩,宜不廷尉治。」事下廷尉,劾丹大不敬,〔〖胡三省注〗承丁、傅風旨也。劾,戶概翻。〕事未決,給事中、博士申咸、炔欽上書言:〔〖胡三省注〗蘇林曰:炔,音桂,姓也。〕「丹經行無比,〔〖胡三省注〗行,下孟翻。師古曰:比,音必寐翻。余謂讀如字,義自通。〕自近世大臣能若丹者少。發憤懣,奏封事,不及深思遠慮,使主簿書,〔〖胡三省注〗漢三公府皆有主簿,錄省衆事。簿,文籍也,以版書之。〕漏洩之過不在丹,以此貶黜,恐不厭衆心。」上貶咸、欽秩各二等。〔〖胡三省注〗博士秩比六百石,貶二等,則比四百石。〕遂策免丹曰:「朕惟君位尊任重,懷諼迷國,〔〖胡三省注〗師古曰:諼,詐也;音虛爰翻。〕進退違命,反覆異言,甚爲君恥之!以君嘗托傅位,〔〖胡三省注〗謂嘗傅上於東宮也。〕未忍考於理,〔〖胡三省注〗理,理官也;謂廷尉也。言未召致廷尉而考問之也。〕其上大司空、高樂侯印綬,罷歸!」
尚書令唐林上疏曰:「竊見免大司空丹策書,泰深痛切!君子作文,爲賢者諱。〔〖胡三省注〗春秋之義,爲賢者諱。〕丹,經爲世儒宗,〔〖胡三省注〗言經學爲當世儒者所宗也。〕德爲國黃耇,〔〖胡三省注〗師古曰:黃耇,老人之稱也。黃,謂白髮落盡,更生黃者也。耇,老人面色不淨如垢也。〕親傅聖躬,位在三公;所坐者微,海內未見其大過。事既以往,〔〖胡三省注〗丹傳「以」作「巳」。〕免爵太重;京師識者咸以爲宜復丹爵邑,使奉朝請。〔〖胡三省注〗師古曰:識者,謂有識之人也。請,音材性翻。成帝尊禮張禹,使奉朝請,後遂以爲官名。沈約曰:奉朝會請召而已。請,讀如字。〕唯陛下裁覽衆心,有以尉復師傅之臣!」〔〖胡三省注〗尉,與慰同,安也。復,報也。〕上從林言,下詔,賜丹爵關內侯。〔〖胡三省注〗自蕭望之以讒間免官,賜爵關內侯,其後周堪等皆用此比,雖曰以恩師傅,其實倚閣之,使之優閒耳。〕
上用杜業之言,召見朱博,起家復爲光祿大夫,〔〖胡三省注〗朱博免官,見上捲成帝綏和元年。按杜業傳:帝初即位,業上書言王氏世權日久,薛宣、張禹惑亂朝廷而薦朱博。見,賢遍翻。〕遷京兆尹。冬,十月,壬午,以博爲大司空。
【譯文】
正巧,有人上書說:「古代用龜甲、貝殼作爲貨幣,而今改成錢幣,小民因此貧困,應該改變貨幣。」哀帝問師丹的意見,師丹回答可以改。於是把奏章交付主管官署討論,主管官員都認爲,使用錢幣的時間已很長,難以倉猝地改變。師丹人老神衰,忘記了他以前說過的話,就又去附合公卿們的意見。此外,師丹讓屬吏書寫奏章,屬吏私自抄寫了一份草稿。丁、傅兩家子弟知道了,派人出面控告師丹說:「師丹呈上的密封奏書,街上行路之人都拿著副本。」哀帝問將軍和宮廷官員的看法,都回答說:「忠臣不會顯示他對君王的勸諫,大臣奏事的內容不應該洩漏。應該將師丹交廷尉治罪。」此案交付廷尉審理,廷尉彈劾師丹犯了大不敬罪。事情還未最後裁決,給事中、博士申咸、炔欽上書說:「師丹的經學和品行沒人能趕得上。自近世以來,大臣能象師丹那樣的很少了。由於師丹心中憤懣,呈遞密奏,來不及深思熟慮,而命主簿書寫,洩露的過錯不在師丹。用這個理由把他貶黜,恐怕不能令衆人心服。」哀帝命將申咸、炔欽的官秩各降二等。接著下策書罷免師丹說:「朕見你官位尊貴,責任重大,卻懷詐惑國,言行違抗詔令,反覆無常,言詞矛盾,朕深爲你感到羞恥!由於你曾擔任過朕的師傅,不忍心將你依法究治。今交還大司空、高樂侯的印信、綬帶,罷官免爵回家。」
尚書令唐林上書說:「我看了罷免大司空師丹的策書,深深地感到痛心。君子作文章時,會爲賢者諱言過失。師丹精通五經,是儒學一代宗師,品德高潔,是國家的老前輩,親自教導輔佐陛下,位列三公,而所犯下的過失極其微小,海內之人都沒見他有什麼大錯。事情既然已成過去,免爵的處罰太重。京師有見識的人,都認爲應恢復師丹的封爵采邑,使他有機會朝見陛下。請陛下考慮大家的心愿,用以安慰報答當過師傅的大臣。」哀帝聽從了唐林的意見,下詔封師丹爲關內侯。
哀帝採納杜業的建議,召見朱博,恢復他的官職,任命爲光祿大夫。不久,又升遷京兆尹。冬季,十月,壬午(二十三日),任命朱博爲大司空。
【原文】
中山王箕子,幼有眚病,〔〖胡三省注〗箕子,中山王興之子。孟康曰:災眚之眚,謂妖病也。服虔曰:身盡青也。蘇林曰:名爲肝厥,發時,脣口手足十指甲皆青。師古曰:下雲「禱祠解舍」,孟說是也。眚,音所領翻,字不作「青」。服〔〖胡三省注〗蘇〕說誤矣。〕祖母馮太后自養視,數禱祠解。〔〖胡三省注〗數,所角翻。師古曰:解,音懈。余按韻書,解音懈者,釋除也,禱祠以除災也。但顏註上雲「禱祠解舍」,則以解爲廨舍之廨,其說拘矣。賈公彥曰:求福曰禱,禱禮輕;得求曰祠,祠禮重。〕上遣中郎謁者張由將醫治之。〔〖胡三省注〗《續漢志》:常侍謁者,主殿上時節威儀,比六百石;給事謁者,四百石;灌謁者郎中,比三百石,掌賓贊受事及上章報問。中郎謁者,蓋即灌謁者郎中也。治,直之翻;下同。〕由素有狂易病,〔〖胡三省注〗師古曰:狂易者,狂而變易常性也。〕病發,怒去,西歸長安。尚書簿責由擅去狀,〔〖胡三省注〗師古曰:簿責,以文簿一一責問也。〕由恐,因誣言中山太后祝詛上及傅太后。〔〖胡三省注〗中山太后,馮太后也,即元帝馮昭儀。祝職救翻。詛,莊助翻。〕傅太后與馮太后並事元帝,追怨之,因是遣御史丁玄案驗;數十日,無所得。更使中謁者令史立治之;〔〖胡三省注〗師古曰:官爲中謁者令,姓史,名立。《續漢志》:中宮謁者令,主報中章,宦者爲之。更,工衡翻。〕立受傅太后指,冀得封侯,治馮太后女弟習及弟婦君之,〔〖胡三省注〗據馮昭儀傳,君之,寡弟婦也。〕死者數十人,誣奏云:「祝詛,謀殺上,立中山王。」責問馮太后,無服辭。立曰:「熊之上殿何其勇,今何怯也!」〔〖胡三省注〗當熊事,見二十九卷元帝建昭元年。之上,時掌翻。〕太后還謂左右:「此乃中語,〔〖胡三省注〗師古曰:中語,謂宮中之言語也。〕前世事,吏何用知之?欲陷我效也!」〔〖胡三省注〗師古曰:效,徵驗也。〕乃飲藥自殺。宜鄉侯參、君之、習夫及子〔〖胡三省注〗按《馮昭儀傳》,習夫及子也。〖按〗光緒本作「習及夫子」,按《馮昭儀傳》改之。〕當相坐者,或自殺,或伏法,〔〖胡三省注〗伏法,謂受刑而死。〕凡死者十七人。衆莫不憐之。
司隸孫寶奏請覆治馮氏獄,傅太后大怒曰:「帝置司隸,主使察我!馮氏反事明白,故欲擿抉以揚我惡,〔〖胡三省注〗師古曰:剔抉,謂挑發之也。擿,音他歷翻。抉,音一決翻。挑,音他聊翻。〕我當坐之!」上乃順指,下寶獄。尚書僕射唐林爭之,上以林朋黨比周,左遷敦煌魚澤障候。〔〖胡三省注〗師古曰:敦煌效谷縣,本魚澤障也。〕大司馬傅喜、光祿大夫龔勝固爭,上爲言太后,出寶,復官。張由以先告,賜爵關內侯;史立遷中太僕。〔〖胡三省注〗張由、史立以此受賞,豈知乃以此賈禍邪!〕
【譯文】
中山王劉箕子,幼年就患有眼病,祖母馮太后親自撫養看護,不斷祈禱,求神免去他的病災。哀帝派遣中郎謁者張由去醫治劉箕子的病。張由一直患有瘋狂變態病,到中山國後,突然犯病,狂怒而離開中山國,西行返回長安。尚書用文簿一一責問張由擅自離開中山的原因,張由恐懼,就編造謊言,說中山國馮太后詛咒皇帝及傅太后。傅太后與馮太后都是漢元帝的妃子,傅太后追想舊恨,於是派遣御史丁玄去追查,調查數十天,沒有結果,就又派中謁者令史去追查究治。史立接受傅太后的旨意,希圖能因此立功封侯,於是究治馮太后的妹妹馮習以及弟媳君之,嚴刑拷問之下,死者竟達數十人。隨後史立誣告上奏說:「馮太后進行詛咒,陰謀害死皇上,好另立中山王。」但審問馮太后時,並沒有認罪的供辭。史立說:「當年熊撲上殿時,你何等勇敢,今天又害怕什麼呢?」馮太后回宮後對左右說:「擋熊之事,是舊時宮中的話,這個官吏怎麼會知道了?這是宮中有人要陷害我的證明!」於是服毒自殺。宜鄉侯馮參、君之、馮習和她的丈夫、兒子,凡被牽連進此案的,或自殺,或受刑被誅,死者共十七人。人們無不對此感到哀憐。
司隸孫寶奏請重新審理馮氏一案,傅太后怒氣沖沖地說:「皇帝設置司隸,是用來追查我!馮氏謀反事實明白,孫寶卻故意要挑剔,來宣揚我的過錯,我應當被治罪!」哀帝順從傅太后的旨意,把孫寶關進監獄。尚書僕射唐林爲孫寶爭辯,哀帝卻認爲唐林營私結黨,把他貶爲敦煌魚澤障候。大司馬傅喜、光祿大夫龔勝,堅持爲孫寶辯護,哀帝把情況稟告傅太后,才釋放孫寶,官復原職。張由因首先揭發逆案的功勞,賜爵關內侯。擢升史立爲中太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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