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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卷五十三 漢紀四十五


 
  ● 漢紀四十五 〔起柔兆閹茂,盡柔兆涒灘,凡十一年。〕

  ◎ 漢孝質皇帝

  〔〖胡三省注〗諱纘,章帝曾孫,勃海孝王鴻之子也。諡法:忠正無邪曰質。伏侯《古今注》曰:「纘」之字曰:「繼」。〕

  【原文】

  漢孝質皇帝 本初元年(丙戌 公元146年)

  夏,四月,庚辰,令郡、國舉明經詣太學,自大將軍以下皆遣子受業;歲滿課試,拜官有差。又千石、六百石、四府掾屬、三署郎、、〔〖胡三省注〗三署郎,五官署郎及左、右署郎也,屬光祿勛。掾,俞絹翻。〕四姓小侯先能通經者,各令隨家法,其高第者上名牒,〔〖胡三省注〗此時蓋以梁氏入四姓;陰、竇諸後族衰廢者未必得豫也。名牒者,書名於牒上之。上,時掌翻。〕當以次賞進。自是遊學增盛,至三萬餘生。〔〖胡三省注〗此鄧後臨朝之故智,梁後踵而行之耳。遊學增盛,亦干名蹈利之徒,何足尚也!或問曰:太學諸生三萬人,漢末互相標榜,清議此乎出,子盡以爲干名蹈利之徒,可乎﹖答曰:積水成淵,蛟龍生焉,謂其間無其人則不可;然互相標榜者,實幹名蹈利之徒所爲也。禍李膺諸人者,非太學諸生,諸生見其立節,從而標榜,以重清議耳。不然,則郭泰、仇香亦游太學,泰且拜香而欲師之,泰爲入顧之首,仇香曾不預標榜之列,豈清議不足尚歟﹖抑香隱德無能名歟﹖〕

  五月,庚寅,徙樂安王鴻爲勃海王。

  海水溢,漂沒民居。

  六月,丁巳,赦天下。

  【譯文】

  ● 漢紀四十五

  ◎ 漢質帝

  漢質帝本初元年(丙戌 公元146年)

  夏季,四月庚辰(二十五日),命各郡、各封國推薦通曉經書的「明經」到太學。大將軍以及文武官員,也都送自己的兒子到太學上課。學習期滿一年後進行考試,根據考試成績的高下,分別任命不同的官職。又命令官秩爲千石或六百石的官吏,大將軍、太尉、司徒、司空等四府的掾屬,五官、左、右等三署的郎,以及四姓外戚小侯中已能通曉經書的人,讓他們每自遵守師承的「家法」,凡考試成績優良,能被列入高第的,則登記在名冊上,依照次序升遷官職。從此以後,各地到太學留學的人大大增多,太學生增加到三萬餘人。

  五月庚寅(初六),改封樂安王劉鴻爲渤海王。

  海水倒灌,淹沒人民的住宅。

  六月丁巳(初三),大赦天下。

  【原文】


  帝少而聰慧,嘗因朝會,目梁冀曰:〔〖胡三省注〗目者,眨目而注視之。〕「此跋扈將軍也!」〔〖胡三省注〗賢曰:跋扈,猶強梁也。余按《爾雅》,山卑而大,扈。跋者,不由蹊隧而行。言強梁之人行不由正路,山卑而大,且欲跋而踰之,故曰跋扈。蜀本注甚鄙淺,茲不復錄,詳見辨誤。〕冀聞,深惡之。閏月,甲申,冀使左右置毒於煮餅以進之。〔〖胡三省注〗煮餅,今湯餅也。《釋名》:餅,並也,溲麥麵使合併也。束晢曰:禮,仲春之月,大子食麥;而朝事之籩,煮麥爲麵。內則,諸饌不說䴵。䴵之作也,其來近矣。湯餅,煮麵也。黃庭堅文:煮麥深注湯。〖按〗麵,古同麵(面)。䴵,同餅。〕帝若煩甚,使促召太尉李固。固入前,問帝得患所由;帝尚能言,曰:「食煮餅。今腹中悶,得水尚可活。」時冀亦在側,曰:「恐吐,不可飲水。」語未絕而崩。〔〖胡三省注〗年九歲。〕固伏屍號哭,〔〖胡三省注〗言伏地而號哭,其狀如屍也。號,戶高翻。〕推舉侍醫。冀慮其事洩,大惡之。〔〖胡三省注〗推舉者,劾舉其侍疾無狀,而推究其奸也。設於此時固能窮冀弒君之罪,儻不能正其誅,以身死之,豈不忠壯!即不能然,又且俛首於其間,欲以立長之議矯而正之,卒死於凶豎之手,可謂忠有餘而才不足矣。惡,烏路翻。〕

  將議立嗣,固與司徒胡廣、司空趙戒先與冀書曰:「天下不幸,頻年之間,國祚三絕。〔〖胡三省注〗賢曰:順帝崩,沖帝立,一年崩。質帝立,一年崩。凡三絕。〕今當立帝,天下重器,誠知太后垂心,將軍勞慮,詳擇其人,務存聖明。然愚情眷眷,竊獨有懷。遠尋先世廢立舊儀,近見國家踐祚前事,未嘗不詢訪公卿,廣求羣議,令上應天心,下合衆望。《傳》曰:『以天下與人易,爲天下得人難。』〔〖胡三省注〗孟子之言。〕昔昌邑之立,昏亂日滋;霍光憂愧發憤,悔之折骨。自非博陸忠勇,延年奮發,大漢之祀,幾將傾矣。〔〖胡三省注〗事見二十四卷昭帝元平元年。幾,居希翻。〕至憂至重,可不熟慮?悠悠萬事,唯此爲大!〔〖胡三省注〗就冀而言,萬事皆可付之悠悠,至於立嗣,關天下國家之大。〕國之興衰,在此一舉。」冀得書,乃召三公、中二千石、列侯,大議所立。固、廣、戒及大鴻臚杜喬皆以爲清河王蒜明德著聞,又屬最尊親,〔〖胡三省注〗蒜於質帝爲兄,尊也。同出樂安王寵,親也。臚,陵如翻。〕宜立爲嗣,朝臣莫不歸心。而中常侍曹騰嘗謁蒜,蒜不爲禮,宦者由此惡之。初,平原王冀既貶歸河間,〔〖胡三省注〗事見五十卷安帝建光元年。〕其父請分蠡吾縣以侯之;〔〖胡三省注〗蠡吾縣,前漢屬涿郡,時屬河間國。賢曰:蠡吾故城在今瀛州博野縣西。蠡,音禮。翼父,河間孝王開也。〕順帝許之。翼卒,子志嗣;梁太后欲以女弟妻志,徵到夏門亭。會帝崩,梁冀欲立志。衆論既異,憤憤不得意,而未有以相奪。〔〖胡三省注〗賢曰:未有別理而易奪之。〕曹騰等聞之,夜往說冀曰:「將軍累世有椒房之親,〔〖胡三省注〗說,輸芮翻;下同。累世淑房,謂恭懷後及太后也。〕東攝萬機,賓客縱橫,多有過差。清河王嚴明,若果立,則將軍受禍不久矣!不如立蠡吾侯,富貴可長保也。」冀然其言,明日,重會公卿,〔〖胡三省注〗重,直用翻,再也。〖按〗重,音從。〕冀意氣凶凶,〔〖胡三省注〗凶凶,言意氣惡暴也。〕言辭激切,自胡廣、趙戒以下莫不懾憚,皆曰:「惟大將軍令!」獨李固、杜喬堅守本議。冀厲聲曰:「罷會!」固猶望衆心可立,〔〖胡三省注〗以衆心屬於清河王,猶望可立也。〕復以書勸冀,冀愈激怒。丁亥,冀說太后,先策免固。〔〖胡三省注〗爲殺李固、杜喬張本。〕戊子,以司徒胡廣爲太尉;司空趙戒爲司徒,與大將軍冀參錄尚書事;太僕袁湯爲司空。湯,安之孫也。庚寅,使大將軍冀持節以王青蓋車迎蠡吾侯志入南宮;其日,即皇帝位,時年十五。太后猶臨朝政。

  【譯文】

  質帝年幼,但聰明智慧,曾在一次早朝時,眨眼看著梁冀,說:「這是跋扈將軍!」梁冀聽到以後,對質帝深惡痛絕。閏六月甲申(初一),梁冀讓質帝身邊的侍從把毒藥放在湯餅里,給質帝進上。藥性發作,質帝非常難受,派人急速傳召太尉李固。李固進宮,走到質帝榻前,詢問質帝得病的來由。質帝還能講話,說:「我吃過湯餅,現在覺得腹中堵悶,給我水喝,我還能活。」梁冀這時也站在旁邊,阻止說:「恐怕嘔吐,不能喝水。」話還沒有說完,質帝已經駕崩。李固伏到質帝的屍體上號哭並彈劾侍候質帝的御醫。梁冀擔心會洩露下毒的真相,對李固非常痛恨。

  在商議確定繼承帝位的人選之前,李固和司徒胡廣、司空趙戒,先給梁冀寫信說:「天下不幸,連續幾年間,帝王之位,三次斷絕。現在將立新的皇帝,帝位是天下最重要的,我們深知皇太后的關切和大將軍的苦慮,將仔細地選擇一位合適的人選,得到一位聖明的帝王。然而,我們也愚昧地思念關切著這件大事。無論是遠求先代有關廢黜和選立皇帝的舊制,還是近觀皇帝登極的前例,沒有一次不詢問三公九卿,廣泛徵求大家意見的,使繼承帝位的人選,上應天心,下合衆望。經傳上說:『把天下送人是容易的,爲天下得人卻非常困難。』過去,昌邑王登極之後,昏亂日甚一日,霍光憂愁慚愧而又憤慨,悔恨至極。如果不是霍光的忠貞和勇氣,田延年的奮發舉動,漢朝的宗廟祭祀幾乎被昌邑王傾覆。確定繼承帝位的人選,的確是一件最令人憂慮,也是最重要的大事,豈可不深思熟慮!天下的事千頭萬緒,都可暫緩,只有選擇繼承帝位的人選是最重大的事,國家興衰,在此一舉。」梁冀看到這封信,於是召集三公、二千石官員和列侯,共同討論繼承帝位的人選。李固、胡廣、趙戒及大鴻臚杜喬都認爲,清河王劉蒜以完美的德行而著稱,皇家的血統又最尊、最親,應該立爲皇位繼承人,朝廷的文武官員,全都歸心於他。然而,中常侍曹騰曾經有一次去拜見劉蒜,劉蒜沒有向他施禮,宦官們從此憎恨劉蒜。當初,平原王劉翼被貶逐回到河間國以後,他的父親河間王劉開曾請求分出蠡吾縣,將劉翼封爲蠡吾侯,順帝批准。劉翼去世後,他的兒子劉志繼位爲蠡吾侯。梁太后想把她的妹妹嫁給劉志爲妻,徵召劉志來京都洛陽。劉志抵達夏門亭時,正遇上質帝駕崩,梁冀便打算立劉志爲帝。既然羣臣的議論都與自己的主張不同,梁冀憤然不快,但又沒有辦法強迫別人。曹騰等人聽到消息後,夜間去對梁冀說:「將軍幾代都是皇親國戚,又親自掌握朝廷大權,賓客布滿天下,有許多過失和差錯。清河王嚴厲明察,假如真立爲皇帝,那麼將軍不久就會大禍臨頭了!不如擁戴蠡吾侯爲帝,富貴可以長久保全。」梁冀贊成他們的意見。於是,次日,重新召集三公、九卿進行討論。梁冀在會上氣勢洶洶,言辭激烈率直,從司徒胡廣和司空趙戒以下的官員,沒有一個不感到畏懼,都說:「我們只聽大將軍的命令!」唯獨太尉李固和大鴻臚杜喬堅持原來的主張。梁冀厲聲喝道:「散會!」可是,李固仍認爲劉蒜是衆望所歸,有被立的可能,於是再次寫信勸說梁冀,梁冀更加激怒。丁亥(初四),梁冀勸說梁太后,先頒策將太尉李固免職。戊子(初五),任命司徒胡廣爲太尉,司空趙戒爲司徒,和大將軍梁冀共同主管尚書事務。又擢升太僕袁湯爲司空。袁湯是袁安的孫子。庚寅(初七),梁太后派大將軍梁冀持符節,用封王的皇子乘用的青蓋車迎接蠡吾侯劉志進入南宮。當天,劉志即皇帝位。當時,他年十五歲。梁太后仍然臨朝聽政。

  【原文】


  秋,七月,乙卯,葬孝質皇帝於靜陵。〔〖胡三省注〗賢曰:靜陵,在雒陽東南三十里。〕

  大將軍掾朱穆奏記勸戒梁冀曰:「明年丁亥之歲,刑德合於乾位,〔〖胡三省注〗賢曰:曆法,太歲在丁、壬,歲德在北宮;太歲在亥、卯,歲刑亦在北宮;故曰合於乾位。掾,俞絹翻。〕《易經》龍戰之會,〔〖胡三省注〗易坤卦上六,龍戰於野,陰疑於陽也。〕陽道將勝,陰道將負。願將軍專心公朝,割除私慾,廣求賢能,斥遠佞惡,爲皇帝置師傅,得小心忠篤敦禮之士,將軍與之俱入,參勸講援,師賢法古,此猶倚南山、坐平原也,〔〖胡三省注〗喻其安而無傾。〕誰能傾之!議郎大夫之位,本以式序儒術高行之士,〔〖胡三省注〗式,用也。〕今多非其人,九卿之中亦有乖其任者,惟將軍察焉!」又薦種暠、欒巴等,冀不能用。穆,暉之孫也。〔〖胡三省注〗朱暉事章帝。〕

  九月,戊戌,追尊河間孝王爲孝穆皇,夫人趙氏曰孝穆後〔〖胡三省注〗諡法:布德執義曰穆;中情見貌曰穆。〕,廟曰清廟,陵曰樂成陵;〔〖胡三省注〗樂成縣,屬河間國。〕蠡吾先侯曰孝崇皇,〔〖胡三省注〗沈約曰:諡法所不載者,如孝崇皇之類是也。〕廟曰烈廟,陵曰博陵;〔〖胡三省注〗賢曰:博陵,本蠡吾縣之地也;陵在今瀛州博野縣西。〕皆置令、丞、使司徒持節奉策書璽綬,祠以太牢。

  冬,十月,甲午,尊帝母匽氏爲博園貴人。〔〖胡三省注〗匽,音偃。《史記》:匽姓,咎繇之後。貴人諱明,本蠡吾侯之媵妾。博園,博陵寢園。〕

  滕撫性方直,不交權勢,爲宦官所惡;論討賊功當封,〔〖胡三省注〗討揚、徐賊之功也。惡,烏路翻。〕太尉胡廣承旨奏黜之;卒於家。

  【譯文】

  秋季,七月乙卯(初二),將質帝安葬於靜陵。

  大將軍掾朱穆上書勸誡梁冀說:「明年是丁亥年,刑罰和恩德,都集合在北方的乾位。《易經》上說:龍戰於野,表示陽道將獲得勝利,陰道將受到挫敗。願將軍盡忠朝廷,割捨私慾,廣泛徵求賢能人才,排斥和疏遠奸佞和邪惡之輩。爲皇帝選置師傅時,要選擇謹慎小心、忠良樸實、篤信禮義之士。將軍與師傅一道進宮,參與勸學,效法古聖先賢。這就猶如背靠南山,穩坐平原一樣,非常安全,有誰能傾覆您?議郎和大夫的職位,本來應該任用精通儒術和德行高尚的人士,可現在任職的多數不是這樣的人,九卿中也有不能勝任的,請將軍留心考察。」又推薦種、欒巴等人,梁冀不能任用。朱穆,即朱暉的孫子。

  九月戊戌(疑誤),桓帝劉志追尊其祖父河間孝王劉開爲孝穆皇,祖母趙氏爲孝穆後,祭廟名爲清廟,陵園名爲樂成陵;追尊其父蠡吾侯劉翼爲孝崇皇,祭廟名爲烈廟,陵園名爲博陵;都設置令、丞掌管,並派司徒持節,捧著皇帝頒發的策書和璽印綬帶前往,用牛、羊、豬各一頭的太牢之禮進行祭祀。

  冬季,十月甲行(十二日),桓帝尊母親氏爲博園貴人。

  滕撫性情方正剛直,不肯結交權貴,宦官對他非常憎恨。評定討伐盜賊的功勞,滕撫應該封侯,但太尉胡廣秉承權貴的意旨,對滕撫進行彈劾,使他遭到罷黜。後來,滕撫死在家裡。

  【原文】


  ◎ 漢孝桓皇帝·上之上〔〖胡三省注〗諱志,章帝曾孫,蠡吾侯翼之子。諡法:克敵服遠曰桓。伏侯《古今注》:「志」之字曰「意」。〕

  漢孝桓皇帝 建和元年(丁亥 公元147年)

  春,正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戊午,赦天下。

  三月,龍見譙。〔〖胡三省注〗譙縣,屬沛國。見,賢遍翻。〕

  夏,四月,庚寅,京師地震。

  立阜陵王代兄勃遒亭侯便爲阜陵王。〔〖胡三省注〗阜陵王延傳國五世,至代;代薨,無子,國絕。今以便絕封。遒,才由翻。〕

  【譯文】

  ◎ 漢桓帝·上之上

  漢桓帝建和元年(丁亥 公元147年)

  春季,正月辛亥朔(初一),出現日食。

  戊午(初八),大赦天下。

  三月,龍在譙縣顯現。

  夏季,四月庚寅(十一日),京都洛陽發生地震。

  封阜陵王劉代的哥哥勃遒亭侯劉便爲阜陵王。

  【原文】


  六月,太尉胡廣罷。光祿勛杜喬爲太尉。〔〖胡三省注〗《考異》曰:帝紀云:「大司農杜喬」,喬傳:喬自司農累遷爲大鴻臚、光祿勛,乃爲太尉。袁紀亦然。《荀淑傳》云:「光祿勛杜喬舉淑方正。」今從之。〕自李固之廢,內外喪氣,羣臣側足而立,唯喬正色無所回橈,〔〖胡三省注〗賢曰:回,邪也。橈,曲也。橈,音奴高翻。〕由是朝野皆倚望焉。

  秋,七月,勃海孝王鴻薨,無子;太后立帝弟蠡吾侯悝爲勃海王,以奉鴻祀。〔〖胡三省注〗悝,苦回翻。〕

  詔以定策功,益封梁冀萬三千戶,封冀弟不疑爲潁陽侯,〔〖胡三省注〗穎陽縣,屬穎川郡。〕蒙爲西平侯,冀子胤爲襄邑侯,胡廣爲安樂侯,〔〖胡三省注〗按廣傳,封淯陽縣之安樂鄉。樂,音洛。〕趙戒爲廚亭侯,袁湯爲安國侯。〔〖胡三省注〗安國亦亭侯。〕又封中常侍劉廣等皆爲列侯。〔〖胡三省注〗按曹騰傳:廣、騰及州輔等七人皆封亭侯。〕

  杜喬諫曰:「古之明君,皆以用賢、賞罰爲務。失國之主,其朝豈無貞干之臣,〔〖胡三省注〗貞,與楨同;干(幹),與榦同。築桓牆必須楨榦,以喻立國必須賢才。朝,直遙翻。〕典誥之篇哉?患得賢不用其謀,韜書不施其教,聞善不信其義,聽讒不審其理也。陛下自籓臣即位,天人屬心,〔〖胡三省注〗屬,之欲翻;下冀屬同。〕不急忠賢之禮而先左右之封,梁氏一門,宦者微孽,並帶無功之紱,裂勞臣之土,其爲乖濫,胡可勝言!夫有功不賞,爲善失其望;奸回不詰,爲惡肆其凶。故陳資斧而人靡畏,〔〖胡三省注〗《前書音義》曰:資,利也。〕班爵位而物無勸。苟遂斯道,豈伊傷政爲亂而已,喪身亡國,可不慎哉!」書奏,不省。〔〖胡三省注〗喪,息浪翻。省,悉景翻。《考異》曰:喬傳此章在爲太尉前,袁紀在爲太尉後。今從袁紀。〕

  【譯文】

  六月,太尉胡廣被免職,擢升光祿勛杜喬爲太尉。自從李固遭廢黜後,朝廷和民間都感到沮喪。羣臣害怕得不敢正立。唯獨杜喬保持一身正氣,不肯屈服。因此,朝廷和民間都依賴並寄希望於他。

  秋季,七月,渤海孝王劉鴻去世,沒有兒子。梁太后封桓帝的弟弟蠡吾侯劉悝爲渤海王,以祭祀劉鴻做他的繼承人。

  桓帝下詔,因擁立皇帝決策有功,增封梁冀食邑一萬三千戶,封梁冀的弟弟梁不疑爲潁陽侯,梁蒙爲西平侯,梁冀的兒子梁胤爲襄邑侯,胡廣爲安樂侯,趙戒爲廚亭侯,袁湯爲安國侯。又將中常侍劉廣等人,都封爲列侯。

  杜喬上書進諫說:「自古以來,聖明的君王,都以任用賢能和賞功罰罪,作爲頭等大事。亡國的君王,他的朝廷,難道沒有忠貞幹練的棟樑之臣和賞功罰罪的典章制度嗎?問題在於,雖有賢能,而不能任用;雖有典章制度,而不能施行;聽到忠直的建議,卻不相信;而聽到讒言時,又不能洞察奸邪。陛下從諸侯王登上至尊寶座,天人歸心,不先去禮敬忠貞賢能,而是先封自己身邊的人。梁家一門和宦官卑微之輩,都佩帶上無功而得到的官印和綬帶,分得了只有功臣才應得到的封土,乖謬而無節制,不能用言語形容!對有功的人不加賞賜,就會使爲善的人感到失望;對邪惡的人不加懲罰,就會使作惡的人更加肆無忌憚地逞凶。所以,即使將砍頭的利斧放在面前,人也不畏懼,將封爵官位懸在面前,人也不動心。如果採取這種辦法,豈只是傷害政事,使朝正混亂而已,甚至還要喪身亡國,可以不慎重嗎!」奏章呈上後,桓帝沒有理睬。

  【原文】


  八月,乙未,立皇后梁氏。〔〖胡三省注〗《考異》曰:皇后紀、袁紀皆雲八月而無日,帝紀雲「七月,乙未」。以長曆考之,七月戊申朔,無乙未。乙未,八月十八日也。蓋帝紀脫「八月」字。〕梁冀欲以厚禮迎之,杜喬據執舊典,不聽。〔〖胡三省注〗《漢書》舊儀:聘皇后,黃金萬斤。呂后爲惠帝娶魯元公主女,特優其禮,爲二萬斤。儀禮:納採用雁。鄭玄注云:納其採擇之禮,用雁,取順陰陽往來也。《周禮》:王者穀圭以聘女。鄭玄曰:士大夫以上乃以玄纁、束帛;天子加以穀圭;諸侯加以大璋。禮言以圭,而漢用璧,形制雖異,爲玉同也。時依孝惠納後故事,聘黃金二萬斤,納采雁、璧、乘馬、束帛,一依舊典。乘馬,馬四匹也。《雜記》曰:納幣一束,束五兩,兩五尋。蓋每端二丈也。〕冀屬喬舉汜宮爲尚書,〔〖胡三省注〗屬,之欲翻。氾,符咸翻,姓也。皇甫謐曰:本姓凡氏,遭奏亂,避地於氾水,因氏焉。〕喬以宮爲臧罪,不用。〔〖胡三省注〗臧,古贓字通。〕由是日忤於冀。九月,丁卯,京師地震。喬以災異策免。冬,十月,以司徒趙戒爲太尉,司空袁湯爲司徒,前太尉胡廣爲司空。

  宦者唐衡、左悺共譖杜喬於帝〔〖胡三省注〗賢曰:悺,音工喚翻,又音綰。〕曰:「陛下前當即位,喬與李固抗議,以爲不堪奉漢宗祀。」〔〖胡三省注〗賢曰:抗,舉也。宗祀,大宗之祀也。〕帝亦怨之。

  十一月,清河劉文與南郡妖賊劉鮪交通,妄言「清河王當統天下」,欲共立蒜。事覺,文等遂劫清河相謝暠曰:「當立王爲天子,以暠爲公。」暠罵之,文刺殺暠。於是捕文、鮪,誅之。有司劾奏蒜;坐貶爵爲尉氏侯,〔〖胡三省注〗尉氏縣,屬陳留郡。應劭曰:古獄官曰尉氏,鄭之別獄也。臣瓚曰:鄭大夫尉氏之邑,故以爲邑名。〕徙桂陽,自殺。

  梁冀因誣李固、杜喬,雲與文、鮪等交通,請逮按罪;太后素知喬忠,不許。〔〖胡三省注〗《考異》曰:喬傳雲「策免而已」。喬前已免官,傳誤也。〕冀遂收固下獄;門生勃海王調貫械上書,證固之枉,河內趙承等數十人亦要鈇鑕詣闕通訴;〔〖胡三省注〗要,讀曰腰。鈇,斧也。鑕,音質,椹也。〕太后詔赦之。及出獄,京師市里皆稱萬歲。冀聞之,大驚,畏固名德終爲己害,乃更據奏前事。〔〖胡三省注〗前事,即文、鮪事也。〕大將軍長史吳祐傷固之枉,與冀爭之。冀怒,不從。從事中郎馬融主爲冀作章表,融時在坐,祐謂融曰:「李公之罪,成於卿手。李公若誅,卿何面目視天下人!〔〖胡三省注〗言爲冀誣陷忠良,將無顏以見人也。〕」冀怒,起,入室;祐亦徑去。固遂死於獄中;臨命,與胡廣、趙戒書曰:「固受國厚恩,是以竭其股肱,不顧死亡,志欲扶持王室,比隆文、宣。〔〖胡三省注〗賢曰:文帝、宣帝皆羣臣迎立,能興漢祚。〕何圖一朝梁氏迷謬,公等曲從,以吉爲凶,成事爲敗乎!漢家衰微,從此始矣。公等受主厚祿,顛而不扶,傾覆大事,後之良史豈有所私!固身已矣,於義得矣,夫復何言!」廣、戒得書悲慚,皆長嘆流涕而已。

  冀使人脅杜喬曰:「早從宜,〔〖胡三省注〗賢曰:從宜,令其自盡也。〕妻子可得全。」喬不肯。明日,冀遣騎至其門,不聞哭者,遂白太后收系之;亦死獄中。

  【譯文】

  八月乙未(十八日),桓帝冊封梁冀的妹妹梁女瑩爲皇后。梁冀打算用厚禮迎親,杜喬根據舊有的典章,予以反對。梁冀又囑託杜喬推薦汜宮擔任尚書,杜喬因汜宮曾經犯過貪汙罪,不肯答應。從此,杜喬越來越爲梁冀所忌恨。九月丁卯(二十一日),京都洛陽發生地震。杜喬因天降災異而被免官。冬季,十月,任命司徒趙戒爲太尉,司空袁湯爲司徒,前任太尉胡廣爲司空。

  宦官唐衡、左悺一道向桓帝誣陷杜喬說:「陛下先前將即位時,杜喬和李固反對,認爲您不能勝任侍奉漢朝宗廟的祭祀。」因此桓帝對杜喬和李固也心生怨恨。

  十一月,清河人劉文和南郡的妖賊劉鮪相勾結,胡妄宣稱:「清河王劉蒜應當統御天下。」打算共同擁立劉蒜爲皇帝。此事被發覺,劉文等人便劫持清河國相謝暠,對他說:「應當擁立清河王劉蒜當皇帝,由您當三公。」謝暠詬罵他們,劉文將他刺殺。於是,朝廷逮捕劉文和劉鮪,將其誅殺。有關官吏上奏彈劾劉蒜,劉蒜因罪被貶爵爲尉氏侯,並被放逐到桂陽,劉蒜自殺。

  於是,梁冀誣陷李固、杜喬,指控他們和劉文、劉鮪等人互相勾結,請求將其逮捕治罪。梁太后一向了解杜喬忠直,不肯答應。梁冀便將李固一個人逮捕下獄。李固的門生、渤海人王調,身戴刑具向朝廷上書諫爭,說李固冤枉。河內人趙承等數十人,也帶著執行腰斬時用的刑具到宮門上訴。於是,梁太后下詔釋放李固。等到李固出獄之時,京都洛陽的大街小巷都齊呼萬歲。梁冀聽到消息後,大爲驚駭害怕李固的聲名和品德終將傷害自己,於是重向新朝廷彈劾李固和劉文、劉鮪相勾結的舊案。大將軍長史吳祐對李固的冤獄深爲傷感,向梁冀據理力爭。梁冀大怒,不肯聽從。從事中郎馬融負責爲梁冀起草奏章,當時他正好在座,吳祐便責問馬融說:「李固的罪狀,是你一手羅織出來的,李固如果被誅殺,你還有什麼臉面去見天下人!」梁冀一怒而起,進入內室,吳祐也逕直離去。李固於是死在獄中。他臨死之前,寫信給胡廣、趙戒說:「我李固受國家厚恩,所以竭盡忠心,不顧死亡大禍,目的是想輔佐皇室,使它在功業上可以和漢文帝、宣帝時期比美。怎料梁氏一時荒廖作亂,你們曲意順從,將吉祥化作兇惡,成功之事化爲失敗!漢王朝衰落,從此開始。你們接受帝王豐厚的俸祿,眼看朝廷就要倒塌,卻不肯扶持。傾覆朝廷的大事,後世優秀史官怎會有所偏袒!我的生命已完結了,但是盡到了大義,還要再說什麼!」胡廣、趙戒看到李固所寫的遺書後,感到悲傷慚愧,但也都不過是長嘆流淚而已。

  其後,梁冀又派人威脅杜喬說:「你應該快點自殺,妻子和兒女可以得到保全。」杜喬不肯接受。第二天,梁冀派人騎馬到杜喬家門,沒有聽到裡面有人啼哭,於是報告梁太后,將杜喬逮捕下獄。杜喬也死在獄中。

  【原文】


  冀暴固、喬屍於城北四衢,令:「有敢臨者加其罪。」〔〖胡三省注〗《爾雅》曰:四達謂之衢。城北,即夏門亭也。臨,力鴆翻,哭也。〕固弟子汝南郭亮尚未冠,左提章、鉞,〔〖胡三省注〗冠,古玩翻。賢曰:章,謂所上章也。鉞,斧也。〕右秉鈇鑕,詣厥上書,乞收固屍,不報;與南陽董班俱往臨哭,守喪不去。夏門亭長呵之曰:「卿曹何等腐生!〔〖胡三省注〗賢曰:腐生,猶言腐儒也。〕公犯詔書,欲干試有司乎!」亮曰:「義之所動,豈知性命,何爲以死相懼邪!」太后聞之,皆赦不誅。杜喬故掾陳留楊匡,號泣星行,〔〖胡三省注〗掾,俞絹翻。號,戶刀翻。星行者,見星而行,見星而舍。或曰星行者,言戴星而行,夜不遑息也。〕到雒陽,著故赤幘,托爲夏門亭吏,守護屍喪,積十二日;都官從事執之以聞,〔〖胡三省注〗都官從事,司隸校尉之屬官也,掌舉中都官非法者。〕太后赦之。匡因詣厥上書,並乞李、杜二公骸骨,使得歸葬,太后許之。匡送喬喪還家,〔〖胡三省注〗喬家河內。〕葬訖,行服,遂與郭亮、董班皆隱匿,終身不仕。

  梁冀出吳祐爲河間相,祐自免歸,卒於家。

  冀以劉鮪之亂,思朱穆之言,於是請種暠爲從事中郎,薦欒巴爲議郎,舉穆高第,爲侍御史。〔〖胡三省注〗穆於大將軍府掾爲高第也。〕

  是歲,南單于兜樓儲死,伊陵屍逐就單于車兒立。〔〖胡三省注〗車,音尺遮翻。〕

  【譯文】

  梁冀把李固、杜喬的屍首,放在洛陽城北十字路口示衆,下令:「有敢來哭泣弔喪的,予以懲治。」李固的學生、汝南人郭亮,還不到二十歲,左手拿著奏章和斧子,右手抱著鐵砧,到宮門上書,乞求爲李固收屍,沒有得到答覆。郭亮又和南陽人董班一同去弔喪哭泣,守著屍體不走。夏門亭長喝斥說:「你們是何等迂腐的書生!公然冒犯皇帝的聖旨,想試試官府的厲害嗎!」郭亮回答說:「我們爲他們的大義所感動,豈知顧及自己的性命?爲什麼要用死來威脅呢?」梁太后聽到後,將郭亮、董班二人全都赦免。杜喬從前的屬吏、陳留楊匡,悲號哭泣,星夜趕到京都洛陽,穿上舊官服,頭戴束髮的赤巾,假稱是夏門亭吏,在杜喬的屍體旁護喪,達十二天之久。都官從事將他逮捕,奏報朝廷,梁太后將他赦免。於是楊匡到宮門上書,向朝廷請求使李固和杜喬的屍體得以歸葬家鄉。梁太后批准。於是,楊匡將杜喬的靈柩送回家鄉,安葬完畢,又爲他服喪,於是和郭亮、董班都藏匿起來,終身不出來做官。

  梁冀命吳祐出任河間國相,吳祐自己辭官歸家,後在家中去世。

  梁冀因劉鮪謀反,想起朱穆以前向他提出的建議,於是聘請種暠擔任從事中郎,推薦欒巴爲議郎。並因朱穆考績最優而進行保舉,將他任命爲侍御史。

  同年,南匈奴單于兜樓儲去世,車兒繼位,號爲伊陵屍逐就單于。

  【原文】


  漢孝桓皇帝 建和二年(戊子 公元148年)

  春,正月,甲子,帝加元服。庚午,赦天下。

  三月,戊辰,帝從皇太后幸大將軍冀府。

  白馬羌寇廣漢屬國,〔〖胡三省注〗安帝以蜀郡北部都尉爲廣漢屬國都尉。〕殺長吏。益州刺史率板楯蠻討破之。〔〖胡三省注〗楯,食尹翻。〕

  夏,四月,丙子,封帝弟顧爲平原王,奉孝崇皇祀;尊孝崇皇夫人馬氏爲孝崇園貴人。

  五月,癸丑,北宮掖廷中德陽殿及左掖門火,車駕移幸南宮。

  六月,改清河爲甘陵。〔〖胡三省注〗以孝德皇陵爲國名。〕立安平孝王得子經侯理爲甘陵王。〔〖胡三省注〗經縣,屬安平國。賢曰:今貝州經城縣。〕奉孝德皇祀。

  秋,七月,京師大水。

  【譯文】

  漢桓帝建和二年(戊子 公元148年)

  春季,正月甲子(十九日),桓帝行成年加冠禮。庚午(二十五日),大赦天下。

  三月戊辰(二十四日),桓帝跟隨梁太后臨幸大將軍梁冀府。

  白馬種羌人攻打廣漢屬國,殺害地方官吏。益州刺史率領板楯蠻人將其擊破。

  夏季,四月丙子(初三),梁太后下詔,封桓帝的弟弟劉顧爲平原王,侍奉孝崇皇的祭祀;尊孝崇皇夫人爲孝崇園貴人。

  五月癸丑(初十),北宮掖庭中的德陽殿和左掖門失火,桓帝移住南宮。

  六月,改清河國爲甘陵國。封安平孝王劉得的兒子、經侯劉理爲甘陵王,侍奉孝德皇的祭祀。

  秋季,七月,京都洛陽發生水災。

  【原文】


  漢孝桓皇帝 建和三年(己丑 公元149年)

  夏,四月,丁卯晦,日有食之。

  秋,八月,乙丑,有星孛於天市。〔〖胡三省注〗前書《天文志》:旗星中四星曰天市。又晉書《天文志》:天市桓二十二星,在房、心東,彗星除之,爲徙市易都。孛,蒲內翻。〕

  京師大水。

  九月,己卯,地震。庚寅,地又震。

  郡、國五山崩。

  冬,十月,太尉趙戒免;以司徒袁湯爲太尉,大司農河內張歆爲司徒。

  【譯文】

  漢桓帝建和三年(己丑 公元149年)

  夏季,四月丁卯晦(三十日),出現日食。

  秋季,八月乙丑(三十日),有異星出現在天市星旁。

  京都洛陽發生水災。

  九月己卯(十四日),發生地震。庚寅(二十五日),再次發生地震。

  有五個郡和封國發生山崩。

  冬季,十月,太尉趙戒被免職,任命司徒袁湯爲太尉,擢升大司農、河內人張歆爲司徒。

  【原文】


  是歲,前朗陵侯相荀淑卒。〔〖胡三省注〗朗陵侯國,屬汝南郡。〕淑少博學有高行,當世名賢李固、李膺皆師宗之。在朗陵、蒞事明治,稱爲神君。有子八人:儉、緄、靖、燾、汪、爽、肅、專,〔〖胡三省注〗賢曰:緄,音昆。燾,音導。汪,烏光翻。「專」,本或作「尃」,音敷。〕並有名稱,時人謂之八龍。所居里舊名西豪,潁陰令勃海苑康以爲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更命其里曰高陽里。〔〖胡三省注〗杜佑曰:潁川郡城西南有荀淑故宅,相傳雲即西豪里。更,工衡翻。潁陰縣,屬汝南郡。淑,縣人也。《姓譜》:商武丁子子文受封於苑,因以爲氏。《左傳》有齊大夫苑何忌。趙明誠《金石錄》有「漢荊州從事苑鎮碑」曰:其先苑柏何爲晉樂正,世掌朝禮;又有苑子園,實能掌陰陽之理:皆其冑也。按《姓氏志》皆以爲出於齊大夫苑何忌之後。今此碑所謂苑柏何與子園,《左傳》、《國語》皆無其人;故錄之以待知者。《左傳》曰: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蒼舒、隤敳、檮戭、大臨、厖降、庭堅、仲容、叔達。隤,徒回翻。敳,五才翻,一音五回翻;韋昭音瑰。檮,直由翻;韋昭音桃。戭,以善翻;韋昭以震翻。厖,莫江翻。降,下江翻。〕

  膺性簡亢,〔〖胡三省注〗亢,口浪翻,高也。〕無所交接,唯以淑爲師,以同郡陳寔爲友。荀爽嘗就謁膺,因爲其御;既還,喜曰:「今日乃得御李君矣!」其見慕如此。

  陳寔出於單微,〔〖胡三省注〗單,獨也,薄也。〕爲郡西門亭長。同郡錘皓以篤行稱,前後九辟公府,年輩遠在寔前,引與爲友。皓爲郡功曹,辟司徒府;臨辭,太守問:「誰可代卿者?」皓曰:「明府欲必得其人,西門亭長陳寔可。」寔聞之曰:「鍾君似不察人,不知何獨識我!」太守遂以寔爲功曹。時中常侍山陽侯覽托太守高倫用吏,倫教署爲文學掾,〔〖胡三省注〗郡守所出命曰教。百官志註:郡有文學、守助掾六十人。掾,俞絹翻。〕寔知非其人,懷檄請見,〔〖胡三省注〗賢曰:檄,板書。以高倫之教書之於檄,而懷之者,懼洩事也。〕言曰:「此人不宜用,而侯常侍不可違,寔乞從外署,〔〖胡三省注〗功曹主選署。寔乞從外自署用,若不出於倫者。賢曰:不欲陷倫於請託也。〕不足以塵明德。」倫從之。於是鄉論怪其非舉,寔終無所言。倫後被征爲尚書,郡中士大夫送至綸氏,〔〖胡三省注〗賢曰:綸氏縣,屬潁川郡,今嵩陽縣是。〕倫謂衆人曰:「吾前爲侯常侍用吏,陳君密持教還而於外白署,比聞議者以此少之,此咎由故人畏憚強御,〔〖胡三省注〗故人,倫自謂也。漢人於門生故吏之前,率自稱故人。楊震謂王密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是也。詩曰:不畏強御。〕陳君可謂『善則稱君,過則稱己』者也。」〔〖胡三省注〗《禮記》坊記曰:善則稱君,過則稱己,則民作忠。坊,音防。〕寔固自引愆,聞者方嘆息,由是天下服其德。後爲太丘長,〔〖胡三省注〗賢曰:太丘縣,屬沛國,故城在今毫州永城縣西北。〕修德清靜,百姓以安。鄰縣民歸附者,寔輒訓導譬解發遣,各令還本。司官行部,〔〖胡三省注〗賢曰:司官,謂主司之官也。行,下孟翻。〕吏慮民有訟者,白欲禁之。寔曰:「訟以求直,禁之,理將何申!其勿有所拘。」司官聞而嘆息曰:「陳君所言若是,豈有冤於人乎!」亦竟無訟者。以沛相賦斂違法,解印綬去;吏民追思之。

  鍾皓素與荀淑齊名,李膺常嘆曰:「荀君清識難尚,鍾君至德可師。」皓兄子瑾母,膺之姑也。瑾好學慕古,有退讓之風,與膺同年,俱有聲名。膺祖太尉修常言:「瑾似我家性,〔〖胡三省注〗瑾,李氏之出,而退讓,故修云然。〕『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刑戮。』」〔〖胡三省注〗《論語》,孔子以此言與南容。〕復以膺妹妻之。膺謂瑾曰:「孟子以爲『人無是非之心,非人也』,弟於是何太無皂白邪!」〔〖胡三省注〗皂白易分;無皂白,言無分別也。〕瑾嘗以膺言白皓。皓曰:「元禮祖、父在位,〔〖胡三省注〗李膺,字元禮。膺祖修爲太尉,父益爲趙相。〕諸宗並盛,故得然乎!昔國武子好招人過,以致怨惡,〔〖胡三省注〗《國語》:齊國佐見單襄公,其語盡。單子曰:「立於淫亂之國而好盡言以招人過,怨之本也。」其後齊殺國武子。招,音翹。〕今豈其時邪!必欲保身全家,爾道爲貴。」

  【譯文】

  同年,前任朗陵侯國相荀淑去世。荀淑年輕時,不僅學問淵博,而且德行高尚,當時最著名的賢人李固、李膺,都像對待老師一樣地尊崇他。荀淑在朗陵侯國任職,治理政事明快果斷,被人們奉若神明。荀淑共有八個兒子:荀儉、荀緄、荀靖、荀燾、荀汪、荀爽、荀肅、荀專,都享有盛名,當時人稱他們爲「八龍」。荀淑所居住的里名,原來叫西豪里,潁陰縣令渤海人苑康,因從前高陽氏有八個多才的兒子,就將西豪里改名爲高陽里。

  李膺性格簡樸正直,跟人很少交往,只把荀淑當作老師,和同郡人陳寔結交。荀爽曾經去拜見李膺,就勢給李膺駕車。回來後,他高興地說:「今天,我竟得以爲李君駕車了!「李膺就是這樣被人傾慕。

  陳寔出身貧賤,擔任潁川郡西門亭長。同郡人鍾皓,以行爲厚著稱,前後九次被三公府徵聘,年齡和輩份都遠在陳寔之上,卻跟陳寔成爲好友。鍾皓原任郡功曹,後被徵聘到司徒府去任職,他向郡太守辭行時,郡太守問:「誰可以接替你的職務?」鍾皓回答說:「如果您一定想要得到合適的人選,西門亭長陳寔可以勝任。」陳寔聽到消息後說:「鍾君似乎不會推薦人,不知爲什麼單單舉薦我?」於是,郡太守就任命陳寔爲郡功曹。當時,中常侍侯山陽侯覽囑託郡太守高倫任用自己所推薦的人爲吏,高倫便簽署命令,將這個人命爲文學掾。陳寔知道這個人不能勝任,就拿著高倫簽署的命令求見,對高倫說:「這個人不可任用,然而侯常侍的意旨也不可違抗。不如由我來簽署任命,這樣的話,就不會玷汙您完美的品德。」高倫聽從。於是,鄉里的輿論譁然,都奇怪陳寔怎麼會舉用這樣不合適的人,而陳寔始終不作分辯。後來,高倫被徵召到朝廷去擔任尚書,郡太守府的官吏和士紳們都來爲他送行,一直送到綸氏縣。高倫對大家說:「我前些時把侯常侍推薦的人任命爲吏,陳卻把我簽署的任命書祕密送還,而改由他來任用。我接連聽說議論此事的人因此輕視陳,而這件事的責任,是因爲我畏懼侯覽的勢力太大,才這樣做的,而陳君可以稱得上把善行歸於主君,把過錯歸於自己的人。」但陳寔仍然堅持是自己的過失,聽到的人無不嘆息。從此,天下的人都佩服他的品德。後來,陳擔任太丘縣的縣長,修飭德教,無爲而治,使百姓得以安居樂業。鄰縣的人民都來歸附,陳寔總是對他們進行開導和解釋,然後遣送他們回到原縣。上級官員來縣視察,本縣的官吏恐怕人民上訴,請求陳加以禁止。陳寔說:「上訴的目的,是爲了求得公平,如果加以禁止,將怎樣講理!不要限制。」前來視察的主管官員聽到後,嘆息說:「陳君說這樣的話,難道會冤枉人嗎?」終究也沒有人來越級上訴。後來陳擔任沛國相,被指控違法徵收賦稅,他便解下印信,離職而去。官吏和人民都很懷念他。

  鍾皓一向和荀淑享有同等的聲譽,李膺經常嘆息說:「荀君的清高和見識,很難學習;鍾君的高貴品德,可以爲人師表。」鍾皓的侄兒鍾瑾的母親,是李膺的姑媽。鍾瑾喜愛讀書,效法古人,有退讓的風度,和李膺同歲,都有名聲。李膺的祖父、太尉李修經常說:「鍾瑾像我們李家人的性格,國家有道,不會久居人下;國家無道,不會受到誅殺。」於是,又把李膺的妹妹嫁給鍾瑾爲妻。李膺對鍾瑾說:「孟子認爲,『人要是沒有是非之心,就不是人』,你對於黑白,爲何太不分明?」鍾瑾曾經將李膺的話,告訴鍾皓,鍾皓安慰他說:「李膺的祖父、父親都身居高位,整個家族都很興盛,所以才能那樣做。從前,齊國的武子(國佐)專好挑剔別人的過失,以致招來怨恨和報復。現在哪裡是黑白分明的時代?如果一定想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還是你的辦法最爲高明。」

  【原文】


  漢孝桓皇帝 和平元年(庚寅 公元150年)

  春,正月,甲子,赦天下。改元。

  乙丑,太后詔歸政於帝,始罷稱制。二月,甲寅,太后梁氏崩。

  三月,車駕徙幸北宮。

  【譯文】

  漢桓帝和平元年(庚寅 公元150年)

  春季,正月甲子(初一),大赦天下。改年號。

  乙丑(初二),梁太后下詔,將朝政大權歸還給桓帝,從此開始不再行使皇帝權力。二月甲寅(二十二日)梁太后去世。

  三月,桓帝遷回北宮居住。

  【原文】


  甲午,葬順烈皇后。增封大將軍冀萬戶,並前合三萬戶;封冀妻孫壽爲襄城君,兼食陽翟租,〔〖胡三省注〗襄城、陽翟二縣皆屬潁川郡。〕歲入五千萬,加賜赤紱,比長公主。〔〖胡三省注〗漢制,公主儀服同公侯,紫紱;長公主儀服同諸王,赤紱;四采赤、黃、縹、姏,長二丈一尺,三百首。紱(光緒本誤作「級」),音弗。長,知兩翻。〕壽善爲妖態以蠱惑冀,冀甚寵憚之。〔〖胡三省注〗壽作愁眉、啼妝、墮馬髻、折腰步、齲齒笑。妖,於驕翻。〕冀愛監奴秦宮,官至太倉令,〔〖胡三省注〗太倉令,秩六百石,主受郡國傳漕谷,屬大司農。〕得出入壽所,威權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謁辭之。冀與壽對街爲宅,殫極土木,互相夸競,金玉珍怪,充積藏室;又廣開園圃,采土築山,十里九阪,深林絕澗,有若自然,〔〖胡三省注〗冀傳云:築山以象二崤,十里九阪。阪,音反。〕奇禽馴獸飛走其間。冀、壽共乘輦車,游觀第內,〔〖胡三省注〗晉志曰:羊車,一名輦車。毛晃曰:輦,步,輓車也。《漢書》:主駕人以行曰輦。〕多從倡伎,酣謳竟路。或連日繼夜以聘娛恣。客到門不得通,皆請謝門者,門者累千金。又多拓林苑,周遍近縣,起兔苑於河南城西,經亘數十里,移檄所在調發生兔,刻其毛以爲識,人有犯者,罪至死刑。嘗有西域賈胡〔〖胡三省注〗賈,音古。〕不知禁忌,誤殺一兔,轉相告言,坐死者十餘人。又起別第於城西,以納奸亡;〔〖胡三省注〗謂奸民及亡命者。〕或取良人悉爲奴婢,至數千口,名曰自賣人。冀用壽言,多斥奪諸梁在位者,外以示謙讓,而實崇孫氏。孫氏宗親冒名爲侍中、卿、校、郡守、長吏者十餘人,皆貪饕凶淫,各遣私客籍屬縣富人,〔〖胡三省注〗賢曰:籍,謂疏錄之也。〕被以它罪,〔〖胡三省注〗被,皮義翻。〕閉獄掠拷,〔〖胡三省注〗掠,音亮。拷,音考。〕使出錢自贖,貲物少者至於死、徙。扶風人士孫奮,居富而性吝,〔〖胡三省注〗士孫,姓也;奮,名也。〕冀以馬乘遺之,〔〖胡三省注〗乘,繩證翻。遺,於季翻。〕從貸錢五千萬,奮以三千萬與之。冀大怒,乃告郡縣,認奮母爲其守藏婢,雲盜白珠十斛、紫金千斤以叛,〔〖胡三省注〗紫金,紫磨金也,亦謂之鏐。〕遂收考奮兄弟死於獄中,悉沒其貲財億七千餘萬。〔〖胡三省注〗摯虞《三輔決錄》曰:士孫奮家貲一億七千餘萬。余按:此以萬萬爲億也。〕冀又遣客周流四方,遠至塞外,廣求異物,而使人復乘勢橫暴,妻略婦女,驅擊吏卒,〔〖胡三省注〗使,疏吏翻。復,扶又翻。妻者,私他人之婦女若己妻然。不以道取之曰略。橫,戶孟翻。毆,烏口翻。〕所在怨毒。〔〖胡三省注〗毒,痛也。〕

  【譯文】

  甲午(疑誤),安葬梁太后,諡號爲順烈皇后。增封大將軍梁冀食邑一萬戶,連同以前所封食邑,共三萬戶。封梁冀的妻子孫壽爲襄城君,同時享用陽翟縣租稅,每年收入達五千萬錢之多,加賜紅色的綬帶,與長公主相同。孫壽善於作出各種妖媚的姿態來迷惑梁冀,梁冀對她既很寵愛,又非常害怕。梁冀所寵愛的管家奴秦宮,做官做到太倉令,可以出入孫壽的住所,威勢和權力都很大,州刺史和郡太守等二千石高級地方官吏,在赴任之前都要謁見秦宮,向他辭行。梁冀和孫壽分別在街道兩旁相對興建住宅,建築工程窮極奢華,互相競爭誇耀,金銀財寶,奇珍怪物,充滿房舍。又大舉開拓園林,從各處運來土石,堆砌假山,十里大道,有九里都緊傍池塘,林木深遠,山澗流水,宛如天然生成。奇異的珍禽和馴養的走獸在園林中飛翔奔跑。梁冀和孫壽共同乘坐人力輦車,在家宅之內遊玩觀賞,後面還跟隨著許多歌舞藝人,一路歡唱。有時,甚至夜以繼日地縱情娛樂。客人登門拜訪和求見,也不許通報。求見的人全都向看門的人行賄,以致看門的人家產達千金之多。梁冀在京都洛陽鄰近各縣都修築了園林,在河南洛陽城西建立了一處兔苑,面積縱橫數十里,發布文書,命令當地官府向人民徵調活兔,每隻兔都剃掉一撮兔毛,作爲標誌。若有人膽敢獵取苑兔,甚至要判處死刑。曾有一位西域的胡商,不知道這個兔苑的禁令,誤殺了一隻兔,結果人們互相控告,因罪至死的達十餘人。梁冀又在洛陽城西興建了一座別墅,用來收容奸民和藏匿逃亡犯。甚至搶奪良家子女,都用來充當奴婢,多達數千人,稱他們爲「自賣人」。梁冀採納孫壽的建議,罷免了許多梁姓家族成員的官職,表面上顯示梁冀的謙讓,而實際上卻擡高了孫氏家族的地位。在孫氏家族中假冒虛名擔任侍中、卿、校、郡守、長吏的,共有十餘人,全都貪得無厭、窮凶極惡。他們派自己的私人賓客,分別到所管轄的各縣,調查登記當地富人,然後加以罪名,將富人逮捕關押,嚴刑拷打,讓富人出錢贖罪。家財不足的,因爲出不起那麼多錢,甚至活活被打死。扶風人士孫奮,富有而吝嗇,梁冀曾送給他一匹乘馬,要求借貸五千萬錢,而士孫奮只借給他三千萬錢。梁冀大怒,於是派人到士孫奮所在的郡縣,誣告士孫奮的母親是梁冀家裡看守庫房的婢女,曾經偷盜白珍珠十斛、紫金一千斤逃亡。於是將士孫奮兄弟逮捕下獄,嚴刑拷打至死,全部沒收士孫奮的家產,共值一億七千餘萬錢。梁冀還派遣門客週遊四方,甚至遠到寒外,四處徵求各地的異物,而這些被派出的門客,又都仗著梁冀的勢力橫徵暴斂,搶奪百姓的妻子和女兒,毆打地方官吏和士卒,他們所到之處,都激起怨恨。

  【原文】


  侍御史朱穆自以冀故吏,奏記諫曰:「明將軍地有申伯之尊,〔〖胡三省注〗賢曰:申國之伯,周宣王之元舅。〕位爲羣公之首,〔〖胡三省注〗賢曰:冀絕席於三公。〕一日行善,天下歸仁;終朝爲惡,四海傾覆。頃者官民俱匱,加以水蟲爲害,〔〖胡三省注〗賢曰:水災及蝗蟲也。〕京師諸官費用增多,詔書發調,或至十倍,各言官無見財,皆當出民,搒掠割剝,強令充足。公賦既重,私斂又深,牧守長吏多非德選,貪聚無厭,遇民如虜,或絕命於棰楚之下,或自賊於迫切之求。〔〖胡三省注〗賢曰:賊,殺也。棰,止橤翻。〕又掠奪百姓,皆托之尊府,〔〖胡三省注〗尊府,指大將軍府。〕遂令將軍結怨天下,吏民酸毒,道路嘆嗟。昔永和之末,綱紀少弛,頗失人望,四五歲耳,而財空戶散,下有離心,馬勉之徒乘敝而起,荊、揚之間幾成大患;〔〖胡三省注〗事見上卷。幾,居希翻。〕幸賴順烈皇后初政清靜,內外同力,僅乃討定。今百姓戚戚,困於永和,內非仁愛之心可得容忍,外非守國之計所宜久安也。夫將相大臣,均體元首,共輿而馳,同舟而濟,輿傾舟覆,患實共之。豈可以去明即昧,〔〖胡三省注〗賢曰:即,就也。〕履危自安,主孤時困而莫之恤乎!宜時易宰守非其人者,減省第宅園池之費,拒絕郡國諸所奉送,內以自明,外解人惑;使挾奸之吏無所依託,司察之臣得盡耳目。憲度既張,遠邇清壹,則將軍身尊事顯,德燿無窮矣!」冀不納。冀雖專朝縱橫,而猶交結左右宦官,任其子弟、賓客以爲州郡要職,欲以自固恩寵。穆又奏記極諫,冀終不悟,報書云:「如此,仆亦無一可邪!」然素重穆,亦不甚罪也。

  【譯文】

  侍御史朱穆,因爲自己是梁冀過去的屬吏,向梁冀上書進諫說:「大將軍的地位,和申國國君一樣的尊貴,位居三公之上,只要一天行善,天下無不感恩;只要一天作惡,四海立即沸騰。近來,官府和民間都已十分窮困,又加上水災和蟲災的侵害,京都洛陽各官府的費用增多,皇帝下詔徵調的款項,有時高達平時的十倍。而地方的各級官府都說庫里沒有現錢,全都要向百姓徵收,於是用鞭子抽打,殘酷榨取,強迫湊足數目。朝廷徵收的賦稅已經十分沉重,官吏私人的聚斂更是變本加厲。州牧和郡太守等地方高級官吏,大多數不是有品德的人選,他們都貪得無厭,對待百姓如同對待盜賊和仇敵。百姓有的在官府的鞭擊棒打之下斃命,有的不堪忍受追逼勒索而自殺。而且,這些掠奪百姓的暴行,都用於大將軍府的名義,就使將軍受到天下的怨恨,官吏和百姓,都感到傷心悲痛,在路上嗟嘆。過去,在永和末年,朝廷綱紀稍有鬆弛,頗讓百姓失望,只不過四五年時間,就弄得全國財政空虛,戶口流散,百姓離心離德。馬勉之徒乘機起兵,在荊州和揚州之間,幾乎釀成大禍。幸賴梁太后開始主持朝政,清靜無爲,朝廷內外齊心合力,才得以討平。現在,百姓的憂懼,較之永和末年更爲嚴重。如果對內不能發揚仁愛之心予以容忍,對外又沒有保全國家的方略,是不可能獲得長治久安的。大將相等朝廷大臣,跟國家君主同爲一體,共乘一車奔馳,共坐一船渡河,車輛一旦顛翻,舟船一旦傾覆,大家實際上是患難與共的。怎麼可以拋棄光明,投向黑暗?怎麼可以走在危險的路上,卻自以爲平安?又怎麼可以在主上孤單而時局艱難之際,毫不在意?應該及時裁撤那些不稱職的州牧和郡太守,減省興建宅第和園林池塘的費用,拒絕接受各郡和各封國奉送的禮物,對內表明自己的高貴品德,對外解除人民的疑惑,使仗勢爲惡的奸吏無所依靠,負責監察的官吏得以盡職。法紀伸張以後,遠近將一片清平。將軍就會地位更加尊貴,事業更加顯赫,明德將永垂於世。」梁冀沒有採納。梁冀雖然壟斷朝政,專橫跋扈,然而,仍交結皇帝左右的當權宦官,任命他們的子弟和賓客親友擔任州郡官府的重要職務,目的在於鞏固皇帝對自己的恩德和寵信。因此,朱穆又向梁冀上書極力勸諫,但梁冀始終不覺悟,他給朱穆回信說:「照你這樣說,我是一無是處嗎!」然而,梁冀一向尊重朱穆,所以也不很怪罪他。

  【原文】


  冀遣書詣樂安太守陳蕃,〔〖胡三省注〗樂安郡,本千乘郡,和帝永元七年改爲樂安國,屬青州。〕有所請託,不得通。使者詐稱它客求謁蕃;蕃怒,笞殺之。坐左轉修武令。〔〖胡三省注〗修武縣,屬河內郡。〕

  時皇子有疾,下郡縣市珍藥,而冀遣客齎書詣京兆,並貨牛黃。〔〖胡三省注〗吳昔本草曰:牛黃,牛出入呻者有之。夜有光,走角中;牛死,入膽中,如雞子黃。《神農本草》曰:療驚癇,除邪、逐鬼。陶弘景曰:舊雲神牛出入鳴吼者有之;伺其出角上,以盆水盛而吐之,即墮落水中。今人多就膽中得之。孳中之貴,莫復過此。《本草圖經》曰:伺其吐出,乃喝迫,即落水中。既得之,陰乾百日。一云:子如雞子黃,其重疊可揭,輕虛而氛香爲佳。又云:此有四種;喝迫而得者名生黃,其殺死而在角中得者名角中黃,心中剝得者名心黃,肝膽中得之者名肝黃。大抵不及喝迫得者最勝。〕京兆尹南陽延篤發書收客,曰:「大將軍椒房外家,而皇子有疾,必應陳進醫方,豈當使客千里求利乎!」遂殺之。冀慚而不得言。有司承旨求其事,篤以病免。

  夏,五月,庚辰,尊博園匽貴人曰孝崇後,宮曰永樂;〔〖胡三省注〗《續漢志》曰:德陽前殿西北,入門內,有永樂宮。樂,音洛;下長樂同。〕置太僕、少府以下,皆如長樂宮故事。分鉅鹿九縣爲後湯沐邑。

  秋,七月,梓潼山崩。〔〖胡三省注〗梓潼縣,屬潼縣郡。賢曰:今始州縣也,有梓潼水。〕

  【譯文】

  梁冀寫信給樂安郡太守陳蕃,托他辦事,但陳蕃拒絕會見梁冀派來的使者。於是,使者冒充是其他客人,請求謁見陳蕃。陳蕃大怒,將使者鞭打而死。陳蕃因罪被貶爲修武縣縣令。

  這時,皇子有病,下令各郡縣購買珍貴的藥材。梁冀也趁此機會,派門客帶著他寫的書信去京兆,要求同時購買牛黃。京兆尹南陽人延篤打開梁冀所寫的書信一看,便將梁冀派來的門客逮捕,說:「大將軍是皇親國戚,而皇子有病,必應進獻醫方,怎麼會派門客到千里之外謀利呢?」於是將其斬殺。梁冀雖然感到羞慚,但不能開口。其後,有關官吏奉承梁冀的意旨,追查這一殺人案件,以延篤有病爲理由,將他免職。

  夏季,五月庚辰(十九日),桓帝尊其母博園貴人爲孝崇後,所住宮室稱作永樂宮,設置太僕、少府及以下官吏,一切都遵照西漢時期長樂宮的前例。從鉅鹿郡分割九個縣,作爲孝崇後的湯沐邑,收取賦稅以供個人奉養。

  秋季,七月,廣漢郡梓潼縣發生山崩。

  【原文】


  漢孝桓皇帝 元嘉元年(辛卯 公元151年)

  春,正月朔,羣臣朝賀,大將軍冀帶劍入省。〔〖胡三省注〗省,即禁中也。〕尚書蜀郡張陵呵叱令出,敕羽林、虎賁奪劍。冀跪謝,陵不應,即劾奏冀,請廷尉論罪。有詔,以一歲俸贖;百僚肅然。河南尹不疑嘗舉陵孝廉,乃謂陵曰:「昔舉君,適所以自罰也!」陵曰:「明府不以陵不肖,誤見擢序,今申公憲以報私恩!」不疑有愧色。

  癸酉,赦天下,改元。

  梁不疑好經書,喜待士,梁冀疾之,轉不疑爲光祿勛;以其子胤爲河南尹。胤年十六,客貌甚陋,不勝冠帶,道路見者莫不蚩笑。不疑自恥兄弟有隙,遂讓位歸第,與弟蒙閉門自守。冀不欲令與賓客交通,陰使人變服至門,記往來者。南郡太守馬融、江夏太守田明初除,過謁不疑;〔〖胡三省注〗言過其門,因而謁之,禮不專也。〕冀諷有司奏融在郡貪濁,及以它事陷明,皆髡笞徙朔方。融自刺不殊,明遂死於路。

  【譯文】

  漢桓帝元嘉元年(辛卯 公元151年)

  春季,正月朔(初一),羣臣朝見桓帝,大將軍梁冀佩戴寶劍,進入宮中。尚書蜀郡人張陵厲聲斥責梁冀,讓他退出,並命令虎賁和羽林衛士,奪下他所佩帶的寶劍。於是,梁冀跪下向張陵認錯,張陵沒有答應,立即向桓帝上書彈劾梁冀,請求將他交給廷尉治罪。桓帝下詔,罰梁冀一年的俸祿贖罪。因此,文武百官都對張陵肅然起敬。河南尹梁不疑,曾經薦舉張陵爲孝廉,於是對張陵說:「過去薦舉你,今天正好來懲罰我們梁家自己!」張陵回答說:「您不認爲我沒有才能,錯誤地將我提拔任用,我今天伸張朝廷法度,以報答您的私恩!」梁不疑面有愧色。

  癸酉(十六日),大赦天下,改年號。

  梁不疑喜好儒家的經書,樂於接待有學問的人士,梁冀對此很是憎惡,於是調他擔任光祿勛,而任命自己的兒子梁胤爲河南尹。當時,梁胤年僅十六歲,容貌非常醜陋,穿上官服以後不堪入目,道路上的行人見到他這副模樣,沒有一個不嘲笑的。梁不疑認爲兄弟之間有嫌隙,對自己是一種恥辱,於是辭去官職,回到自己的宅第,和弟弟梁蒙閉門在家自守。梁冀不願意他再與外面的賓客交往,於是暗地裡派人更換衣服,到梁不疑的大門前,記下和他交往的賓客。南郡太守馬融、江夏郡太守田明,剛被任命時,路過梁不疑家,曾經去晉見梁不疑,向他辭行。梁冀便授意有關官吏彈劾馬融在南郡貪汙,並用其他的事誣陷田明,將他們二人都處以髡刑、笞刑,放逐到朔方郡。馬融自殺未遂,田明就死在發配途中。

  【原文】


  夏,四月,己丑,上微行,幸河南尹梁胤府舍。〔〖胡三省注〗《考異》曰:袁紀作「梁不疑府」,今從范書。〕是日,大風拔樹,晝昏。尚書楊秉上疏曰:「臣聞天下言語,以災異譴告。王者至尊,出入有常,警蹕而行,靜室而止,〔〖胡三省注〗賢曰:蹕,止行人也。靜室,謂先使清宮也。《前書音義》曰:漢有靜室令。〕自非郊廟之事,則鑾旗不駕。〔〖胡三省注〗《漢官儀》曰:前驅有雲䍐、皮軒、鑾旗車。〕故諸侯入諸臣之家,《春秋》尚列其誡。〔〖胡三省注〗《左傳》:陳靈公如夏征舒之家,爲征舒所弒。齊莊公如崔杼之家,亦爲杼所弒。〕況於以先王法服而私出槃游,降亂尊卑,等威無序,〔〖胡三省注〗賢曰:等威,謂威儀有等差也。《左氏傳》曰:貴有常尊,賤有等威。〕侍衛守空宮,璽紱委女妾!設有非常之變,任章之謀,〔〖胡三省注〗宣帝時,任宣坐謀反誅。宣子章亡在渭城界,中夜玄服入廟,居廊間,執戟立於廟門,待上至,欲爲逆;發覺,伏誅。任,音壬。〕上負先帝,下悔靡及!」帝不納。秉,震之子也。

  京師旱,任城、梁國飢,民相食。

  司徒張歆罷,以光祿勛吳雄爲司徒。

  北匈奴呼銜王寇伊吾,敗伊吾司馬毛愷,攻伊吾屯城。詔敦煌太守馬達將兵救之;至蒲類海,呼衍王引去。

  秋,七月,武陵蠻反。

  冬,十月,司空胡廣致仕。

  【譯文】

  夏季,四月己丑(初三),桓帝祕密出行,臨幸河南尹梁胤家。當天,突颳大風,拔起樹木,白晝一片昏暗。尚書楊秉上書說:「我曾經聽說,上天不會說話,用災異譴責告誡君王。君王至爲尊貴,出入皇宮都有常規。凡是出宮,前面有人清道和警戒行人,左右有人侍衛;凡是入宮,必先派人清宮,然後才能居住。除非是到郊外祭祀天地,或者到皇廟祭祀祖宗,君王的鑾旗御車,從不離開皇宮。所以,各國的諸侯到臣屬之家,《春秋》尚且舉出,作為鑑戒,更何況是穿著先王規定的朝服,私自外出遊玩?尊貴和卑賤混亂不分,威儀失去等級秩序,侍衛守護空宮,天子的璽印交給婦女保管,萬一發生非常的變化,出現任章一類的謀反事件,上則辜負先帝的希望,下則後悔莫及!」桓帝不能採納。楊秉,即楊震的兒子。

  京都洛陽發生旱災,任城、梁國發生饑荒,出現人吃人的現象。

  司徒張歆被罷官,擢升光祿勛吳雄爲司徒。

  北匈奴呼衍王攻打伊吾,擊敗伊吾司馬毛愷,又乘勝進攻伊吾屯城。桓帝下詔,命敦煌太守馬達率軍援救。當援軍到達蒲類海時,呼衍王率兵退走。

  秋季,七月,武陵郡蠻人起兵反叛。

  冬季,十月,司空胡廣辭官退休。

  【原文】


  十一月,辛巳,京師地震。詔百官舉獨行之士。涿郡舉崔寔,詣公車,稱病,不對策;退而論世事,名曰《政論》。其辭曰:

  「凡天下所以不治者,常由人主承平日久,俗漸敝而不悟,政浸衰而不改,習亂安危,怢不自睹。〔〖胡三省注〗賢曰:怢,音他沒翻。怢,忽忘也。〖按〗怢,音突,恍惚也,混然也。〕或荒耽耆欲,〔〖胡三省注〗耆,讀曰嗜。〕不恤萬機;或耳蔽箴誨,厭僞忽真;〔〖胡三省注〗賢曰:厭飫奸僞,輕忽至真。〕或猶豫歧路,莫適所以;〔〖胡三省注〗《爾雅》:路二達謂之岐。郭璞曰:岐,道旁出也。此言人主見道不明,於人之邪正、事之是非,莫知所適從也。〕或見信之佐,括囊守祿;〔〖胡三省注〗賢曰:易曰:括囊,無咎無譽。括,結也。結囊不言,持祿而已。〕或疏遠之臣,言以賤廢。是以王綱縱弛於上,智士鬱伊於下。〔〖胡三省注〗賢曰:鬱伊,不申之貌。楚辭曰:獨伊鬱而誰語。〕悲夫!

  「自漢興以來,三百五十餘歲矣,政令垢玩,上下怠懈,百姓囂然,咸復思中興之救矣!且濟時拯世之術,在於補䘺決壞,枝拄邪傾,〔〖胡三省注〗賢曰:穂,音直莧翻。《禮記》:衣裳䘺裂,紉箴請補綴。余謂:綻裂之綻,非此義。此䘺,釋補縫也。韓詩云:「破襖請來䘺」,是其義也。拄,陟柱翻。〕隨形裁割,要措斯世於安寧之域而已。故聖人執權,遭時定製,〔〖胡三省注〗賢曰:權,謂變也。遭遇其時而定法制,不循於舊也。余謂:權,秤錘也。執權者,隨物之輕重,爲權之進退以取平也。〕步驟之差,各有雲設,不強人以不能,背急切而慕所聞也。〔〖胡三省注〗賢曰:背當時之急切而慕所聞之事,則非濟時之要。強,其兩翻。背,蒲妹翻。〕蓋孔子對葉公以來遠,哀公以臨人,景公以節禮,〔〖胡三省注〗賢曰:韓子曰:葉公問政於孔子,孔子曰:政在悅近而來遠。魯哀公問政於孔子,孔子曰:政在選賢。齊景公問政於孔子,孔子曰:政在節財。此雲臨人、節禮,文不同也。葉,式涉翻。〕非其不同,所急異務也。俗人拘文牽占,不達權制,奇偉所聞,簡忽所見,烏可與論國家之大事哉!故言事者雖合聖德,輒見掎奪。〔〖胡三省注〗賢曰:掎,居蟻翻。賈逵注《國語》曰:從後牽曰掎。〕何者?其頑士暗於時權,安習所見,不知樂成,況可慮始,苟雲率由舊章而已。其達者或矜名妒能,恥策非己,舞筆奮辭以破其義。寡不勝衆,遂見擯棄,雖稷、契復存,猶將困焉。斯賢智之論所以常憤郁而不伸者也。

  【譯文】

  十一月辛巳(二十八日),京都洛陽發生地震。桓帝下詔,命朝廷的文武百官推薦志節高尚,不隨俗浮沉的「獨行」人才。涿郡太守推薦崔寔。崔寔到達京都洛陽皇宮負責接待的公車衙門時,聲稱有病,沒有參加回答皇帝策問的考試。回鄉後,撰寫了一篇評論當代政事的文章,篇名叫作《政論》。文章說:

  「凡天下所以不能治理,通常是由於君主繼承太平盛世爲時太久。風俗已經逐漸敝敗,卻仍不覺悟;政令已經逐漸衰敗,卻不知道改弦更張。以亂爲治,以危爲安,熟視無睹。有的沉溺於酒色,荒淫縱慾,不憂慮國事;有的聽不進任何規勸,愛聽假話而聽不進真話;有的不能分辨人的忠和姦,事情的是和非,在歧路上猶豫不決,不知所從;於是,親信的輔佐大臣,害怕得罪奸邪,閉口不言,只求保全自己的高官厚祿;而疏遠的臣下,雖然敢說真話,但因爲地位卑微,意見不能受到重視和採用。因此,朝廷的法度在上面遭到破壞,才智之士在下面感到無可奈何,真是可悲!

  「自從漢王朝建立迄今,已經三百五十餘年,政令已經嚴重荒廢,上下鬆懈怠惰,百姓怨聲載道,都盼望重新得到中興,挽救目前的危局。而且,拯救時世辦法,在於修補好缺口破綻,支撐住傾斜坍塌,根據實際情況,採取必要的措施,目的只是要使整個天下達到安寧的境地而已。所以,聖人掌權,就會根據當時面臨的形勢,制訂相應的制度和措施。雖然採取的步驟會有差異,設置的制度和措施也各不相同,但都不會強迫人們去做根本做不到的事,也不會不做當前急需的事,而只是追求遙遠空洞的思想。孔子回答葉公說,爲政在於使遠處的人都來歸服;他回答魯哀公說,爲政在於選用賢才;他回答齊景公說,爲政在於節約財富。並不是孔子對爲政本身有不同的見解,而是針對他們所面臨的不同的要務。庸俗的人,只知拘泥於古書上的文字,不懂得根據不同的情勢,制訂不同的制度和措施的道理。只看重從書中聽來的古人古事,而忽略眼前的現實,怎麼可以和這種人討論國家的大事呢!所以,臣屬上書奏事,雖然主上願意聆聽,但每每遭到牽制和破壞。爲什麼會這樣呢?有些頑劣的人士不懂審時度勢,只知安於所見到過的事情,即使是事情已經成功,也不知快樂,何況在操心事情的開端時,就讓他同意?只是馬馬虎虎地說,大致遵循原來的法令規章而已;有的人,雖然見識通達,但居名自負,忌妒賢能,因爲計策不是出於自己而感到羞恥,於是舞文弄墨,去詆毀別人提出的計策。即便是最好的計策,因爲寡不敵衆,也終於遭到擯棄,縱使后稷、子契重生,也束手無策。這就是持賢能智慧的言論的人,所以常常悲憤壓抑而不能得到伸展的原因。

  【原文】


  「凡爲天下者,自非上德,嚴之則治,寬之則亂。何以明其然也?近孝宣皇帝明於君人之道,審於爲政之理,故嚴刑峻法,破奸軌之膽,〔〖胡三省注〗《左傳》曰:亂在外爲奸,在內爲軌。〕海內清肅,天下密如,〔〖胡三省注〗賢曰:密,靜也。〕算計見效,優於孝文。及元帝即位,多行寬政,卒以墮損,〔〖胡三省注〗卒,子恤翻。墮,讀曰隳。〕威權始奪,遂爲漢室基禍之主。政道得失,於斯可鑑。昔孔子作《春秋》,褒齊桓,懿晉文,嘆管仲之功,〔〖胡三省注〗懿,美也。〕夫豈不美文、武之道哉?誠達權救敝之理也。故聖人能與世推移,〔〖胡三省注〗楚辭:聖人不凝滯於物而能與推移。〕而俗士苦不知變,以爲結繩之約,可復治亂秦之緒;干戚之舞,足以解平城之圍。〔〖胡三省注〗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亂秦之後,俗益澆薄,非結繩之約所能理也。干,盾也。戚,鉞也。記曰:朱干玉戚,冕而舞大武,所以象武王之伐功也。書:禹舞干羽於兩階而有苗格。高帝爲匈奴圍於平城,用陳平祕計得出,非舞干戚所能解也。治,直之翻;下治亂同,治平亦同。〕夫熊經鳥伸,雖延曆之術,非傷寒之理;呼吸吐納,雖度紀之道,非續骨之膏。〔〖胡三省注〗賢曰:莊子曰:吹呴呼吸,吐故納新,熊經鳥伸,此道引之士,養形之人也。《黃帝素問》曰:人傷於寒而轉爲熱,何也﹖夫寒盛則生熱也。度紀,猶延年也。言鳥伸不能療傷寒,吸氣不能續斷骨也。成公英《莊子疏》曰:如熊縣木而自經,鳥飛空而伸足。《爾雅翼》曰:熊類大豕,人足,黑色,好緣高木,見人自投而下,亦以革厚而筋駑,用此自快,故稱熊經。〕蓋爲國之法,有似治身,平則致養,疾則攻焉。夫刑罰者,治亂之藥石也;德教者,興平之粱肉也。夫以德教除殘,是以粱肉治疾也;以刑罰治平,是以藥石供養也。方今承百王之敝,值厄運之會,自數世以來,政多恩貸,馭委其轡。馬駘其銜,〔〖胡三省注〗《說文》曰:駘,馬駘也,音達來翻。毛晃曰:駘,脫也。〕四牡橫奔,皇路險傾,〔〖胡三省注〗賢曰:皇路,天路也。〕方將拑勒鞬輈以救之,豈暇鳴和鑾,調節奏哉!〔〖胡三省注〗賢曰:何休注《公羊傳》曰:拑,以木銜其口也。拑,音巨炎翻。勒,馬轡。輈,車轅。鞬,猶束也。《說苑》曰:鑾設於鑣,和設於軾。馬動鑾鳴,鑾鳴則和應也。〕昔文帝雖除肉刑,當斬右趾者棄市,笞者往往至死。〔〖胡三省注〗見十五卷文帝十三年、景帝元年。〕是文帝以嚴致平,非以寬致平也。」〔〖按〗「名曰《政論》,其辭曰」結束。〕

  寔,瑗之子也。〔〖胡三省注〗崔瑗見五十一卷安帝延光四年。瑗,於眷翻。〕山陽仲長統嘗見其書,嘆曰:「凡爲人主,宜寫一通,置之坐側。」

  【譯文】

  「凡治理天下的君主,如果不是具有最好的品德,則採用嚴厲的手段,就能夠治理;採用寬縱的手段,國家就混亂。何以知道會是這樣?近代孝宣皇帝,明白統治人民的道理,知道爲政的真諦,所以,採用嚴刑峻法,使爲非作歹的人心膽俱裂,海內清平,天下安靜,總結他的政績,高於文帝。等到元帝即位,在許多方面放寬了政令,終使朝政衰敗,皇帝的威勢和權力開始下降,漢王朝的大禍,在他手中奠下基礎。爲政之道的得失,從這裡可以明鑑。過去,孔子作《春秋》,褒獎齊桓公,誇獎晉文公,讚嘆管仲。那麼,孔子難道不讚美周文王、周武王的爲政之道?實在是爲了通達權變、拯救時弊的道理。聖人能夠隨著時代的前進,而不斷改變制度和措施,然而,庸人卻苦於不知道隨著時代的變遷而改變自己的認識,以爲上古時代所採用的結繩記事的原始方法,仍然可以治理紛亂如麻的秦王朝;以爲舞弄盾與斧,足可以解除漢高祖受困的平城之圍。像熊那樣攀援樹木,伸手展足,象鳥那樣飛翔高空,伸腿展翅,雖然可以延年益壽,卻治不了傷寒重病。用口不斷吐出濁氣,用鼻不斷吸進清氣,雖然可以使身體健康,卻不能連接折斷的骨骼。治理國家的方法,和養護身體相類似,平時注意營養和保護,有病時則使用藥物進行治療。刑罰是治理亂世的藥物,德教是治理太平盛世的美食佳肴。如果用德教去剷除兇殘,就好比用美食佳肴去治療疾病;反之,如果用刑罰去治理太平盛世,就好比用藥物去營養和保護身體,都是不合適的。可是,現在繼承歷代帝王遺留下來的弊病,又正逢艱難的時局,自最近幾代以來,政令大多寬容,如同駕馬車的人扔掉了繮繩,馬匹脫掉了銜勒,四匹牡馬橫衝直撞,前面的道路又非常艱險,應該緊急勒馬剎車,進行拯救,怎麼還有閒暇一邊聽著車鈴的節奏聲,一邊從容不迫地往前走呢?過去,漢文帝雖然廢除了肉刑,但是,將應當砍掉右腳趾的改爲斬首示衆,受笞刑的人也往往被鞭打至死。所以,漢文帝仍是用嚴而非用寬的辦法,實現了天下太平。」〔〖按〗「名曰《政論》,其辭曰」結束。〕

  崔寔是崔瑗的兒子。山陽郡人仲長統曾經看到了這篇文章,嘆息說:「凡是君主,都應把它抄寫下來,放在座位旁邊,作爲座右銘。」

  【原文】


  臣光曰:漢家之法已嚴矣,而崔寔猶病其寬,何哉?蓋衰世之君,率多柔懦,凡愚之佐,唯知姑息,〔〖胡三省注〗姑,且也。息安也。且苟目前之安也。〕是以權幸之臣有罪不坐,豪猾之民犯法不誅;仁恩所施,止於目前;奸宄得志,紀綱不立。故崔寔之論,以矯一時之枉,非百世之通義也。孔子曰:「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胡三省注〗左傳載孔子善子太叔之辭。杜預曰:糾,攝也。〕斯不易之常道矣。

  【譯文】

  臣司馬光曰:漢朝的法令已經是嚴厲的了,然而,崔寔還嫌它寬大,這是爲什麼呢?因爲衰敗之世的君王大多懦弱,平庸愚昧的輔佐之臣,只知道姑息。所以,有權勢而得君王寵幸的臣下,即使有罪,也得不到應有的懲罰;豪強和不守法度的刁徒,即使違法,也不被誅殺;施加仁愛恩惠,只限於眼前;使爲非作歹的人得逞,綱紀不能維持。所以,崔寔的評論是用來矯正一時的弊端,不是百代通用的法則。孔子說:「爲政太寬大,則人們不在乎。人們一旦不在乎,則用嚴刑峻法來糾正。施行嚴刑峻法,則人民感到暴虐,人民一旦感到暴虐,則改施寬大之政。用寬大和嚴厲兩種手段互相補充,政局才能穩定。」這是永世不變的常軌。

  【原文】


  閏月,庚午,任城節王崇薨;無子,國絕。〔〖胡三省注〗章帝元和元年,分東平國爲任城國,以封東平王蒼之少子尚。崇,尚之姪也。諡法:好廉自克曰節。〕

  以太常黃瓊爲司空。

  帝欲褒崇梁冀,使中朝二千石以上會議其禮。〔〖胡三省注〗西都中世以後,以三公、九卿爲外朝官。東都無中、外朝之別也。此中朝,直謂朝廷。〕特進胡廣、太常羊浦、司隸校尉祝恬、太中大夫邊韶等咸稱冀之勛德宜比周公,錫之山川、土田、附庸。〔〖胡三省注〗此西都諸臣所以尊王莽者,今廣復欲以崇冀。微黃瓊之言,殆哉!〕黃瓊獨曰:「冀前以親迎之勞,增邑成三千戶;又其子胤亦加封賞。今諸侯以戶邑爲制,不以里數爲限,冀可比鄧禹,合食四縣。」朝廷從之。於是有司奏:「冀入朝不趨,劍履上殿,謁贊不名,禮儀比蕭何;〔〖胡三省注〗蕭何唯劍履上殿,入朝不趨,何嘗謁贊不名也?君前臣名,禮也。冀何如人,而寵秩之至此乎?贊,與擯贊之贊同。〕悉以定陶、陽成余戶增封爲四縣,比鄧禹;〔〖胡三省注〗賢曰:冀初封襄邑縣,襲封乘氏,更增以定陶、陽城,是爲四縣。余謂:「陽成」當作「成陽」,與定陶、乘氏皆屬濟陰郡。〕賞賜金錢、奴婢、彩帛、車馬、衣服、甲第,比霍光;以殊元勛。每朝會,與三會絕席。〔〖胡三省注〗賢曰:絕席,別也。〖按〗處於不同席位,以區別身份。〕十日一入,平尚書事。宣布天下,爲萬世法。」冀猶以所奏禮簿,意不悅。

  【譯文】

  閏十二月庚午(十八日),任城節王劉崇去世,沒有子嗣,封國滅絕。

  擢升太常黃瓊爲司空。

  桓帝想要褒獎和尊崇梁冀,命朝廷中二千石以上的官員集會討論有關禮儀。特進胡廣、太常羊溥、司隸校尉祝恬、太中大夫邊韶等人,都稱讚梁冀的功德,應該比擬周公,賞賜給他山川、土地、以及附屬於他的小封國。唯獨司空黃瓊提出異議說:「梁冀以前因親自迎立桓帝的功勞,已增封食邑一萬三千戶;而且,他的兒梁胤也得到了封賞。現在,諸侯的封國都是用食邑的戶、縣數爲標準,而不以面積大小爲限,所以,梁冀可以比擬鄧禹,賞賜給他共合四縣的食邑。」桓帝批准。當時,有關官吏上奏:「梁冀入朝之時,可以不必小步疾行,可以帶劍穿鞋上殿,拜見皇帝時,禮賓官只稱他的官銜,不報姓名,禮儀比照蕭何;加封定陶縣、陽成縣餘下的全部戶數,連同以前封的兩縣,使食邑增爲四縣,比照鄧禹;賞賜金錢、奴婢、采色絲織物、車馬、衣服、住宅,比照霍光;以表示不同於其他的元勛。每次朝見皇帝時,梁冀不與三公同席,另設一個專席。每隔十天,入朝一次,處理尚書台事務。並把這項殊榮,布告天下,作爲萬世的表率。」可是,梁冀還認爲有關官吏所上奏的禮儀太輕,心裡不高興。

  【原文】


  漢孝桓皇帝 元嘉二年(壬辰 公元152年)

  春,正月,西域長史王敬爲於窴所殺。初,西域長史趙評在於窴,病癰死。〔〖胡三省注〗按《西域傳》,評,元嘉元年死。窴,徒賢翻。〕評子迎喪,道經拘彌。拘彌王成國與於窴王建素有隙,謂評子曰:「於窴王令胡醫持毒藥著創中,故致死耳!」評子信之,還,以告敦煌太守馬達。〔〖胡三省注〗敦,徒門翻。《考異》曰:車師傳作「司馬達」,今從於窴傳。〕會敬代爲長史,馬達令敬隱核於窴事。〔〖胡三省注〗隱,度也。核,考也,實也。〕敬先過拘彌,成國復說雲。「於窴國人慾以我爲王;今可因此罪誅建,〔〖胡三省注〗謂以評死爲建罪也。〕於窴必服矣。」敬貪立功名,前到於窴,設供具,請建而陰圖之。〔〖胡三省注〗供具,宴饗之具也。〕或以敬謀告建,建不信,曰:「我無罪,王長史何爲欲殺我?」旦日,建從官屬數十人詣敬,坐定,建起行酒,敬叱左右執之。吏士並無殺建意,官屬悉得突走。時成國主簿秦牧隨敬在會,持刀出,曰:「大事已定,何爲復疑!」即前斬建。於窴侯、將輸僰等遂會兵攻敬,〔〖胡三省注〗按前書,西域諸國各置輔國侯、左右將。復,扶又翻。僰,蒲北翻。〕敬持建頭上樓宣告曰:「天子使我誅建耳!」輸僰不聽,上樓斬敬,縣首於市。〔〖胡三省注〗縣(縣),讀曰懸(懸)。〕輸僰自立爲王;國人殺之,而立建子安國。馬達聞王敬死,欲將諸郡兵出塞擊於窴;帝不聽,征達還,而以宋亮代爲敦煌太守。亮到,開募於窴,令自斬輸僰;〔〖胡三省注〗開於窴國人自新之路,仍募使斬輸僰也。僰,蒲北翻。〕時輸僰死已經月,乃斷死人頭送敦煌而不言其狀,亮後知其詐,而竟不能討也。〔〖胡三省注〗史言漢之威令不復行於西域。〕

  丙辰,京師地震。

  【譯文】

  漢桓帝元嘉二年(壬辰 公元152年)

  春季,正月,西域長史王敬被于闐國誅殺。起初,前任西域長史趙評在于闐,因生惡性膿瘡而死,趙評的兒子前往迎接靈柩,路上經過拘彌國。因拘彌王成國和于闐王建一向有怨隙,於是成國對趙評的兒子說:「于闐王讓匈奴醫生將毒藥放在傷口上,所以使令尊致死。」趙評的兒子信以爲真,回來後,將此情況報告敦煌太守馬達。當時,正逢王敬接任西域長史,馬達命王敬祕密調查核實此事。王敬去于闐,先經過拘彌國,拘彌王成國又對王敬說:「于闐國人打算擁戴我當國王,現在可以用害死西域長史的罪名將于闐王建誅殺,于闐一定歸服。」王敬貪圖建立功名,來到于闐後,擺設酒席,請于闐王建赴宴,而暗中卻圖謀殺害他。有人將王敬的密謀報告于闐王建,但建並不相信,說:「我沒有罪,王長史爲什麼要殺我?」次日,于闐王建率領隨從官屬數十人去拜見王敬。賓主坐定後,于闐王建起身敬酒,王敬喝令左右的人將他逮捕。當時,官吏和衛士都沒有殺建的意思,所以,跟隨建來赴宴的隨從官屬全都突圍逃走。當時拘彌王成國的主簿秦牧也在宴會上,他持刀站出來說:「大事已定,爲什麼還疑惑!」隨即上前將建斬首。於是,于闐國侯、大將輸僰等集合部隊攻打王敬,王敬拿著建的人頭上樓宣告說:「是天子派我來誅殺建的!」輸僰不聽,衝到樓上,斬殺王敬,將他的人頭懸掛在街市上示衆。輸僰自立爲于闐王,國人將他殺死,另行擁立建的兒子安國爲于闐王。馬達聽說王敬被殺死後,準備率領各郡的地方兵,出塞攻擊于闐國。桓帝不批准,將馬達徵召回京都洛陽,任命宋亮接任敦煌郡太守。宋亮到任以後,開導和招募于闐人,命他們自己斬殺輸。這時,輸僰已經死了一個月,於是他們將死人的頭砍下,送到敦煌郡太守府,但沒有說斬殺的具體情況。宋亮後來才知道其中有詐,但到底不能再出兵討伐。

  丙辰(疑誤),京都洛陽發生地震。

  【原文】


  夏,四月,甲辰,孝崇皇后匽氏崩。以帝弟平原王石爲喪主,斂送制度比恭懷皇后。〔〖胡三省注〗恭懷皇后,和帝母梁氏。斂,力贍翻。〕五月,辛卯,葬於博陵。

  秋,七月,庚辰,日有食之。

  冬,十月,乙亥,京師地震。

  十一月,司空黃瓊免。十二月,以特進趙戒爲司空。

  【譯文】

  夏季,四月甲辰(疑誤),桓帝的母親孝崇皇后匽氏去世,由桓帝的弟弟平原王劉石主持喪事,裝殮和送葬的制度,比照和帝的母親恭懷皇后。五月辛卯(十二日),將她安葬在博陵。

  秋季,七月庚辰(初二),出現日食。

  冬季,十月乙亥(二十八日),京都洛陽發生地震。

  十一月,司空黃瓊被免官。十二月,任命特進趙戒爲司空。

  【原文】


  漢孝桓皇帝 永興元年(癸巳 公元153年)

  春,三月,丁亥,帝幸鴻池。〔〖胡三省注〗百官志註:鴻池在雒陽東二十里。《水經注》:谷水東注鴻池陂;池,東西千步,南北千一百步。〕

  夏,四月,丙申,赦天下,改元。

  丁酉,濟南悼王廣薨;無子,國除。〔〖胡三省注〗廣,濟南王顯之子也。紹封見五十一卷順帝永建元年。濟,子禮翻。〕

  秋,七月,郡、國三十二蝗,河水溢。百姓飢窮流宂者數十萬戶,〔〖胡三省注〗宂,散也。〕冀州尤甚。詔以侍御史朱穆爲冀州刺史。冀部令長聞穆濟河,解印綬去者四十餘人。及到,奏劾諸郡貪汙者,有至自殺,或死獄中。宦者趙忠喪父,歸葬安平,〔〖胡三省注〗安平國,屬冀州。〕僭爲玉匣;穆下郡案驗,吏畏其嚴,遂發墓剖棺,陳屍出之。帝聞,大怒,征穆詣廷尉,輸作左校。〔〖胡三省注〗不以趙忠玉匣爲僭,而以朱穆發墓爲罪,昏暗之君豈有真是非哉!賢曰:左校,署名,屬將作,掌左工徒。〕太學書生潁川劉陶等數千人詣闕上書訟穆曰:「伏見弛刑徒朱穆,處公憂國,拜州之日,志清奸惡。誠以常侍貴寵,父兄子弟布在州郡,競爲虎狼,噬食小民,故穆張理天綱,補綴漏目,羅取殘禍,以塞天意。由是內官咸共恚疾,〔〖胡三省注〗內官,即中官。〕謗讟煩興,讒隙仍作,極其刑謫,輸作左校。天下有識,皆以穆同勤禹、稷而被共、鯀之戾,〔〖胡三省注〗共,音恭。〖按〗被,音披,蒙受。〕若死者有知,則唐帝怒於崇山,重華忿於蒼墓矣!〔〖胡三省注〗賢曰:《尚書》:放驩兜於崇山。孔安國注曰:崇山,南裔也。《山海經》曰:有驩頭之國,帝堯葬焉。郭璞注曰:驩頭,驩兜也。《禮記》曰:舜葬蒼梧之野。〕當今中官近習,竊持國柄,手握王爵,口銜天憲,〔〖胡三省注〗天憲,王法也;謂刑戮出於其口也。〕運賞則使餓隸富於季孫,〔〖胡三省注〗賢曰:運,行也。《論語》曰:季氏富於周公。〕呼噏則令伊、顏化爲桀、跖;〔〖胡三省注〗噏,與吸同。〕而穆獨亢然不顧身害,非惡榮而好辱,惡生而好死也,徒感王綱之不攝,〔〖胡三省注〗賢曰:攝,接也。余謂:攝,飭整也。〕懼天網之久失,故竭心懷憂,爲上深計。臣願黥首系趾,〔〖胡三省注〗賢曰:黥首,謂鑿額涅墨也。系趾,謂釱其足也。以鐵著足曰釱。〕代穆校作。」帝覽其奏,乃赦之。

  【譯文】

  漢桓帝永興元年(癸巳 公元153年)

  春季,三月丁亥(十二日),桓帝前往鴻池。

  夏季,四月丙申(疑誤),大赦天下。改年號。

  丁酉(疑誤),濟南悼王劉廣去世,沒有子嗣,封國撤除。

  秋季,七月,有三十二個郡和封國發生蝗災,黃河河水上漲,泛濫成災。百姓飢餓和貧窮所困迫,四處流散的達數十萬戶,冀州的情況尤爲嚴重。桓帝下詔,任命侍御史朱穆爲冀州刺史。冀州所屬的各縣縣令和縣長,聽說朱穆已渡過黃河,解下印信綬帶自動離職而去的有四十餘人。乃至到任,朱穆便向朝廷上奏彈劾各郡的貪官汙吏。這些官吏有的甚至自殺,有的死在獄中。宦官趙忠的父親去世,將棺材運回故鄉安平國埋葬。他超越身份,製作了皇帝和王侯才准許穿的玉衣來裝殮死者。朱穆命令郡太守調查核實。郡太守等地方官吏畏懼他的嚴厲,於是挖開墳墓,劈開棺木,把屍首擡出來進行檢查。桓帝聞知後,大怒,徵召朱穆到廷尉問罪,判處他到左校罰作苦役。於是,太學的學生、潁川人劉陶等數千人前往宮門上書,爲朱穆申辯說:「我們認爲,減刑囚徒朱穆,秉公處事,盡忠報國,從他被任命爲冀州刺史的那一天起,就立志剷除奸佞和邪惡。的確是因爲中常侍居位尊貴,又受到皇帝的寵信,他們的父親、養子、兄弟散布在各州各郡,象虎狼一樣地競相吞食小民,所以朱穆才伸張國法,修補連綴破漏的法綱,懲處殘暴和作惡的人,以合天意。因此,宦官們對他都很痛恨,非議和責難四起,讒言接踵而來,使他遭受刑罰,被送到左校營罰作苦役。天下的有識之士,都認爲朱穆勤於王事,如同禹和后稷,卻與共工和鯀一樣,遭到懲罰,如果死了的人仍有知覺,則唐堯帝將會在崇山墳墓里發怒,虞舜帝也會在蒼梧墳墓里忿恨。當今,宦官等皇帝左右的親信,竊據和把持著國家的權力,手中掌握著生殺予奪大權,他們說的話,就等於是皇帝的旨意,行賞時可使快要餓死的奴隸變得比季孫還要富有,不高興時,即可將伊尹、顏淵頃刻化作夏桀和盜跖。然而朱穆卻昂然而出,奮不顧身,並不是因爲他憎惡榮耀而喜愛羞辱,憎惡生命而喜愛死亡,只是因爲他深感朝廷的綱紀不振,畏懼國家法令長久喪失,所以竭盡忠心,報答國家,爲皇上深謀遠慮。我們願意接受黥刑,在臉上刺字,腳戴鐵鐐,代替朱穆去服苦役。」桓帝看到他們的奏章後,於是,下令赦免朱穆。

  【原文】


  冬,十月,太尉袁湯免,以太常胡廣爲太尉。司徒吳雄、司空趙戒免。以太僕黃瓊爲司徒,光祿勛房植爲司空。

  武陵蠻詹山等反,武陵太守汝南應奉招降之。

  車師後部王阿羅多與戊部候嚴皓不相得,〔〖胡三省注〗戊,己兩部各置校尉,各有部候。《西域傳》曰:和帝置戊部候,居車師後部候城。〕忿戾而反,攻圍屯田,殺傷吏士。後部侯炭遮領余民畔阿羅多,詣漢吏降。〔〖胡三省注〗前書,車師後國有擊胡侯,漢賜印綬。〕阿羅多迫急,從百餘騎亡入北匈奴。敦煌太守宋亮上立後部故王軍就質子卑君爲王。〔〖胡三省注〗上奏而立之。安帝延光四年,班勇斬後部王軍就;其質子在敦煌。質,音致。〕後阿羅多復從匈奴中還,與卑君爭國,頗收其國人。戊校尉閻詳慮其招引北虜,將亂西域,乃開信告示,〔〖胡三省注〗開信者,開以丹青之信。〕許復爲王;阿羅多及詣詳降。於是更立阿羅多爲王,將卑君還敦煌,以後部人三百帳與之。〔〖胡三省注〗《西域傳》曰:帳者,猶中國之戶數也。將,如字。〕

  【譯文】

  冬季,十月,太尉袁湯被免官,擢升太常胡廣爲太尉。司徒吳雄和司空趙戒,均被免官,擢升太僕黃瓊爲司徒,擢升光祿勛房植爲司空。

  武陵蠻人首領詹山等起兵反叛,武陵郡太守汝南郡人應奉招撫他們歸降。

  車師後王國國王阿羅多,和戊部候嚴皓不投合,阿羅多因憤怒而起兵反叛,攻打和包圍屯田,殺傷將吏和士卒。後部侯炭遮率領其餘的百姓背叛了阿羅多,向漢朝的官吏歸降。阿羅多處於危急之中,被迫率領一百餘騎兵投奔北匈奴。敦煌太守宋亮上奏朝廷,請求批准封立後王國以前的國王軍就送到漢朝當人質的兒子卑君爲王。後來,阿羅多又從北匈奴返回,和卑君爭奪王位,得到不少國人的歸附。戊校尉嚴詳擔心阿羅多招引北匈奴,擾亂西域,就開誠布公地曉告阿羅多,允許他重新爲王。阿羅多便向嚴詳歸降。於是,改立阿羅多爲後王國國王,而將卑君護送回敦煌,將後王國三百個帳篷的民戶交給他管轄。

  【原文】


  漢孝桓皇帝 永興二年(甲午 公元154年)

  春,正月,甲午,赦天下。

  二月,辛丑,復聽刺史、二千石行三年喪。〔〖胡三省注〗安市建光元年,斷行三年喪,事見四十九卷。〕

  癸卯,京師地震。

  夏,蝗。

  東海朐山崩。〔〖胡三省注〗賢曰:朐山在今海州朐山縣南。〕

  乙卯,封乳母馬惠子初爲列候。

  秋,九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太尉胡廣免;以司徒黃瓊爲太尉。閏月,以光祿勛尹頌爲司徒。

  冬,十一月,甲辰,帝校獵上林苑,遂至函谷關。〔〖胡三省注〗校,闌校也。所以遮獸而獵取之,謂之校獵。東漢開上林苑於雒陽西。函谷關,在河南穀城縣。〕

  泰山、琅邪賊公孫舉、東郭竇等反,殺長吏。

  【譯文】

  漢桓帝永興二年(甲午 公元154年)

  春季,正月甲午(二十四日),大赦天下。

  二月辛丑(初二),恢復許可刺史和官秩二千石以上的高級官吏爲父母守喪三年的制度。

  癸卯(初四),京都洛陽發生地震。

  夏季,發生蝗災。

  東海朐山發生山崩。

  乙卯(疑誤),桓帝封乳母馬惠的兒子初爲列侯。

  秋季,九月丁卯朔(初一),出現日食。

  太尉胡廣被免官,任命司徒黃瓊爲太尉。閏九月,擢升光祿勛尹頌爲司徒。

  冬季,十一月甲辰(初九),桓帝前往上林苑打獵,隨後到函谷關。

  泰山郡、琅邪郡賊帥公孫舉、東郭竇等起兵叛,殺害地方官吏。

  【原文】


  漢孝桓皇帝 永壽元年(乙未 公元155年)

  春,正月,戊申,赦天下,改元。

  二月,司隸、冀州飢,人相食。

  太學生劉陶上疏陳事曰:

  「夫天之與帝,帝之與民,猶頭之與足,相須而行也。陛下目不視鳴條之事,耳不聞檀車之聲,〔〖胡三省注〗賢曰:鳴條,地名,在安邑之西。湯與桀戰於鳴條之野。檀車,兵車也。詩曰:檀車嘽嘽。余按:大雅大明之詩曰:牧野洋洋,檀車煌煌。維師尚父,時維鷹揚,涼彼武王,肆伐大商。陶蓋用此檀車事,言桀、紂貴為天子,得罪於天,流毒於民,而湯、武伐之;亡國之事不接於帝之耳目,帝不知以為戒也。毛氏詩傳曰:檀,強靭之木。陸璣疏:檀木皮正青,滑澤,與繫迷相似。又似駮馬。駮馬,梓檎。故里語:斫檀不諦得檕迷,檕迷尚可得駮馬。檕迷,一名挈橀,故齊人諺曰:上山伐檀,挈橀先殫。蓋檀木強靭,可為兵車。嘽,吐丹翻。涼,力尚翻。〕天災不有痛於肌膚,震食不即損於聖體,〔〖胡三省注〗震食,謂地震、日食也。〕故蔑三光之謬,輕上天之怒。伏念高祖之起,始自布衣,合散扶傷,克成帝業,勤亦至矣;流福遺祚,至於陛下。陛下既不能增明烈考之軌,而忽高祖之勤,妄假利器,委授國柄,使群醜刑隸,芟刈小民,虎豹窟於麑場,〔〖胡三省注〗賢曰:鹿子曰麑,音研奚翻。〕豺狼乳於春囿,〔〖胡三省注〗乳,人喻翻,產也。〕貨殖者爲窮冤之魂,貧餒者作饑寒之鬼,〔〖胡三省注〗言無貧富皆不得其死。〕死者悲於窀穸,〔〖胡三省注〗杜預曰:窀,厚也。穸,夜也。厚夜,猶長夜也。窀,株倫翻。〖按〗窀穸,音諄西,墓穴也。厚夜猶長夜。「春秋」謂祭祀,「長夜」謂葬埋。〕生者戚於朝野,是愚臣所爲咨嗟長懷嘆息者也!且秦之將亡,正諫者誅,諛進者賞,嘉言結於忠舌,國命出於讒口,擅閻樂於咸陽,授趙高以車府,〔〖胡三省注〗閻樂為咸陽令,趙高為中車府令。〕權去己而不知,威離身而不顧。古今一揆,成敗同勢,願陛下遠覽強秦之傾,近察哀、平之變,得失昭然,禍福可見。臣又聞危非仁不扶,亂非智不救。竊見故冀州刺史南陽朱穆、前烏桓校尉臣同郡李膺,皆履正清平,貞高絕俗,斯實中興之良佐,國家之柱臣也,宜還本朝,挾輔王室。〔〖胡三省注〗前年朱穆得罪,李膺時亦免居綸氏。〕臣敢吐不時之義於諱言之朝,〔〖胡三省注〗賢曰:不時,謂不合於時也。〕猶冰霜見日,必至消滅。臣始悲天下之可悲,今天下亦悲臣之愚惑也。」

  書奏,不省。〔〖胡三省注〗省,悉景翻。〖按〗不省,不理會。〕

  【譯文】

  漢桓帝永壽元年(乙未 公元155年)

  春季,正月戊申(十四日),大赦天下。改年號。

  二月,司隸、冀州發生饑荒,出現人吃人的現象。

  太學生劉陶上書評論政事說:

  「上天和皇帝之間,皇帝和人民之間,猶如頭和腳的關係,必須互相配合才行。陛下的眼睛沒有看見過鳴條戰爭的情況,耳朵沒有聽見過戰車廝殺的聲音。天災並沒有傷害到陛下的肌肉和皮膚,地震和日食也沒有損毀陛下的身體;所以,陛下輕視日月星辰的變異,也不在乎上天的發怒。我想到高祖當初起事時,原是一個平民,集結流散之人,救死扶傷,才得以完成帝王大業,其艱苦勤勞已到極點。福祿和帝位,一代接一代地流傳下來,直到陛下。陛下既不能爲祖先創立的法制增添光彩,而又辜負高祖的千辛萬苦,隨便地將刑賞和兵權給予人家,把國家權力委付他人,致使一群醜惡的宦官宰割小民,如同虎豹在幼鹿場中挖洞,豺狼在春天的林園中生下幼崽。富人慘死於嚴刑酷法,成爲冤魂,窮人死於飢餓和寒冷,成爲凍餒之鬼。已死的人在長夜中悲鳴,活著的人無論在朝、在野,無不愁苦,這就是我所以長懷嘆息的原因。而且,秦王朝將要滅亡時,直言進諫的人遭到誅殺,阿諛奉承的人得到封賞,規勸的忠言被堵塞,國家的政令,出於奸佞之口,縱容閻樂在京都咸陽橫行,任命趙高爲中車府令,權力離開自己而不知,威嚴已經喪失而不顧。古往今來,成功和失敗的情勢都是一樣的。希望陛下遠觀強大的秦王朝傾覆的往事,近察哀帝、平帝時期的政局變亂,得失禍福將看得非常清楚。我又聽說,危難時沒有仁愛之心就不能扶持,變亂時沒有智慧之人就不能拯救。我個人認爲,前冀州刺史、南陽人朱穆,前烏桓校尉、我的同郡人李膺,都遵行正道,清廉公平,忠貞高尚,與衆不同,他們真正是中興的優良輔佐,國家的棟樑之臣,應該將他們召回朝廷任職,共同輔佐陛下。我膽敢在忌諱講真話的朝廷,說出不合時宜的道理,猶如冰霜見到太陽,一定會被消滅;我剛剛爲天下人的可悲而感到悲傷,現在天下人也要爲我的愚昧困惑而悲傷。」

  奏章呈上去後,桓帝沒有理會。

  【原文】


  夏,南陽大水。

  司空房植免;以太常韓縯爲司空。

  巴郡、益州郡山崩。

  秋,南匈奴左薁鞬台耆、且渠伯德等反,〔〖胡三省注〗薁,於六翻。鞬,居言翻。且,子余翻。《考異》曰:帝紀作「左台、且渠伯德等叛」,今從張奐傳。〕寇美稷;東羌復舉種應之。安定屬國都尉敦煌張奐初到職,〔〖胡三省注〗賢曰:屬國都尉,其秩比二千石。《水經注》:安定屬國都尉治三水縣。〕壁中唯有二百許人,聞之,即勒兵而出;軍吏以爲力不敵,叩頭爭止之。奐不聽,遂進屯長城,〔〖胡三省注〗此即秦蒙恬所築長城,在上郡界。〕收集兵士,遣將王衛招誘東羌,因據龜茲縣,〔〖胡三省注〗前書,上郡龜茲縣,上郡屬國都尉治所。師古曰:龜茲國人來降附者處之於此,故以名雲。〕使南匈奴不得交通。東羌諸豪遂相率與奐共擊薁鞬等,破之。伯德惶恐,將其衆降,郡界以寧。羌豪遺奐馬二十匹,金鐻八枚。〔〖胡三省注〗遺,於季翻。賢曰:郭璞注《山海經》云:鐻,音渠,金食器名,未詳形制也。韻書曰:鐻,戎夷貫耳。〕奐於諸羌前以酒酹地〔〖胡三省注〗賢曰:以酒沃地謂之酹,音力外翻。余謂:蓋自誓也。〕曰:「使馬如羊,不以入廄;使金如粟,不以入懷。」悉以還之。前此八都尉率好財貨,爲羌所患苦;及奐正身潔己,無不悅服,威化大行。

  【譯文】

  夏季,南陽郡發生大水災。

  司空房植被免官;擢升太常韓爲司空。

  巴郡和益州郡,發生山崩。

  秋季,南匈奴左薁鞬台耆、且渠伯德等起兵反叛,攻打美稷,東羌諸種全體起來響應。安定屬國都尉、敦煌郡人張奐剛剛到任,軍壘中只有二百餘人,得到消息後,他立即率軍出擊,軍營中的屬吏都認爲無法抵擋,跪下來叩頭勸阻,但張奐不聽。於是,進兵屯守長城要塞,徵集兵士,派部將王衛招誘東羌諸種降服,因而得以進據龜茲縣,使南匈奴和東羌諸種之間不能來往。於是,東羌諸種豪帥相繼和張奐共同進擊左薁鞬等,將其擊破。且渠伯德感到非常惶恐,率領部衆投降,郡境內得到安寧。東羌諸種豪帥贈送給張奐戰馬二十匹,金耳環八枚。張奐在諸種豪帥面前,用酒灑地,發誓說:「即使贈送的馬匹像羊羣,我也絕不能牽入馬棚;即使黃金像粟米,我也絕不能裝進自己的腰包。」將它們全部退還。在此之前,八任都尉大都貪圖金錢和財物,使羌人感到愁苦。及至張奐繼任,他端正自身,清廉克己,東羌人無不心悅誠服,政令和教化,推行無阻。

  【原文】


  漢孝桓皇帝 永壽二年(丙申 公元156年)

  春,三月,蜀郡屬國夷反。〔〖胡三省注〗延光元年,以蜀郡西部都尉爲屬國都尉。〕

  初,鮮卑檀石槐,勇健有智略,部落畏服,乃施法禁,平曲直,無敢犯者,遂推以爲大人。檀石槐立庭於彈汙山、歠仇水上,〔〖胡三省注〗「汙」,范書作「汗」。歠,音昌悅翻。〖按〗歠,音輟,飲也,吸也。〕去高柳北三百餘里,兵馬甚盛;東、西部大人皆歸焉。因南抄緣邊,北拒丁零,東卻夫余,西擊烏孫,盡據匈奴故地,東西萬四千餘里。

  秋,七月,檀石槐寇雲中。以故烏桓校尉李膺爲度遼將軍。膺到邊,羌、胡皆望風畏服,先所掠男女,悉詣塞下送還之。〔〖胡三省注〗《考異》曰:袁紀:「延熹二年六月,鮮卑寇遼東,度遼將軍李膺擊破之。」今從范書。〕

  【譯文】

  漢桓帝永壽二年(丙申 公元156年)

  春季,三月,蜀郡屬國的夷人起兵反叛。

  起初,鮮卑人檀石槐勇敢健壯,又有謀略,在部落中深受衆人的敬畏和信服。檀石槐制定法令,審理訴訟,沒有人敢違犯,於是被推舉爲部落的首領。檀石槐在彈汙山和歠仇水畔建立了王庭,位於高柳以北三百餘里,兵強馬壯,非常強盛;東部和西部的部落首領都向他歸附。於是,鮮卑人在南方劫掠沿邊各郡,北方抗拒丁零,東方擊退夫余,西方進擊烏孫,完全占領匈奴的故土,東西廣達一萬四千餘里。

  秋季,七月,檀石槐攻打雲中郡,桓帝任命前任烏桓校尉李膺爲度遼將軍。李膺到任以後,羌人和胡人都望風敬畏歸服,把先前掠奪的男女俘虜全部送到塞下歸還。

  【原文】


  公孫舉、東郭竇等聚衆至三萬人,寇青、兗、徐三州,破壞郡縣。連年討之,不能克。尚書選能治劇者,以司徒掾潁川韓韶爲嬴長。〔〖胡三省注〗嬴縣,屬泰山郡。賢曰:故城在今兗州博城縣東北。治,直之翻。掾,俞絹翻。長,知兩翻。〕賊聞其賢,相戒不入嬴境。余縣流民萬餘戶入縣界,韶開倉賑之,主者爭謂不可。〔〖胡三省注〗主者,主倉粟之史也。〕韶曰:「長活溝壑之人,而以此伏罪,含笑入地矣。」太守素知韶名德,竟無所坐。韶與同郡荀淑、鍾皓、陳寔皆嘗爲縣長,所至以德政稱,時人謂之「潁川四長」。〔〖胡三省注〗賢曰:謂荀淑爲當塗長,韓韶爲嬴長,陳寔爲太兵長,鍾皓爲林慮長也。長,知兩翻。〕

  初,鮮卑寇遼東,屬國都尉武威段熲率所領馳赴之。既而恐賊驚去,乃使驛騎詐齎璽書召熲,熲於道僞退,潛於還路設伏;虜以爲信然,乃入追熲,熲因大縱兵,悉斬獲之。坐詐爲璽書,當伏重刑;以有功,論司寇;刑竟,拜議郎。〔〖胡三省注〗司寇,二歲刑。璽,斯氏翻。〕至是,詔以東方盜賊昌熾,令公卿選將帥有文武材者。司徒尹頌薦熲,〔〖胡三省注〗《段熲傳》作「訟」,帝紀作「頌」。作「頌」爲是。〕拜中郎將,擊舉、竇等,大破斬之,獲首萬餘級,餘黨降散。封熲爲列侯。

  冬,十二月,京師地震。

  封梁不疑子馬爲潁陰侯,梁胤子桃爲城父侯。〔〖胡三省注〗城父縣,屬汝南郡。《考異》曰:袁紀:馬、桃封在建和元年;「馬」作「焉」,「桃」作「祧」。今從范書。〕

  【譯文】

  公孫舉、東郭竇等聚集部衆達三萬人,攻打青州、兗州、徐州,使三州所管轄下的郡縣受到破壞。連年進行討伐,都不能取勝。尚書挑選能夠處理繁重難辦事務的官吏,將司徒掾、潁川人韓韶任命爲嬴縣縣長。盜賊聽說他很賢能,互相告誡不進入嬴縣境內。其他縣的流民一萬餘戶逃到嬴縣,韓韶打開糧倉,進行賑濟。主管糧倉的官吏反對,認爲不能這樣做。韓韶說:「救活了水溝和山谷裡面的人,而因此被處死,我會含笑入地的。」泰山郡太守一向知道韓韶的名聲和品德,竟然沒有給他處罰。韓韶和同郡人荀淑、鍾皓、陳寔,都曾經擔任過縣長,在他們任職的所在縣,都以施行德政而著稱,當時人們稱他們爲「潁川四長」。

  起初,鮮卑攻打遼東郡,屬國都尉武威段熲率領所統轄的軍隊馳馬前去迎戰。隨後擔心鮮卑驚恐逃走,於是,派驛騎假裝送來皇帝詔書,徵召段熲回京都洛陽。段熲在行軍路上假裝向後撤退,後又祕密返回原來的地方,設下埋伏。鮮卑信以爲真,於是入境追擊段熲,段熲因而縱兵大戰,將鮮卑人全部斬殺、俘虜。因段熲僞造詔書,應該判處死刑;但因討伐鮮卑有功,判處兩年徒刑;刑期滿後,被任命爲議郎。到了本年,桓帝下詔,因爲東方盜賊昌獗,命三公九卿推薦文武雙全的將帥人才。司徒尹頌推薦了段熲,段熲被任命爲中郎將,於是率軍進擊公孫舉、東郭竇等,取得大勝,斬殺了一萬多人,餘眾有的歸降,有的解散。封段熲爲列侯。

  冬季,十二月,發生地震。

  封梁不疑的兒子梁馬爲潁陰侯,梁胤的兒子梁桃爲城父侯。


 

作者:司馬光(宋代)

司馬光(1019年-1086年),字君實,號迂叟,陝州夏縣(今山西夏縣)人。北宋政治家、史學家。曾任宰相,主持編撰《資治通鑑》,是中國第一部編年體通史,共二百九十四卷,記述了從戰國到五代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