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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卷三十四 漢紀二十六
● 漢紀二十六 〔起柔兆執徐,盡著雍敦牂,凡三年。〕
◎ 漢孝哀皇帝·中
【原文】
漢孝哀皇帝 建平二年(丙辰 公元前5年)
春,正月,有星孛於牽牛。〔〖胡三省注〗晉天文志:牽牛六星,天之關梁,主犧牲事。孛,蒲內翻。〕
丁、傅宗族驕奢,皆嫉傅喜之恭儉。又,傅太后欲求稱尊號,與成帝母齊尊;喜與孔光、師丹共執以爲不可。上重違大臣正議,〔〖胡三省注〗師古曰:重,難也。〕又內迫傅太后,依違者連歲。〔〖胡三省注〗如淳曰:依違,不決事之言也。余謂上二語,即依違之意。〕傅太后大怒,上不得已,先免師丹以感動喜。〔〖胡三省注〗師丹免見上卷上年。〕喜終不順。朱博與孔鄉侯傅晏連結,共謀成尊號事,數燕見,奏封事,毀短喜及孔光。〔〖胡三省注〗毀短者,譖毀而言其短也。〕丁丑,上遂策免喜,以侯就第。
御史大夫官既罷,〔〖胡三省注〗成帝綏和元年,罷御史大夫,置大司空,事見三十二卷。〕議者多以爲古今異制,漢自天子之號下至佐史,皆不同於古,〔〖胡三省注〗漢官至斗食、佐史而止。言漢承秦號爲皇帝,下至百官稱號,皆不與古同。〕而獨改三公,職事難分明,無益於治亂。於是朱博奏言:「故事:選郡國守相高第爲中二千石,選中二千石爲御史大夫,任職者爲丞相;〔〖胡三省注〗言御史大夫能任其職,則進而爲相。〕位次有序,所以尊聖德,重國相也。今中二千石未更御史大夫而爲丞相,〔〖胡三省注〗師古曰:更,經也,音工衡翻。〕權輕,非所以重國政也。臣愚以爲大司空官可罷,復置御史大夫,遵奉舊制。臣願盡力以御史大夫爲百僚率!」上從之。夏,四月,戊午,更拜博爲御史大夫。又以丁太后兄陽安侯明爲大司馬、衛將軍,置官屬;大司馬冠號如故事。〔〖胡三省注〗復綏和以前之制也。冠,古玩翻。〕
【譯文】
● 漢紀二十六
◎ 漢孝哀皇帝·中
漢哀帝建平二年(丙辰 公元前5年)
春季,正月,有異星出現在牽牛星旁。
丁、傅宗族的人驕橫奢侈,都對傅喜的謙恭節儉十分忌恨。還有,傅太后要求稱尊號,想與成帝的母親、太皇太后一樣尊貴,傅喜與孔光、師丹共同堅持認爲不可以。哀帝難以違背朝廷大臣的正當議論,又內受傅太后的逼迫,猶豫不決,拖延了一年多。傅太后大發雷霆,哀帝不得已,就先把師丹免職,希望藉此使傅喜受到影響和觸動。傅喜卻始終不順從。朱博與孔鄉侯傅晏勾結,共謀促成變更傅太后的尊號。他們多次在皇帝閒暇時被召見,並經常呈遞密封奏書,攻擊誹謗傅喜以及孔光。丁丑(疑誤),哀帝下策書免去傅喜的官職,以侯爵的身份離開朝廷,返回宅邸。
御史大夫的官位既已撤銷,很多人認爲古今制度不同,漢朝上自天子的稱號,下至佐史的名稱,都與古時不同,而單單改三公,職權責任難以分明,對治理國家的混亂,沒有益處。於是朱博奏言:「依照前例:選拔郡國守、相,考績優異者,可被定爲官秩中二千石的高級官員。再從中二千石的官員中物色御史大夫的人選。御史大夫能任職的,則晉升爲丞相。這樣晉升官位有一定的順序,目的在於尊崇聖德,加重國相的權威。現在中二千石的官員,不經御史大夫這一官階,就直接被任命爲丞相,權威輕,不是加強國家的統治的方法。我愚昧地認爲,大司空官職可以撤銷,應重新設置御史大夫,遵照奉行舊的制度。撤銷大司空後,我願在較低一階的御史大夫的官位上盡力供職,成爲百官的表率!」哀帝採納了他的建議。夏季,四月,戊午(初二),改變朱博的官職,拜爲御史大夫。又任命丁太后的哥哥、陽安侯丁明爲大司馬、衛將軍,設置官屬。大司馬的頭銜如同舊例。
【原文】
傅太后又自詔丞相、御史大夫曰:「高武侯喜附下罔上,與故大司空丹同心背畔,放命圮族,〔〖胡三省注〗應劭曰:謂放棄教令,圮其族類。背,蒲妹翻。圮,皮美翻。〕不宜奉朝請,其遣就國。」
丞相孔光,自先帝時議繼嗣,有持異之隙,又重忤傅太后指。〔〖胡三省注〗持異事見三十二捲成帝綏和元年。重忤傅太后指,謂不使居北宮,奏傅遷,持稱尊號之議也。師古曰:重,音直用翻。忤,五故翻。〕由是傅氏在位者與朱博爲表里,共毀譖光。〔〖胡三省注〗表,外也。里,內也。傅氏譖之於內,朱博毀之於外也。〕乙亥,策免光爲庶人。〔〖胡三省注〗師古曰:漢舊儀云:丞相有他過,使者奉策書,即時步出府,乘棧車歸田裡。〕以御史大夫朱博爲丞相,封陽鄉侯;〔〖胡三省注〗恩澤侯表:陽鄉侯,國於山陽湖陵。《考異》曰:公卿表:「四月乙未,孔光免,朱博爲丞相。」又曰:「四月,戊午,博爲御史大夫;乙亥,遷。」五行志:「五月,乙亥朔,博爲丞相。」荀紀:「乙亥,孔光免。」按長曆,是月丁巳朔,無乙未;十九日乙亥,非朔也。表、志皆有誤。〕少府趙玄爲御史大夫。〔〖胡三省注〗成帝綏和元年,趙玄自太子太傅左遷,今復進用,皆丁、傅之意也。〕臨延登受策,〔〖胡三省注〗師古曰:延入而登殿也。《漢書》儀云:丞相、御史大夫初拜,皇帝延登親詔也。〕有大聲如鐘鳴,殿中郎吏陛者皆聞焉。〔〖胡三省注〗師古曰:陛者,謂執兵列於陛側。〕
上以問黃門侍郎蜀郡揚雄〔〖胡三省注〗《續漢志》:給事黃門侍郎,六百石,掌侍從左右,給事中,關通中外及諸王朝見於殿上,引王就坐。揚雄解嘲所謂「官不過侍郎,擢才給事黃門」者也。揚雄自謂其先出自有周伯僑者,食采於晉之楊,因氏焉。不知伯僑,周何別也。〕及李尋。尋對曰:「此《洪範》所謂鼓妖者也。師法,以爲人君不聰,爲衆所惑,空名得進,則有聲無形,不知所從生。〔〖胡三省注〗洪範五行傳曰:聽之不聰,是謂不謀,時則有鼓妖。君嚴猛而閉下,臣戰慄而塞耳,則妄聞之氣發於音聲,故有鼓妖。妖,於驕翻。〕其《傳》曰:『歲、月、日之中,則正卿受之。』今以四月日加辰、巳有異,是爲中焉。〔〖胡三省注〗以一歲三分之,則四月已爲歲之中。以一日三分之,則辰、巳已爲日之中。〕正卿,謂執政大臣也。宜退丞相、御史,以應天變。然雖不退,不出期年,其人自蒙其咎。」〔〖胡三省注〗師古曰:期年,十二月也。蒙,猶被也。期音基。〕揚雄亦以爲:「鼓妖,聽失之象也。朱博爲人強毅,多權謀,宜將不宜相,恐有兇惡亟疾之怒。」〔〖胡三省注〗師古曰:亟,急也;音居力翻。〕上不聽。
【譯文】
傅太后又親自下詔給丞相、御史大夫說:「高武侯傅喜,附會臣下,欺騙主上,與前任大司空師丹同心背叛,不聽教令,損害宗族。不應給予奉朝請的名義,再讓他朝見皇帝,立即遣送他回封國去。」
丞相孔光,自先帝討論立皇位繼承人時,就對定陶王持有異議,因而與傅太后和哀帝有嫌隙,後來又大大違逆傅太后的旨意。於是傅氏在朝廷任官的人,與朱博內外勾結,共同詆毀孔光。乙亥(十九日),哀帝下策書罷免了孔光的官職和爵位,貶爲平民。任命御史大夫朱博爲丞相,封陽鄉侯。又任命少府趙玄爲御史大夫。當二人準備登殿接受皇帝的策書時,忽然傳來一種宏大的聲音,象鐘鳴一樣,殿中的郎、吏和階前的武士,全都聽到了。
哀帝爲這件怪事詢問黃門侍郎、蜀郡人揚雄以及李尋,李尋回答說:「這是《洪範》裡所說的那種鼓妖,施法術,往往是在認爲君主耳目不明,被人迷惑,使空有虛名的人進入朝廷,升任重要職位時,那時鼓妖就會發聲,但無形,讓人不知聲音從哪裡發出。《洪範·傳》說:『鼓妖發聲出現在年、月、日的中期者,預示正卿要承受災難。』現在是四月,又是一天的辰時、巳時,出現怪異,正是中期。所謂正卿,指的是執政大臣。應該罷退丞相、御史,以應付天變。即使現在不罷退,不出一年,本人也自會蒙受災難。」揚雄也認爲:「鼓妖的出現,是君王耳目失靈的象徵。朱博爲人強悍堅毅,富於權謀,適宜爲將,而不適宜爲相,如不引退,恐怕會招致上天發怒,降下兇險激切的災難。」哀帝沒有理睬他們的話。
【原文】
朱博既爲丞相,上遂用其議,下詔曰:「定陶共皇之號,不宜復稱定陶。尊共皇太后曰帝太太后,稱永信宮;共皇后曰帝太后,稱中安宮;爲共皇立寢廟於京師,比宣帝父悼皇考制度。」〔〖胡三省注〗宣帝既立八年,有司言:禮,父爲士,子爲天子,祭以天子。悼園宜稱皇考,立廟,因園爲寢,以時薦享焉。然悼園在廣明成鄉,長安東郭之外也。定陶共王葬定陶而立廟京師,則非因園爲寢矣。〕於是四太后各置少府、太僕,秩皆中二千石。傅太后既尊后。尤驕,與太皇太后語,至謂之「嫗」。時丁、傅以一二年間暴興尤盛,爲公卿列侯者甚衆。然帝不甚假以權勢,不如王氏在成帝世也。
丞相博、御史大夫玄奏言:「前高昌侯宏,首建尊號之議,而爲關內侯師丹所劾奏,免爲庶人。〔〖胡三省注〗事見上卷綏和二年。劾,戶概翻。〕時天下衰粗,委政于丹,〔〖胡三省注〗師古曰:言新有成帝之喪,斬衰粗服,故天子不親政事也。衰,音倉回翻。〕丹不深惟褒廣尊號之義,〔〖胡三省注〗惟,思也。〕而妄稱說,抑貶尊號,虧損孝道,不忠莫大焉!陛下仁聖,昭然定尊號,宏以忠孝復封高昌侯;丹惡逆暴著,雖蒙赦令,不宜有爵邑,請免爲庶人。」奏可。
又奏:「新都侯王莽前爲大司馬,不廣尊尊之義,抑貶尊號,虧損孝道,〔〖胡三省注〗事亦見上卷綏和二年。〕當伏顯戮。幸蒙赦令,不宜有爵土,請免爲庶人。」上曰:「以莽與太皇太后有屬,勿免,遣就國。」及平阿侯仁臧匿趙昭儀親屬,皆遣就國。〔〖胡三省注〗仁,譚之子也。臧,古藏字通。〕
【譯文】
朱博既已當上丞相,哀帝就採用他的建議,下詔說:「定陶共皇這個稱號,不應再稱『定陶』二字。現尊共皇太后的稱號爲『帝太太后』,稱永信宮。尊共皇后爲『帝太后』,稱中安宮。爲共皇在京師建立寢廟,比照宣帝的父親悼皇考的寢廟規格建立。」於是,四位太后各自設置少府、太僕官職,品秩都爲中二千石。傅太后取得尊號以後,尤爲驕橫,與太皇太后說話時,甚至稱她爲「老太婆」。當時丁、傅兩家在一二年間突然崛起,特別貴盛,被封爲公卿列侯的人很多。但是哀帝不太賦予他們權勢,他們的勢力不如成帝在世時的王氏。
丞相朱博、御史大夫趙玄奏稱:「前高昌侯董宏,首先倡議改尊號之事,因遭關內侯師丹的彈劾,而被罷免官爵,貶爲平民。當時天子正在守孝期,把國事委託給師丹,師丹不深思褒美推崇尊號的大義,反而狂妄地胡說,壓抑貶低尊號,損傷了陛下的孝道,沒有比這更大的不忠了。但陛下仁慈聖明,昭然確定了尊號。董宏以其忠孝,也恢復了高昌侯的封爵。師丹的罪惡逆行,已經暴露,雖然蒙赦令不治死罪,但不應該再有封爵采邑,請求陛下將他貶爲平民。」哀帝予以批准。
朱博、趙玄又奏稱:「新都侯王莽,先前爲大司馬,不能闡揚尊崇尊號的大義,反壓抑貶低尊號,損傷了陛下的孝道,罪當公開誅殺。幸蒙赦令得免死罪,但不應該再有封爵采邑,請求陛下將他貶爲平民。」哀帝說:「因爲王莽是太皇太后的親屬,不免去封爵采邑,而將他遣送回封國。」此外,還有平阿侯王仁,因藏匿趙昭儀的親屬,也都被遣送回封國。
【原文】
天下多冤王氏者。〔〖胡三省注〗爲下元壽二年王莽復柄國張本。〕諫大夫楊宣上封事言:「孝成皇帝深惟宗廟之重,稱述陛下至德以承天序,〔〖胡三省注〗天序,謂帝王正統相傳之次,天所命也。上,時掌翻。〕聖策深遠,恩德至厚。惟念先帝之意,豈不欲以陛下自代,奉承東宮哉!〔〖胡三省注〗師古曰:言供養太后。〕太皇太后春秋七十,數更憂傷,〔〖胡三省注〗謂先罹元帝之喪而又哭成帝也。數,所角翻。更,工衡翻。〕敕令親屬引領以避丁、傅,〔〖胡三省注〗師古曰:引領,自引道領而退也。〕行道之人爲之隕涕,況於陛下!時登高遠望,獨不慚於延陵乎?」〔〖胡三省注〗言王氏斥逐而丁、傅貴寵,若登高而望成帝陵寢,寧不有慚於付託乎!〕帝深感其言,復封成都侯商中子邑爲成都侯。〔〖胡三省注〗綏和二年,商子況以罪奪侯;今以邑紹封。中,讀曰仲。〕
朱博又奏言:「漢家故事,置部刺史,秩卑而賞厚,〔〖胡三省注〗漢,刺史秩六百石耳;居部九歲,舉爲守相,秩二千石;其有異材功效著者輒登擢。〕咸勸功樂進。〔〖胡三省注〗師古曰:勸功,自勸勉而立功也。樂,音洛。〕前罷刺史,更置州牧,〔〖胡三省注〗事見三十二捲成帝綏和元年。更,工衡翻。〕秩真二千石,位次九卿;九卿缺,以高第補;其中材則苟自守而已。恐功效陵夷,〔〖胡三省注〗師古曰:陵夷,謂漸廢替。〕奸軌不禁。臣請罷州牧,置刺史如故。」上從之。
六月,庚申,帝太后丁氏崩,詔歸葬定陶共皇之園,〔〖胡三省注〗從夫也,共皇葬於其國。賢曰:在今曹州濟陰縣北。共,讀曰恭。〕發陳留、濟陰近郡國五萬人穿復土。〔〖胡三省注〗近郡國,謂郡國之近定陶者。《前書音義》曰:穿復土,謂穿壙填塞事也。言下棺訖,復以土爲墳,故曰復土。近,其靳翻。〕
【譯文】
天下人多爲王氏感到冤枉。諫大夫楊宣上密封奏書說:「孝成皇帝深思宗廟的重要,稱讚陛下有至高的品德,使陛下繼承帝位。聖明的決策,意義深遠,對陛下的恩德也再厚不過了。追想先帝的本意,豈不是希望陛下代替他本人侍奉太皇太后嗎!太皇太后現已七十高齡,數次經歷國喪的憂傷,還下令要自己的親屬引退,以避開丁、傅兩家,路上的行人都會爲此流淚,更何況陛下呢!陛下若登高遠望,望見成帝之陵,難道不感到慚愧嗎!」哀帝深爲此言感動,就又封成都侯王商的二兒子王邑爲成都侯。
朱博又奏稱:「漢家舊例,設置部刺史,官秩較低,但獎賞豐厚,前程遠大,因此人人勸勉立功,樂於進取。前幾年,撤銷了刺史,改爲設置州牧,品秩爲真二千石,官位僅次於九卿,九卿一有出缺,便由州牧中名次靠前者遞補。這樣一來,州牧中的才幹平庸者,則只求苟且自保而已。做出督察官的功效就會逐漸減退喪失,奸邪不軌的行爲就無法禁止。我請求撤銷州牧,還和從前一樣設置刺史。」哀帝聽從了他的建議。
六月,庚中(初五),帝太后丁氏駕崩。哀帝下詔,丁氏棺柩運回定陶,葬於定陶共皇的陵園。徵發陳留、濟陰靠近定陶地區的民夫五萬人,挖土填墳,完成合葬。
【原文】
初,成帝時,齊人甘忠可詐造《天官曆》、《包元太平經》十二卷,言漢家逢天地之大終,當更受命於天,以教勃海夏賀良等。中壘校尉劉向奏忠可假鬼神,罔上惑衆;〔〖胡三省注〗忠可詐稱「天帝使人赤精子下教我」,故向奏之。〕下獄,治服;〔〖胡三省注〗服其挾詐也。〕未斷,病死。賀良等復私以相教。上即位,司隸校尉解光、騎都尉李尋白賀良等,皆待詔黃門。〔〖胡三省注〗應劭曰:諸以材技徵召,未有正官,故曰待詔。董巴曰:黃門,禁門黃闥。〕數召見,陳說「漢歷中衰,當更受命。成帝不應天命,故絕嗣。今陛下久疾,變異屢數,天所以譴告人也。宜急改元易號,乃得延年益壽,皇子生,災異息矣。得道不得行,〔〖胡三省注〗師古曰:言知道而不能行。〕咎殃且無不有,洪水將出,災火且起,滌盪民人。」上久寢疾,〔〖胡三省注〗班固曰:上即位痿痺,末年浸劇。〕冀其有益,遂從賀良等議,詔大赦天下,以建平二年爲太初元年,號曰「陳聖劉太平皇帝」,〔〖胡三省注〗李斐曰:陳,道也;言得神道聖者劉也。如淳曰:陳,舜後。王莽,陳之後。謬語陳當立而不知。韋昭曰:敷陳聖劉之德也。師古曰:如、韋二說是也。余謂韋說不詭於正,如說則流於巫。顏以爲二說皆是,將安從乎!〕漏刻以百二十爲度。〔〖胡三省注〗師古曰:舊漏,晝夜共百刻,今增其二十。〕
秋,七月,以渭城西北原上永陵亭部爲初陵,勿徙郡國民。
【譯文】
當初,成帝在位時,齊人甘忠可假造《天官曆》、《包元太平經》十二卷,說漢朝正逢天地的一次大終結,應當重新受命於天。並把這些傳授給渤海人夏賀良等。中壘校尉劉向上奏說,甘忠可假借鬼神,欺騙皇上,蠱惑民衆。於是將甘忠可逮捕下獄,並取得服罪的口供,還沒等判決,他就病死了。然而夏賀良等人仍然暗中私相傳授。哀帝即位後,司隸校尉解光、騎都尉李尋,向哀帝介紹夏賀良等人,使他們都成爲待詔得以在黃門伺應召對。夏賀良等人多次被哀帝召見,向哀帝述說:「漢朝的歷運中衰,應當重新受命。孝成皇帝沒有應合天命,因此斷絕了後嗣。如今陛下患病已久,天象變異屢屢發生,這是上天在譴責和警告人們。應該趕快改換年號,才能延年益壽,誕生皇子,平息災害變異。明白了這個道理,卻不實行,災禍就會無所不有:洪水將會湧出,大火將會燃起,沖淹和焚毀人民。」哀帝久病在牀,希望更改年號能得到些益處,就聽從夏賀良等人的建議,下詔大赦天下,並改建平二年爲太初元年,自稱「陳聖劉太平皇帝」,還把計時漏器的刻度改爲一百二十度。
秋季,七月,哀帝在渭城西北原上永陵亭一帶修築自己的陵墓,沒有令郡國的百姓遷往陵區。
【原文】
上既改號月余,寢疾自若。夏賀良等復欲妄變政事,大臣爭以爲不可許。賀良等奏言:「大臣皆不知天命,宜退丞相、御史,以解光、李尋輔政。」上以其言無驗,八月,詔曰:「待詔賀良等建言改元易號,增益漏刻,可以永安國家。朕信道不篤,過聽其言,〔〖胡三省注〗師古曰:過,誤也。〕冀爲百姓獲福,卒無嘉應。夫過而不改,是謂過矣!〔〖胡三省注〗《論語》載孔子之言。〕六月甲子詔書,非赦令,皆蠲除之。〔〖胡三省注〗如淳曰:悔前赦令不蒙其福,故收令還之。臣瓚曰:改元易號,大赦天下,以求延祚而不蒙福,哀帝悔之,故更下制書,諸非赦事皆除之。謂改制易號,今皆復故也。師古曰:如說非也,瓚說是矣。唯赦令不改,余皆除之。〕賀良等反道惑衆,奸態當窮竟。」皆下獄,伏誅。尋及解光減死一等,徙敦煌郡。〔〖胡三省注〗此漢法所謂減死徙邊也。減死者,罪至死而特爲末減也。減死罪一等,爲城旦、舂。〕
上以寢疾,盡復前世所嘗興諸神祠凡七百餘所,〔〖胡三省注〗成帝建始初,匡衡、張譚奏罷諸神祠不應禮者,今盡復之。〕一歲三萬七千祠雲。〔〖胡三省注〗神祠既多,而有歲五祠者,有歲四祠者,故其數若是之多。〕
【譯文】
哀帝已經改年號一個多月,病情仍不見好轉。夏賀良等人還想胡亂變更國家政事,大臣們爭辯,認爲不能允許。夏賀良等奏稱:「大臣們都不知天命,應該辭退丞相、御史,任用解光、李尋輔政。」哀帝因爲他們的預言沒有應驗,八月,下詔說:「待詔夏賀良等人,建議改換年號,增加漏器刻度,認爲這樣可以永保國家平安。由於朕對天道的信奉還不夠真誠,誤聽了他們的話,希望能因此爲百姓謀求幸福,可是終於沒有好的效驗。有過失而不改正,才是真正的過失!六月甲子(初九)發布的詔書,除了大赦令以外,其餘措施全部廢除。夏賀良等人違反正道,蠱惑民衆,奸惡行爲應予徹底追究。」夏賀良等人全部被逮捕入獄,論罪處死。李尋和解光減死罪一等,放逐到敦煌郡。
哀帝因爲臥病在牀,把過去成帝時曾祭祀過的各種神祠全部予以恢復,共七百餘所。一年之中,祭祀的次數達三萬七千次。
【原文】
傅太后怨傅喜不已,使孔鄉侯晏風〔〖胡三省注〗師古曰:風,讀曰諷。〕丞相朱博令奏免喜侯。博與御史大夫趙玄議之,玄言:「事已前決,〔〖胡三省注〗謂前已決遣就國,罪無重科也。〕得無不宜?」〔〖胡三省注〗師古曰:得無,猶言無乃也。〕博曰:「已許孔鄉侯矣。匹夫相要,尚相得死,〔〖胡三省注〗要,一遙翻。得死,謂得其死力;一曰:得其相爲死也。〕何況至尊?〔〖胡三省注〗至尊,謂傅太后。〕博唯有死耳!〔〖胡三省注〗大臣以道事君,而博以死奉私屬,貪權藉勢之心爲之也。〕」玄即許可。博惡獨斥奏喜,以故大司空汜鄉侯何武前亦坐過免就國,〔〖胡三省注〗事見上卷綏和二年。〕事與喜相似,即並奏:「喜、武前在位,皆無益於治,雖已退免,爵土之封,非所當也。皆請免爲庶人。」上知傅太后素嘗怨喜,疑博、玄承指,即召玄詣尚書問狀,玄辭服。〔〖胡三省注〗丞相、御史同奏,而獨召問玄者,以博強毅多權詐,難遽得其情,而玄易以窮詰也。〕有詔:「左將軍彭宣與中朝者雜問」,宣等奏劾「博、玄、晏皆不道,不敬,請召詣廷尉詔獄」。上減玄死罪三等;削晏戶四分之一;〔〖胡三省注〗減死罪三等,爲隸臣妾。晏封五千戶,削其千二百五十。〕假謁者節召丞相詣廷尉,博自殺,國除。
九月,以光祿勛平當爲御史大夫;冬,十月,甲寅,遷爲丞相;以冬月故,且賜爵關內侯。〔〖胡三省注〗如淳曰:《漢儀》注,御史大夫爲丞相,更春乃封,故先賜爵關內侯也。李奇曰:以冬月非封侯時,故且先賜爵關內侯也。師古曰:李說是也。〕以京兆尹平陵王喜爲御史大夫。〔〖胡三省注〗按表、傳,「喜」當作「嘉」,詳見下年。及審是。〕
【譯文】
傅太后對傅喜怨恨不已,派孔鄉侯博晏去暗示丞相朱博,命他上奏書要求罷免傅喜的侯爵爵位。朱博與御史大夫趙玄商議,趙玄說:「皇上先前已作了裁決,再提是否不合適?」朱博說:「我已許諾孔鄉侯了。匹夫之間互相約定的事,尚且不惜以死相報,何況至尊的傅太后呢!朱博我只有效死罷了!」趙玄也就同意了。朱博不願意單獨指控傅喜一個人,由於前大司空、汜鄉侯何武先前也因過失被免去官職遣回封國,情況與傅喜相似,因此同時彈劾他們二人說:「傅喜、何武從前在位時,對治理國家都沒有什麼貢獻,儘管已經退位免官,但尚有封爵采邑,這是不妥當的。請求陛下將他們都貶爲平民。」哀帝知道傅太后一直怨恨傅喜,懷疑朱博、趙玄是受傅太后的指使,便召趙玄到尚書處詢問究竟,趙玄承認了。哀帝下詔說:「命左將軍彭宣和中朝官共同審問。」彭宣等上奏彈劾說:「朱博、趙玄、傅晏都犯有不道、不敬之罪。請求陛下召他們到廷尉詔獄。」哀帝減趙玄死罪三等,削減傅晏采邑封戶四分之一。又給謁者符節,使他召丞相朱博到廷尉那裡接受審判。朱博自殺,封國撤除。
九月,任命光祿勛平當爲御史大夫。冬季,十月,甲寅(初一),擢昇平當爲丞相。由於正趕上不宜封侯的冬月,因此暫時賜爵前關內侯。任命京兆尹、平陵人王喜爲御史大夫。
【原文】
上欲令丁、傅處爪牙官,是歲,策免左將軍淮陽彭宣,以關內侯歸家,而以光祿勛丁望代爲左將軍。〔〖胡三省注〗上策宣曰:「前有司數奏言:諸侯國人不得宿衛;將軍不宜典兵馬,處大位。朕惟將軍任漢將之重,而子又前娶淮陽王女,婚姻不絕,非國之制,其上左將軍印綬。」余按彭宣以連姻藩國而免官,丁、傅以戚黨而見用,卒之奪劉氏者,非藩國,乃外戚也。丁、傅於國有大故之時,拱手授柄於王氏,而彭宣乃能辭三公位於王莽專權之初,任官惟賢材,烏得拘小嫌乎!〕
烏孫卑爰疐侵盜匈奴西界,單于遣兵擊之,殺數百人,略千餘人,敺牛畜去。卑爰疐恐,遣子趨逯爲質匈奴,〔〖胡三省注〗疐,竹二翻。師古曰:敺,與驅同。逯,音錄。質,音致;下同。〕單于受,以狀聞。漢遣使者責讓單于,告令還歸卑爰疐質子。〔〖胡三省注〗責以匈奴、烏孫並爲漢臣,單于不當擅受卑爰疐質子。〕單于受詔遣歸。
【譯文】
哀帝打算讓丁、傅兩家族的人擔任重要武官。本年,下策書罷免左將軍淮陽人彭宣,以關內侯身份回家去,而任命光祿勛丁望代替彭宣爲左將軍。
烏孫王國的卑爰疐侵犯劫掠匈奴西部邊境地區,匈奴單于派兵還擊,殺死數百人,搶掠千餘人,驅趕牛畜而歸。卑爰疐大爲恐慌,派遣兒子趨逯到匈奴充當人質。匈奴單于接受了他,並將此事呈報給漢王朝。漢朝派使節到匈奴責備單于,命令單于將人質歸還卑爰疐。單于接受詔令,把趨逯送回。
【原文】
漢孝哀皇帝 建平三年(丁巳 公元前4年)
春,正月,立廣德夷王弟廣漢爲廣平王。〔〖胡三省注〗廣德夷王雲客,成帝鴻嘉二年封;又二年,薨,無後。今立廣漢以奉中山靖王嗣。諡法:安心好靜曰夷;克殺秉政曰夷。〕
癸卯,帝太太后所居桂宮正殿火。〔〖胡三省注〗《考異》曰:五行志云:「桂宮鴻寧殿災。」荀紀云:「桂宮正殿火。」今從哀紀。〕
上使使者召丞相平當,欲封之。當病篤,不應。〔〖胡三省注〗不應召也。〕室家或謂當:「不可強起受侯印爲子孫邪?」當日:「吾居大位,已負素餐責矣。起受侯印,還臥而死,死有餘罪。今不起者,所以爲子孫也!」〔〖胡三省注〗室家,當之妻子也。謂受侯印而死,得以封爵遺子孫也。強,其兩翻。〕遂上書乞骸骨,上不許。三月,己酉,當薨。
有星孛於河鼓。〔〖胡三省注〗天文志:河鼓,在牽牛北;大星,上將;左、右星,左、右將。孛,蒲內翻。〕
【譯文】
漢哀帝建平三年(丁巳 公元前4年)
春季,正月,封廣德夷王的弟弟劉廣漢爲廣平王。
癸卯日,帝太太后居住的桂宮正殿發生火災。
哀帝派使者召丞相平當,打算封他爲侯爵。平當病重,沒有應召前往。家中有的人對平當說:「難道不能爲子孫勉強起來接受侯印嗎?」平當說:「我居丞相高位,已經背著白吃飯不幹事的罪責了。若起來接受侯印,回家倒在牀上就死去,是死有餘辜。現在我所以不起來,正是爲子孫打算啊!」遂上書請求退休,哀帝不准。三月,己酉(二十八日),平當去世。
有異星出現於河鼓星旁。
【原文】
夏,四月,丁酉,王嘉爲丞相,河南太守王崇爲御史大夫。崇,京兆尹駿之子也。嘉以時政苛急,郡國守相數有變動,乃上疏曰:「臣聞聖王之功在於得人。孔子曰:『材難,不其然與!』〔〖胡三省注〗師古曰:《論語》載孔子之言也。材難,言有賢材者難得也。與,讀曰歟。余謂材難二語,古語也;孔子引之,謂其言之是也。〕故『繼世立諸侯,象賢也。』〔〖胡三省注〗《禮記》郊特牲之文。師古曰:象其先父祖之賢耳,非必皆賢也。〕雖不能盡賢,天子爲擇臣、立命卿以輔之。〔〖胡三省注〗記王制:大國三卿,皆命於天子;次國三卿,二卿命於天子,一卿命於其君;小國二卿,皆命於其君。春秋之時,如晉之六卿,以中軍帥爲正卿,亦其君先命之而後聞於天子耳。齊之高、國,魯之三桓,皆世卿也。漢之王國傅、相、中尉命於天子,猶古之命卿也。〕居是國也,累世尊重,然後士民之衆附焉。是以教化行而治功立。今之郡守重於古諸侯,〔〖胡三省注〗周初班爵五等,公、侯地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其後齊、晉、秦、楚,以兼併而地始廣大耳。漢郡守方制千里,連城以十數,是重於古諸侯也。守,式又翻;下同。〕往者致選賢材,〔〖胡三省注〗致,極也。〕賢材難得,拔擢可用者,或起於囚徒。昔魏尚坐事系,文帝感馮唐之言,遺使持節赦其罪,拜爲雲中太守,匈奴忌之。〔〖胡三省注〗事見十四卷文帝十四年。〕武帝擢韓安國於徒中,拜爲梁內史,骨肉以安。〔〖胡三省注〗按韓安國傳:安國坐法抵罪。會梁內史缺,漢使使者拜安國爲梁內史,起徒中爲二千石。此景帝時事也。「武帝」,當作「景帝」。師古曰:骨肉以安,言梁孝王免罪也。〕張敞爲京兆尹,有罪當免,黠吏知而犯敞,敞收殺之,其家自冤,〔〖胡三省注〗自言其冤也。〕使者覆獄,劾敞賊殺人,上逮捕不下,〔〖胡三省注〗上奏請逮捕敞,而天子不下其奏也。上,時掌翻。下,遐嫁翻。〕會免;亡命十數日,宣帝征敞拜爲冀州刺史,卒獲其用。〔〖胡三省注〗事見二十七卷宣帝甘露元年。卒,子恤翻。〕前世非私此三人,貪其材器有益於公家也。孝文時,吏居官者或長子孫,以官爲氏,倉氏、庫氏則倉庫吏之後也;其二千石長吏亦安官樂職,然後上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其後稍稍變易,公卿以下傳相促急,又數改更政事,司隸、部刺史舉劾苛細,發揚陰私,〔〖胡三省注〗司隸部三輔、三河、弘農,其餘部刺史分部諸郡國。劾,戶概翻。〕吏或居官數月而退,送故迎新,交錯道路。中材苟容求全,〔〖胡三省注〗師古曰:不敢操持羣下也。〕下材懷危內顧,〔〖胡三省注〗師古曰:常恐獲罪,每爲私計也。〕壹切營私者多。二千石益輕賤,吏民慢易之,或持其微過,增加成罪,言於刺史、司隸,或上書告之。衆庶知其易危,〔〖胡三省注〗師古曰:言易可傾危。易,以豉翻。〕小失意則有離畔之心。前山陽亡徒蘇令等縱橫,〔〖胡三省注〗事見三十一捲成帝永始三年。師古曰:橫,音胡孟翻。〕吏士臨難,莫肯伏節死義,以守、相威權素奪也。〔〖胡三省注〗師古曰:守,郡守也;相,諸侯相也。素奪,謂不先假之威權也。〕孝成皇帝悔之,下詔書,二千石不爲故縱,〔〖胡三省注〗孟康曰:不以故縱爲罪,所以優之也。〕遣使者賜金,尉厚其意,誠以爲國家有急,取辦於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難危,乃能使下。孝宣皇帝愛其善治民之吏,有章劾事留中,會赦壹解。〔〖胡三省注〗師古曰:不即下治其事,恐爲擾重,故每留中;或經赦,令壹切皆解散也。余謂善治民之吏,宣帝愛其材,或有章劾,留中不下,會赦,則其事得釋。治,直之翻。劾,戶概翻。〕故事:尚書希下章,爲煩擾百姓,證驗系治,或死獄中,章文必有『敢告之』字乃下。〔〖胡三省注〗師古曰:所以丁寧告者之辭,絕其相誣也。余謂此乃防其誣告耳。下,遐稼翻。爲,於僞翻。〕唯陛下留神於擇賢,記善忘過,容忍臣子,勿責以備。〔〖胡三省注〗師古曰:不求備於一人也。余謂責備者,求全也。〕二千石、部刺史、三輔縣令有材任職者,人情不能不有過差,宜可闊略,〔〖胡三省注〗師古曰:當寬恕其小罪也。〕令盡力者有所勸。此方今急務,國家之利也。前蘇令發,欲遣大夫使逐問狀,〔〖胡三省注〗使之逐盜而問其狀也。〕時見大夫無可使者,〔〖胡三省注〗師古曰:謂見在大夫皆不堪爲使。見,賢遍翻。〕召盩厔令尹逢,拜爲諫大夫遣之。〔〖胡三省注〗盩厔,音舟窒。〕今諸大夫有材能者甚少,宜豫畜養可成就者,則士赴難不愛其死。臨事倉卒乃求,非所以明朝廷也。」〔〖胡三省注〗人材當聚於朝廷;事會之來,無可用者,倉猝求之,適所以明朝廷之無人耳。少,詩沼翻。畜,許六翻。難,乃旦翻。卒,讀曰猝。〕嘉因薦儒者公孫光、滿昌〔〖胡三省注〗《風俗通》:荊蠻有瞞氏,音舛變爲「滿」。《國語》:路,潞、泉、余、滿,皆赤狄,隗姓。〕及能吏蕭咸、薛修,皆故二千石有名稱者,天子納而用之。〔〖胡三省注〗按嘉此疏,誠中當時之病。然爲相者在於朝夕納誨,隨事矯正,天下不能窺其際,而自臻於治平,不在著見於奏疏,以騰口說也。自宣帝之後,爲相者始加詳於奏疏,而考其治跡,愈不逮前,相業固不在乎此也。稱,尺證翻。〕
【譯文】
夏季,四月,丁酉(十七日),哀帝任命王嘉爲丞相,任命河南太守王崇爲御史大夫。王崇是京兆尹王駿的兒子。王嘉感到當時的政治嚴苛,擔任郡國守、相的官員變動頻繁,就上書說:「我聽說聖王的成功,在於得到賢能人才的輔佐。孔子說:『人才難得,難道不是這樣嗎!』因此,『選立諸侯的繼承人,只要多少像其父祖的賢能就可以了。』雖然不能完全和父祖一樣賢能,但天子可以爲他選擇良臣,任命賢卿來輔佐他。他住在此封國里,代代受到尊重,然後廣大士民才會歸附,因此教化得以推行而大治的功業得以建立。現今郡守的職權重於古代的諸侯,過去總是精選賢才擔任郡守職務,然而賢才難得,爲了擢升提拔可以勝任的人,或有起用囚犯的事例。從前魏尚犯罪被羈押監獄,漢文帝被馮唐的一席話所感動,派使者持符節去赦免了他的罪,任命他爲雲中太守,匈奴對他深爲畏懼。武帝從囚徒中選拔出韓安國,任命他爲梁國內史,使得劉氏骨肉得以平安。張敞爲京兆尹,犯了罪應當被免職,狡猾的小吏知道後故意冒犯,張敞逮捕他,把他殺死。死者家屬鳴冤,使者再次進行審查,彈劾張敞兇殘殺人,上奏天子要求逮捕他,宣帝擱置不批,不久,免罪。張敞逃亡十來天后,宣帝徵召他,授爲冀州刺史,終於能夠才爲所用。前代君王並非偏愛這三個人,而是看重他們的才幹對國家有益。孝文帝時,官吏擔任公職長期不變動,有些人養了兒子、孫子,就以官名爲姓氏,如倉氏、庫氏就是管理倉庫的官吏的後裔。那些官秩在二千石的高級官員,也安於官位,樂於任職。然後上下互相期待勉勵,沒有苟且混世之心。以後情況逐漸有所改變,公卿以下官員層層互相督促,要求嚴苛緊迫,又多次更改政事,司隸、部刺史檢舉彈劾官吏十分苛刻,細微的過失都不放過,還揭發宣揚別人的陰私,有的官吏在位只數月就被罷免,送舊官回鄉和迎新官上任的人,交錯行走在道路上。中等才幹的人,苟且容身以求保全;下等才幹的人,常心懷恐懼反省自己,一切都爲自己打算的人很多。二千石官員越來越被人輕視,屬下官吏和百姓對他們很輕慢,有的抓住他們的輕微過錯,擴大成罪狀,向司隸、刺史報告,或者上書朝廷檢舉。廣大百姓發現二千石官吏那麼容易扳倒,遇到小不如意,就產生背叛之心。前些時,山陽亡命徒蘇令等縱橫郡國,官吏和武士面對危難,沒有一個肯以死盡節的,這是因爲郡國守、相的威信和權力早就被奪去了。孝成皇帝感到懊悔,下詔書說,對二千石的官員不加以『故意放縱』的罪名,派遣使者去賞賜他們黃金,安撫他們的情緒。這確實是由於國家有急難,需要二千石的官員出力解決,只有二千石官員受到尊重而難以被危害,才能驅使屬下。孝宣皇帝愛護那些善於治理百姓的官吏,有彈劾他們的奏章都留在宮中不批覆,逢到頒發赦令時便一切都解決了。以前的慣例:尚書很少把彈劾奏章交付有關機構查辦,爲的是怕騷擾百姓,取證、審查、逮捕下獄、處治,有些人就死在獄中。彈劾奏章上都必須寫有『膽敢控告』的字樣才交付有關機構查辦。希望陛下留意選擇賢能的人才,記住他們的善績、忘掉他們的過失,容忍臣下的缺點,不要求全責備。二千石、部刺史、三輔縣令中有才幹稱職的官員,從人情來看,難免會有過錯,應該寬容忽略他們那些小過失,使盡力供職者受到鼓勵。這是當前最緊迫的大事,關係到國家的利益。前些時蘇令造反,朝廷打算派大夫驅逐盜賊,並調查蘇令起兵的原因,當時現有的大夫中沒有可用的人選,就徵召盩厔令尹逢,授爲諫大夫,派遣他去。如今衆位大夫中有才能的非常少,應該預先培養可造就的人才,才能使其赴難時不惜以死報國。如果事到臨頭,才倉猝尋求,這就不能表明朝廷有人才了。」王嘉並趁勢舉薦儒家學者公孫光、滿昌,以及幹練能幹的官吏蕭咸、薛,他們都曾是卓有聲譽的二千石官員。哀帝採納了王嘉的建議,任用了他們。
【原文】
六月,立魯頃王子部鄉侯閔爲王。〔〖胡三省注〗魯共王曾孫頃王封,傳國於其子文王謾;謾薨,無後;今立閔紹封。「部鄉」,據紀、表及傳當作「郚鄉」。師古曰:郚,音吾,又音魚。謾,音子緣翻。《地理志》,東海郡有郚鄉侯國。〕
上以寢疾未定,〔〖胡三省注〗定,猶安也。〕冬,十一月,壬子,令太皇太后下詔復甘泉泰畤、汾陰后土祠,罷南、北郊。〔〖胡三省注〗成帝崩,皇太后詔罷甘泉,汾陰祠,復南、北郊。畤,音止。〕上亦不能親至甘泉、河東,遣有司行事而禮祠焉。
無鹽危山土自起覆草,如馳道狀;〔〖胡三省注〗無鹽縣,屬東平國。危山,山名。言土自起,覆草成路,如人力開掘,作馳道狀也。〕又,瓠山石轉立。〔〖胡三省注〗晉灼曰:《漢書》作「報山」。山脅石一枚,轉側起立,高九尺六寸,旁行一丈,廣四尺也。師古曰:報山,山名也。古作「瓠」字,爲其形似瓠耳。晉說是也。〕東平王雲及後謁自之石所祭,治石象瓠山立石,束倍草,並祠之。〔〖胡三省注〗雲,元帝子東平王宇之子也。謁,後名也。蘇林曰:於宮中作山象。師古曰:倍草,黃倍草也。倍,音步賄翻。原父曰:「立石」屬上句。治,直之翻。〕河內息夫躬、〔〖胡三省注〗息夫,複姓。《姓譜》:嬀姓之國爲息氏,公子邊受爵爲大夫;又有息夫氏出焉。〕長安孫寵相與謀共告之,曰:「此取封侯之計也。」乃與中郎右師譚〔〖胡三省注〗張晏曰:右師,姓;譚,名。余謂右師,以官爲氏。〕共因中常侍宋弘上變事,告焉。是時上被疾,多所惡,事下有司,逮王后謁下獄驗治;服「祠祭詛祝上,爲雲求爲天子,〔〖胡三省注〗被,皮義翻。下,遐稼翻。詛,莊助翻。祝,職救翻。爲雲,於僞翻。〕以爲石立,宣帝起之表也。」〔〖胡三省注〗事見二十三卷昭帝元鳳三年。〕有司請誅王,有詔,廢徙房陵。雲自殺,謁並舅伍宏及成帝舅安成共侯夫人放,皆棄市。〔〖胡三省注〗安成共侯王崇,時已死矣,故稱帝舅及諡,以別下御史大夫王崇也。伍宏以醫伎得幸,出入禁門,蓋放薦之,故並得禍。共,音恭。〕事連御史大夫王崇,左遷大司農。擢寵爲南陽太守,譚潁川都尉,弘、躬皆光祿大夫、左曹、給事中。
【譯文】
六月,立魯頃王的兒子部鄉侯劉閔爲王。
哀帝因病情仍未見好,冬季,十一月,壬子(初五),讓太皇太后下詔:恢復甘泉泰畤祠、汾陰后土祠的祭祀。撤銷長安南郊祭天、北郊祭地的典禮。哀帝也不能親自到甘泉、河東祭祀,就派遣有關主管官員作爲代表去祭祀。
無鹽境內的危山,山土忽然自己翻起壓蓋住青草,形狀就象一條馳道。此外,境內瓠山上有塊大石突然轉側立起。東平王劉雲和王后謁親自前往大石跟前祭拜。並在王宮樹立一塊與瓠山立石相似的石頭,又綑紮了一些黃倍草,一併祭祀。河內人息夫躬、長安人孫寵共同謀劃要一起去揭發此事,說:「這是取得封侯的妙計啊!」於是與中郎右師譚一起通過中常侍宋弘,上書告發事變。奏書呈上,這時哀帝正患病,對很多事都很厭惡,就把此事交付主管機構查辦,主管官員逮捕了東平王后謁,關進監獄進行審訊懲處。王后承認:「祭祀山石,詛咒皇上,爲劉雲謀求當天子。因爲山石立起曾是宣帝應天命爲天子的預兆。」主管官員請求誅殺東平王,哀帝下詔,廢黜劉雲王位,放逐到房陵。劉雲自殺。王后謁與劉雲舅父伍宏,以及成帝的舅母安成共侯夫人放,一起被綁赴鬧市處死,將屍體暴露街頭。事情牽連到御史大夫王崇,他被貶謫爲大司農。擢升孫寵爲南陽太守,右師譚爲潁川都尉,宋弘、息夫躬都升爲光祿大夫、左曹、給事中。
【原文】
漢孝哀皇帝 建平四年(戊午 公元前3年)
春,正月,大旱。
關東民無故驚走,持槀或掫一枚,〔〖胡三省注〗如淳曰:掫,麻干也。師古曰:槀,禾稈也,音工老翻。掫,音鄒,又音側九翻。〕轉相付與,曰行西王母籌,〔〖胡三省注〗師古曰:西王母,元後壽考之象。行籌,又言執國家籌策,行於天下。〕道中相過逢,多至千數,或被發徒跣,或夜折關,或逾牆入,或乘車騎奔馳,以置驛傳行,〔〖胡三省注〗被,皮義翻。折,而設翻。傳,知戀翻。〕經歷郡國二十六至京師,不可禁止。民又聚會裡巷阡陌,設博具,〔〖胡三省注〗師古曰:博戲之具。〕歌舞祠西王母,至秋乃止。〔〖胡三省注〗五行志曰:此異乃王太后、莽之應也。〕
上欲封傅太后從父弟侍中、光祿大夫商,尚書僕射平陵鄭崇諫曰:「孝成皇帝封親舅五侯,天爲赤黃,晝昏,日中有黑氣。〔〖胡三省注〗事見三十捲成帝建始元年。爲於僞翻。〕孔鄉侯,皇后父,高武侯以三公封,尚有因緣。〔〖胡三省注〗孔鄉侯,傅晏;高武侯,傅喜。言皇后父及三公封侯,尚有漢家舊比可因緣也。〕今無故欲復封商,壞亂制度,逆天人之心,非傅氏之福也!臣願以身命當國咎!」崇因持詔書案起。〔〖胡三省注〗李奇曰:持當受詔書案起也。師古曰:李說非也。案者,即寫詔之文。余按更始時,常侍奏事,韓夫人起,抵破書案。則案非文案之案也。李說是。〕傅太后大怒曰:「何有爲天子乃反爲一臣所顓制邪!」
二月,癸卯,上遂下詔封商爲汝昌侯。〔〖胡三省注〗恩澤侯表,汝昌侯,國於東郡須昌之陽穀。《考異》曰:哀紀及恩澤侯表皆雲「商以今年二月封」,而孫寶傳云:「制詔丞相、大司空」。按建平二年已罷大司空官,疑傳誤。〕
【譯文】
漢哀帝建平四年(戊午 公元前3年)
春季,正月,大旱。
函谷關以東地區人民無故驚恐奔走,拿著一枝禾稈或麻稈,互相傳遞,說:「將西王母的籌策傳遞天下。」在道路中相遇轉手,多達一千餘枝。有的披頭散髮光著腳,有的夜裡繞關而行,有的翻牆而過,有的乘車騎馬奔馳,利用國家設置的驛傳車馬趕路傳遞。經過二十六個郡國,傳遞到了京師,無法禁止。人們又在街巷、田間小路上聚會,設賭具賭博,唱歌跳舞祭祀西王母,一直鬧到秋天才停止。
哀帝打算封傅太后的堂弟侍中、光祿大夫傅商爲侯爵。尚書僕射平陵人鄭崇勸諫說:「孝成皇帝封親舅五人爲侯,天色因此而變成赤黃,白晝昏暗,太陽中有黑氣。孔鄉侯是皇后的父親,高武侯位列三公,他們封侯還有根據和理由。現在無緣無故又要封傅商,破壞攪亂了漢家制度,違背天意、人心,這不是傅氏的福氣!我願以身家性命承當國家的懲罰!」說罷,拿著詔書草稿站起來。傅太后大怒說:「哪有貴爲天子,卻反受一個臣子控制的道理!」
二月,癸卯(二十八日),哀帝便下詔封傅商爲汝昌侯。
【原文】
駙馬都尉、侍中雲陽董賢得幸於上,出則參乘,入御左右,〔〖胡三省注〗乘,繩證翻;御,侍也。〕賞賜累巨萬,貴震朝廷。常與上臥起。嘗晝寢,偏藉上袖,〔〖胡三省注〗師古曰:藉,謂身臥其上也。〕上欲起,賢未覺,〔〖胡三省注〗師古曰:覺,牀之寤也。覺,音工劾翻。〕不欲動賢,乃斷袖而起。又詔賢妻得通引籍殿中,止賢廬。〔〖胡三省注〗師古曰:廬,謂殿中所宿止處。〕又召賢女弟以爲昭儀,位次皇后。昭儀及賢與妻旦夕上下,並侍左右。以賢父恭爲少府,賜爵關內侯。詔將作大匠爲賢起大第北闕下,重殿,洞門,〔〖胡三省注〗師古曰:重殿,謂有前後殿;洞門,謂闕門相當也:皆僭天子之制度者也。爲,於僞翻。重,直龍翻。〕土木之功,窮極技巧。賜武庫禁兵,上方珍寶。〔〖胡三省注〗禁中謂之上方。〕其選物上弟盡在董氏,〔〖胡三省注〗選物,物之選其尤者。上第,於衆物之中等第居上也。弟,與第同。〕而乘輿所服乃其副也。及至東園祕器、珠襦、玉匣,〔〖胡三省注〗師古曰:東園,署名,屬少府。漢舊儀云:東園祕器,作棺,梓素木,長三丈,崇廣四尺。珠襦,以珠爲襦,如鎧狀,連縫之,以黃金爲縷;腰以下,玉爲柙,長尺,廣二寸半,爲甲至足,亦縫以黃金縷。〖按〗匣,另作柙。〕豫以賜賢,無不備具。又令將作爲賢起冢塋義陵旁,〔〖胡三省注〗義陵,帝壽陵也。塋,余傾翻,墓域。〕內爲便房,剛柏題湊,〔〖胡三省注〗服虔曰:便房,藏中便坐也。蘇林曰:以柏木黃心致累棺外,曰黃腸木。頭皆內向,故曰題湊。師古曰:便房,小曲室也。〕外爲徼道,周垣數里,〔〖胡三省注〗徼道,徼循之道。師古曰:徼,謂遮繞也,音工釣翻。垣,牆也。〕門闕罘罳甚盛。〔〖胡三省注〗罘,音浮。罳,音思。〕
鄭崇以賢貴寵過度諫上,由是重得罪,〔〖胡三省注〗師古曰:重,音直用翻。〕數以職事見責;發疾頸癰,欲乞骸骨,不敢。尚書令趙昌佞讇,〔〖胡三省注〗讇,古諂字。〕素害崇;知見疏,因奏「崇與宗族通,疑有奸,請治。」上責崇曰:「君門如市人,〔〖胡三省注〗師古曰:言請求者多,交通賓客。〕何以欲禁切主上?」崇對曰:「臣門如市,臣心如水。〔〖胡三省注〗師古曰:言至清也。〕願得考覆!」上怒,下崇獄。司隸孫寶上書曰:〔〖胡三省注〗成帝元延四年,省司隸校尉。綏和二年,上復置,但曰司隸,冠進賢冠,屬大司空。〕「按尚書令昌奏僕射崇獄,覆治,榜掠將死,卒無一辭,〔〖胡三省注〗師古曰:榜掠,謂笞擊而考問之也。榜,音彭。掠,音亮。卒,音子恤翻。〕道路稱冤。疑昌與崇內有纖介,〔〖胡三省注〗師古曰:言有細故宿嫌也。〕浸潤相陷。自禁門樞機近臣,蒙受冤譖,虧損國家,爲謗不小。臣請治昌以解衆心。」書奏,上下詔曰:「司隸寶附下罔上,以春月作詆欺,遂其奸心,蓋國之賊也。免寶爲庶人。」崇竟死獄中。
【譯文】
駙馬都尉、侍中、雲陽人董賢很得哀帝的寵愛,出則陪同乘車,入則隨侍左右,賞賜累積有巨萬,他的顯貴震動了朝廷。董賢常與哀帝睡在一張牀上,有一次睡午覺,董賢斜身壓住了哀帝的袖子,哀帝想起牀,但董賢還沒睡醒,哀帝不願驚動他,於是就把袖子割斷了再起牀。哀帝又詔命董賢的妻子可以經向門使通報姓名記錄在案後進入皇宮,住在董賢在宮中的住所。又召董賢的妹妹入宮,封爲昭儀,地位僅次於皇后。昭儀與董賢夫妻日夜侍奉哀帝,一同跟隨左右。哀帝還任命董賢的父親董恭爲少府,賜爵關內侯。哀帝又下詔,命令將作大匠爲董賢在北宮門外建築宏大的宅邸,裡面有前後大殿,殿門寬闊,工程浩大,豪華精巧絕倫。又賜給他武器庫里宮中專用的兵器和皇宮的珍寶,宮中珍寶物品上等的,全都被挑選進了董賢的家裡,而皇帝所用的不過是次一等的了。甚至連皇家喪葬用的棺木、珍珠連綴製成的壽衣、玉璧製成的壽褲,都預先賜給了董賢,無不齊備。又下令讓將作大匠在哀帝的陵墓義陵帝爲董賢建築墓園,內修別室,還用堅實的柏木,大頭朝內排壘在棺外。墓園外修築巡察道路,圍牆有數里之長。門闕和用作守望防禦的網狀障牆十分堂皇。
鄭崇因爲董賢貴寵過度而勸諫哀帝,因此深深得罪了哀帝,哀帝多次借公事譴責他。鄭崇脖子上長了毒癰,想奏請退休,又不敢提出。尚書令趙昌奸邪、善於諂諛,素來痛恨鄭崇,知道哀帝已疏遠了鄭崇,就趁機上奏說:「鄭崇與劉氏宗族中人交往密切,我懷疑有什麼奸謀,請追查懲處。」哀帝責問鄭崇說」你家人來人往門庭若市,爲什麼要約束我交?」鄭崇回答說:「我家雖門庭若市,但我心裡卻清靜如水。希望陛下考察。」哀帝大怒,將鄭崇逮捕下獄。司隸孫寶上書說:「尚書令趙昌指控僕射鄭崇一案,經過反覆調查審訊,鄭崇被拷打將死,終究不吐一句口供。道路上的行人都說鄭崇冤枉。我懷疑趙昌與鄭崇私人之間有宿怨,因此才用讒言來陷害他。假如連宮禁之內皇帝身邊主管機要的大臣,都遭誣陷蒙受冤屈,將使國家受到損失,會招來很多誹謗。我請求追查趙昌,以解衆人心中的困惑。」奏章呈上後,哀帝下詔說:「司隸孫寶附會臣下,欺騙主上,想利用春月是寬大赦免的時期,進行詆毀和欺騙,以滿足他的奸詐之心,是國家的大害。將孫寶免去官職,貶爲平民。」鄭崇最終死在獄中。
【原文】
三月,丁卯,諸吏、散騎、光祿勛賈延爲御史大夫。〔〖胡三省注〗延爲光祿勛而加諸吏、散騎也。百官表:諸吏得舉法;散騎,騎旁乘輿車。師古曰:騎而散從,無常職也。散,悉亶翻。〕
上欲侯董賢而未有緣,侍中傅嘉勸上定息夫躬、孫寵告東平本章,掇去宋弘,更言因董賢以聞,〔〖胡三省注〗更定告章,刊去宋弘名而入董賢名。師古曰:定,謂改治其章也。去,羌呂翻。更,工衡翻。〕欲以其功侯之,皆先賜爵關內侯。頃之,上欲封賢等而心憚王嘉,乃先使孔鄉侯晏持詔書示丞相、御史。於是嘉與御史大夫賈延上封事言:「竊見董賢等三人始賜爵,衆庶匈匈,咸曰賢貴,其餘並蒙恩,〔〖胡三省注〗師古曰:言董賢以貴寵故妄得封,而躬、寵等遂蒙恩。〕至今流言未解。陛下仁恩於賢等不已,宜暴賢等本奏語言,〔〖胡三省注〗師古曰:暴,謂章露也。〕延問公卿、大夫、博士、議郎,考合古今,明正其義,然後乃加爵土;不然,恐大失衆心,海內引領而議。〔〖胡三省注〗引領,猶言引頸也。項背曰領。〕暴評其事,必有言當封者,在陛下所從;天下雖不說,〔〖胡三省注〗師古曰:說,讀曰悅。〕咎有所分,不獨在陛下。前定陵侯淳于長初封,其事亦議,〔〖胡三省注〗事見三十一捲成帝永始二年。〕大司農谷永以長當封;衆人歸咎於永,先帝不獨蒙其譏。臣嘉,臣延,材駑不稱,死有餘責,知順指不迕,〔〖胡三省注〗師古曰:迕,逆也,音五故翻。〕可得容身須臾。所以不敢者,思報厚恩也。」上不得已,且爲之止。
夏,六月,尊帝太太后爲皇太太后。〔〖胡三省注〗傅太后也。〕
【譯文】
三月,丁卯日,任命諸吏、散騎、光祿勛賈延爲御史大夫。
哀帝想封董賢侯爵,又沒有什麼藉口。侍中傅嘉勸哀帝更改息夫躬、孫寵告發東平王的奏章,抹去宋弘的名字,改說成是由於董賢報告,皇上才得以知曉。哀帝想用這個功勞封董賢侯爵,就先把進行告發的有功人員全賜封爲關內侯。不久,哀帝想封董賢等人,又心裡顧忌王嘉反對,便先派孔鄉侯傅晏將詔書拿給丞相、御史看。於是王嘉與御史大夫賈延上密封奏書說:「我們看到董賢等三人當初被賜封關內侯時,衆人議論紛紛,都說董賢是因爲貴寵而得賜封,捎帶著其餘兩人也一起蒙恩受封,至今流言沒有平息。陛下對董賢等施加仁恩不已,就應該公布董賢等人的奏章原文,詢問公卿、大夫、博士、議郎,請他們考查是否合乎古今前例,使此事能名正名順,然後再加封他們爵位采邑。不然的話,恐怕會大失衆心,天下人要伸長脖子議論抨擊。若公開評論此事,必有說應當加封的人,陛下不過是聽從採納其建議,如此,天下人雖然不高興,責任也有人分擔,不單在陛下一人了。從前定陵侯淳于長初封爵之時,也曾經有議論,大司農谷永認爲淳于長應當加封,衆人怪罪於谷永,先帝因而沒有單獨蒙受譏刺。臣王嘉、臣賈延,無才無能不稱職,雖死仍有餘責,明知順從陛下的旨意,不違逆陛下,可以暫時保全身家性命。所以不敢這樣做,是想報答陛下的厚恩啊。」哀帝不得已,暫且停止這樣做。
夏季,六月,尊帝太太后傅氏爲皇太太后。
【原文】
秋,八月,辛卯,上下詔切責公卿曰:「昔楚有子玉得臣,晉文公爲之側席而坐;〔〖胡三省注〗晉文公與楚戰,勝於城濮,文公猶有憂色,曰:「得臣猶在,憂未歇也。」記曰:有憂者側席而坐。〕近事,汲黯折淮南之謀。〔〖胡三省注〗事見十九卷武帝元狩元年。〕今東平王雲等至有圖弒天子逆亂之謀者,是公卿股肱莫能悉心、務聰明以銷厭未萌故也。〔〖胡三省注〗師古曰:悉,盡也。務聰明者,廣視聽也。厭,音一涉翻。〕賴宗廟之靈,侍中、駙馬都尉賢等發覺以聞,咸伏厥辜。《書》不云乎:『用德章厥善。』〔〖胡三省注〗師古曰:《尚書》盤庚之辭也。〕其封賢爲高安侯,〔〖胡三省注〗恩澤侯表,高安侯,國於朱扶。而朱扶之地無所考。〕南陽太守寵爲方陽侯,〔〖胡三省注〗恩澤侯表,方陽侯,國於沛郡龍亢。〕左曹、光祿大夫躬爲宜陵侯,〔〖胡三省注〗恩澤侯表,宜陵侯,國於南陽杜衍。〕賜右師譚爵關內侯。」又封傅太后同母弟鄭惲子業爲陽信侯。〔〖胡三省注〗恩澤侯表,陽信侯,國於南陽新野。惲,於粉翻。〕息夫躬既親近,數進見言事,議論無所避,上疏歷詆公卿大臣。衆畏其口,見之仄目。
【譯文】
秋季,八月,辛卯(十九日),哀帝下詔嚴厲斥責公卿說:「從前楚國有子玉得臣,晉文公爲此憂愁得側身而坐;近世有汲黯,挫敗了淮南王的陰謀。而今東平王劉雲等甚至有殺死天子反叛作亂的陰謀,這是身爲國家棟樑的公卿們不能盡心職守、致力於察覺陰謀,以把禍患消滅在還未萌發階段的緣故啊。幸賴祖宗在天之靈的保,侍中、駙馬都尉董賢等發覺以後報告了我,使奸人全部伏誅。《書經》不是說嗎,『用恩德表彰善行。』現封董賢爲高安侯,南陽太守孫寵爲方陽侯,左曹、光祿大夫息夫躬爲宜陵侯,賜右師譚爵位關內侯。」又封傅太后同母弟傅鄭惲的兒子傅業爲陽信侯。息夫躬既蒙哀帝親近,就頻繁進見哀帝言事,議論無所避諱顧忌,上書逐個詆毀公卿大臣。百官畏其口舌,遇見他不敢正眼相看。
【原文】
上使中黃門〔〖胡三省注〗《續漢志》:中黃門比百石,掌給事禁中。〕發武庫兵,前後十輩,送董賢及上乳母王阿舍。執金吾毋將隆奏言:「武庫兵器,天下公用。國家武備,繕治造作,皆度大司農錢。〔〖胡三省注〗毋將,複姓。治,直之翻。蘇林曰:用度皆出大司農。〕大司農錢,自乘輿不以給共養;共養勞賜,一出少府。蓋不以本臧給末用,不以民力共浮費,〔〖胡三省注〗臧,古藏字通,音徂浪翻。師古曰:共,讀曰供;下同。〕別公私,示正路也。古者諸侯、方伯得顓征伐,乃賜斧鉞,〔〖胡三省注〗《禮記》曰:諸侯賜斧鉞,然後征。王制:八州八伯,謂之方伯,各統其州之國。〕漢家邊吏職任距寇,亦賜武庫兵,皆任事然後蒙之。《春秋》之誼,家不臧甲,〔〖胡三省注〗春秋《公羊傳》載孔子墮三都之言。臧,與藏通;讀從平聲。〕所以抑臣威,損私力也。今賢等便僻弄臣,私恩微妾,而以天下公用給其私門,契國威器,共其家備,〔〖胡三省注〗李奇曰:契,缺也。晉灼曰:契,取也。師古曰:李說是也;音詰結翻。〕民力分於弄臣,武兵設於微妾,建立非宜,以廣驕僭,非所以示四方也。孔子曰:『奚取於三家之堂!』〔〖胡三省注〗師古曰:《論語》云:三家者以雍徹。孔子曰:「相維辟公,天子穆穆,奚取於三家之堂!」言以雍徹食乃天子之禮,何爲在三家之堂也。三家,謂魯叔孫、仲孫、季孫也。余謂隆引孔子之言,以謂武庫兵器不當以共臣妾之家,猶歌雍不當在三家之堂也。〕臣請收還武庫。」上不說。〔〖胡三省注〗說,讀曰悅。〕
頃之,傅太后使謁者賤買執金吾官婢八人,隆奏言:「買賤,請更平直。」〔〖胡三省注〗《漢書》作「賈賤」。賈(賈),讀曰價(價);下同。〕上於是制詔丞相、御史:「隆位九卿,既無以匡朝廷之不逮,而反奏請與永信宮爭貴賤之賈,〔〖胡三省注〗傅太后稱永信宮。〕傷化失俗。以隆前有安國之言,左遷爲沛郡都尉。」初,成帝末,隆爲諫大夫,嘗奏封事言:「古者選諸侯入爲公卿,以褒功德,〔〖胡三省注〗如衛武公、鄭武公、莊公是也。〕宜征定陶王使在國邸,以填萬方。」〔〖胡三省注〗師古曰:填,讀曰鎮;音竹刃翻。〕故上思其言而宥之。
【譯文】
哀帝派中黃門到武庫拿兵器,前後十次,送到董賢和哀帝乳母王阿的住所。執金吾毋將隆上奏說:「武庫兵器,是天下公用的東西。國家武器裝備的建造製作,都是用大司農的錢。大司農的錢,連天子的生活費用等都不供給。天子的生活費用和犒勞賞賜臣下的錢,一律出自少府。這就是不把國家用於根本的儲藏用在不重要的事情上,不以民財人力供應無謂的消耗。區別公私,以表示所行是正路。古代諸侯、方伯受命主持討伐,天子才賜給他們斧鉞。漢朝邊疆官吏接受抗拒侵略的任務和職務時,也賜給他們武庫兵器,都是先接受軍事和軍職,然後接受兵器。《春秋》之義,強調臣民之家不可以私藏武器鎧甲,目的在於抑制臣子的武威,削弱私家的力量。而今董賢等不過是陛下親近寵愛的弄臣、對陛下有私情的卑賤奴僕,而陛下卻把國家公用的東西送進私人家門,取走國家的威武之器,供應他們家用,使人民的財力分散於弄臣,國家的武庫兵器擺設在卑賤奴僕之家,所做不當,將使驕橫僭越愈演愈烈,不能夠給四方做出好的榜樣。孔子說:『雍樂怎麼會出現在三家的廟堂!』我請陛下把兵器收還武庫。」哀帝不高興。
不久,傅太后派謁者用低價買進了執金吾官府的八個官奴婢。毋將隆上奏說:「買官婢的價太賤了,請改用平價。」哀帝於是下詔給丞相、御史說:「毋將隆位列九卿,既不能匡正朝廷的過失,反而奏請與永信宮爭執買價的貴賤,有傷教化,敗壞風俗。姑念他以前有安國的建議,貶降爲沛郡都尉。」當初,成帝末年,毋將隆爲諫大夫,曾上密封奏書說:「古代遴選諸侯入京擔任公卿,以褒獎功德。應該徵召定陶王到長安,讓他住在定陶王府邸,以鎮守萬方。」所以哀帝念及他的這個建言而寬恕了他。
【原文】
諫大夫勃海鮑宣上書曰:〔〖胡三省注〗《姓譜》:鮑,本自夏禹之裔,因封爲鮑氏。齊之鮑氏,世爲上卿。〕
「竊見孝成皇帝時,外親持權,人人牽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妨賢人路,濁亂天下,奢泰亡度,〔〖胡三省注〗亡,古無字通。〕窮困百姓,是以日食且十,彗星四起。〔〖胡三省注〗日食十,注已見三十二卷元延二年。建始元年,星孛於營室,元延元年,星孛於營室,元延元年,星孛於東並,後又晨出東方,十三日,又夕見西方,是四起也。彗,祥歲翻,延芮翻,又徐醉翻。〕危亡之徵,陛下所親見也;今奈何反覆劇於前乎!〔〖胡三省注〗「覆」,當作「復」;劇,增也,甚也。〕
「今民有七亡:〔〖胡三省注〗師古曰:亡,謂失其作業也。〕陰陽不和,水旱爲災,一亡也;縣官重責,更賦租稅,二亡也;〔〖胡三省注〗師古曰:更,謂爲更卒也,音工衡翻。〕貪吏並公,受取不已,三亡也;〔〖胡三省注〗師古曰:並,依也,音步浪翻。〕豪強大姓,蠶食亡厭,四亡也;〔〖胡三省注〗亡厭,上古無字通;下音於鹽翻。〕苛吏繇役,失農桑時,五亡也;〔〖胡三省注〗繇,古傜字通。〕部落鼓鳴,男女遮列,六亡也;〔〖胡三省注〗師古曰:言聞桴鼓之聲,以爲有盜賊,皆當遮列而追捕。〕盜賊劫略,取民財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毆殺,一死也;〔〖胡三省注〗師古曰:毆,擊也,音一口翻。〕治獄深刻,二死也;冤陷亡辜,三死也;〔〖胡三省注〗亡,古無字通;下同。〕盜賊橫發,四死也;〔〖胡三省注〗師古曰:橫,音戶孟翻。〕怨讎相殘,五死也;歲惡飢餓,六死也;時氣疾疫,七死也。〔〖胡三省注〗天有六氣,陰、陽、風、雨、晦、明也。分爲四時,序爲五節,過則爲災而生疾疫,亦非時之氣所爲也。〕民有七亡而無一得,欲望國安,誠難;民有七死而無一生,欲望刑措,誠難。此非公卿、守相貪殘成化之所致邪?
「羣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祿,豈有肯加惻隱於細民,助陛下流教化者邪?〔〖胡三省注〗師古曰:惻隱,皆痛也。〖按〗憐惜,憐憫。〕志但在營私家,稱賓客,爲奸利而已。〔〖胡三省注〗師古曰:務稱賓客所求也。稱,尺證翻。〕以苟容曲從爲賢,以拱默尸祿爲智,〔〖胡三省注〗拱默,拱手而默然不言也。師古曰:屍,主也;不憂其職,但主食祿而已。〕謂如臣宣等爲愚。陛下擢臣岩穴,誠翼有益豪毛,豈徒欲使臣美食大官、重高門之地哉!〔〖胡三省注〗晉灼曰:高門,殿名也。師古曰:在未央宮中,余謂宣蓋言徒知養賢爲朝廷之重,而不計其有益於時與否。〕
【譯文】
諫大夫渤海人鮑宣上書說:
「我見到孝成皇帝時,外戚把持權柄,人人引薦他們各自的親信來充塞朝廷,妨礙賢能之士的進身之路,混亂天下,又奢侈無度,使百姓窮困,因此發生了將近十次日食,四次彗星。這些危險覆亡的徵兆,都是陛下所親眼見到的。如今爲什麼反而更甚於從前呢!
「現在人民生業有七失:陰陽不和,出現水旱災,是一失;國家加重徵收更賦和租稅,苛責嚴酷,是二失;貪官汙吏藉口爲公,勒索不已,是三失;豪強大姓蠶食兼併小民土地,貪得無厭,是四失;苛吏橫征濫發徭役,耽誤種田養蠶的農時,是五失;發現盜賊,村落鳴鼓示警,男女追捕清剿,是六失;盜賊搶劫,奪民財物,是七失。七失尚可勉強忍受,然而還有七死:被酷吏毆打致死,是一死;入獄被虐致死,是二死;無辜被冤枉陷害而死,是三死;盜賊劫財殘殺致死,爲四死;怨仇相報殘殺而死,爲五死;荒年饑饉活活餓死,爲六死;瘟疫流行染病而死,爲七死。人民生業有七失而沒有一得,想讓國家安定,也實在困難;百姓有七條死路而沒有一條生路,想要無人犯法,廢棄刑罰,也實在困難。這難道不是公卿、守相貪婪殘忍成風所造成的後果嗎?
「羣臣有幸得以身居高官,享受豐厚的俸祿,難道有肯對小民存有憐憫之心,幫助陛下推廣教化的人嗎!羣臣的志向,不過是經營私產,滿足賓客的要求,爲圖個人奸利而已。他們以苟且縱容、曲意順從爲賢能,以拱手沉默、尸位素餐爲明智,認爲象我這樣的人是愚蠢的。陛下把我從村夫野民提拔爲朝臣,實在是希望我能有毫毛般微小的貢獻,難道僅僅是讓我吃美食,當大官,尊貴地站在高門大殿上嗎!
【原文】
「天下,乃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爲皇天子,下爲黎庶父母,爲天牧養元元,視之當如一,合《尸鳩》之詩。〔〖胡三省注〗師古曰:《尸鳩》,曹國風之篇也。其詩曰:尸鳩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儀一兮。言尸鳩養其子七,平均如一,善人君子布德施惠亦當然也。毛氏曰:尸鳩,秸鞠也。尸鳩之養其子,朝從上下,暮從下上,平均如一。秸,音居八翻,又音吉。〕今貧民菜食不厭,衣又穿空,〔〖胡三省注〗師古曰:厭,飽足也。空,孔也。穿空,言破敝也。〕父子、夫婦不能相保,誠可爲酸鼻。陛下不救,將安所歸命乎?奈何獨私養外親與幸臣董賢,多賞賜,以大萬數!使奴從、賓客,漿酒藿肉,〔〖胡三省注〗劉德曰:視酒如漿,視肉如藿也。師古曰:藿,豆葉也,貧人茹之。從,才用翻。〕蒼頭廬兒皆用致富,〔〖胡三省注〗孟康曰:黎民、黔首,黔、黎,皆黑也;下民陰類,故以黑爲號。漢名奴爲蒼頭,非純黑,以別於良人也。諸給事殿中者所居爲廬,蒼頭侍從,因呼爲廬兒。臣瓚曰:《漢儀》注,官奴給書計,從侍中已下爲蒼頭青幘。〕非天意也。
「及汝昌侯傅商,亡功而封。〔〖胡三省注〗古亡、無字通;下同。〕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乃天下之官爵也。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胡三省注〗師古曰:此官不當加於此人,此人不當受此官也。〕而望天說民服,豈不難哉!〔〖胡三省注〗說,讀曰悅。〕方陽侯孫寵,宜陵侯息夫躬,辯足以移衆,強可用獨立,奸人之雄,惑世尤劇者也,宜以時罷退。及外親幼童未通經術者,皆宜令休,就師傅。急征故大司馬傅喜,使領外親。故大司空何武、師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將軍彭宣,經皆更博士,〔〖胡三省注〗言經學有師法也。更,工衡翻。〕位皆歷三公;龔勝爲司直,郡國皆慎選舉;〔〖胡三省注〗司直,掌佐丞相舉不法。勝守正不阿,郡國懼爲所舉奏,故皆慎於選舉。〕可大委任也。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等,〔〖胡三省注〗師古曰:少有不快於心,不能忍也。〕海內失望。陛下尚能容亡功德者甚衆,曾不能忍武等邪?治天下者,當用天下之心爲心,不得自專快意而已也。」〔〖按〗諫大夫勃海鮑宣上書·完〕
宣語雖刻切,上以宣名儒,優容之。
【譯文】
「天下,是皇天的天下。陛下上爲皇天的兒子,下爲黎民百姓的父母,是爲上天象牧養牛馬一樣牧養人民。對待人民應當一視同仁,就如《尸鳩》一詩中尸鳩愛它的七個兒子一樣。而今貧民連菜都吃不飽,又衣衫襤褸,父子、夫婦不能相互保全,實在令人鼻子酸。陛下若不救助,將讓他們到哪裡去討生路呢?爲什麼只供養外戚和弄臣董賢,給他們大量賞賜,以巨萬來計算!使他們的僕從、賓客把酒當水,把肉當豆葉來揮霍,他們的奴僕侍從都因而成了富翁。這不是皇天的本意啊!
「再說汝昌侯傅商,沒有功勞卻被封爵。官爵,並不是陛下的官爵,乃是天下的官爵。陛下選取之人不配受此官,此官也不應加給此人,卻希望上天高興,民衆心服,豈不困難嗎!方陽侯孫寵,宜陵侯息夫躬,辯才足以改變衆人的觀點,強悍能夠獨立,這是奸人中的魁首,亂世惑衆最爲厲害的人物,應及時罷黜斥退他們。那些外戚和幼童不懂儒學經術的,都應讓他們辭職,去找老師學習儒術。請速徵召前大司馬傅喜,使他領導外戚。前大司空何武、師丹 前丞相孔光 前左將軍彭宣,儒學經術都學自名師,而官位都高列三公。龔勝任司直,郡國都慎重地向朝廷推薦人才。這些人都可委以重任。陛下前些時因一點小事不能容忍,就罷退了何武等人,使天下人失望。陛下對那麼多沒有功勞德行的人尚且能容忍,難道不能容忍何武這些人嗎?治理天下的人,應當把天下人的心意作爲自己的心意,不能光圖自己高興,想怎麼幹就怎麼幹。」〔〖按〗諫大夫勃海鮑宣上書·完〕
鮑宣措詞雖然尖刻激烈,但哀帝因爲他是名儒而優待寬容了他。
【原文】
匈奴單于上書願朝五年。時帝被疾,〔〖胡三省注〗被,皮義翻。〕或言:「匈奴從上游來厭人;〔〖胡三省注〗服虔曰:游,猶流也。河水從西北來,故曰上游也。師古曰:上游,亦總謂地形耳,不必繫於河水也。厭,音一涉翻。厭,勝也。〕自黃龍、竟寧時,單于朝中國,輒有大故。」〔〖胡三省注〗師古曰:大故,謂國之大喪。〕上由是難之,以問公卿,亦以爲虛費府帑,〔〖胡三省注〗師古曰:府,物所聚也。帑,藏金帛之所也。帑,音他莽翻;又音奴。〕可且勿許。單于使辭去,未發,〔〖胡三省注〗已辭而未行也。使,疏吏翻。〕黃門郎揚雄上書諫曰:
「臣聞《六經》之治,貴於未亂;兵家之勝,貴於未戰;〔〖胡三省注〗書周官曰:制治於未亂。兵法曰:戰不必勝,不苟接刃。師古曰:已亂而後治之,戰鬥而後獲勝,則不足貴。治,直吏翻。〕二者皆微,〔〖胡三省注〗師古曰:微,謂精妙也。〕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單于上書求朝,國家不許而辭之,臣愚以爲漢與匈奴從此隙矣。〔〖胡三省注〗言嫌隙從此而開也。〕匈奴本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明甚。臣不敢遠稱,請引秦以來明之:
「以秦始皇之強,蒙恬之威,然不敢窺西河,乃築長城以界之。〔〖胡三省注〗蒙恬斥逐匈奴,以北河爲竟,漢朔方郡地是也。若西河,則漢武威、張掖、敦煌、酒泉地是也。秦不能取,築長城,起臨洮以界之。〕會漢初興,以高祖之威靈,三十萬衆困於平城,〔〖胡三省注〗事見十一卷高帝七年。〕時奇譎之士、石畫之臣甚衆,〔〖胡三省注〗鄧展曰:石,大也。師古曰:石,言堅固如石也。畫,計策也,音獲。〕卒其所以脫者,世莫得而言也。〔〖胡三省注〗師古曰:卒,終也。莫得而言,謂自免之計,其事醜惡,故不傳。卒,子恤翻。〕又高皇后時,匈奴悖慢,大臣權書遺之,然後得解。〔〖胡三省注〗事見十二卷惠帝三年。杜佑曰:以權道爲書,順辭以答。遺,於季翻。〕及孝文時,匈奴侵暴北邊,候騎至雍甘泉,京師大駭,發三將軍屯細柳、棘門、霸上以備之,數月乃罷。〔〖胡三省注〗事見十五卷文帝後六年。雍,於用翻。〕孝武即位,設馬邑之權,欲誘匈奴,徒費財勞師,一虜不可得見,況單于之面乎!〔〖胡三省注〗事見十七卷武帝元光二年。言欲見匈奴一人且不可得,況使單于面來獻見乎!〕其後深惟社稷之計,規恢萬載之策,乃大興師數十萬,使衛青、霍去病操兵,前後十餘年,於是浮西河,絕大幕,破寘顏,襲王庭,窮極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以臨翰海,虜名王、貴人以百數。自是之後,匈奴震怖,益求和親,然而未肯稱臣也。〔〖胡三省注〗事並見武帝紀。操,千高翻。窴,音填。怖,普布翻。〕
「且夫前世豈樂傾無量之費,役無罪之人,快心狼望之北哉?〔〖胡三省注〗師古曰:狼望,匈奴中地名。余謂邊人謂舉燧爲狼煙。狼望,謂狼煙候望之地。樂,音洛。〕以爲不壹勞者不久佚,不暫費者不永寧,是以忍百萬之師以摧餓虎之喙,〔〖胡三省注〗師古曰:喙,口也。摧百萬之師於獸口也。喙,許穢翻。余謂順文而爲說,其義自通。唐諱虎,故師古改曰獸。〕運府庫之財填盧山之壑而不悔也。〔〖胡三省注〗師古曰:盧山,匈奴中山也。余按衛青薨,起冢象盧山。青唯絕幕至窴顏山耳,或者窴顏山即盧山歟﹖孟康曰:盧山,單于南庭也。〕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胡三省注〗師古曰:桀,堅也;言其起立不順。〕欲掠烏孫,侵公主,乃發五將之師十五萬騎以擊之,時鮮有所獲,徒奮揚威武,明漢兵若雷風耳!雖空行空反,尚誅兩將軍,〔〖胡三省注〗事見二十四卷宣帝本始三年。鮮,息踐翻。兵若雷風,言師速而疾,風驅霆行,一過而不留也。〕故北狄不服,中國未得高枕安寢也。逮至元康、神爵之間,大化神明,鴻恩溥洽,而匈奴內亂,五單于爭立,日逐、呼韓邪攜國歸死,扶伏稱臣,〔〖胡三省注〗事並見宣帝紀。歸死者,歸死命於漢也。扶伏,猶言匍匐也。師古曰:伏,音蒲北翻。〕然尚羈縻之,計不顓制。〔〖胡三省注〗師古曰:顓,與專同。專制,謂以爲臣妾也。〕自此之後,欲朝者不距,不欲者不強。〔〖胡三省注〗師古曰:強,音其兩翻。〕何者?外國天性忿鷙,形容魁健,負力怙氣,難化以善,易肄以惡,〔〖胡三省注〗師古曰:鷙,音竹二翻。鷙,狠也。魁,大也。負,恃也。余謂肄,習也,言易習於爲惡也。〕其強難詘,〔〖胡三省注〗詘,與屈同。〕其和難得。故未服之時,勞師遠攻,傾國殫貨,伏屍流血,破堅拔敵,如彼之難也;既服之後,慰薦撫循,交接賂遺,威儀俯仰,如此之備也。往時嘗屠大宛之城,〔〖胡三省注〗事見二十一卷武帝太初三年。宛,於元翻。〕蹈烏桓之壘,〔〖胡三省注〗事見二十三卷昭帝元鳳三年。〕探姑繒之壁,〔〖胡三省注〗事見二十三卷昭帝始元四年。探,吐南翻。〕藉盪姐之場,〔〖胡三省注〗劉德曰:盪姐,羌屬。師古曰:藉,猶蹈也。姐,音紫。余據元帝永光三年,隴西羌艪姐反,豈是邪﹖〕艾朝鮮之旃,〔〖胡三省注〗事見二十一卷武帝元封三年。師古曰:艾,讀曰刈。刈,絕也。朝,音潮。〕拔兩越之旗,〔〖胡三省注〗見二十卷武帝元鼎六年。〕近不過旬月之役,遠不離二時之勞,〔〖胡三省注〗師古曰:離,歷也。三月爲一時。〕固已犁其庭,〔〖胡三省注〗師古曰:犁,耕也。〕掃其閭,郡縣而置之,雲徹席捲,後無餘災。〔〖胡三省注〗如雲之徹,如席之卷,天清地淨,無纖毫之塵翳也。〕唯北狄爲不然,真中國之堅敵也,三垂比之懸矣;〔〖胡三省注〗師古曰:懸,絕也。〕前世重之茲甚,〔〖胡三省注〗師古曰:茲,益也。余謂茲,此也。茲甚,此爲甚也。〕未易可輕也。
【譯文】
匈奴單于上書漢朝,請求明年到長安朝見天子。這時哀帝正患病在身,有人說:「匈奴從黃河上游的方向來,氣勢壓人,不利。自黃龍、竟寧年間起,單于每到中原朝見,中原就會發生大變故。」哀帝因而感到爲難,詢問公卿,公卿也認爲朝見一次要白白花費國庫很多錢,可以暫且拒絕。單于使節告辭離去,還沒動身,黃門郎揚雄上書規諫說:
「我聽說,儒學《六經》中所說治理國家之道,推崇在變亂未形成時就把它消弭於無形。軍事上的取勝之術,推崇不通過戰爭廝殺就把敵人制服。以上二者都是高明精妙的策略,然而也都是大事之本,不能不留意。現在單于上書請求朝見,漢朝不准許而辭謝。我愚昧地認爲,漢朝與匈奴之間從此種下了嫌隙猜忌的種子。匈奴原本是五帝不能使其臣服,三王對其無法控制的強國,不能使漢匈之間產生嫌隙猜忌是至爲明顯的。我不敢追溯太遠的歷史,謹以秦朝以來的史實說明這個問題:
「以秦始皇的強大,蒙恬的雄威,仍然不敢窺伺西河,而是修築長城作爲邊界。等到漢朝興起之初,以高祖的威力和英明,三十萬漢軍仍被匈奴圍困在平城。當時高祖手下,善於出奇計的謀士、籌劃決策的謀臣非常多,最後所以能脫身的原因,世人無法知道,因而也無法言說。又如呂后時,匈奴悖理傲慢,幸賴大臣們靈活處置,將言辭謙卑的回信送給單于,才把危機化解。到了孝文帝時,匈奴大舉侵犯北部邊境,偵察騎兵甚至深入雍城、甘泉,京師震駭。朝廷派三位將軍率軍駐紮在棘門、細柳、霸上以防備匈奴,數月才撤回。孝武皇帝即位,設下馬邑之謀,想引誘匈奴主力深入,結果白白浪費錢財,勞頓軍隊,連一個匈奴人都沒看見,更何況單于本人的面目呢!此後,武帝深思國家存亡大計,規劃安定萬年的策略,於是動員數十萬大軍,派衛青、霍去病統率,前後十餘年,渡過西河,橫穿大漠,攻破寘顏山,襲擊單于王庭,跑遍了匈奴的國土,追逐奔逃的單于和匈奴的殘兵敗將,在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到達瀚海,擒獲名王、貴族數百人之多。自此之後,匈奴震驚恐懼,越發迫切要求和親。然而,仍不肯向漢朝稱臣。
「再說,前世之人難道樂於耗費無法計量的錢財,徵發無罪的國民,到邊塞狼煙以北去求一時痛快嗎?那是由於沒有一次的辛勞,就得不到長久的安逸;不暫時花費錢財,就不能有永遠的安寧。因此狠下心投入百萬大軍、摧之於餓虎之口,搬運國庫的錢財,填平匈奴盧山的溝壑,而不後悔。到本始初年,匈奴有凶暴不馴之心,企圖劫掠烏孫,侵奪烏孫公主。於是朝廷派五員大將,率領十五萬騎兵去襲擊他們。當時很少有所斬獲,僅僅是宣揚了我朝的武威,表明我軍勢如萬鈞雷霆,行動如疾風罷了。雖然空去空返不失兵卒,但由於沒有斬獲,朝廷還是誅殺了兩位將軍,因爲北方的蠻族不順服,中原就不能高枕安臥。及至元康、神爵年間,朝廷政治異常清明,社會風氣十分良好,皇恩廣施。而匈奴發生內亂,五個單于爭奪王位。日逐王和呼韓邪單于率領本國百姓死心踏地歸順朝廷,匍匐稱臣,然而朝廷仍然對他們採取籠絡政策,打算不把他們置於直接統治之下。自此以後,匈奴希望朝見的,朝廷不拒絕,不想來的,也不勉強。這是爲什麼呢?因爲外國人天性兇猛好怒,體魄魁梧健壯,憑藉一身蠻力和盛氣,教化他們從善很難,引導他們作惡卻很容易。他們性格倔強難以屈服,與他們保持和平狀態十分難得。所以他們未順服時,朝廷勞師遠攻,耗盡國力,伏屍沙場,血流成河,攻堅破城,打敗敵人,是那樣的艱難;已經降服之後,朝廷慰藉安撫,贈送禮物,接待的禮節隆重威嚴,是這樣完備周詳。過去漢軍曾攻破大宛的都城,踏平烏桓的堡壘,襲擊姑繒的大營,掃蕩盪姐的戰場,砍斷朝鮮的旌旗,拔取兩越的旗幟,歷時短的戰役,不過一個月,長的也不超過半年,就已在蠻夷王庭耕田種植,掃除原來的聚落設置郡縣,猶如雲被掃淨,席被捲起,不給後世留下禍根。唯獨北方的匈奴卻不能如此,他們才是中國真正強硬的敵手,與東西南三方的敵人相比有天壤之別。前世對匈奴甚爲重視,現在也不能輕易改變態度而等閒視之。
【原文】
「今單于歸義,懷款誠之心,欲離其庭,陳見於前,此乃上世之遺策,神靈之所想望,國家雖費,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來厭之辭,〔〖胡三省注〗謂或於從上游來厭人也。〕疏以無日之期,〔〖胡三省注〗止其來朝,辭以他日,而無一定之期,則匈奴與漢疏。〕消往昔之恩,開將來之隙!夫疑而隙之,使有恨心,負前言,緣往辭,歸怨於漢,〔〖胡三省注〗師古曰:言單于因緣往昔和好之辭以怨漢也。余謂負,恃也。負前言者,恃前者有和好之言也。〕因以自絕,終無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諭之不能,焉得不爲大憂乎!夫明者視於無形,聰者聽於無聲,誠先於未然,即兵革不用而憂患不生。不然,一有隙之後,雖智者勞心於內,辯者轂擊於外,〔〖胡三省注〗師古曰:轂擊,言使車交馳,其轂相擊也。轂,戶谷翻。〕猶不若未然之時也。且往者圖西域,制車師,置城郭都護三十六國,〔〖胡三省注〗事並見武帝、宣帝紀。〕費歲以大萬計者,豈爲康居、烏孫能逾白龍堆而寇西邊哉?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勞之,一日失之,費十而愛一,〔〖胡三省注〗謂向者不憚十分之費以制匈奴,今來朝之費十分之一耳,乃愛惜之。〕臣竊爲國不安也。唯陛下少留意於未亂、未戰,以遏邊萌之禍!」〔〖胡三省注〗萌,與氓同,謂邊民也。〕
書奏,天子寤焉,召還匈奴使者,更報單于書而許之。〔〖胡三省注〗更,工衡翻,改也。〕賜雄帛五十匹,黃金十斤。單于未發,會病,復遣使願朝明年;上許之。〔〖胡三省注〗更,工衡翻,改也。〕
【譯文】
「而今,匈奴單于歸心仁義,懷著誠懇之心,準備離開王庭,來長安朝見陛下,這乃是前代遺留下的和平之策,神靈所盼望出現的太平盛景。國家雖然爲此要有所破費,也是不得不如此。怎麼能用『匈奴從上游來,氣勢壓人』這樣的話加以拒絕,推說以後再來而不約定確切日期,使匈奴與朝廷疏遠,勾消往昔的恩德,打開將來的裂痕!如果單于由猜疑而生嫌隙,含恨在心,仗恃以前有和好之言,將借著上述那些話,把怨恨歸於漢朝,趁勢斷絕與漢朝的關係,最終放棄臣服之心。那時,威懾不住他,勸諭不了他,怎能不成爲大患呢!眼明的人能看到無形的東西,耳聰的人能聽到無聲的音晌,假如真能事先防患於未然,即使不動兵革,也會令憂患不生。否則,一旦產生嫌隙之後,雖然智者辛苦策劃於內,善辯者出使奔忙於外,還是不如嫌隙沒有發生的時候。況且從前開拓西域,制服車師,設置西域都護,管理西域三十六個城邦國家,豈是爲了防備康居、烏孫能越過白龍堆沙漠,進犯我西部邊境呢?乃是爲了扼制匈奴。一百年艱苦奮鬥獲得的和平安定局面,卻要在一天之內破壞掉;花費十分費用取得的勝利成果,卻因愛惜一分而令其全部付之東流,我私下裡爲國家感到不安。望陛下在尚未發生變亂和尚未爆發戰爭時稍加留意,以遏止邊疆戰禍的萌生!」
奏章呈上,哀帝醒悟,於是召回匈奴使者,更換致單于的國書,表示允許單于朝見。隨後賞賜揚雄絲帛五十匹,黃金十斤。單于還未動身,就趕上生病,於是又派使節到漢朝,希望將朝見推遲一年。哀帝同意了。
【原文】
董賢貴幸日盛,丁、傅害其寵,孔鄉侯晏與息夫躬謀欲求居位輔政。會單于以病未朝,躬因是而上奏,以爲:「單于當以十一月入塞,後以病爲解,〔〖胡三省注〗師古曰:自解說雲病。〕疑有他變。烏孫兩昆彌弱,卑爰疐強盛,東結單于,遣子往侍,〔〖胡三省注〗事見上建平二年。疐,竹二翻。〕恐其合勢以並烏孫;烏孫並,則匈奴盛而西域危矣。可令降胡詐爲卑爰疐使者來上書,欲因天子威告單于歸臣侍子,因下其章,令匈奴客聞焉;則是所謂『上兵伐謀,〔〖胡三省注〗匈奴客,謂匈奴使者也。服虔曰:謀者,舉兵伐解之也。師古曰:此說非也,言知敵有謀者則以事而應之,沮其所爲,不用兵革,所以爲貴耳。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孫武子之言。〕其次伐交』者也。」〔〖胡三省注〗師古曰:知敵有外交連結相援者,則間而誤之,令其解散也。〕
書奏,上引見躬,召公卿、將軍大議。左將軍公孫祿以爲:「中國常以威信懷伏夷狄,躬欲逆詐,〔〖胡三省注〗逆詐者,敵之詐謀未見,欲迎測其情也。〕進不信之謀,不可許。且匈奴賴先帝之德,保塞稱蕃。今單于以疾病不任奉朝賀,遣使自陳,不失臣子之禮。臣祿自保沒身不見匈奴爲邊竟憂也!」〔〖胡三省注〗竟,讀曰境。〕躬掎祿曰:〔〖胡三省注〗師古曰:掎,從後引之也。謂引躡其言也;音居綺翻。〕「臣爲國家計,冀先謀將然,〔〖胡三省注〗師古曰:謂彼欲有其事,則爲謀策以壞之。〕豫圖未形,〔〖胡三省注〗師古曰:圖,謀也。未有形兆而圖之。〕爲萬世慮。而祿欲以其犬馬齒保目所見。臣與祿異議,未可同日語也!」上曰:「善!」乃罷羣臣,獨與躬議。
躬因建言:「災異屢見,恐必有非常之變,可遣大將軍行邊兵,敕武備,〔〖胡三省注〗師古曰:行,音下孟翻。敕,整也。〕斬一郡守以立威,震四夷,因以厭應變異。」上然之,以問丞相嘉,對曰:「臣聞動民以行不以言,應天以實不以文。下民微細,猶不可詐,況於上天神明而可欺哉!天之見異,〔〖胡三省注〗師古曰:見,謂顯示也。〕所以敕戒人君,欲令覺悟反正,推誠行善,民心說而天意得矣!〔〖胡三省注〗說,讀曰悅。〕辯士見一端,或妄以意傅著星曆,〔〖胡三省注〗師古曰:傅,讀曰附。著,音治略翻。〕虛造匈奴、烏孫、西羌之難,謀動干戈,設爲權變,非應天之道也。守、相有罪,車馳詣闕,交臂就死,恐懼如此,而談說者欲動安之危,〔〖胡三省注〗師古曰:之,往也。言搖動安全之計,往就危殆也。〕辯口快耳,其實未可從。夫議政者,苦其讇諛、傾險、辯惠、深刻也。〔〖胡三省注〗讇,古諂字。〕昔秦繆公不從百里奚、蹇叔之言,以敗其師,其悔過自責,疾詿誤之臣,思黃髮之言,名垂於後世。〔〖胡三省注〗秦穆公欲襲鄭,蹇叔、百里奚諫,不聽,遂出師;晉襄公要而敗諸殽。還歸,作秦誓以悔過,其辭曰:惟古之謀人,則曰未就予忌;惟今之謀人,姑將以爲親。雖則云然,尚猷詢茲黃髮,則罔所愆。又曰:惟截截善諞言,俾君子易辭,我皇多有之,昧昧我思之。敗,補邁翻。詿,戶卦翻。〕願陛下觀覽古戒,反覆參考,無以先入之語爲主!」〔〖胡三省注〗師古曰:謂躬爲此計先入於帝耳。〕
上不聽。〔〖胡三省注〗爲董賢沮躬策、躬遂得罪張本。〕
【譯文】
董賢尊寵日盛,丁、傅兩家之人十分嫉妒他的得寵。孔鄉侯傅晏與息夫躬謀劃取得輔政大臣的地位,正巧匈奴單于因病不能來朝見,息夫躬趁機上奏,認爲:「單于應當在十一月入塞,後來自己說有病不能來,懷疑可能有其他變化。烏孫兩位昆彌勢力弱,逃亡在外的卑爰疐則強盛,他東去與匈奴單于勾結,還派自己的兒子作爲人質侍奉單于,恐怕他們會聯合起來吞併烏孫。烏孫被吞併後,則匈奴勢力強盛而西域陷於險境。可以讓歸降朝廷的西域胡人假扮卑爰疐的使節來長安上書,請求借天子之威對單于施加壓力,讓其歸還人質,趁把奏書交與主管機關處理時,讓匈奴的使者知道。這就是所謂:『上等的戰術是破壞敵人的謀略,其次的是斷絕敵人的外援。』」
奏書呈上,哀帝召見息夫躬,然後召集公卿、將軍,舉行大規模的討論。左將軍公孫祿認爲:「中國經常依靠威望和信義,令蠻族歸附,而伏首聽命,息夫躬卻先設詐謀對付匈奴,進獻這種不講信義的計策,是不能允許的。況且匈奴依賴先帝的恩德,自稱藩屬,替漢朝保衛邊塞。現在單于因患病不能來朝賀,派使者前來陳告,並不失臣子的禮節。我公孫祿敢保證,直到我死,也不會看到匈奴成爲邊境的憂患。」息夫躬拉扯公孫祿說:「我爲國家著想,才希望在事變未發生前,就先設下防範的計策,預先推測出還未形成的陰謀,我這是爲萬世安危著想,而公孫祿卻只想以他的有生之年保證看不見事變,我與公孫祿的不同意見,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哀帝說:「好!」便命羣臣退下,單獨與息夫躬磋商。
息夫躬乘機建議說:「災異屢次出現,恐怕一定會有非常的事變。可以派遣大將軍巡查邊塞部隊,整頓武備,斬一個郡守以樹威,震動四邊蠻族。用這個方法應合天象應異。」哀帝認爲有道理,就用這個建議去詢問丞相王嘉。王嘉回答說:「我聽說引導下民,靠行動不靠言辭;應驗天變,靠實質內容而不靠表面文章。下民雖然卑微弱小,仍然不可以對他們使用詐術,更何況對於上天神明,難道可以欺騙嗎!上天顯示變異,是用來告誡人間的君王,想讓他們覺悟,改正過失,誠心誠意推行善政,民心歡悅,上天就滿意了。善辯之士只看見事物的某一方面,有時荒謬地用自己的意思附會星象,憑空捏造出匈奴、烏孫、西羌將要發難的預言,謀劃大動干戈,設下權變的計策,這不是應合上天的正道。郡太守、封國相有罪,就應驅車奔馳到皇宮門前,反縛雙臂赴死,恐懼到如此地步,而搖脣鼓舌之人卻妄圖動搖國家的安全,把國家推向危難,雄辯的口舌只圖一逞痛快罷了,實際不可聽從。討論國家大事,最讓人頭痛的是那些諂諛、陰險、詭辯、用心惡毒的建言。從前,秦穆公不聽從百里奚、蹇叔的勸告,因而軍隊大敗。他悔過自責,痛恨那些誤國的大臣,想起白髮老人的忠告,作《秦誓》以悔過,並得以名垂後世。願陛下觀覽古代的戒鑒,反覆思考,不要被先提出的建議所左右。」哀帝不聽他的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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