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中華歷史/ 資治通鑑/ 卷三十五 漢紀二十七

資治通鑑·卷三十五 漢紀二十七


 
  ● 漢紀二十七 〔起屠維協洽,盡玄黓閹茂,凡四年。〕

  ◎ 漢孝哀皇帝·下

  【原文】

  漢孝哀皇帝 元壽元年(己未 公元前2年)

  春,正月,辛丑朔,〔〖胡三省注〗《考異》曰:荀紀雲「辛卯朔」,誤。〕詔將軍、中二千石舉明習兵法者各一人,因就拜孔鄉侯傅晏爲大司馬、衛將軍,陽安侯丁明爲大司馬、票騎將軍。〔〖胡三省注〗用息夫躬之言也。票,頻妙翻。〕

  是日,日有食之。上詔公卿大夫悉心陳過失,又令舉賢良方正能直言者各一人。大赦天下。

  丞相嘉奏封事曰:

  「孝元皇帝奉承大業,溫恭少欲,都內錢四十萬萬。〔〖胡三省注〗百官表:大司農有都內令丞。〕嘗幸上林,後宮馮貴人從臨獸圈,猛獸驚出,貴人前當之,〔〖胡三省注〗即二十九卷建昭元年事也。圈,求遠翻。〕元帝嘉美其義,賜錢五萬。〔〖胡三省注〗師古曰:言此事雖嘉其義而賞亦不多。〕掖庭見親,有加賞賜,屬其人勿衆謝。〔〖胡三省注〗師古曰:掖庭宮人有親戚來見而帝賜之者,屬其家勿使於衆人中謝也。見,賢遍翻;下見錢同。屬,音之欲翻。余謂有見親幸者,加之賞賜,則屬其人勿於衆中謝也。〕示平惡偏,重失人心,賞賜節約。是時外戚貲千萬者少耳,故少府、水衡見錢多也。〔〖胡三省注〗少府掌禁錢。水衡都尉有鍾官辨銅令、丞,掌鑄錢。師古曰:見在之錢也。〕雖遭初元、永光凶年饑饉,加以西羌之變,〔〖胡三省注〗永光二年,隴西羌反。〕外奉師旅,內振貧民,終無傾危之憂,以府臧內充實也。〔〖胡三省注〗臧,讀曰藏,音徂浪翻。〕孝成皇帝時,諫臣多言燕出之害,〔〖胡三省注〗師古曰:燕出,謂微也行也。〕及女寵專愛,耽於酒色,損德傷年,其言甚切,然終不怨怒也。寵臣淳于長、張放、史育,育數貶退,家貲不滿千萬,放斥逐就國,〔〖胡三省注〗事見三十三捲成帝綏和二年。數,所角翻。〕長榜死於獄,〔〖胡三省注〗事見三十二卷綏和元年。榜,音彭。〕不以私愛害公義,故雖多內譏,朝廷安平,〔〖胡三省注〗師古曰:言雖有好內之譏而不害政也。〕傳業陛下。

  「陛下在國之時,好詩書,上儉節,征來,所過道上稱誦德美,此天下所以回心也。〔〖胡三省注〗師古曰:望爲治也。余謂回心者,回其戴成帝之心而戴哀帝也。〕初即位,易帷帳,去錦繡,乘輿席緣綈繒而已。〔〖胡三省注〗乘,繩證翻。緣,俞絹翻。師古曰:綈,厚繒也,音徒奚翻。繒,慈陵翻。〕共皇寢廟比當作,〔〖胡三省注〗共,音恭。比,近也,音毗至翻。〕憂閔元元,惟用度不足,〔〖胡三省注〗師古曰:惟,思也。〕以義割恩,輒且止息,今始作治。而駙馬都尉董賢亦起官寺上林中,又爲賢治大第,開門鄉北闕,〔〖胡三省注〗爲,於僞翻。鄉,讀曰嚮(向)。下「獨鄉」同。〖按〗鄉,嚮之略筆,於此不可從簡作「鄉」。嚮,今簡作「向」。〕引王渠灌園池,〔〖胡三省注〗蘇林曰:王渠,官渠也;猶今御渠也。晉灼曰:渠名也,在城東覆盎門外。師古曰:晉說是。〕使者護作,賞賜吏卒,甚於治宗廟。〔〖胡三省注〗師古曰:護,監視也。〕賢母病,長安廚給祠具,〔〖胡三省注〗師古曰:長安有廚官,主爲官食。〕道中過者皆飲食。〔〖胡三省注〗如淳曰:禱於道中,故行人皆得飲食。余謂若據文理,則飲,音于禁翻;食,讀曰飤。〖按〗飤,古同「飼」。〕爲賢治器,器成,奏御乃行,或物好,特賜其工。自貢獻宗廟、三宮,猶不至此。〔〖胡三省注〗師古曰:三宮,天子、太后、皇后也。原父曰:是時太皇太后稱長信宮,傅太后稱永信宮,而丁姬稱中安宮,故以三宮爲言。余按此時丁姬死矣,三宮蓋謂長信、永信及趙太后宮也。〕賢家有賓婚及見親,諸官並共,〔〖胡三省注〗師古曰:見親,親戚相見也。並共,言百官各以所掌事及財物就供之。共,讀曰供。〕賜及倉頭、奴婢人十萬錢。使者護視、發取市物,百賈震動,〔〖胡三省注〗師古曰:賈,謂販賣之人也。言百賈者,非一之稱也。賈,音古。〕道路讙嘩,〔〖胡三省注〗讙,許元翻。〕羣臣惶惑。詔書罷苑,而以賜賢二千餘頃,均田之制從此墮壞。〔〖胡三省注〗孟康曰:自公卿以下至於吏民,名曰均田,皆有頃數,於品制中令均等。今賜賢二千餘頃,則壞其制也。師古曰:墮,音火規翻。均田,見三十三卷綏和二年。〕奢僭放縱,變亂陰陽,災異衆多,百姓訛言,持籌相驚,〔〖胡三省注〗師古曰:言行西王母籌也。〕天惑其意,不能自止。陛下素仁智慎事,今而有此大譏。孔子曰:『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安用彼相矣!』〔〖胡三省注〗師古曰:《論語》:季氏將伐顓臾,冉有、季路見於孔子。孔子以此言責之,以其不匡諫也。相,息亮翻。〕臣嘉幸得備位,竊內悲傷不能通愚忠之信;身死有益於國,不敢自惜。唯陛下慎己之所獨鄉,察衆人之所共疑!往者寵臣鄧通、韓嫣,驕貴失度,逸豫無厭,小人不勝情慾,卒陷罪辜,亂國亡軀,不終其祿,〔〖胡三省注〗鄧通幸於文帝,賜以蜀嚴道銅山。景帝立,人告通盜出徼外鑄錢,沒入其家,卒以餓死。韓嫣幸於武帝,出入永巷不禁,以奸聞,賜死。嫣,音偃。厭,於鹽翻。勝,音升。卒,子恤翻。〕所謂『愛之適足以害之』者也!宜深覽前世,以節賢寵,全安其命。」〔〖按〗「丞相嘉奏封事曰」結束〕

  上由是於嘉浸不說。〔〖胡三省注〗爲嘉死不以罪張本。說,讀曰悅。〕

  【譯文】

  ● 漢紀二十七

  ◎ 漢哀帝·下

  漢哀帝元壽元年(己未 公元前2年)

  春季,正月,辛丑朔(初一),哀帝下詔,要求將軍、中二千石官員,各推舉通曉軍事、熟悉兵法者一人,藉此授任孔鄉侯傅晏爲大司馬、衛將軍,陽安侯丁明爲大司馬、票騎將軍。

  當天,出現日食。哀帝詔令公卿大夫盡心陳述過失,又令舉薦賢良、方正、能直言進諫者各一人。大赦天下。

  丞相王嘉上密封奏書說:

  「孝元皇帝繼承大業,溫良謙恭,少有欲望,國庫存錢達四十億。元帝曾前往上林苑,後宮馮貴人跟隨一起到了獸圈,猛獸受驚竄出,馮貴人挺身向前,用身體遮擋住皇帝。元帝嘉勉她的義勇,賞賜不過五萬錢。在深宮後庭,對寵愛的人加以特別的賞賜,元帝總要囑咐她,不要在衆人面前謝恩。這是爲了表示公平,不願被人指責不公,看重人心的得失,而且賞賜節約。當時外戚資產達千萬的很少,因而少府、水衡的積錢才很多。雖然遭受初元、永光年間的災荒饑饉,再加西羌部族的叛變,對外要供給作戰部隊的需要,對內要賑濟貧苦的災民,然而國家始終沒有傾覆崩潰的憂慮,是因爲國庫積藏充實。孝成皇帝時,諫臣大多提出皇帝私自出宮的危害,並說到專寵美女,耽於酒色,有損德行,傷身短壽等,言詞非常激烈,然而成帝始終不怨恨發怒。寵臣淳于長、張放、史育三人,史育多次被貶退,家資不滿千萬;張放被斥退逐回封國;淳于長在監獄中被拷打致死。成帝並不以私愛而妨害公義,因此,雖然因寵愛內宮而招致很多譏諷,但是朝廷安定平穩,這才能把大業傳給陛下。

  「陛下在封國之時,喜好《詩經》、《書經》,崇尚節儉。徵召前來長安時,一路經過的地方,都稱頌陛下的美德,這正是天下之人把希望轉而寄托在陛下身上的原因。初即位時,陛下更換帷帳,撤去錦繡,車馬和座席的靠墊不過用綈繒包邊而已。每逢共皇寢廟應當興建,都因憐憫百姓勞苦,考慮國家經費不足,爲了公義割捨親情,總是暫停修建,直到最近才開始動工。可是附馬都尉董賢,也在上林苑中興建官衙,陛下還爲他修建了宏大的宅第,開門朝著皇宮的北門,引王渠灌注園林水池,陛下派使者監督施工,賞賜吏卒,超過修建宗廟之時。董賢母親患病,由官家長安的廚官提供祈禱的用具和食品,道路過往行人都可獲得施捨的飲食。陛下爲董賢製造器具,做成後,必須奏報陛下審查,才可送去。如果工藝精巧,還特別賞賜工匠。即便是奉獻宗廟、奉養三宮太后,也沒有達到這種程度。遇到董賢家招待賓客、舉辦婚禮以及親戚相見,由各官署一起供獻財物,甚至賞賜僕人、奴婢的錢,一人達十萬錢。董賢家去街市購買物品,有聖上派的使者陪同,監視交易,百商震恐,路人喧譁,羣臣爲之惶惑。陛下詔令裁撤皇家苑林,卻用來賞賜董賢兩千餘頃土地,官員限田的制度從此破壞。奢侈僭越,橫行放縱,變亂陰陽,災異衆多,流言在百姓中傳播,路人手持禾稈麻稈驚恐奔走,上天也對百姓的流言和奔走感到迷惑,不能使他們自行停止。陛下一向仁慈智慧,行事謹慎,而今卻有這些過失被人大肆嘲諷。孔子說:『國家有危險不去解救,見顛覆不去匡扶,要你們這些宰相有什麼用!』臣王嘉有幸能夠位居丞相,自已私下常內心悲傷,無法使陛下相信我的愚忠。如果身死能夠有益於國家,我不敢愛惜自己的生命。請陛下審慎地對待自己的偏寵,細察衆人共同的疑惑!從前鄧通、韓嫣驕橫顯貴沒有限度,逸樂無厭,小人不能克制情慾,終於犯下大罪,把國家搞亂,使自己喪生,不能最終保全富貴。正所謂『愛他,卻恰恰足以害他』。應該深察前世的教訓,節制對董賢的寵愛,以保全他的生命。」〔〖按〗「丞相嘉奏封事曰」結束〕

  哀帝由此對王嘉漸漸不滿。

  【原文】


  前涼州刺史杜鄴以方正對策曰:「臣聞陽尊陰卑,天之道也。是以男雖賤,各爲其家陽,女雖貴,猶爲其國陰。故禮明三從之義,〔〖胡三省注〗師古曰:謂婦人在家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雖有文母之德,必繫於子。〔〖胡三省注〗師古曰:文母,文王之妃太姒也。仲馮曰:文母,文王之母也,所謂繫於子也,何預太姒!余謂劉說是。詩曰:思齊太任,文王之母。〕昔鄭伯隨姜氏之欲,終有叔段篡國之禍;〔〖胡三省注〗《左傳》:鄭武姜生莊公及共叔段,惡莊公而愛段,爲之請京,使居之。祭仲諫曰:「國之害也。」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段繕甲兵,具卒乘,將襲鄭,莊公克之。〕周襄王內迫惠後之難,而遭居鄭之危。〔〖胡三省注〗《史記》:周惠王二子,長襄王,次叔帶。惠後愛叔帶,襄王既立,叔帶召狄人,狄人伐周,王御士將御之。王曰:「先後其謂我何!」乃出居於鄭。難,乃旦翻。〕漢興,呂太后權私親屬,幾危社稷。〔〖胡三省注〗事見高后紀。幾,居依翻。〕竊見陛下約儉正身,欲與天下更始,然嘉瑞未應,而日食、地震。案《春秋》災異,以指象爲言語。〔〖胡三省注〗師古曰:謂天不言,但以景象指意告諭人。〕日食,明陽爲陰所臨。〔〖胡三省注〗日者,陽宗。陰盛陽微,日爲所揜而食,是爲陰所臨也。〕坤以法地,爲土,爲母,以安靜爲德;震,不陰之效也。〔〖胡三省注〗師古曰:言地當安靜,而今乃震,是爲不遵陰道也。〕占象甚明,臣敢不直言其事!昔曾子問從令之義,孔子曰:『是何言與!』〔〖胡三省注〗師古曰:曾子問:「從父之令,可謂孝乎!」孔子非之。事見《孝經》。與,讀曰歟。〕善閔子騫守禮不苟從親,所行無非理者,故無可間也。〔〖胡三省注〗師古曰:《論語》稱孔子曰:「孝哉閔子騫,人不間於其父母兄弟之言!」是也。間,音居莧翻。〕今諸外家昆弟,無賢不肖,並侍帷幄,布在列位,〔〖胡三省注〗師古曰:不問賢與不肖,皆親近在位。〕或典兵衛,或將軍屯,寵意並於一家,積貴之勢,世所希見、所希聞也。至乃並置大司馬、將軍之官,皇甫雖盛,三桓雖隆,魯爲作三軍,無以甚此!〔〖胡三省注〗言周 以皇甫爲卿士,魯三桓強盛,作三軍而三分公室,比丁、傅無以甚也。爲,於僞翻。〕當拜之日,晻然日食。〔〖胡三省注〗師古曰:晻,音烏感翻。〕不在前後,臨事而發者,明陛下謙遜無專,承指非一,所言輒聽,所欲輒隨,〔〖胡三省注〗師古曰:謂皆迫於太后也。〕有罪惡者不坐辜罰,無功能者畢受官爵,流漸積畏,過在於是,〔〖胡三省注〗猥,遝也,言有罪者不誅,無功能者並進,其流漸至積遝也。〕欲令昭昭以覺聖朝。昔詩人所刺,《春秋》所譏,指象如此,殆不在它。由後視前,忿邑非之。〔〖胡三省注〗師古曰:由,從也。邑,於邑也。〕逮身所行,不自鏡見,則以爲可,計之過者。〔〖胡三省注〗師古曰:逮,及也。鏡,鑒照也。自以所行爲可,是計策之誤者。〕願陛下加致精誠,思承始初,事稽諸古,以厭下心,師古曰:每事皆考於古者。厭,滿也,音一贍翻。〕則黎庶羣生無不說喜,〔〖胡三省注〗說,讀曰:悅。〕上帝百神收還威怒,禎祥福祿,何嫌不報!」〔〖胡三省注〗師古曰:嫌,疑也。〕

  【譯文】

  前涼州刺史杜鄴,以方正的身份,回答策問說:「我聽說陽尊陰卑,是上天之道。因而男子即便卑賤,仍然各自是本家之陽;女子即便尊貴,仍然是本國之陰。因此禮教明確規定『三從』的內容。即令有文王之母的盛德,也必須依附於兒子。從前鄭伯放任母親姜氏對幼子的溺愛,終於釀成叔段篡國的大禍。周襄王內迫母親惠後的壓力,而遭受流亡鄭國的危難。漢朝興起,呂太后把朝廷大權私自交給她的親屬,幾乎動搖了社稷。我看陛下節儉克已,持身以正,想要振興天下,開創新的局面。然而,祥瑞沒有應驗降臨,反而發生了日食、地震。考察《春秋》記載災異,是以景象所指示的含意作爲語言,來警告世人。日食,表明陽被陰侵犯。陰爲坤,坤被用來表示地,所以稱『坤』爲『土』,爲『母』,以安靜爲美德。發生地震,是陰氣失控,不遵循常軌的證明。占驗情況非常明顯,我豈敢不直言此事!從前,曾參問孔子聽從父命可算孝順的道理,孔子說:『這是什麼話!』孔子讚揚閔子騫守禮,不苟且聽從父母的命令,所行之事沒有非理的,所以別人無法離間他與父母及親人的關係。而今諸外戚家的兄弟,不管賢能或敗類,都在宮廷任職,分布要位。或者掌管禁衛,或者率軍屯駐,恩寵集中於一家,越來越顯貴的聲勢,世所罕見,世所罕聞。甚至發展到同時設立兩個大司馬、將軍的官職。古時皇甫雖強盛,三桓雖勢大,魯國雖建立三軍,然而與今天的皇親國戚相比,就遜色了!就在拜大司馬、將軍官職的當天,太陽昏暗,發生日食。不前不後,在拜官的時刻發生日食,說明陛下太過謙遜,不敢專斷,不只一次地順承太后的旨意,所說的話都聽從,所要求的東西都滿足。外戚中有罪惡的,不受法律制裁;無功無能的,全都加封官爵。這類事情逐漸發展加劇,越積越多,陛下的過失正在於此。我想講清這些過失,從而使聖明的天子醒悟。過去被詩人所抨擊、被《春秋》所譏諷的,正是這類現象,恐怕不是針對其他。由後世來看前代發生的事情,會忿怒憂鬱地指摘其錯誤。等到自己去做,就不能像照鏡子一樣看見自己的過失,自以爲合適,其實計策已失誤了。但願陛下更加精誠治國,回顧即位之初,每事都參考遵照古代的規定,以滿足下民的心愿。如此,則黎民百姓無不喜悅,上帝和衆神靈也會收回怒氣,爲什麼要疑心吉祥福祿不回報降臨!」

  【原文】


  上又征孔光詣公車,問以日食事,拜爲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給事中,位次丞相。

  初,王莽既就國,〔〖胡三省注〗建平二年,莽就國。〕杜門自守。其中子獲殺奴,〔〖胡三省注〗中,讀曰仲。〕莽切責獲,令自殺。在國三歲,吏民上書冤訟莽者百數。〔〖胡三省注〗師古曰:言其合管朝政,不當就國也。上,時掌翻。〕至是,賢良周護、宋崇等對策,復深訟莽功德。上於是征莽及平阿侯仁還京師,侍太后。〔〖胡三省注〗侍太皇太后也。〕

  董賢因日食之變以沮傅晏、息夫躬之策,辛卯,上收晏印綬,罷就第。

  丁巳,皇太太后傅氏崩,合葬渭陵,稱孝元傅皇后。〔〖胡三省注〗《史記正義》曰:漢帝後同陵則爲合葬,不合陵也;諸陵皆如此。傅氏以側室而合葬,稱孝元傅皇后,太皇太 後在上,此心爲何如邪!宜其啓王莽而授之以柄也。〕

  丞相、御史奏息夫躬、孫寵等罪過,上乃免躬、寵官,遣就國;又罷侍中、諸曹、黃門郎數十人。〔〖胡三省注〗丁、傅之親黨也。〕

  【譯文】

  哀帝又徵召孔光到公車,詢問關於日食之事。授任孔光爲光祿大夫,官秩中二千石,任給事中,地位僅次於丞相。

  當初,王莽返回封國後,閉門不見賓客,以求自保。他的次子王獲殺死家奴,王莽嚴厲責備王獲,命他自殺。在封國三年,官吏百姓上書爲王莽呼冤的,數以百計。到本年,賢良周護、宋崇等在朝廷對策時,又大大頌揚王莽的功德,爲他辯冤。哀帝於是徵召王莽以及平阿侯王仁回到京師,讓他們侍奉太皇太后。

  董賢利用發生日食這一變異,阻止傅晏、息夫躬對匈奴挑動戰爭的計策。辛卯(疑誤)哀帝收繳傅晏印信綬帶,罷免官職,讓他離開朝廷,回到宅第。

  丁巳(正月十七日),皇太太后傅氏駕崩,與元帝合葬渭陵,稱爲「孝元傅皇后」。

  丞相、御史上奏,彈劾息夫躬、孫寵等人的罪過。哀帝於是罷免息夫躬、孫寵官職,遣回封國。又罷黜侍中、諸曹、黃門郎等數十人。

  【原文】


  鮑宣上書曰:「陛下父事天,母事地,子養黎民。即位已來,父虧明,母震動,子訛言相驚恐。今日食於三始,〔〖胡三省注〗如淳曰:正月一日爲歲之朝、月之朝、日之朝。朝,猶始也。〕誠可畏懼。小民正朔日尚恐毀敗器物,何況於日虧乎!陛下深內自責,避正殿,舉直言,求過失,罷退外親及旁仄素餐之人,征拜孔光爲光祿大夫,發覺孫寵、息夫躬過惡,免官遣就國,衆庶歙然,莫不說喜。〔〖胡三省注〗師古曰:歙,音翕。〕天人同心,人心說則天意解矣。〔〖胡三省注〗說,讀曰悅。〕乃二月丙戌,白虹干日,〔〖胡三省注〗虹,日旁氣也。白,兵象。干,犯也。〕連陰不雨,此天下憂結未解,民有怨望未塞者也。侍中、駙馬都尉董賢,本無葭莩之親,但以令色、諛言自進,〔〖胡三省注〗令,善也。諛,諂也。孔安國曰:令色,無質。巧言,無實。〕賞賜無度,竭盡府臧,〔〖胡三省注〗臧,讀曰藏;音徂浪翻。〕併合三第,尚以爲小,復壞暴室。〔〖胡三省注〗師古曰:時以三第總爲一第,賜賢,猶嫌涖小,復取暴室之地以增益之也。復,扶又翻;下同。〕賢父、子坐使天子使者,〔〖胡三省注〗言其驕慢也。〕將作治第,〔〖胡三省注〗將作大匠,掌治宮室,使爲之治第。治,直之翻。〕行夜吏卒皆得賞賜,〔〖胡三省注〗師古曰:爲賢第上持時行夜者。行,音下孟翻。〕上冢有會,輒太官爲供。〔〖胡三省注〗爲之供具也。爲,於僞翻;下同。〕海內貢獻,當養一君,今反盡之賢家,豈天意與民意邪!天不可久負,〔〖胡三省注〗暴殄天物以私嬖倖,是爲負天。〕厚之如此,反所以害之也!誠欲哀賢,宜爲謝過天地,解讎海內,免遣就國,收乘輿器物還之縣官,〔〖胡三省注〗此所謂謝過解讎也。爲,於僞翻。乘,繩證翻。〕如此,可以父子終其性命;不者,海內之所仇,未有得久安者也。孫寵、息夫躬不宜居國,可皆免,以視天下。〔〖胡三省注〗師古曰:視,讀曰示。〕復征何武、師丹、彭宣、傅喜,曠然使民易視,以應天心,建立大政,興太平之端。」

  上感大異,納宣言,征何武、彭宣;拜鮑宣爲司隸。

  【譯文】

  鮑宣上書說:「陛下把上天當作父親,把大地當作母親來侍奉,把人民當作兒女來撫養。即位以來,上天缺少光明,大地發生震動,百姓流傳訛言,互相驚擾。而今,元旦年月日『三始』之時就發生日食,實在令人畏懼。小民在平常元旦之日尚且害怕毀壞器物,何況發生日食呢!陛下深刻地在內心責備自己,避開正殿,舉薦直言之士,徵求對過失的批評,罷黜斥退外戚以及身邊白吃飯不幹事的人,徵召任命孔光爲光祿大夫,察覺了孫寵、息夫躬的罪惡,把他們免官遣回封國。民衆一致,無不歡喜。天人同心,人心歡悅了,則天心的憤怒自然化解。然而,二月丙戌(十六日),白氣侵犯太陽,天氣連陰不雨,這表示天下尚有憂愁糾結在一起沒有化解,百姓還有怨氣沒有平息。侍中、駙馬都尉董賢,本來與陛下無絲毫親戚關係,可是憑著他的媚色和巧言阿諛,博取了陛下的歡心,對他賞賜沒有限度,竭盡了府庫的積藏,合併三座宅第賜給他,還認爲太小,又拆除宮廷暴室來擴充面積。董賢和他的父親可以坐著支使天子的使者,將作大匠爲他修建宅第,連夜間爲他巡邏的吏卒都得到賞賜。他家祭掃祖墳和舉行聚會,都由太官供應。各地的貢獻,本應當奉養一位君主,而今反而全到了董賢的家裡。這難道是天意和民意嗎!天意不可長久地背逆,對董賢如此厚待,反而會因此害了他!如果真要憐惜董賢,應該爲他向天地謝罪,解除天下對他的仇視,罷免他的官職,遣回封國,沒收所賜的御用器具,歸還皇上。只有這樣,才可保全他父子的性命。不然的話,作爲全國所仇恨的人,他不可能獲得長久的安寧。孫寵、息夫躬不應該再擁有封國,應該全部免去,以向天下表示徹底改過。重新徵召何武、師丹、彭宣、傅喜,使百姓看到一個全新明朗的局面,以順應天意,建立大政,開始復興太平盛世。」

  哀帝感到非常驚奇,採納了鮑宣的建議,徵召何武、彭宣,並授任鮑宣爲司隸。

  【原文】


  上托傅太后遺詔,令太皇太后下丞相、御史,益封董賢二千戶,〔〖胡三省注〗賢先封千戶。下,遐稼翻。〕賜孔鄉侯、汝昌侯、陽新侯國。〔〖胡三省注〗三人者,先雖封侯,未有國邑;今賜之國邑也。陽新侯,即陽信侯鄭業。《漢書》傅昭儀傅作「陽信」,王嘉傳及恩澤侯表作「陽新」。〕王嘉封還詔書,〔〖胡三省注〗後世給、舍封駁本此。師古曰:還,謂欲上之於天子也。〕因奏封事諫曰:「臣聞爵祿、土地,天之有也。《書》云:『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胡三省注〗師古曰:虞書皋陶謨之辭也。言皇天命有德者以居列位,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尊卑之服,采章各異也。〕王者代天爵人,尤宜慎之。裂地而封,不得其宜,則衆庶不服,感動陰陽,其害疾自深。〔〖胡三省注〗師古曰:言此氣損害,故令天子身有疾也。〕今聖體久不平,此臣嘉所內懼也。高安侯賢,佞幸之臣,陛下傾爵位以貴之,單貨財以富之,〔〖胡三省注〗師古曰:單,盡也。〕損至尊以寵之,〔〖胡三省注〗師古曰:言上意傾惑,爲下所窺也。余謂帝爲賢治第,儗於宮闕,乘輿器物充牣其家,此所謂損至尊以寵之也。〕主威已黜,府臧已竭,唯恐不足。財皆民力所爲,孝文皇帝欲起露台,重百金之費,克己不作。〔〖胡三省注〗事見文帝紀。〕今賢散公賦以施私惠,一家至受千金,往古以來,貴臣未嘗有此,流聞四方,皆同怨之。里諺曰:『千人所指,無病而死,』臣常爲之寒心。今太皇太后以永信太后遺詔詔丞相、御史,益賢戶,賜三侯國,臣嘉竊惑。山崩、地動、日食於三朝,皆陰侵陽之戒也。前賢已再封,〔〖胡三省注〗謂賢先封關內侯,繼封高安侯也。〕晏、商再易邑,〔〖胡三省注〗商先嗣爵崇祖侯,後改封汝昌侯。晏無所考。按表,晏先以皇后父封三千戶,又益二千戶,食邑於夏丘。〕業緣私橫求,恩已過厚,求索自恣,不知厭足,甚傷尊尊之義,〔〖胡三省注〗封三侯者,所以尊傅太后。今求濫恩,不知厭足,則傷尊尊之義矣。索,山客翻。厭,於鹽翻。〕不可以示天下,爲害痛矣!〔〖胡三省注〗痛,甚也。〕臣驕侵罔,〔〖胡三省注〗師古曰:罔,謂誣蔽也。〕陰陽失節,氣感相動,害及身體。陛下寢疾久不平,繼嗣未立,宜思正萬事,順天人之心,以求福祐,奈何輕身肆意,〔〖胡三省注〗師古曰:肆,放也。〕不念高祖之勤苦,垂立制度,欲傳之於無窮哉!臣謹封上詔書,不敢露見。非愛死而不自法,〔〖胡三省注〗謂不以違拒詔指之法自劾也。〕恐天下聞之,故不敢自劾。」〔〖胡三省注〗言自劾則天下知其事也。劾,戶概翻。〕

  【譯文】

  哀帝假託傅太后的遺詔,請太皇太后下令給丞相、御史,要他們增加董賢采邑二千戶人家,並賜給孔鄉侯、汝昌侯、陽新侯封國。王嘉把詔書封起來退回,並上密封奏書勸諫說:「我聽說爵位、俸祿、土地,是上天所有的。《書經》說:『皇天命有德之人列居天子、諸侯、卿、大夫、士之位,穿表示尊卑的五種服裝,色彩圖案各不相同。』君王代表上天給人封爵,尤其應該謹慎。劃地分封采邑,如果處理不當,則民心不服,民衆的怨氣感動陰陽,就會深深損害陛下的身體。現在陛下聖體久不康復,這是我內心所恐懼的事情。高安侯董賢,是奸佞的寵臣,陛下把爵位封給他,使他顯貴,竭盡財貨賜與他,使他富足,損害聖上的利益去寵愛他,君王的權威已被降低,國庫的儲積已經枯竭,還唯恐不足。財富都是百姓創造的,孝文帝想興建露台,因爲看重那百金的修建費而克制自己不去興建。如今董賢卻把國家的賦稅作爲私人恩惠隨意施捨,甚至一家就可得到千金的賞賜。古往今來的貴臣,還從未有這樣的。有關董賢的流言傳播四方,人們全都怨恨他。俗諺說:『千夫所指,無病而死。』我常爲他感到寒心。現在,太皇太后根據永信宮傅太后的遺詔,而下詔給丞相、御史,要增加董賢采邑人戶,賜給三位侯爵封國,臣王嘉感到十分困惑。山崩、地震、日食,同時發生在元旦『三始』之日,這都是上天因爲陰侵陽而顯示的警告啊。前些時,董賢已再次封爵,傅晏,傅商也再次改換封國采邑,鄭業則利用私情橫求。陛下所施恩惠已太厚了,他們仍恣意求索,不知滿足。這已深深傷害了尊崇傅太后的本意,無法向天下人公布,爲害至大!臣屬驕橫,就會冒犯欺騙主上,使陰陽失去調節,陰氣陽氣互相衝突,傷害身體。陛下臥病久不痊癒,又未立繼承人,應該考慮使萬事步入正軌,順應天心民心,以求上天的保佑,怎麼能忽視自身健康而肆意放縱,不念高祖創業的勤奮艱苦,留下所建立的制度,要使它傳於無窮呢!我謹把詔書封還,不敢顯露讓別人看見。並非因愛惜生命而不敢以違抗詔旨之法自劾,實而是恐怕天下人知道,因此不敢自我彈劾。」

  【原文】


  初,廷尉梁相治東平王雲獄,時冬月未盡二旬,而相心疑雲冤獄,有飾辭,〔〖胡三省注〗師古曰:假飾之辭,非其實也。治,直之翻。〕奏欲傳之長安,〔〖胡三省注〗師古曰:傳,謂移其獄事也。傳,知戀翻。〕更下公卿覆治。尚書令鞫譚、僕射宗伯鳳以爲可許。〔〖胡三省注〗師古曰:鞫及宗伯,皆姓也。宗伯,以官爲氏。鞫,音居六翻。〕天子以爲相等皆見上體不平,外內顧望,操持兩心,幸雲逾冬,無討賊疾惡主讎之意,〔〖胡三省注〗謂僥倖雲獄踰冬,則雲可以減死也。〕免相等皆爲庶人。後數月,大赦,嘉薦「相等皆有材行,聖王有計功除過,臣竊爲朝廷惜此三人。」〔〖胡三省注〗按公卿表,建平元年,大司農梁相爲廷尉;二年,貶爲東海都尉。三年,左馮翊方賞爲廷尉;四年,徙。本紀,東平王雲有罪自殺,在建平四年;大赦天下,在今年正月。若以表爲證,則當治東平時,廷尉乃方賞,非梁相。表言相貶,不言免爲庶人。又今年大赦,上距建平三年十二月治東平獄時,已一翆有餘,是大赦亦不在後數月也。通鑑書王嘉薦梁相等三人,全取《漢書》王嘉傳;然傳與紀、表歲月自相牴牾。系年之書,可謂難矣!爲,不僞翻;下同。〕書奏,上不能平。〔〖胡三省注〗師古曰:心怒也。〕後二十餘日,嘉封還益董賢戶事,上乃發怒,召嘉詣尚書,責問以「相等前坐不忠,罪惡著聞,君時輒已自劾;今又稱譽,雲『爲朝廷惜之』,何也?」嘉免冠謝罪。

  事下將軍朝者,〔〖胡三省注〗朝者,當時見入朝之臣也。〕光祿大夫孔光等劾「嘉迷國罔上,不道,請謁者召嘉詣廷尉詔獄。」議郎龔等以爲「嘉言事前後相違,宜奪爵土,免爲庶人。」永信少府猛等以爲「嘉罪名雖應法,〔〖胡三省注〗謂法當下吏也。〕大臣括發關械,裸躬就笞,〔〖胡三省注〗師古曰:括,結也。關,貫也。裸,露也。〕非所以重國,褒宗廟也。」上不聽,三月,詔「假謁者節,召丞相詣廷尉詔獄。」

  【譯文】

  當初,廷尉梁相審理東平王劉雲一案時,冬月只剩下二十日,而梁相心裡懷疑劉雲一案是冤案,供辭有虛飾不實的地方,因而上奏哀帝,請求把一干人犯押解長安,改由公卿覆審。尚書令鞫譚、僕射宗伯鳳認爲可以准許。哀帝則認爲,梁相等人都見皇上病情沒有起色,內外顧望,懷有二心,希圖劉雲一案僥倖拖過冬季,則可減刑免死,沒有痛恨奸惡、爲主上討賊報仇的忠心,於是罷免了梁相等人的官職,都貶爲平民。數月後,大赦天下。王嘉舉薦說:「梁相等人都有才幹德行,聖明的君王對臣下總是計其功勞、抹去過失,我私下裡爲朝廷憐惜這三個人才。」奏書呈上,哀帝憤憤不平。過了二十餘日,王嘉封還爲董賢增加封國戶數的詔書,哀帝於是大怒,召王嘉到尚書那裡,令尚書責問他:「梁相等人前些時犯了對天子不忠之罪,罪惡昭著,人所共聞,當時你也曾自我彈劾。現在卻又稱譽讚美他們,說『爲朝廷憐惜他們』,這是爲什麼?」王嘉脫下官帽謝罪。

  哀帝把此案交付將軍和當時入朝的官員討論。光祿大夫孔光等彈劾王嘉說:「王嘉迷惑國家,欺騙主上,大逆不道,請派謁者召王嘉前往廷尉詔獄。」議郎龔等認爲:「王嘉的奏言前後不一致,應該剝奪爵位采邑,免去官職,貶爲平民。」永信少府猛等認爲:「王嘉的罪名雖然應該依法懲處,但是把大臣束住頭髮,鎖上刑具,裸露身體,鞭笞拷打,這不是使國家受到尊重,宗廟受到褒美的作法。」哀帝不聽猛的勸告,詔令使者:「憑謁者的符節,召丞相到廷尉詔獄。」

  【原文】


  使者既到,府掾、史涕泣,共和藥進嘉,嘉不肯服。主簿曰:「將相不對理陳冤,相踵以爲故事,〔〖胡三省注〗自周勃系獄,賈誼以爲言,文帝自此待大臣有節,將相有罪皆自殺,不受刑。然景帝時,周亞夫、武帝時公孫賀、劉屈氂猶下獄死。相踵爲故事,言其概也。理,獄也。對理,對獄也。言大臣之體,縱有冤,不對獄而自陳也。師古曰:踵,猶躡也。〕君侯宜引決。」〔〖胡三省注〗師古曰:令自殺也。〕使者危坐府門上,〔〖胡三省注〗師古曰:以逼促嘉也。〕主簿復前進藥。嘉引藥杯以擊地,謂官屬曰:〔〖胡三省注〗官屬,謂掾、史、主簿等。〕「丞相幸得備位三公,奉職負國,當伏刑都市,以示萬衆。丞相豈兒女子邪!何謂咀藥而死!」〔〖胡三省注〗師古曰:咀,嚼也。〕嘉遂裝,出見使者,再拜受詔;〔〖胡三省注〗裝出者,朝服而出。〕乘吏小車,去蓋,不冠,隨使者詣廷尉。廷尉收嘉丞相、新甫侯印綬,〔〖胡三省注〗恩澤侯表:新甫侯,國於南陽新野。〕縛嘉載致都船詔獄。〔〖胡三省注〗百官表:執金吾屬官,有中壘、封互、武庫、都船四令、丞。如淳曰:《漢儀》注有寺互、都船獄。〕上聞嘉生自詣吏,大怒,〔〖胡三省注〗上欲嘉自裁,而嘉詣獄,故大怒。〕使將軍以下與五二千石雜治。〔〖胡三省注〗漢治大臣獄,率使五二千石,今又使將軍同治之,怒之甚也。晉灼曰:大臣獄重,故使秩二千石者五人雜治之。〕吏詰問嘉,嘉對曰:「案事者思得實。竊見相等前治東平王獄,不以云為不當死,欲關公卿,示重慎,〔〖胡三省注〗關,會也。古者獄成命三公、六卿參聽之,示明謹於用刑也。〕誠不見其外內顧望,阿附爲雲驗,〔〖胡三省注〗驗,徵驗也。爲,於僞翻;下同。〕復幸得蒙大赦。相等皆良善吏,臣竊爲國惜賢,不私此三人。」獄吏曰:「苟如此,則君何以爲罪?猶當有以負國,不空入獄矣。」〔〖胡三省注〗吏欲文致以負國之罪,故云然。〕吏稍侵辱嘉,嘉喟然仰天嘆曰:〔〖胡三省注〗喟,丘愧翻;嘆息之聲。〕「幸得充備宰相,不能進賢、退不肖,以是負國,死有餘責。」〔〖胡三省注〗吏責負國,故以此對。〕吏問賢、不肖主名。嘉曰:「賢:故丞相孔光、故大司空何武,不能進;惡:高安侯董賢父子,佞邪亂朝,而不能退。罪當死,死無所恨!」嘉系獄二十餘日,不食,歐血而死。

  【譯文】

  使者到了丞相府,丞相府的掾、史等官員流淚哭泣,共同調和毒藥請王嘉喝,王嘉不肯服用。主簿說:「將相不面對執法官爲自己訴冤,這種作法世代相沿,已成爲慣例,君侯應當自裁!」使者嚴肅地坐在府門那邊,主簿再次上前送上前送上毒藥。王嘉拿起藥杯扔到地下,對相府官屬們說:「丞相我有幸位居三公,如果奉職不謹慎,辜負了國家,理應在都市上伏刑受死,向萬衆宣告。丞相難道是小兒小女嗎!爲什麼要吃毒藥而死!」於是王嘉穿戴官服,出來見使者,再拜,接受詔書,然後乘上小吏坐的小車,去掉車篷,脫下官帽,隨使者到了廷尉官衙。廷尉收繳了王嘉的丞相和新甫侯印信綬帶,把他捆綁起來,押送到都船詔獄。哀帝聽說王嘉活著親自去見廷尉,勃然大怒,派將軍以下官員和五名二千石官員,共同審訊。官吏審問王嘉時,他回答說:「審理案件的人,希望得到事實真相。我見梁相等過去審理東平王一案,並不認爲劉雲不該處死,只是希望公卿參與審理,以表示慎重。實在看不出他們有內外顧望懷有二心,阿諛攀附劉雲的罪證。以後他們又有幸蒙恩獲得大赦。梁相等都是優秀的官吏,我是爲國惜才,並不是偏袒他們三人。」獄吏說:「假如是這樣,那麼你爲什麼有罪?你還是有負國的行爲,不是憑白入獄的。」獄吏逐漸開始侵犯凌辱王嘉,王嘉喟然仰天嘆息說:「我有幸能夠充任丞相,不能引進賢能,斥退奸佞,因此是犯有負國之罪,死有餘辜。」獄吏問賢者和姦佞者的名字,王嘉說:「賢者,前丞相孔光 前大司空何武,卻不能舉薦引進他們;惡者,高安侯董賢父子奸佞亂朝,卻不能斥退他們。罪當處死,死無所憾!」王嘉被關押在監獄二十餘天,不進飲食,吐血而死。

  【原文】


  已而上覽其對,思嘉言,會御史大夫賈延免,夏,五月,乙卯,以孔光爲御史大夫。秋,七月,丙午,以光爲丞相,復故國博山侯;又以汜鄉侯何武爲御史大夫。上乃知孔光前免非其罪,以過近臣毀短光者,〔〖胡三省注〗光免事見上卷建平二年。過,督過也;咎之也。〕曰:「傅嘉前爲侍中,毀譖仁賢,誣訴大臣,令俊艾者久失其位,〔〖胡三省注〗師古曰:艾,讀曰乂。〕其免嘉爲庶人,歸故郡。」〔〖胡三省注〗傅氏本河內溫人。〕

  八月,何武徙爲前將軍。辛卯,光祿大夫彭宣爲御史大夫。

  司隸鮑宣坐摧辱宰相,拒閉使者,無人臣禮,減死髡鉗。〔〖胡三省注〗丞相孔光四時行園陵,官屬行馳道中。宣使吏鉤止丞相掾。史,沒入其車馬,摧辱丞相。事下御史中丞。侍御史至司隸官,欲捕從事,閉門不肯內,坐以拒閉使者罪。〕

  大司馬丁明素重王嘉,以其死而憐之;九月,乙卯,冊免明,使就第。

  冬,十一月,壬午,以故定陶太傅、光祿大夫韋賞爲大司馬、車騎將軍。己丑,賞卒。〔〖胡三省注〗成帝省王國太傅,更曰傅。此猶曰太傅者,習於舊稱,未能頓從新稱也。賞,韋賢之孫,弘之子也。〕

  十二月,庚子,以侍中、駙馬都尉董賢爲大司馬、衛將軍,冊曰:「建爾於公,以爲漢輔!往悉爾心,匡正庶事,允執其中!」是時賢年二十二,雖爲三公,常給事中,領尚書事,〔〖胡三省注〗給事禁中而領尚書事也。〕百官因賢奏事。〔〖胡三省注〗審食其以丞相而侍禁中,呂后嬖之也。董賢以三公侍禁中,哀帝嬖之也。論道經邦之任安在哉!〕以父衛尉恭不宜在卿位,徙爲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寬信代賢爲駙馬都尉。董氏親屬皆侍中、諸曹、奉朝請,寵在丁、傅之右矣。

  【譯文】

  不久,哀帝看到王嘉的供詞,考慮他的話,正好御史大夫賈延被免去官職,於是在夏季五月乙卯(十七日),任命孔光爲御史大夫,秋季,七月,丙午(初九),再擢升孔光爲丞相,恢復他從前的博山侯爵位和封國。又任用汜鄉侯何武爲御史大夫。哀帝這才明白,孔光以前被免職,並不是他真有罪,而是自己所親近的那些臣子詆毀誣陷孔光造成的。於是說:「傅嘉先前爲侍中,詆毀仁智賢能者,誣陷大臣,使傑出的人才長時間失去官位。現在罷免傅嘉的官職,貶爲平民,遣返原郡。」

  八月,調任何武爲前將軍。辛卯(二十四日),任命光祿大夫彭宣爲御史大夫。

  司隸鮑宣因折辱丞相,閉門拒絕使者,違背臣子之禮而獲罪,被減免死罪,剃髮,身帶刑具服役。

  大司馬丁明一向敬重王嘉,對他的死感到憐惜。九月,乙卯(十九日),哀帝下策書,罷免丁明的官職,讓他離開朝廷,回到宅第。

  冬季,十一月,壬午(疑誤),任用前定陶國太傅、光祿大夫韋賞爲大司馬、車騎將軍。己丑(疑誤),韋賞去世。

  十二月,庚子(初六),任命侍中、駙馬都尉董賢爲大司馬、衛將軍。任命策書上說:「樹立你爲三公,作爲漢朝的輔佐!我一向知道你的忠心,能匡正衆事,真誠地堅持中庸之道。」當時董賢二十二歲,雖然爲三公,但常在宮中隨侍,主管尚書事務,百官必須通過董賢才可奏事。哀帝又因爲董賢的父親衛尉董恭不再適合處在卿位,就把他調升爲光祿大夫,官秩爲中二千石。董賢的弟弟董寬信,接替董賢爲駙馬都尉。董氏親屬都成爲侍中、諸曹,能夠定期朝見皇帝,榮寵在丁、傅兩家之上。

  【原文】


  初,丞相孔光爲御史大夫,賢父恭爲御史,事光。及賢爲大司馬,與光並爲三公。上故令賢私過光。〔〖胡三省注〗令私往見之,觀其所以接之者何如也。〕光雅恭謹,〔〖胡三省注〗雅,素也。〕知上欲尊寵賢。及聞賢當來也,光警戒衣冠出門待,望見賢車乃卻入,賢至中門,光入閣,既下車,乃出,拜謁、送迎其謹,不敢以賓客鈞敵之禮。〔〖胡三省注〗此非恭而無禮者邪!光能卑事董賢,則必能曲徇王莽矣。〕上聞之,喜,立拜光兩兄子爲諫大夫、〔〖胡三省注〗光有三兄,福、捷、喜。未知兩兄子爲誰。〕常侍。〔〖胡三省注〗爲諫大夫而加常侍官也。〕賢自是權與人主侔矣。〔〖胡三省注〗師古曰:侔,等也。〖按〗相等,等同。〕

  是時,成帝外家王氏衰廢,唯平阿侯譚子去疾爲侍中,弟閎爲中常侍。閎妻父中郎將蕭咸,前將軍望之子也,賢父恭慕之,欲爲子寬信求咸女爲婦,使閎言之。咸惶恐不敢當,私謂閎曰:「董公爲大司馬,冊文言『允執其中』,此乃堯禪舜之文,〔〖胡三省注〗《論語》:堯曰:「咨,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舜亦以命禹。道統之傳,此乎出也。〕非三公故事,〔〖胡三省注〗言考之漢家故事,冊三公者未嘗有此語也。〕長者見者莫不心懼。此豈家人子所能堪邪!」〔〖胡三省注〗師古曰:家人,猶言庶人也。蓋咸自謂。〕閎性有知略,〔〖胡三省注〗知,讀曰智。〕聞咸言,心亦悟;乃還報恭,深達咸自謙薄之意。恭嘆曰:「我家何用負天下,而爲人所畏如是!」意不說。〔〖胡三省注〗說,讀曰悅;下同。〕後上置酒麒麟殿,〔〖胡三省注〗師古曰:在未央宮中。〕賢父子、親屬宴飲,侍中、中常侍皆在側,上有酒所,〔〖胡三省注〗師古曰:言酒在體中。〕從容視賢,笑曰:「吾欲法堯禪舜,何如?」王閎進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廟,當傳子孫於亡窮,統業至重,天子亡戲言!」〔〖胡三省注〗周成王剪桐葉爲珪,與小弱弟戲曰:「以封汝。」周公入賀。王曰:「戲也。」周公曰:「王者不可戲!」乃封小弱弟於唐。古亡、無通。〕上默然不說,左右皆恐。於是遣閎出歸郎署。〔〖胡三省注〗三署郎各有署舍;遣出,不得侍禁中也。《考異》曰:董賢傳但云「遣閎出不得復侍宴。」自「歸郎署」以下,皆漢紀所載也。荀紀無《漢書》外事,不知此語荀悅何從得之。又云:「閎歸郎署二十日,長樂宮深爲閎謝。又御史大夫彭宣上封事,言國安危繼嗣事,上覺寤,召閎。」按太皇太后居長信宮;雲長樂宮,誤也。余按《漢書》注,長信宮以長樂宮中長信殿爲稱,亦可言長樂宮也。〕

  久之,太皇太后爲閎謝,復召閎還。閎遂上書諫曰:「臣聞王者立三公,法三光,〔〖胡三省注〗三光,日、月、星也。上,時掌翻。〕居之者當得賢人。《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喻三公非其人也。〔〖胡三省注〗易鼎之九四曰:鼎折足,覆公餗。餗,音送鹿翻。虞云:八珍之具也。馬雲:贄也。贄,音之然翻。鄭云:菜也。折,而設翻。〕昔孝文皇帝幸鄧通,不過中大夫;武皇帝幸韓嫣,常賜而已,皆不在大位。〔〖胡三省注〗武帝幸韓嫣,賞賜儗鄧通,位不過上大夫,以罪賜死。嫣,於虔翻。〕今大司馬、衛將軍董賢,無功於漢朝,又無肺腑之連,復無名跡高行以矯世,升擢數年,列備鼎足,典衛禁兵,無功封爵,父子、兄弟橫蒙拔擢,賞賜空竭帑藏,萬民喧譁,偶言道路,誠不當天心也!昔褒神蚖變化爲人,實生褒姒,亂周國,〔〖胡三省注〗《國語》曰:夏之衰也,有二龍降於夏庭,言曰:「予褒之二君也。」夏後請其漦而藏之,歷殷、周莫敢發也。至厲王之末,發而觀之,漦流於庭,不可除也。王使婦人不帷而噪之,其神化爲玄蚖,入於王府;府之童妾既塀而遭之,既笄而孕,懼而棄之。鬻纏弧者收以奔褒,是爲褒姒。褒人有獄,以入於幽王。王嬖之,生伯服,遂黜申後而立褒姒,廢太子而立伯服,以亂周國。蚖,音元,又吾官翻。漦,似甾翻。纏,於琰翻。〕恐陛下有過失之譏,賢有小人不知進退之禍,非所以垂法後世也!」上雖不從閎言,多其年少志強,亦不罪也。

  【譯文】

  當初,丞相孔光爲御史大夫時,董賢的父親董恭爲御史,要事奉孔光。等到董賢當上大司馬,與孔光同爲三公。哀帝故意讓董賢私下去孔光家拜訪。孔光素來恭謹小心,知道皇上要尊寵董賢。一聽說董賢要到了,孔光布置警戒,穿上官服、戴上官帽,出大門等候。望見董賢的車隊,才退入大門。董賢到達中門,孔光進入客廳,等董賢下車後,孔光才出來,拜見、迎送之禮非常恭敬謹慎。不敢用接待同等地位賓客的禮節來接待董賢。哀帝聽說後,喜在心頭,立即授孔光的兩個侄子爲諫大夫、常侍。從此,董賢的權勢與皇帝相等了。

  這時,成帝的外戚王氏家族已經衰微了,只有平阿侯王譚的兒子王去疾擔任侍中,弟弟王閎擔任中常侍。王閎的岳父是中郎將蕭咸,蕭咸是過去的前將軍蕭望之的兒子。董賢的父親董恭對蕭咸很仰慕,想爲兒子董寬信求娶蕭鹹的女兒爲妻,就請王閎去對蕭咸說明這個意思。蕭咸惶恐不敢答允,私下對王閎說:「任命董公爲大司馬時,策書上說:『真誠地堅持中庸之道。』這是堯將大位禪讓給舜時所說的一句話,不是拜三公所慣用的語言。前輩們見到的,無不感到恐懼。這豈是我們普通人家的孩子,所能承當得起的?」王閎生性聰明,有謀略,聽了蕭鹹的話,也醒悟了。於是回報董恭,轉達了蕭咸自感地位卑微,高攀不上的意思,代致深深的歉意。董恭嘆息說:「我家怎麼對不起天下,而竟被人畏懼到這種程度!」感到不悅。後來,哀帝在麒麟殿設酒宴,與董賢父子、親屬一起宴飲,侍中、中常侍都在旁邊侍候。哀帝喝多了點酒,從容地看著董賢,笑著說:「我打算效法堯禪位於舜,怎麼樣?」王閎插話說:「天下乃高皇帝的天下,並非陛下所有!陛下承繼宗廟,應當傳子孫於無窮。王統帝業是至關重大的事情,天子不可戲言!」哀帝默然不悅,左右都感到震驚。於是哀帝命王閎出宮,回到郎署,不許再隨侍禁中。

  很久之後,太皇太后爲王閎向哀帝表示道歉,哀帝才又召回王閎。王閎就上書規諫說:「我聽說君王設立三公的官職,是效法日、月、星三光,居此位者必須是賢能的人。《易經》說:『鼎折了腳,裡面的食物就會傾倒出來。』用來比喻擔任三公的人不是賢能者所造成的後果。從前孝文皇帝寵愛鄧通,不過讓他擔任中大夫而已;武帝寵愛韓嫣,也不過加以賞賜而已,他們二人都不在高位。而今大司馬、衛將軍董賢,對漢朝沒有什麼功勞,跟皇家又沒有絲毫親屬關係,又沒有清白的名聲、優秀的事跡、高尚的品行,可以作爲世人的表率,卻一連數年擢升,列位三公,成爲鼎足之一,而且掌管禁衛軍隊。他無功加封侯爵,父了兄弟憑空受到提拔擢升,賞賜之多,使國庫空虛。萬民喧譁,在道路上議論紛紛,實在是不合天意。從前,褒國的神蛇變化爲人,生下美女褒姒,從而使周朝大亂。我恐怕陛下會因過失受到譏諷,董賢會有小人不知進退的災禍。陛下現在的所作所爲,是不可以傳給後世效法的!」哀帝雖然聽不進王閎的勸告,但欣賞他年少志壯,也就沒有加罪。

  【原文】


  漢孝哀皇帝 元壽二年(庚申 公元前1年)

  春,正月,匈奴單于及烏孫大昆彌伊秩靡皆來朝,漢以爲榮。是時西域凡五十國,〔〖胡三省注〗三十六國,分爲五十餘國。〕自譯長至將、相、侯、王皆佩漢印綬,凡三百七十六人;〔〖胡三省注〗譯長之官,西域諸國皆有之,所以通其國之語言於中國。長,知兩翻。〕而康居、大月氏、安息、罽賓、烏弋之屬,〔〖胡三省注〗烏弋山離國去長安萬二千二百里,不屬都護,東與罽賓、西與舭靬、條支接。氏,音支。罽,音計。〕皆以絕遠,不在數中,其來貢獻,則相與報,不督錄總領也。〔〖胡三省注〗正謂不屬都護也。〕自黃龍以來,單于每入朝,其賞賜錦繡、繒絮,輒加厚於前,以慰接之。單于宴見,羣臣在前,單于怪董賢年少,以問譯。〔〖胡三省注〗師古曰:譯,傳語之人也。〕上令譯報曰:「大司馬年少,以大賢居位。」單于乃起,拜賀漢得賢臣。是時上以大歲厭勝所在,〔〖胡三省注〗是年太歲在申。師古曰:厭,音一涉翻。〕舍單于上林苑蒲陶宮,〔〖胡三省注〗蒲陶,本出大宛。武帝伐大宛,采蒲陶種植之離宮,宮由此得名。師古曰:舍,止宿。〕告之以加敬於單于。單于知之,不悅。

  夏,四月,壬辰晦,日有食之。

  【譯文】

  漢哀帝元壽二年(庚申 公元前1年)

  春季,正月,匈奴單于以及烏孫大昆彌伊秩靡都到長安朝見,漢朝認爲很榮耀。這時西域共有五十個王國,自譯長到將、相、侯、王,都佩帶漢朝頒賜的印信、綬帶,共有三百七十六人。而康居、大月氏、安息、罽賓、烏弋等國,都因離漢朝太遠,不包括在五十國之內。當他們來貢獻,漢朝就給予相當的還報,不把他們歸屬在西域都護管轄範圍。自黃龍年間以來,單于每次來長安朝見,天子賞賜的錦繡、絲綢、絲綿,都比前一次多,用安撫來接待他們。單于在天子閒暇時進見天子,羣臣正在殿前,單于對董賢的年輕感到驚奇,就向翻譯詢問,哀帝命翻譯回答說:「大司馬雖年輕,卻是因爲有大賢能才居高位的。」單于於是起身,拜賀漢朝得此賢臣。這年,哀帝因太歲在申,壓伏南方,就安排單于住在長安之南的上林苑蒲陶宮,告訴單于說,爲了更加尊敬單于才這樣安排。後來單于知道了內情,感到不悅。

  夏季,四月,壬辰晦(疑誤),出現日食。

  【原文】


  五月,甲子,正三公官分職。〔〖胡三省注〗成帝綏和二年,置三公官。哀帝建平三年,罷。今復正三公官名。分職,謂大司馬掌兵事,大司徒掌人民事,大司空掌水土事。分,扶問翻。〕大司馬、衛將軍董賢爲大司馬;丞相孔光爲大司徒;御史大夫彭宣爲大司空,封長平侯。〔〖胡三省注〗恩澤侯表:長平侯,國於濟南。〕

  六月,戊午,帝崩於未央宮。〔〖胡三省注〗臣瓚曰:帝年二十即位;即位六年,壽二十五。師古曰:即位明年乃改元,壽二十六。〕

  帝睹孝成之世祿去王室,〔〖胡三省注〗謂政在王氏也。〕及即位,屢誅大臣,〔〖胡三省注〗謂殺朱博、王嘉等。〕欲強主威以則武、宣。〔〖胡三省注〗師古曰:則,法也。〕然而寵信讒諂,〔〖胡三省注〗謂趙昌、董賢、息夫躬等。〕憎疾忠直,〔〖胡三省注〗謂師丹、傅喜、鄭崇等。〕漢業由是遂衰。

  【譯文】

  五月,甲子(初二),正式確定三公官名和各自的分工職掌。任命大司馬、衛將軍董賢爲大司馬;丞相孔光爲大司徒;御史大夫彭宣爲大司空,封長平侯。

  六月,戊午(二十六日),哀帝在未央宮駕崩。

  哀帝目睹了孝成皇帝時代政權脫離王室情形,及至登極,他屢次誅殺大臣,想效法漢武帝和漢宣帝,加強君主之威。然而他寵任奸佞,聽信讒言,憎恨忠直的之臣,漢朝的大業從此便衰落了。

  【原文】


  太皇太后聞帝崩,即日駕之未央宮,〔〖胡三省注〗之,往也。〕收取璽綬。太后召大司馬賢,引見東箱,問以喪事調度。〔〖胡三省注〗師古曰:調,選發也。度,計料也。調,徒吊翻。〕賢內憂,不能對,免冠謝。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馬奉送先帝大行,〔〖胡三省注〗謂成帝之喪也。〕曉習故事,吾令莽佐君。」賢頓首:「幸甚!」太后遣使者馳召莽。詔尚書,諸發兵符節、百官奏事、中黃門、期門兵皆屬莽。〔〖胡三省注〗中黃門,守禁門黃闥者也。期門兵,守衛殿門者也。〕莽以太后指,使尚書劾賢帝病不親醫藥,禁止賢不得入宮殿司馬中;〔〖胡三省注〗據《漢書》趙充國傳:子卬,入莫府司馬中亂屯兵。如淳注曰:司馬中,律所謂營軍司馬中也。余謂此宮殿司馬中,蓋宮殿屯衛司馬中也。〕賢不知所爲,詣闕免冠徒跣謝。己未,莽使謁者以太后詔即闕下冊賢〔〖胡三省注〗師古曰:即,就也。〕曰:「賢年少,未更事理,〔〖胡三省注〗少,詩照翻。師古曰:更,歷也,音工衡翻。〕爲大司馬,不合衆心,其收大司馬印綬,罷歸第!」即日,賢與妻皆自殺;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詐死。有司奏請發賢棺,至獄診視,〔〖胡三省注〗師古曰:謂發冢取其棺柩也。診,驗也;音軫。〕因埋獄中。太皇太后詔「公卿舉可大司馬者」。莽故大司馬,辭位避丁、傅,衆庶稱以爲賢,〔〖胡三省注〗事見三十三卷綏和二年。〕又太皇太后近親,自大司徒孔光以下,舉朝皆舉莽。獨前將軍何武、左將軍公孫祿二人相與謀,以爲「往時惠、昭之世,外戚呂、霍、上官持權,幾危社稷;今孝成、孝哀比世無嗣,方當選立近親幼主,不宜令外戚大臣持權。〔〖胡三省注〗外戚大臣,謂王莽也。〕親疏相錯,〔〖胡三省注〗親,謂外戚。疏,謂異姓之爲將軍、公卿者。師古曰:錯,間雜也。〕爲國計便。」〔〖胡三省注〗爲國之計,唯此爲便。〕於是武舉公孫祿可大司馬,而祿亦舉武。庚申,太皇太后自用莽爲大司馬、領尚書事。

  太皇太后與莽議立嗣。安陽侯王舜,莽之從弟,其人修飭,〔〖胡三省注〗師古曰:飭,讀與敕同。敕,整也。從,才用翻。〕太皇太后所信愛也,莽白以舜爲車騎將軍。秋,七月,遣舜與大鴻臚左咸使持節迎中山王箕子以爲嗣。〔〖胡三省注〗使持節者,奉使而持節也;魏、晉以下遂以爲官稱。臚,陵如翻。嗣,祥吏翻。〕

  【譯文】

  太皇太后得到哀帝駕崩的消息,當天就駕臨未央宮,收走了皇帝的玉璽、綬帶。太后召大司馬董賢,在東廂接見,詢問他關於哀帝喪事的布置安排。董賢內心憂懼,不能回答,只有脫下官帽謝罪。太后說:「新都侯王莽,先前曾以大司馬身份,辦理過先帝的喪事,熟悉舊例,我命他來輔佐你。」董賢叩頭說:「那就太好了!」太后派使者騎馬速召王莽,並下詔給尚書:所有徵調軍隊的符節、百官奏事、中黃門和期門武士等,都歸王莽掌管。王莽遵照太后旨令,命尚書彈劾董賢,說他在哀帝病重時不親自侍奉醫藥,因此禁止董賢進入宮殿禁衛軍中。董賢不知如何才好,到皇宮大門,脫下官帽,赤著腳叩頭謝罪。己未(二十七日),王莽派謁者拿著太后詔書,就在宮門口罷免了董賢,說:「董賢年輕,未經歷過事理,當大司馬不合民心。著即收回大司馬印信、綬帶,免去官職,遣回宅第。」當天,董賢與妻子都自殺了。其家人惶恐萬分,趁夜將他悄悄埋葬。王莽疑心他詐死,於是主管官員奏請發掘董賢棺柩,把棺柩擡到監獄驗視,就將他埋葬在獄中。太皇太后詔令「公卿舉薦可擔任大司馬的人選。」王莽從前是大司馬,爲避開丁、傅兩家才辭去職務,衆人都認爲他賢能,又是太皇太后的近親,滿朝文武百官自大司徒孔光以下,全都推舉他擔任大司馬,只有前將軍何武和左將軍公孫祿持異議,兩人相互磋商,認爲:「往昔,惠帝、昭帝時,外戚呂、霍、上官氏把持朝政,幾乎危及劉氏江山,而今孝成、孝哀兩帝接連沒有後嗣,正應當選立劉氏近支親屬爲新帝,不應再讓外戚大臣獨專朝廷大權。應讓外戚跟其他官員互相摻雜,治國之策以此爲宜。」於是何武舉薦公孫祿爲大司馬人選,而公孫祿也舉薦何武。庚申(二十八日),太皇太后自定任用王莽爲大司馬,主管尚書事務。

  太皇太后與王莽商議選立皇位繼承人。安陽侯王舜,是王莽的堂弟,爲人正直謹慎,受到太皇太后的信任寵愛,王莽就奏請太皇太后,任命王舜爲車騎將軍。秋季,七月,派王舜和大鴻臚左咸持符節迎接中山王劉箕子,立爲皇位繼承人。

  【原文】


  莽又白太皇太后,詔有司以皇太后前與女弟昭儀專寵錮寢,〔〖胡三省注〗錮,塞也。杜塞後宮侍寢之路,不使進御也。〕殘滅繼嗣,〔〖胡三省注〗詳見上卷建平元年。〕貶爲孝成皇后,徙居北宮。又以定陶共王太后與孔鄉侯晏同心合謀,背恩忘本,專恣不軌,徙孝哀皇后退就桂宮,傅氏、丁氏皆免官爵歸故郡,〔〖胡三省注〗莽以積年閒退之久,一旦得權,無所不至。傅氏,河內人。丁氏,山陽人。〕傅晏將妻子徙合浦。獨下詔褒揚傅喜曰:「高武侯喜,姿性端愨,〔〖胡三省注〗師古曰:愨,謹也,音口角翻。〕論議忠直,雖與故定陶太后有屬,終不順指從邪,介然守節,以故斥逐就國。〔〖胡三省注〗喜就國見上卷建平二年。〕《傳》不云乎:『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胡三省注〗師古曰:《論語》載孔子之言,以喻有節操之人也。〕其還喜長安,位特進,奉朝請。」喜雖外見褒賞,孤立憂懼;後復遣就國,以壽終。莽又貶傅太后號爲定陶共王母,丁太后號曰丁姬。莽又奏董賢父子驕恣奢僭,請收沒入財物縣官,諸以賢爲官者皆免。父恭、弟寬信與家屬徙合浦,母別歸故郡鉅鹿。長安中小民讙嘩,鄉其第哭,幾獲盜之。〔〖胡三省注〗師古曰:陽往哭之,實欲竊盜也。讙,音許爰翻。鄉,讀曰嚮(向)。幾,讀曰冀。〕縣官斥賣董氏財,凡四十三萬萬。賢所厚吏沛朱詡自劾去大司馬府,買棺衣,收賢屍葬之。莽聞之,以它罪擊殺詡。莽以大司徒孔光名儒,相三主,〔〖胡三省注〗成、哀及平帝爲三主。〕太后所敬,天下信之,於是盛尊事光,引光女婿甄邯爲侍中、奉車都尉。〔〖胡三省注〗甄,之人翻,姓也。陳留風俗傳曰:舜陶甄河濱,其後爲氏。邯,戶甘翻。〕諸素所不說者,〔〖胡三省注〗說,讀曰悅。〕莽皆傅致其罪,〔〖胡三省注〗師古曰:傅,讀曰附。附益而引致之,令入罪。〕爲請奏草,令邯持與光,以太后指風光。〔〖胡三省注〗師古曰:草,謂文書之槀草也。風,讀曰諷。〕光素畏慎,不敢不上之;莽白太后,輒可其奏。於是劾奏何武、公孫祿互相稱舉,皆免官,武就國。又奏董宏子高昌侯武父爲佞邪,奪爵。〔〖胡三省注〗宏爲佞邪,謂請立丁姬爲帝太后也。〕又奏南郡太守毋將隆前爲冀州牧,治中山馮太后獄,冤陷無辜,關內侯張由誣告骨肉,中太僕史立、泰山太守丁玄陷人入大辟,〔〖胡三省注〗事並見三十三卷建平元年。辟,毗亦翻。〕河內太守趙昌譖害鄭崇,〔〖胡三省注〗事見上卷建平四年。〕幸逢赦令,皆不宜處位在中土,免爲庶人,徙合浦。中山之獄,本立、玄自典考之,但與隆連名奏事;莽少時慕與隆交,隆不甚附,故因事擠之。

  紅陽侯立,太后親弟,雖不居位,莽以諸父內敬憚之,畏立從容言太后,令己不得肆意,復令光奏立罪惡:「前知定陵侯淳于長犯大逆罪,多受其賄,爲言誤朝。〔〖胡三省注〗事見三十二捲成帝綏和元年。爲,於僞翻。誤朝,誤朝廷也。朝,直遙翻。〕後白以官婢楊寄私子爲皇子。衆言曰:『呂氏少帝復出。』〔〖胡三省注〗謂呂后名他人子爲惠帝子也,事見十三卷。〕紛紛爲天下所疑,難以示來世,成襁褓之功。〔〖胡三省注〗謂難成輔立幼主之功。〕請遣立就國。」太后不聽。莽曰:「今漢家衰,比世無嗣,太后獨代幼主統政,誠可畏懼。力用公正先天下,尚恐不從;〔〖胡三省注〗師古曰:力,勉力。先,悉薦翻。〕今以私恩逆大臣議,如此,羣下傾邪,亂從此起。宜可且遣就國,安後復徵召之。」〔〖胡三省注〗師古曰:安,猶徐也。余謂安,定也。安後,猶言事定後也。〕太后不得已,遣立就國。莽之所以脅持上下,皆此類也。

  於是附順莽者拔擢,忤恨者誅滅,以王舜、王邑爲腹心,甄豐、甄邯主擊斷,平晏領機事,〔〖胡三省注〗晏,當之子也。〕劉秀典文章,孫建爲爪牙。豐子尋、秀子棻、〔〖胡三省注〗師古曰:棻,音扶雲翻。〕涿郡崔發、〔〖胡三省注〗《姓譜》:齊丁公之子,食采於崔,因以爲氏。〕南陽陳崇皆以材能幸於莽。莽色厲而言方,〔〖胡三省注〗師古曰;外示凜厲之色,而假爲方直之言。〕欲有所爲,微見風采,黨與承其指意而顯奏之。莽稽首涕泣,固推讓,上以惑太后,下用示信於衆庶焉。

  【譯文】

  王莽又奏報太皇太后,讓她下詔書給主管官署:因爲皇太后趙飛燕與妹妹趙昭儀,專寵專房,禁錮其他美女進御,殘害滅絕成帝嗣子,將趙飛燕貶爲孝成皇后,遷到北宮居住;又因定陶共王太后傅氏與孔鄉侯傅晏同心合謀,背恩忘本,專斷放肆,圖謀不軌,現將孝哀皇后貶到桂宮,傅氏、丁氏兩家族全部免官罷職,剝奪爵位,遣回原郡,傅晏帶同妻兒全家遷居合浦。太皇太后唯獨下詔褒獎讚揚傅喜說:「高武侯傅喜,性情端正謹嚴,言論和主張忠誠正直。雖然跟已故定陶太后有親屬關係,但始終不肯順從旨意,附合邪惡,孤高耿直,嚴守節操,因此才被斥逐回封國。經傳書不是說:『歲寒,然後才知松柏不易凋謝。』現召傅喜回到長安,官位特進,可以定期朝見天子。」傅喜雖在外表上受到褒獎,但內心深感孤立和憂懼。以後又被遣回封國,終其天年。王莽又把傅太后的稱號貶爲定陶共王母,貶丁太后爲丁姬。王莽又上奏:董賢父子驕橫放縱,奢侈僭越,請求沒收他家財物入官府。凡因董賢的關係做官的,一律罷免。董賢的父董恭、弟弟董寬信及其家屬遷往合浦。特准董賢的母親回歸原郡鉅鹿。長安城中的小民喧鬧紛紛,向著董賢的府第哭泣,企圖進行盜竊。官府變賣董氏財產,一共四十三億之多。與董賢交厚的官吏沛人朱詡自我彈劾,辭去大司馬府的職務,買了棺材壽衣等,收殮董賢的屍體安葬。王莽聽說後,用其他的罪名殺了朱詡。王莽因爲大司徒孔光是名儒,在三位皇帝手下擔任過丞相,太皇太后對他也很敬重,天下人也信賴他,因此對孔光畢恭畢敬,引薦孔光的女婿甄邯爲侍中、奉車都尉。王莽對自己平素不喜歡的人,都附會羅織罪名,寫下彈劾奏章草稿,讓甄邯拿給孔光,用太后的意思暗示孔光。孔光一向膽小謹慎,不敢不以自己的名義呈遞。然後王莽再向太后陳述自己的意見,太后總是予以批准。於是,彈劾何武、公孫祿互相稱頌保舉,兩個都被免去官職,何武被遣回封國。又彈劾高昌侯董武的父親董宏行爲奸佞邪惡,剝奪董武爵位。又奏稱:南郡太守毋將隆,先前擔任冀州牧時,審理中山馮太后一案,冤枉陷害無辜;關內侯張由誣告皇家骨肉;中太僕史立、泰山太守丁玄,陷害人至死刑;河內太守趙昌,誣害鄭崇。他們幸而遇到大赦令,可免一死,但都不適宜留住中原地區,將他們免去官職,貶爲平民,放逐到合浦。中山一案,本是史立、丁玄親自刑訊處理的,只與毋將隆聯名上奏而已。王莽年輕時仰慕毋將隆,想與其結交,但毋將隆卻不太接近他,王莽因此找藉口把他排擠掉了。

  紅陽侯王立,是太皇太后的親弟弟,雖已不在官位,但王莽因他是叔父的緣故,內心對他又尊敬又忌憚,害怕王立在太后面前可以從容談論朝廷政事,使自己不能隨心所欲。就又讓孔光彈劾王立的罪惡說;「從前,王立明知定陵侯淳于長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卻爲他辯護說情,貽誤朝廷。以後,又提議以官婢楊寄的私生子爲皇子,大家都說:『呂氏跟少帝的局面要再度出現。』天下人對他的動機紛紛表示懷疑,使他難以向後世交待,完成輔立幼主的功業。請求遣送王立回封國。」太后不同意。王莽說:「現在漢王朝已衰落,連續兩個皇帝都沒有子嗣,太后獨自代替幼主主持國政,實在令人畏懼。即使勉力做到公正無私,先爲天下著想,仍然恐怕人心不服。現在因爲私人親情而反對大臣的建議,這樣一來,羣下將傾軋作惡,禍亂將由此而起。最好先暫時讓王立返回封國,等局勢安定後,再把他召回。」太后不得已,只好遣王立回封國。王莽脅持上下的手段,都類似於此。

  於是,攀附、順從王莽的人,得到提拔;忤逆王莽、被他忌恨的人,被誅殺滅絕。王莽任用王舜、王邑作爲心腹骨幹;甄豐、甄邯主管彈劾及司法刑獄;平晏主管機要;劉秀掌管起草詔書文告;孫建負責軍事。甄豐的兒子甄尋、劉秀的兒子劉棻、涿郡人崔發、南陽人陳崇,都因爲有才幹而受到王莽的器重。王莽外表嚴厲,言談方直,想要做什麼,只略微做出一點暗示,底下的黨羽就會按照他的意圖公然上奏。王莽卻叩頭涕泣,堅持推讓。用這種辦法,他對上迷惑太后,對下向衆人顯示他的謙恭可信。

  【原文】


  八月,莽復白太皇太后,廢孝成皇后、孝哀皇后爲庶人,就其園。〔〖胡三省注〗就孝成、孝哀寢廟園也。復,扶又翻。〕是日,皆自殺。〔〖胡三省注〗《考異》曰:漢春秋「八月,甲寅」,未知胡旦所據。〕

  大司空彭宣以王莽專權,乃上書言:「三公鼎足承君;一足不任,則覆亂美實。〔〖胡三省注〗師古曰:美實,謂鼎中之實也。易鼎卦九四爻辭曰:鼎折足,覆公餗。餗,食也。故宣引以爲言。任,音壬。〕臣資性淺薄,年齒老眊,〔〖胡三省注〗師古曰:眊,與耄同。鄭玄曰:耄,惛忘也。〕數伏疾病,昏亂遺忘,願上大司空、長平侯印綬,乞骸骨歸鄉里,竢寘溝壑。」〔〖胡三省注〗竢,古俟字。窴,與填同。〕莽白太后策免宣,使就國。莽恨宣求退,故不賜黃金、安車、駟馬。宣居國數年,薨。

  班固贊曰:薛廣德保縣車之榮,平當逡巡有恥,彭宣見險而止,異乎苟患失之者矣!〔〖胡三省注〗薛廣德縣車,在元帝永光元年。平當不肯受封,在建平三年。通鑑因彭宣事以班贊系之於此。縣(縣),讀曰懸(懸)。〕

  戊午,右將軍王崇爲大司空,光祿勛東海馬宮爲右將軍,〔〖胡三省注〗按班書,馬宮本姓馬矢氏,宮仕學,稱馬氏。〕左曹、中郎將甄豐爲光祿勛。〔〖胡三省注〗以中郎將加左曹官。〕

  【譯文】

  八月,王莽再次上奏太皇太后,要求廢黜孝成皇后、孝哀皇后,貶爲平民,遣送到成帝和哀帝的陵園守墓。當天,兩位皇后都自殺了。

  大司空彭宣因王莽專權,上書說:「三公象鼎的三隻腳,一起承奉君王,如果有一隻腳不能勝任,就會使鼎傾覆,破壞裡面的美食。我資質淺薄,年紀又老,多次患病臥牀,頭腦昏亂,記憶力衰退。願繳上大司空、長平侯的印信、綬帶,請求批准我辭職退休,返回鄉里,等待辭世。」王莽報告太后,太后下策書,免去彭宣的官職,讓他返回封國。王莽對彭宣的請求退休深爲忌恨,故意不按慣例賜給他黃金、安車、駟馬。彭宣在封國居住數年後去世。

  班固贊曰:薛廣德能保持懸車的榮耀;平當拒絕封爵,明禮知恥;彭宣發現危險而中止做官。他們與苟且患失之輩,截然不同!

  戊午(二十七日),任命右將軍王崇爲大司空,光祿勛、東海人馬宮爲右將軍,左曹、中郎將甄豐爲光祿勛。

  【原文】


  九月,辛酉,中山王即皇帝位,〔〖胡三省注〗貢父曰:辛酉,去哀帝崩六十四日。〕大赦天下。

  平帝年九歲,太皇太后臨朝,大司馬莽秉政,百官總己以聽於莽。〔〖胡三省注〗援古者,天子諒陰,百官總已,以聽於冢宰之制,以盜權也。師古曰:聚束曰總,音總。朱熹曰:謂各總攝己職。〕莽權日盛,孔光憂懼,不知所出,上書乞骸骨;莽白太后,帝幼少,宜置師傅,徙光爲帝太傅,位四輔,〔〖胡三省注〗記曰:虞夏商周有師保,有疑丞,設四輔及三公,莽仿之以位置。孔光變更官名,自此始矣。〖按〗記,《禮記》也。〕給事中,領宿衛、供養,行內〔〖胡三省注〗師古曰:行內,行在所之內中,猶言禁中也。〕署門戶,省服御食物。〔〖胡三省注〗師古曰:省,視也。余謂「內署門戶」,當爲一句,此宿衛事也。「省服御食物」,則供養事也,文理甚明。「師古曰」誤斷其句,因曲爲之說耳。省,悉井翻。〖按〗「余謂」,即胡三省本人之謂。〕以馬宮爲大司徒,甄豐爲右將軍。

  冬,十月,壬寅,葬孝哀皇帝於義陵。〔〖胡三省注〗臣瓚曰:自崩至葬凡百五日。義陵在扶風,去長安四十六里。《考異》曰:哀紀云:「九月,壬寅,葬義陵。」按長曆,是月辛酉朔,無壬寅;壬寅乃十月十二日。又臣瓚注曰:「自崩至葬凡一百五日。」按帝以六月戊午崩,然則葬在十月審矣,蓋本紀月誤也。〕

  【譯文】

  九月,辛酉(初一),中山王劉箕子即帝位,大赦天下。

  平帝時年九歲,太皇太后臨朝聽政,大司馬王莽把持國政。百官各自負責本職,最後都聽王莽裁決。王莽的權勢日益上升,孔光憂慮恐懼,不知如何才好,上書請求退休。王莽奏報太后,認爲皇帝年幼,應該爲他配置師傅。於是調任孔光爲皇帝的太傅,位居四輔,兼給事中,負責皇宮宿衛和皇帝的供養,兼管禁中官署門戶、察看皇帝服飾、御用、食物等。任命馬宮爲大司徒,甄豐爲右將軍。

  冬季,十月,壬寅(十二日),將孝哀皇帝安葬在義陵。

  【原文】


  ◎ 漢孝平皇帝·上〔〖胡三省注〗荀悅曰:諱「衎」之字曰「樂」。應劭曰:諡法:布綱治紀曰平。余按:帝本名箕子,元始二年始更名衎。〖按〗「余按」,即胡三省本人之按。〕

  漢孝平皇帝 元始元年(辛酉 公元1年)

  春,正月,王莽風益州,令塞外蠻夷自稱越裳氏重譯獻白雉一、黑雉二。〔〖胡三省注〗越裳注已見二十八卷元帝初元二年。參考諸家之說,越裳之地不在益州塞外。莽自以輔幼主,欲以致遠人功德比周公惑衆,故爲此耳。師古曰:越裳,南方遠國也。譯,謂傳言也。道路絕遠,風俗殊隔,故累譯而後乃通。風,讀曰諷。〕莽白太后下詔,以白雉薦宗廟。於是羣臣盛陳莽功德,致周成白雉之瑞,周公及身在而托號於周,〔〖胡三省注〗時羣臣言,聖王之法,臣有大功則生有美號,因引周公事爲征。〕莽宜賜號曰安漢公,益戶疇爵邑。〔〖胡三省注〗張晏曰:漢律,非始封,十減二。疇者,等也;言不復減。賢曰:疇,等也;言功臣子孫襲封與先人等。余謂此言莽進號爲公,宜益其邑戶,使與爵等也。〕太后詔尚書具其事。莽上書言:「臣與孔光、王舜、甄豐、甄邯共定策;今願獨條光等功賞,寢置臣莽,勿隨輩列。」〔〖胡三省注〗進,息也。寢,舍也。〖按〗或原書稿衍入「進」字,胡三省望文生義,故有此注;而後人編校時去其衍,卻原樣保留胡注。〕甄邯白太后下詔曰:「『無偏無黨,王道蕩蕩。』〔〖胡三省注〗師古曰:《尚書》洪範之言也。蕩蕩,廣平之貌也;故引之。〕君有安宗廟之功,不可以骨肉故蔽隱不揚,君其勿辭!」莽復上書固讓數四,稱疾不起。左右白太后,「宜勿奪莽意,但條孔光等,莽乃肯起。」二月,丙辰,太后下詔;「以太傅、博山侯光爲太師,車騎將軍、安陽侯舜爲太保,皆益封萬戶。〔〖胡三省注〗《考異》曰:平紀作正月事,而王子侯表、公卿表皆雲「二月,丙辰」,今從之。余按《考異》所謂王子侯雲二月丙辰封者,謂宣帝耳孫信等也。由今考之,不能無疑。注見下。〕左將軍、光祿勛豐爲少傅,封廣陽侯。〔〖胡三省注〗恩澤侯表:廣陽侯,國於南陽。〕皆授四輔之職。侍中、奉車都尉邯封承陽侯。」〔〖胡三省注〗恩澤侯表:承陽侯,國於汝南。師古曰:承,音烝。〕四人既受賞,莽尚未起。羣臣復上言:「莽雖克讓,朝所宜章,〔〖胡三省注〗言朝廷所當章顯也。朝,直遙翻。〕以時加賞,明重元功,無使百僚元元失望!」太后乃下詔:「以大司馬、新都侯莽爲太傅,干四輔之事,號曰安漢公,益封二萬八千戶。」於是莽爲惶恐,不得已而起,受太傅、安漢公號,讓還益封事,云:「願須百姓家給,〔〖胡三省注〗師古曰:給,足也。家給,家家自足。〕然後加賞。」羣臣復爭,太后詔曰:「公自期百姓家給,是以聽之,其令公奉賜皆倍故。〔〖胡三省注〗奉,讀曰俸,所食之俸也。賜,歲時常賜,著諸令者也。師古曰:倍故,數多於故各一倍也。〕百姓家給人足,大司徒、大司空以聞。」〔〖胡三省注〗言待家給人足,二府以其事聞也。〕莽復讓不受,而建言褒賞宗室羣臣。立故東平王雲太子開明爲王;〔〖胡三省注〗哀帝建平二年,雲死,國除,今復立其子。〕又以故東平思王孫成都爲中山王,奉孝王后;〔〖胡三省注〗東平思王,宣帝子宇也;帝入奉大宗,故立成都以奉孝王后。〕封宣帝耳孫信等三十六人皆爲列侯;〔〖胡三省注〗晉灼曰:耳,音仍。《考異》曰:平紀:「元始元年,封孝宣曾孫信等三十六人。」莽傳在五年。按王子侯表皆以元年二月丙辰封,莽傳誤也。余按王子侯表,陶鄉侯恢等十五人皆以二月丙辰封,不及三十六人之數,又無信名。按恢等皆宣帝曾孫也。〕太僕王惲等二十五人皆賜爵關內侯。〔〖胡三省注〗惲等以前議定陶傅太后尊號,守經法,不阿指從邪賜爵。惲,於粉翻。〕又令諸侯王公、列侯、關內侯無子而有孫若同產子者,皆得以爲嗣;〔〖胡三省注〗同產子,同母兄弟之子。〕宗室屬未盡而以罪絕者,復其屬;〔〖胡三省注〗謂袒免以上親,以罪絕屬籍者,復其屬籍。免,音問。〕天下令比二千石以上年老致仕者,參分故祿,以一與之,終其身。〔〖胡三省注〗師古曰:參,三也。〕下及庶民鰥寡,恩澤之政,無所不施。

  【譯文】

  ◎ 漢平帝·上

  漢平帝元始元年(辛酉 公元1年)

  春季,正月,王莽暗示益州地方官,命令塞外蠻族自稱越裳氏部落,通過幾道翻譯,向天子進獻一隻白野雞,兩隻黑野雞。王莽向太皇太后報告此事,建議太后下詔,用白野雞祭獻宗廟。於是羣臣大肆歌頌王莽的功德,認爲他「像周公姬旦使周成王獲得白野雞的祥瑞一樣。姬旦活著時就被稱爲『周公』,因此王莽也應該被賜號爲『安漢公』,並增加他的采邑人戶,使與公爵爵位相稱。」太皇太后詔令尚書備辦此事。王莽上書說:「我與孔光、王舜、甄豐、甄邯共同制定迎立今上的國策,現在我希望僅讓孔光等人論功行賞,拋開我王莽,不要與他們列在一起。」甄邯向太皇太后報告,太皇太后下詔說:「《尚書》說:『不偏向,不結黨,聖王之道,寬廣坦蕩。』你有安定宗廟的大功,不能因爲你是我的骨肉親戚,就遮蓋隱諱,不加宣揚褒獎。請你不要推辭了。」王莽又四次上書堅持推讓,稱病不上朝。左右臣子對太后說:「還是不要硬改變王莽謙讓的心意,只論功賞賜孔光等人吧。」王莽才肯起牀。二月,丙辰(二十八日),太皇太后下詔:「任命太傅、博山侯孔光爲太師,車騎將軍、安陽侯王舜爲太保,均增加采邑民戶到萬戶。任命左將軍、光祿勛甄豐爲少傅,封廣陽侯。以上三人都分別授與四輔的職務。封侍中、奉車都尉甄邯爲承陽侯。」四人接受封賞後,而王莽尚未起來上朝理事。羣臣又進言:「王莽雖然克己謙讓,但朝廷對應當表彰的大臣,還是應及時加以封賞,以表明重視元勛,不要使百官和人民失望!」於是太皇太后下詔:「任命大司馬、新都侯王莽爲太傅,主管四輔事務,稱『安漢公』,增加采邑民戶到二萬八千戶。」於是王莽惶恐,不得已而起來,接受太傅、安漢公的封號,但推辭了增加的采邑民戶。他說:「我願等到百姓家家自足,然後才能接受賞賜。」羣臣又力爭,太皇太后下詔說:「安漢公自己約定要等到百姓家家自足之後才接受賞賜,因此,聽從安漢公的意見,不過要讓俸祿和賞賜都增加一倍。等到百姓家家自足時,大司徒、大司空再行奏報。」王莽仍然謙讓不接受,而建議褒獎賞賜宗室和羣臣。於是,立已故東平王劉雲的太子劉開明爲東平王;又立已故東平思王的孫子劉成都爲中山王,爲中山孝王的後嗣;封漢宣帝的曾孫劉信等三十六人都爲列侯;又賜太僕王惲等二十五人爵位,均爲關內侯;又命諸侯王公、列侯、關內侯,凡無兒子,但有孫子或同母兄弟的兒子的,都可作爲繼承人;皇族近親支系的後裔,因犯罪而被開除宗室譜籍的,恢復原來的身份;全國官秩爲比二千石以上的官員,年老退休的,以原俸祿的三分之一作爲退休金,直到死亡。下至平民百姓、鰥夫寡婦,都使用恩惠照顧政策,無所不施。

  【原文】


  莽既媚說吏民,又欲專斷,〔〖胡三省注〗說,讀曰悅。斷,丁亂翻。〕知太后老,厭政,乃風公卿奏言:「往者吏以功次遷至二千石,〔〖胡三省注〗功者,以勞績遷。次者,以資序遷。〕及州部所舉茂材異等吏,〔〖胡三省注〗州部,即部刺史也。〕率多不稱,宜皆見安漢公。又,太后春秋高,不宜親省小事。」令太后下詔曰:「自今以來,唯封爵乃以聞,他事安漢公、四輔平決。州牧、二千石及茂材吏初除奏事者,輒引入,至近署對安漢公,考故官,問新職,以知其稱否。」〔〖胡三省注〗考故官者,考其前任有勞績與否也。問新職者,問其新任當如何施設也。稱,尺證翻。〕於是莽人人延問,密緻恩意,厚加贈送,其不合指,顯奏免之,權與人主侔矣。

  置羲和官,秩二千石。〔〖胡三省注〗羲和初置,自爲一官。莽既篡,改大司農曰羲和。〕

  夏,五月,丁巳朔,日有食之。大赦天下。公卿以下舉敦厚能直言者各一人。

  王莽恐帝外家衛氏奪其權,〔〖胡三省注〗帝,中山衛姬所生也。〕白太后:「前哀帝立,背恩義,自貴外家丁、傅,橈亂國家,〔〖胡三省注〗師古曰:撓,擾也;音火高翻。〕幾危社稷。今帝以幼年復奉大宗爲成帝後,宜明一統之義,〔〖胡三省注〗謂既奉大宗,則以子繼父,一以正統相承,義不得顧私親。〕以戒前事,爲後代法。」六月,遣甄豐奉璽綬,即拜帝母衛姬爲中山孝王后。賜帝舅衛寶、寶弟玄爵關內侯。賜帝女弟三人號曰君,〔〖胡三省注〗謁臣號修義君,皮爲承禮君,鬲子爲尊德君。師古曰:鬲,音歷。〕皆留中山,不得至京師。

  【譯文】

  王莽已經討好取悅於吏民,又想獨斷專行。他知道太皇太后年老了,厭倦政事,就暗示公卿上奏說:「以往根據官吏的功績和資歷,按順序逐階提升到二千石。各州部刺史所舉薦的茂材、異能等被委任爲官吏,大多數不稱職。應該讓他們都去謁見安漢公。另外,太皇太后年事已高,不適宜親自過問這些小事。」讓太皇太后下詔說:「從今以後,只有封爵之事才稟告我,其他事項,由安漢公和四輔裁決處理。新任命的州牧、二千石以及茂材出身的官吏奏報情況,就直接引到安漢公官署回答所問問題,安漢公考核過去官吏的治績,詢問到任後打算如何施政,以了解他們是否能稱職。」於是王莽對這些官員一一接見詢問,關懷備至,示以恩意,贈送厚重的禮品。對那些不迎合他的旨意的人,就公開奏報,予以免職。王莽的權力幾乎與皇帝相等了。

  設置羲和官,官秩爲二千石。

  夏季,五月,丁巳朔(初一),出現日食。大赦天下。讓公卿及以下官員舉薦:「敦厚」和「直言」各一名。

  王莽恐怕平帝的外戚衛氏奪去他的權力,稟告太后說:「從前哀帝即位,背叛恩義,自行使外戚丁、傅兩家顯貴,擾亂了國家,幾乎危害社稷。而今平帝年歲幼小,又奉大宗,成爲成帝後嗣,應該明確一統的大義,以防備再出現從前的事情,作爲後代效法的榜樣。」六月,派甄豐奉璽印、綬帶,就在中山國拜平帝的母親衛姬爲中山孝王后。賜平帝舅父衛寶、衛寶的弟弟衛玄爲關內侯。賜平帝三個妹妹尊號爲君。命令這些親屬全部留居中山國,不准許到京師。

  【原文】


  扶風功曹申屠剛以直言對策曰:「臣聞成王幼少,周公攝政,聽言下賢,均權布寵,動順天地,舉措不失;然近則召公不說,遠則四國流言。〔〖胡三省注〗賢曰:《尚書》曰:周公爲師,相成王,爲左右,召公不悅。言周公既還政成王,宜自退,今復爲相,故不悅也。四國,謂管、蔡、商,奄也。成王幼小,周公攝政,四國流言曰:公將不利於孺子。說,讀曰悅。〕今聖主始免襁褓,即位以來,至親分離,外戚杜隔,恩不得通。且漢家之制,雖任英賢,猶援姻戚,親疏相錯,杜塞間隙,誠所以安宗廟,重社稷也。宜亟遣使者征中山太后,置之別宮,令時朝見,又召馮、衛二族,裁與冗職,〔〖胡三省注〗賢曰:冗,散也。〕使得執戟親奉宿衛,以抑患禍之端。上安社稷,下全保傅。」〔〖胡三省注〗此保傅,謂四輔也。〕莽令太后下詔曰:「剛所言僻經妄說,違背大義。」罷歸田裡。

  丙午,封魯頃公之八世孫公子寬爲褒魯侯,〔〖胡三省注〗魯頃公讎,秦孝文王元年爲楚所滅。恩澤侯表:褒魯侯,食邑於南陽郡。〕奉周公祀;封褒成君孔霸曾孫均爲褒成侯,〔〖胡三省注〗恩澤侯表:褒成侯,食邑於山陽瑕丘。〕奉孔子祀。

  詔:「天下女徒已論,歸家,出僱山錢,月三百。〔〖胡三省注〗如淳曰:已論,罪已定也。令甲,女子犯罪,作女徒六月,僱山遣歸。說以爲當於山伐木,聽使入錢僱功直,故謂之僱山。應劭曰:舊刑:鬼薪,取薪於山,以給宗廟。今使女徒出錢僱薪,故曰僱山也。師古曰:如說近之。謂女徒論罪已定,並于歸家,不親役之,但令出錢月三百以僱人也。爲此恩者,所以行太皇太后之德,施惠於婦人。〕復貞婦,鄉一人。〔〖胡三省注〗師古曰:復,方目翻。鄉一人,取其尤最者。〕大司農部丞十三人,人部一州,勸農桑。」〔〖胡三省注〗武帝時,桑弘羊置大司農部丞數十人,分部郡國,主均輸鹽鐵。今以十三人部十三州。〕

  秋,九月,赦天下徒。

  【譯文】

  扶風功曹申屠剛,以「直言」身份,在朝廷策問時回答說:「我聽說周成王年幼,周公攝政,能聽取直言,禮賢下士,平均權力,廣布恩寵,所爲均順天地之心,舉措沒有失當之處。然而,近處的召公不高興,遠處的四國都傳布流言。如今聖主剛離襁褓,即位以來,就與至親骨肉分離,與外戚斷絕來往,不能互通親情。況且漢家制度,雖然任用英傑賢才,仍然要引進外戚,使親疏交錯,阻塞間隙,這實在是爲了安定宗廟,以國家爲重。所以應該趕快派遣使者徵召中山太后到京師,安頓在另外的宮殿,使時常能夠朝見。再徵召馮、衛兩家親屬到京,只安排擔任閒散官職,使他們能親執武器,充當宿衛,以抑止禍患的發生。上可以令國家安定,下可以保全四輔。」王莽讓太皇太后下詔說:「申屠剛的話,違反儒家經典,背叛大義!」罷免他的官職,遣回家鄉。

  丙午(六月二十日),封魯頃公的八世孫公子寬爲褒魯侯,事奉周公的祭祀。封褒成君孔霸的曾孫孔均爲褒成侯,事奉孔子的祭祀。

  太皇太后下詔:「天下凡已判定徒刑的女犯人,准予釋放回家,但每月須繳三百錢的僱山錢,由官府僱人從事勞役。每鄉核定一名貞節女子,免除她家的徭役;派遣十三名大司農部丞,一人一州,勸導農民從事耕田植桑。」

  秋季,九月,赦免天下囚犯。

  【原文】


  漢孝平皇帝 元始二年(壬戌 公元2年)

  春,黃支國獻犀牛。黃支在南海中,去京師三萬里。〔〖胡三省注〗應劭曰:黃支國,在日南之南。〕王莽欲耀威德,故厚遺其王,令遣使貢獻。

  越巂郡上黃龍游江中。太師光、大司徒宮等咸稱「莽功德比周公,宜告祠宗廟。」大司農孫寶曰:「周公上聖,召公大賢,尚猶有不相說,〔〖胡三省注〗說,讀曰悅。〕著於經典,兩不相損。今風雨未時,百姓不足,每有一事,羣臣同聲,〔〖胡三省注〗師古曰:言雷同阿附,妄說福祥。〕得無非其美者?」〔〖胡三省注〗謂所美非美也。〕時大臣皆失色。甄邯即時承制罷議者。會寶遣吏迎母,母道病,留弟家,獨遣妻子。司直陳崇劾奏寶,事下三公即訊。〔〖胡三省注〗師古曰:就問之也。劾,戶概翻。下,遐稼翻。〕寶對曰:「年七十,悖眊,恩衰共養,營妻子,如章。」〔〖胡三省注〗師古曰:誖,惑也。眊,與耄同。自言老耄,心志亂惑,供養之恩衰,具如所奏之章也。誖,音布內翻。共,讀日供,音居用翻。〕寶坐免,終於家。

  帝更名衎。〔〖胡三省注〗衎,空旱翻,又墟岸翻。〕

  【譯文】

  漢平帝元始二年(壬戌 公元2年)

  春季,黃支國貢獻犀牛。黃支國在南海,距京師三萬里。王莽想要炫耀他的威望和盛德,所以先向黃支國王贈送厚重的禮物,讓國王派遣使節到長安貢獻。

  越巂郡官員奏報,發現有黃龍在長江中遊動。太師孔光、大司徒馬宮等都稱讚說:「王莽的功德可以比得上周公,應該把他的功德稟告祭祀宗廟。」大司農孫寶說:「周公是崇高的聖人,召公是偉大的賢人,這兩人仍然有不和,這種情況被記載在儒學經典中,但對兩人的形象,都沒有損傷。如今風雨不依時節,百姓衣食不足,然而每遇到一件事,羣臣都異口同聲讚頌,難道就沒有不讚美的人嗎?」當時大臣們都大驚失色。甄邯立即宣布:奉旨停止討論。這時正趕上孫寶派遣屬吏去迎接母親,母親在途中患病,就留居孫寶弟弟家裡,只讓孫寶的妻兒趕到長安。司直陳崇上奏彈劾孫寶。此案交付三公立即審訊,孫寶回答說:「我年紀已七十,糊塗昏聵,供養母親的恩義衰退,只知照顧妻兒,正如奏章所說。」孫寶因而獲罪,被免去官職,壽終於家。

  平帝改名爲劉衎。

  【原文】


  三月,癸酉,大司空王崇謝病免,以避王莽。

  夏,四月,丁酉,左將軍甄豐爲大司空,右將軍孫建爲左將軍,光祿勛甄邯爲右將軍。立代孝王玄孫之子如意爲廣宗王,江都易王孫盱台侯宮爲廣川王,廣川惠王曾孫倫爲廣德王。〔〖胡三省注〗代孝王參孫義,改封清河;傳國至孫年,宣帝地節四年以罪廢;今封如意以奉孝王后。江都易王非傳國子建,武帝元狩二年謀反,自殺;今立宮以奉易王后。廣川惠王越,宣帝地節四年,以其孫文紹封;傳子海陽,甘露四年以罪廢;今立倫以奉惠王后。此皆王莽爲政以繼絕世惑衆。盱台,音吁怡。〕紹封漢興以來大功臣之後周共等皆爲列侯及關內侯,〔〖胡三省注〗共,絳侯周勃玄孫。師古曰:共,讀曰恭。〕凡百一十七人。

  郡國大旱,蝗,青州尤甚,〔〖胡三省注〗青州部平原、千乘、濟南、齊、北海、東萊等郡,甾川、膠東、高密等王國。〕民流亡。王莽白太后,宜衣繒練,〔〖胡三省注〗師古曰:繒練,謂帛無文者。衣,於既翻。〕頗損膳,以示天下。莽因上書願出錢百萬,獻田三十頃,付大司農助給貧民。於是公卿皆慕效焉,凡獻田宅者二百三十人,以口賦貧民。〔〖胡三省注〗師古曰:計口而給其田宅。〕又起五里於長安城中,〔〖胡三省注〗如淳曰:民居之里。〕宅二百區,以居貧民。莽帥羣臣奏太后,〔〖胡三省注〗帥,讀曰率。〕言:「幸賴陛下德澤,間者風雨時,甘露降,神芝生,蓂莢、朱草、嘉禾,休徵同時並至。〔〖胡三省注〗師古曰:休,美也。征,證也。〕願陛下遵帝王之常服,復太官之法膳,使臣子各得盡歡心,備共養!」莽又令太后下詔,不許。每有水旱,莽輒素食,〔〖胡三省注〗師古曰:素食,即菜食,無肉。〕左右以白太后,太后遣使者詔莽曰:「聞公菜食,憂民深矣。今秋幸孰,〔〖胡三省注〗孰,古熟字通。〕公以時食肉,愛身爲國!」

  【譯文】

  三月,癸酉(二十一日),大司空王崇爲了避開王莽,稱病要求辭職,被免去官職。

  夏季,四月,丁酉(十六日),任命左將軍甄豐爲大司空,右將軍孫建爲左將軍,光祿勛甄邯爲右將軍。立代孝王玄孫的兒子劉如意爲廣宗王;江都易王的孫子、盱台侯劉宮爲廣川王;廣川惠王的曾孫劉倫爲廣德王;賜漢朝興起以來大功臣的後裔周共等人繼承爵位,都被封爲列侯及關內侯,共一百一十七人。

  郡國發生大旱災、蝗災,青州尤其嚴重,人民逃荒流亡。王莽稟告太皇太后:應該改穿沒有花紋的絲帛服裝,減省御用膳食,以向天下表示克已節約。王莽乘機上書,願意拿出百萬錢的捐款和獻田三十頃,交付大司農以救助貧民。於是公卿大臣都敬仰而仿效,共有二百三十人捐獻田宅,把這些田宅按人口數分配給貧民。又在長安城中興建五個里,蓋民宅二百所,用來安置貧民居住。然後王莽率領羣臣奏報太皇太后說:「有幸仰賴陛下的盛德恩澤,最近以來,風雨依時,甘露從天而降,靈芝生長,蓂莢、朱草、嘉禾等諸般美好祥瑞的徵兆,同時並至。願陛下仍然遵照規定穿帝王正常的服裝,恢復太官的正常膳食供應。使做臣子的各自都能盡力使陛下有和樂之心,精心周到地供養陛下。」王莽又讓太皇太后下詔,表示不同意。每遇水旱災害,王莽就吃素食。左右侍臣將此情況報告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派使者詔令王莽說:「聽說安漢公只吃素食,真是憂民至深。今年秋天幸而莊稼豐收,請公及時吃肉,爲國家愛護自己的身體!」

  【原文】


  六月,隕石於鉅鹿二。

  光祿大夫楚國龔勝、太中大夫琅邪邴漢〔〖胡三省注〗邴,姓也;與丙同。〕以王莽專政,皆乞骸骨。莽令太后策詔之曰:「朕愍以官職之事煩大夫,大夫其修身守道,以終高年。」皆加優禮而遣之。

  梅福知王莽必篡漢祚,一朝棄妻子去,不知所之。其後,人有見福於會稽者,變姓名爲吳市門卒雲。〔〖胡三省注〗會稽郡,時治吳縣。會,工外翻。〕

  秋,九月,戊申晦,日有食之,赦天下徒。

  遣執金吾候陳茂〔〖胡三省注〗晉灼曰:百官表:執金吾屬官有兩丞、候、司馬。〕諭說江湖賊成重等二百餘人皆自出,送家在所收事。〔〖胡三省注〗如淳曰:賊雖自出,得還其家而已,不得復除,尚當役作之也。師古曰:如說非也,言身既自出,又各送其家人詣本屬縣邑從賦役耳。貢父曰:賊二百餘人皆異縣人,既自出,故送家在所收事也。余謂劉說是。〕重徙雲陽,〔〖胡三省注〗服虔曰:重,成重也;作賊長帥,故徙之也。〕賜公田宅。

  王莽欲悅太后以威德至盛,異於前,乃風單于令遣王昭君女須卜居次雲入侍太后,所以賞賜之甚厚。

  【譯文】

  六月,兩顆隕石墜落在鉅鹿。

  光祿大夫楚國人龔勝、太中大夫琅邪人邴漢,因爲王莽專權,都請求辭職退休。王莽教太后下策書詔令他們說:「朕不忍心用官職上的事務煩擾兩位大夫,你們就好自爲之,修養品德,嚴守正道,以終高年吧。」對他們都給予優厚的待遇,遣送回家。

  梅福知道王莽必定要篡奪漢朝皇位,有一天,忽然拋棄妻子而走開,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以後,有人在會稽看見了他,他已改換姓名,當吳城市場的守門卒了。

  秋季,九月,戊申晦(三十日),出現日食,赦免天下囚犯。

  派遣執金吾候陳茂,勸說江湖盜匪成重等二百餘人投降,使盜匪全部出來自首,把他們送回各自家鄉,爲當地官府供應勞役。成重則遷移安頓在雲陽,賜給他公田和屋宅。

  王莽想顯示太皇太后的威望和恩德已達至盛,超過了前代,以此取悅於太皇太后,就暗示單于,讓單于派遣王昭君的女兒須卜居次雲到長安侍奉太后,因此而給予單于的賞賜非常豐厚。

  【原文】


  車師後王國有新道通玉門關,〔〖胡三省注〗車師後王國治務塗谷,去長安八千九百五十里。〕往來差近,戊己校尉徐普欲開之。車師後王姑句〔〖胡三省注〗師古曰:句,音鉤〕以當道供給使者,心不便也。普欲分明其界,然後奏之,召姑句使證之;不肯,系之。其妻股紫陬謂姑句曰:「前車師前王爲都護司馬所殺,〔〖胡三省注〗此言日前事也。車師前王治交河城,去長安八千一百五十里。〕今久系必死,不如降匈奴!」即馳突出高昌壁,入匈奴。〔〖胡三省注〗拓拔魏時,闞爽始立國於高昌,蓋因漢高昌壁爲名。杜佑曰:高昌郡,蓋因其地高敞,人物昌盛立名。或云:昔漢武帝遣兵西討,師旅頓弊者因住焉,有漢時高昌壘故也。〕又去胡來王唐兜〔〖胡三省注〗婼羌國王,號去胡來王,去陽關千八百里,去長安六千三百里。師古曰:言去胡戎來附漢也。婼,孟康音兒。師古曰:音而遮翻。〕與赤水羌數相寇,〔〖胡三省注〗羌之居赤水者,大種也,與婼羌比近。唐有黑党項,居赤水西。數,所角翻。〕不勝,告急都護,都護但欽不以時救助。〔〖胡三省注〗但欽,人姓名。姓書,但,平音;或上。〕唐兜困急,怨欽,東守玉門關;玉門關不內,即將妻子、人民千餘人亡降匈奴。單于受,置左谷蠡地,〔〖胡三省注〗左谷蠡王所居地也。谷,音鹿。蠡,盧奚翻。〕遣使上書言狀,曰:「臣謹已受。」詔遣中郎將韓隆等使匈奴,責讓單于;單于叩頭謝罪,執二虜還付使者。〔〖胡三省注〗二虜,姑句及唐兜也。〕詔使中郎將王萌待於西域惡都奴界上。〔〖胡三省注〗服虔曰:惡都奴,西域之谷名也。〕單于遣使送,因請其罪;〔〖胡三省注〗爲二虜請於漢,求釋其背叛之罪也。〕使者以聞。莽不聽,詔會西域諸國王,陳軍斬姑句、唐兜以示之。〔〖胡三省注〗欲以懲後,使不敢叛。〕乃造設四條,〔〖胡三省注〗師古曰:更新爲此制也。〕中國人亡入匈奴者,烏孫亡降匈奴者,西域諸國佩中國印綬降匈奴者,烏桓降匈奴者,皆不得受。遣中郎將王駿、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尋使匈奴,班四條與單于,雜函封,〔〖胡三省注〗師古曰:與璽書同一函而封之。〕付單于,令奉行;因收故宣帝所爲約束封函還。〔〖胡三省注〗宣帝與匈奴約,長城以南漢有之,長城以北匈奴有之,有降者不得受。今莽以約束未明,故頒四條而收舊所爲約束。〕時莽奏令中國不得有二名,〔〖胡三省注〗公羊春秋傳譏二名,故莽效之。〕因使使者以風單于,宜上書慕化,爲一名,漢必加厚賞。單于從之,上書言:「幸得備籓臣,竊樂太平聖制。臣故名囊知牙斯,今謹更名曰知。」莽大說,〔〖胡三省注〗樂,音洛。更工衡翻。說,讀曰悅。〕白太后,遣使者答諭,厚賞賜焉。

  【譯文】

  車師後王國有一條新道直通玉門關,往來交通比原先的道路要近。戊己校尉徐普打算開闢它。車師後王姑句因爲車師後王國正當新道,漢朝派往西域的使者的旅途供給將由他們負擔,心感不便。徐普想要勘明新道的路線分界,然後奏報朝廷,就召來姑句,讓他對新道線路給以證實,姑句不肯,徐普就把姑句關押起來。姑句的妻子股紫陬對姑句說:「從前車師前王被都護司馬殺死,如今你被囚禁這麼久,必死無疑,不如投降匈奴。」姑句等人就騎馬突圍,衝出高昌城,逃到匈奴。此外,去胡來王唐兜與赤水羌多次相互侵犯,這次唐兜戰敗,向西域都護告急,都護但欽沒有及時救助,唐兜被困危急,怨恨但欽不救援,於是往東退走,想拒守玉門關,玉門關守將不准許他入關,他便率妻兒、百姓千餘人逃亡投降匈奴。單于接納了姑句和唐兜,把他們安置在左谷蠡王所居地區,並派遣使者到長安上書,講明情況,說:「我已經接納了他們。」太皇太后下詔派遣中郎將韓隆等出使匈奴,責備單于。單于叩頭謝罪,拘捕了姑句和唐兜,交付給使者。太皇太后下詔派中郎將王萌在西域惡都奴邊界上等待接收兩個俘虜。單于派遣使者護送漢使押解俘虜,乘機請求漢朝寬恕兩王的背叛之罪。漢使回到長安,向王莽報告了單于的意思,王莽不聽,下詔召集西域各國國王到長安,陳列軍隊,當衆斬殺姑句、唐兜給大家看。又制定四條規定:凡逃亡到匈奴的中國人,凡逃亡到匈奴的烏孫國人,凡投降匈奴的西域諸國佩帶中國印信綬帶者,凡投降匈奴的烏桓人,匈奴一律不准接納。派遣中郎將王駿、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尋出使匈奴,向單于頒布四條規定,把四條文件與詔書同函封好,交付單于,命令他執行。並就此收回先前宣帝制定的約束匈奴的詔令,封好帶回。這時王莽上奏,要求命令中國人不准取兩個字的名字。因而讓使者暗示單于應該上書表示仰慕中國古代文化風俗,要改成一個字的名字,漢朝必定加以優厚的賞賜。單于聽從了,就上書說:「我有幸能充當中國的藩國臣屬,對太平聖制十分喜歡,我原名囊知牙斯,現在謹改名叫『知』」。王莽大爲高興,奏報太皇太后,派遣使者到匈奴致以答辭,並給單于以豐厚的賞賜。

  【原文】


  莽欲以女配帝爲皇后以固其權,奏言:「皇帝即位三年,長秋宮未建,〔〖胡三省注〗師古曰:秋者,收成之時;長者,恆久之義;故以爲皇后宮名。〕掖廷媵未充。〔〖胡三省注〗媵,以證翻;從嫁之女也。古者諸侯一國嫁女,九國媵之。〕乃者國家之難,本從無嗣,配取不正,請考論《五經》,定取後禮,〔〖胡三省注〗難,乃旦翻。師古曰:取,皆讀曰娶。〕正十二女之義,以廣繼嗣,〔〖胡三省注〗古者天子一娶九女。《公羊傳》曰:諸侯一聘九女,則周之天固有十二女之禮。莽之進女也十一媵,蓋通後爲十二女也。〕博採二王后及周公、孔子世、列侯在長安者適子女。」〔〖胡三省注〗二王后,殷、周之後。周公、孔子世,周、孔之後世,嫡相承者。師古曰:適,讀曰嫡。嫡,謂妻所生也。〕事下有司,上衆女名,王氏女多在選中者,莽恐其與己女爭,即上言:「身無德,子材下,不宜與衆女並采。」太后以爲至誠,乃下詔曰:「王氏女,朕之外家,其勿采。」庶民、諸生、郎吏以上守闕上書者日千餘人,公卿大夫或詣廷中,或伏省戶下,咸言:「安漢公盛勛堂堂若此,今當立後,獨奈何廢公女,天下安所歸命!願得公女爲天下母!」莽遣長史以下分部曉止公卿及諸生,〔〖胡三省注〗師古曰:分,音扶問翻。曉止,開諭之使止也。〕而上書者愈甚。太后不得已,聽公卿采莽女。莽復自白:「宜博選衆女。」公卿爭曰:「不宜采諸女以貳正統。」〔〖胡三省注〗師古曰:言皇后之位當在莽女也。〕莽乃白:「願見女。」

  【譯文】

  王莽想把女兒嫁給平帝爲皇后,以鞏固自己的權力。就上奏說:「陛下即位已三年,還沒有立皇后,後宮嬪妃也空缺。以往國家的災難,本由於無繼承人,后妃的來路不正所引起。請考查討論儒學五經的有關記載,制定聘娶皇后之禮,使古代天子娶十二個女子的規定,納入正軌,以廣求繼嗣。廣泛地在殷、周天子的後裔,周公、孔子的後代,以及在長安的列侯之家中,挑選嫡傳的女子。」太皇太后將此事交付有關主管機關辦理,主管官員呈上衆女的名單,王氏家族的女子多在被選中。王莽恐怕王氏其他人的女兒會與自己的女兒爭當皇后,就上書說:「我本身沒有高尚的品德,女兒的資質才能又爲下等,她不適宜與衆女子一起被挑選。」太皇太后以爲他是誠心誠意謙虛,就下詔說:「王氏家族的女子,是我娘家人,就不要參加挑選了。」平民、諸生、郎吏及以上官吏,守候在皇宮大門上書的,每天有一千餘人。公卿大夫,有的前往廷中,有的俯伏在宮內官署的門下,都要求說:「安漢公的盛大功勳,如此輝煌,如今應當立他的女兒爲皇后,爲什麼單單剔除了安漢公的女兒,天下人將把期望歸聚到哪一位身上呢!我們希望能讓安漢公的女兒做天下之母!」王莽派遣長史及以下官員,分別去勸說阻止公卿及諸生的請願,然而上書請願的人反而愈來愈多。太皇太后不得已,就聽從公卿的意見,挑選王莽的女兒爲皇后。王莽又爲自己辯白說:「應該廣選衆女。」公卿爭辯說:」再選取其他女子,就會出現兩個正統,是不應當的。」王莽只好說:「請察看我的女兒吧。」


 

作者:司馬光(宋代)

司馬光(1019年-1086年),字君實,號迂叟,陝州夏縣(今山西夏縣)人。北宋政治家、史學家。曾任宰相,主持編撰《資治通鑑》,是中國第一部編年體通史,共二百九十四卷,記述了從戰國到五代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