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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卷五十四 漢紀四十六


 
  ● 漢紀四十六 〔起強圉作噩(丁酉),盡昭陽單閼(癸卯),凡七年。〕

  ◎ 漢孝桓皇帝·上之下

  【原文】

  漢孝桓皇帝 永壽三年(丁酉 公元157年)

  春,正月,己未,赦天下。

  居風令貪暴無度,〔〖胡三省注〗居風縣,屬九真郡。《交州記》曰:山有風門,常有風。〕縣人朱達等與蠻夷同反,攻殺令,聚衆至四五千人。夏,四月,進攻九真,九真太守兒式戰死。〔〖按〗兒,音倪,用于姓時不可簡化作「兒」。〕詔九真都尉魏朗討破之。

  閏月,庚辰晦,日有食之。

  京師蝗。

  【譯文】

  ● 漢紀四十六

  ◎ 漢桓帝·上之下

  漢孝桓皇帝 永壽三年(丁酉 公元157年)

  春季,正月己未(疑誤),大赦天下。

  居風縣縣令貪汙暴虐沒有限度,縣民朱達等和蠻夷聯合反叛,攻打縣城,殺死縣令,聚集羣衆四五千人。夏季,四月,進攻九真郡,九真郡太守兒式戰死。桓帝下詔,命九真郡都尉魏朗率軍將朱達等擊敗。

  閏五月庚辰晦(疑誤),出現日食。

  京都洛陽發生蝗災。

  【原文】


  或上言:「民之貧困以貨輕錢薄,宜改鑄大錢。」事下四府〔〖胡三省注〗下,遐稼翻。四府,三公府及大將軍府。〕羣僚及太學能言之士議之。太學生劉陶上議曰:「當今之憂,不在於貨,在乎民飢。竊見比年已來,良苗盡於蝗螟之口,杼軸空於公私之求。民所患者,豈謂錢貨之厚薄、銖兩之輕重哉?就使當今沙礫化爲南金,瓦石變爲和玉,〔〖胡三省注〗賢曰:詩曰:大賂南金。和玉,卞和之玉。礫,郎狄翻。〕使百姓渴無所飲,飢無所食,雖皇羲之純德,〔〖胡三省注〗天地初立,有天皇氏,澹泊無所施爲而民自化。伏羲氏始畫八卦,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去洪荒之世未遠,故其風朴略。〕唐虞之文明,猶不能以保蕭牆之內也。〔〖胡三省注〗鄭氏曰:蕭,肅也。牆,謂屏也。君臣相見之禮,至屏而加肅敬焉,是以謂之蕭牆。〕蓋民可百年無貨,不可一朝有飢,故食爲至急也。議者不達農殖之本,多言鑄冶之便。蓋萬人鑄之,一人奪之,猶不能給;況今一人鑄之,則萬人奪之乎?雖以陰陽爲炭,萬物爲銅,〔〖胡三省注〗賈誼鵩賦之言。〕役不食之民,使不飢之士,猶不能足無厭之求也。夫欲民殷財阜,〔〖胡三省注〗揚子曰:君人者務在殷民阜財。〕要在止役禁奪,則百姓不勞而足。陛下愍海內之憂戚,欲鑄錢齊貨以救其弊,猶養魚沸鼎之中。棲鳥烈火之上;水、木,本魚鳥之所生也,用之不時,必至焦爛。願陛下寬鍥薄之禁,〔〖胡三省注〗賢曰:鍥,刻也,音口結翻。〕後冶鑄之議,聽民庶之謠吟,問路叟之所憂,〔〖胡三省注〗通下情也。賢曰:列子曰:昔堯理天下五十年,不知天下理亂,堯乃微服游於康衢,兒童謠曰:「立我蒸民,莫匪爾極。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說苑》曰:孔子行游中路,聞哭者其音甚悲。孔子避車而問之曰:「夫子非有喪也,何哭之悲﹖」虞丘子對曰:「吾有三失:吾少好學,周偏天下,還後吾親喪,是一失也。事君驕奢不遂,是二失也。厚交友而後絕,是三失也。」〕瞰三光之文耀,視山河之分流,〔〖胡三省注〗瞰,苦鑒翻,視也。賢曰:三光,日、月、星也。分,謂山。流,謂河。言日、月有讁食之變,星、辰有錯行之異,故視其文耀也。山崩、川竭,皆亡之徵,不可不察。〕天下之心,國家大事,粲然皆見,無有遺惑者矣。伏念當今地廣而不得耕,民衆而無所食,羣小競進,秉國之位,鷹揚天下,鳥鈔求飽,吞肌及骨,並噬無厭。誠恐卒有役夫、窮匠起於板築之間,〔〖胡三省注〗卒,讀曰猝。賢曰:役夫,謂如陳涉起蘄也。謂如驪山之徒也。余謂陳涉、黥布皆可以言役夫,窮匠則山陽鐵官徒蘇令等是也。〕投斤攘臂,登高遠呼,使愁怨之民響應雲合。雖方尺之錢,何有能救其危也!」〔〖胡三省注〗言雖錢大方尺,亦不能救天下之亂也。〕遂不改錢。

  冬,十一月,司徒尹頌薨。〔〖胡三省注〗《考異》曰:袁紀在六月。今從范書。〕

  長沙蠻反,寇益陽。〔〖胡三省注〗益陽縣屬長沙郡。賢曰:縣在益水之陽,今漂州縣,故城在縣東。〕

  以司空韓縯爲司徒,以太常北海孫朗爲司空。

  【譯文】

  有人上書說:「人民所以貧困,原因在於錢幣的重量太輕,厚度太薄,應該改鑄大錢。」奏章交付給大將軍、太尉、司徒、司空等四府的官員,以及太學中有見解的學生,共同討論。太學生劉陶上書說:「我們當前面臨的憂患,不在於錢幣,而在於人民饑荒。我看到,連年以來,茂盛的莊稼都被蝗蟲和螟蟲吃光;民間所織的布匹都被朝廷和官吏私人搜刮一空。人民所憂患的,難道是錢幣的厚薄和銖兩的輕重嗎?即令當前能把沙礫化作南方出產的黃金,把瓦片變成和發現的白玉,而讓百姓渴了沒有水喝,餓了沒有飯吃,儘管有天皇氏、伏羲氏的純潔美德,唐堯和虞舜的清明政治,仍不能保證宮室門屏之內的安全。人民可以有一百年不用錢幣,不可以有一天飢餓,所以吃飯才是最急迫的問題。主張改鑄錢幣的人,不了解農業生產是國家的根本大計,多數隻說改鑄錢幣的好處。但是,如果一萬個人鑄錢,一個人掠奪,仍是不能滿足。何況現在是一個人鑄錢,而有一萬個人來掠奪!儘管把天地間的陰陽二氣都當作炭火,把萬物都當成銅,驅使不吃飯的人民,使用不飢餓的役夫,仍不能滿足永無止境的需求。要想使人民富裕,財富充足,最要緊的在於停止征役,禁止掠奪,則百姓不必勞苦而自然富足。如果陛下哀憐天下百姓的憂愁,想改鑄錢幣,使其整齊劃一,用來拯救時弊,這就猶如將魚養在鼎的沸水之中,讓鳥棲息在燃燒著烈火的樹木之上。水和樹木,本來是魚和鳥賴以生存的,用的不是時候,一定會被燒焦煮爛。希望陛下放寬刻薄的禁令,暫緩實行改鑄錢幣的建議,傾聽民間百姓流傳的評議時政的歌謠和諺語,詢問路旁老人的憂患,觀察日、月、星辰等三光的變異,察視山峯崩裂和河水乾涸的警告。天下人民的心愿,國家急需辦理的大事,就可以看得明明白白,沒有遺漏和疑惑的地方。我想到,當今田地雖然寬廣卻得不到耕種,人民雖然很多卻得不到食物。衆小人爭相搶奪官爵,掌握國家的高位,猶如兀鷹兇殘而橫行天下,猶如烏鴉掠奪而貪婪無厭,連皮帶骨,把人民一口吞下,而仍不能滿足。我擔心役夫和窮困的工匠會突然從版築之間崛起,扔掉斧頭,捋衣出臂,登高向遠方吶喊,使憂愁怨恨的人民起來響應,猶如雲一樣紛紛集合,到那時候,即令有一尺見方的錢幣,營怎能挽救危亡!」於是不改鑄錢幣。

  冬季,十一月,司徒尹頌去世。

  長沙郡蠻人反叛,攻打益陽縣。

  任命司空韓縯爲司徒;擢升太常、北海人孫朗爲司空。

  【原文】


  漢孝桓皇帝 延熹元年(戊戌 公元158年)

  夏,五月,甲戊晦,日有食之。太史令陳授因小黃門徐璜陳「日食之變咎在大將軍冀」。冀聞之,諷雒陽收考授,〔〖胡三省注〗諷雒陽令收考之也。〕死於獄。帝由是怒冀。〔〖胡三省注〗《考異》曰:袁紀曰:「冀以私憾專殺議郎邴尊,上益怒。」今從范書。〕

  京師蝗。

  六月,戊寅,赦天下,改元。

  大雩。〔〖胡三省注〗《公羊傳》曰:大雩,旱祭也。何休注曰:君親之南郊,以六事謝過,自責曰:政不善歟﹖民失職歟﹖宮室崇歟﹖婦謁盛歟﹖苞苴行歟﹖讒夫昌歟﹖使童男女各八人舞而呼雩,故謂之雩。鄭玄曰:雩,吁嗟求雨之祭也。服虔曰:雩,遠也,遠爲百穀祈膏雨也。陸佃曰:雩,雨不雨未定也。〕

  秋,七月,甲子,太尉黃瓊免;以太常胡廣爲太尉。

  冬,十月,帝校獵廣成,〔〖胡三省注〗廣成苑在河南新城縣。〕遂幸上林苑。〔〖胡三省注〗此上林苑在雒陽西。〕

  【譯文】

  漢桓帝延熹元年(戊戌 公元158年)

  夏季,五月甲戌晦(二十九日),出現日食。太史令陳授通過小黃門徐璜,奏稱:「出現日食災異,罪過在於大將軍梁冀。」梁冀聽到這個消息後,於是,授意洛陽縣令逮捕和拷問陳授,陳授死在獄中。桓帝因此惱恨梁冀。

  京都洛陽發生蝗災。

  六月戊寅(初四),大赦天下。改年號。

  舉行求雨的祭祀大典。

  秋季,七月甲子(二十日),太尉黃瓊被免官,擢升太常胡廣爲太尉。

  冬季,十月,桓帝前往廣成苑打獵,隨後駕臨上林苑。

  【原文】


  十二月,南匈奴諸部並叛,與烏桓、鮮卑寇緣邊九郡。帝以京兆尹陳龜爲度遼將軍。〔〖胡三省注〗《考異》曰:按《匈奴傳》,每除度遼將軍輒書之,此陳龜及前李膺、後種暠皆不記,一時既不當有兩官,今約其事,分著前後。〕龜臨行,上疏曰:「臣聞三辰不軌,〔〖胡三省注〗言三辰之行不順軌也。〕擢士爲相;蠻夷不恭,拔卒爲將。臣無文武之材,而忝鷹揚之任,〔〖胡三省注〗詩曰:維師尚父,時維鷹揚。《爾雅翼》:鷹好揚,隼好翔,故以比尚父之武。〕雖歿軀體,無所云補。今西州邊鄙,土地塉埆,〔〖胡三省注〗塉,秦昔翻。賢曰:埆,音覺,又音確,土薄也。〕民數更寇虜,室家殘破,雖含生氣,實同枯朽。往歲并州水雨,災螟互生,稼穡荒耗,租更空闕。〔〖胡三省注〗賢曰:更,謂卒更錢也。〕陛下以百姓爲子,焉可不垂撫循之恩哉!古公、西伯,天下歸仁,〔〖胡三省注〗古公亶父避狄,去邠居岐,從之者如歸市。《帝王世紀》曰:西伯至仁,百姓襁負而至。〕豈復輿金輦寶以爲民惠乎!陛下繼中興之統,承光武之業,臨朝聽政而未留聖意。且牧守不良,或出中官,〔〖胡三省注〗謂牧守出於中官之所引用也。〕懼逆上旨,取過目前。〔〖胡三省注〗過,度也。〕呼嗟之聲,招致災害,胡虜兇悍,因衰緣隙;而令倉庫單于豺狼之口,〔〖胡三省注〗單,與殫同,盡也。〕功業無銖兩之效,〔〖胡三省注〗十累爲銖,二十四銖爲兩。〕皆由將帥不忠,聚奸所致。前涼州刺史祝良,初除到州,多所糾罰,太守令長,貶黜將半,政未逾時,功效卓然,實應賞異,以勸功能;改任牧守,去斥奸殘;又宜更選匈奴、烏桓護羌中郎將、校尉,〔〖胡三省注〗護匈奴中郎將,護烏桓、護羌校尉。更,工衡翻。〕簡練文下,授之法令;除並、涼二州今年租、更,〔〖胡三省注〗租,賦也。更,役也。更,工衡翻;下同。〕寬赦罪隸,掃除更始。則善吏知奉公之祐,惡者覺營私之禍,胡馬可不窺長城,塞下無候望之患矣。」帝乃更選幽、並刺史,自營、郡太守、都尉以下,多所革易。〔〖胡三省注〗京兆虎牙營、扶風雍營,皆都尉領之。諸郡各有守、都尉。〕下詔爲陳將軍除並、涼一年租賦,以賜吏民。龜到職,州郡重足震慄,〔〖胡三省注〗言重足而立也。重,音直龍翻。〕省息經用,歲以億計。

  詔拜安定屬國都尉張奐爲北中郎將,〔〖胡三省注〗按奐傳,即護匈奴中郎將。〕以討匈奴、烏桓等。匈奴、烏桓燒度遼將軍門,〔〖胡三省注〗賢曰:時度遼將軍屯五原。〕引屯赤阬,煙火相望。兵衆大恐,各欲亡去。奐安坐帷中,與弟子講誦自若,軍士稍安。乃潛誘烏桓,陰與和通,遂使斬匈奴、屠各渠帥,〔〖胡三省注〗屠各,匈奴別種也。屠,直於翻。帥,所類翻。〕襲破其衆,諸胡悉降。奐以南單于車兒不能統理國事,乃拘之,奏立左谷蠡王爲單于。〔〖胡三省注〗谷蠡,音鹿黍。〕詔曰:「《春秋》大居正;車兒一心向化,何罪而黜?其遣還庭!」〔〖胡三省注〗言春秋之義大居正。賢曰:春秋法五始之要,故經曰:元年,春,正月。言王者即位之年宜大開恩,宥其居正。車兒即是桓帝即位之建和元年立,自立以來一心向化,宜寬宥之。《考異》曰:袁紀:「元康元年,四月,中郎將張奐以車兒不能治國事,上言更立左鹿蠡王都紺爲單于;詔不許。」范書《匈奴傳》在延熹元年,今從之。〕

  【譯文】

  十二月,南匈奴各部部衆同時反叛,和烏桓、鮮卑等聯合侵犯沿邊九郡。桓帝任命京兆尹陳龜爲度遼將軍。陳龜臨行前,向桓帝上書說:「我曾經聽說,當日、月、星辰不順著軌道運行時,應該選拔士人爲相;蠻夷不恭順朝廷時,應該選拔士卒爲將。我沒有文武雙全的才能,卻擔當大軍統帥的重任,即令身死,也難以報答。而今,西方邊界地區,土地瘠薄多石,人民不斷受到外族的侵犯擄掠,家家戶戶都已經殘破不堪,雖然還有一口氣可以呼吸,但實際上如同一具枯乾的朽骨。往年并州下大雨,同時發生水災和蟲災,農作物荒廢,人民繳納不起租稅和更賦。陛下把百姓當作子女,怎麼能夠不盡撫養的恩惠?古公姬父、西伯姬昌,天下的人都已紛紛歸向他倆,哪裡還需要再用車輛載著金銀財寶,向人民施行恩惠?陛下繼承中興的皇統,接續光武帝的帝業,臨朝處理政務,然而對這一方面卻沒有特別留意。並且,州牧和郡太守都不賢良,有的人甚至是出自宦官的推薦,他們畏懼冒犯聖上的旨意,就只求得過且過。人民呼喊和嗟嘆的聲音,招來更大的災害。外族兇猛強悍,趁著政治衰敗,利用人民的怨恨,起兵作亂。至使倉庫的糧秣,全被豺狼吃光;朝廷屢次出兵討伐,卻收不到絲毫功效。這都是由於將帥不忠,貪官聚斂所造成的。前涼知刺史祝良,初被任命到州上任後,對貪官汙吏多有舉發和懲處,郡太守和縣令、長,受到貶謫和撤職的將近半數,任職不到一年,功績和效果卓著,實在應該給他特別的獎賞,以勉勵他的功績和才能。還應更換其他不稱職的州牧和郡太守,罷免邪惡貪殘的官吏。並應該重新遴選護匈奴、烏桓、羌等中郎將及校尉,要求具備文武全才,授予行使法令的權力。免除并州、涼州今年應該繳納的田租和更賦,寬大和赦免罪犯,給他們改過自新的機會。這樣,善吏知道奉公守法的益處,惡吏知道營私舞弊的禍害,胡馬將不會再暗中窺伺長城,邊塞也將沒有候望烽火的憂患。」於是,桓帝重新任命幽州、并州刺史,京兆虎牙營、扶風雍營的都尉,郡太守和都尉及以下的官吏,也多有更換。並且下詔:「爲了陳將軍的請求,免除并州、涼州一年的田租和更賦,以表示朝廷對官吏和人民的恩賜。」陳龜到職以後,所在州郡官府的官吏,都大爲震恐,節省下來的經費,每年以億計算。

  桓帝下詔,任命安定屬國都尉張奐爲北中郎將,率軍討伐匈奴、烏桓等。匈奴、烏桓用火焚燒屯駐在五原的度遼將軍府大門,又前往赤阬據守,煙火可以看得很清楚。張奐的部隊,大爲驚恐,紛紛準備逃亡。可是,張奐仍然安坐帳中,跟他的門徒和學生照樣自如地講解和朗誦經書,軍心才稍微安定下來。於是,張奐祕密派使者勸說烏桓,暗中和烏桓和好。然後,命烏桓斬殺匈奴以及匈奴的旁支屠各的首領,大破匈奴部衆,匈奴人全部投降。張奐認爲南匈奴單于車兒沒有能力統御和治理匈奴國事,於是將他軟禁,奏請朝廷改立左谷蠡王爲單于。桓帝下詔說:「《春秋》主張大居正,以君位傳子爲常道。車兒一心歸向朝廷,有什麼罪過要罷黜他?送他返回王庭!」

  【原文】


  大將軍冀與陳龜素有隙,譖其沮毀國威,挑取功譽,〔〖胡三省注〗沮,在呂翻。賢曰:挑,猶取也,獨取其名,如挑戰之義,音徒了翻。〕不爲胡虜所畏,坐征還,以種暠爲度遼將軍。龜遂乞骸骨歸田裡,復征爲尚書。冀暴虐日甚,龜上疏言其罪狀,請誅之,帝不省。龜自知必爲冀所害,不食七日而死。〔〖胡三省注〗東都之臣以死攻外戚者,鄭弘、陳龜二人而已。〕種暠到營所,先宣恩信,誘降諸胡,其有不服,然後加討;羌虜先時有生見獲質於郡縣者,悉遣還之;誠心懷撫,信賞分明,由是羌、胡皆來順服。暠乃去烽燧,除候望,邊方晏然無警;入爲大司農。

  【譯文】

  大將軍梁冀和陳龜之間一向有怨恨。梁冀誣陷陳龜毀壞國家的威嚴,牟取個人的功勞和名譽,不能得到匈奴人的敬重和畏服。陳龜因罪被徵召,返回京都洛陽,種暠被任命爲度遼將軍。於是,陳龜請求退休,回歸故鄉。後來,朝廷又徵召他擔任尚書。這時,梁冀暴虐的程度,一天比一天厲害,陳龜向桓帝上書彈劾他的罪狀,請求誅殺梁冀,桓帝不予理會。陳龜知道自己一定會被梁冀所害,於是絕食七天而死。種暠到度遼將軍大營以後,首先宣布朝廷的恩德和信義,勸誘外族歸降;有不歸降的,再進行討伐。有些羌人先前被生擒,現囚禁在郡縣官府做人質,種暠命令將他們全部釋放。他誠心誠意地進行懷柔和安撫,賞罰分明,因此羌人、胡人都紛紛前來歸服。於是,種暠下令拆除烽火台和瞭望亭,邊境地區一片安寧,沒有警報。種暠被調回京都洛陽擔任大司農。

  【原文】


  漢孝桓皇帝 延熹二年(己亥 公元159年)

  春,二月,鮮卑寇雁門。

  蜀郡夷寇蠶陵。〔〖胡三省注〗賢曰:蠶陵縣屬蜀郡,故城在今翼州翼水縣西;有蠶陵山,因以名焉。宋白曰:翼州衛山縣,本漢蠶陵縣地,故城在縣西,有蠶陵山。〕

  三月,復斷刺史、二千石行三年喪。〔〖胡三省注〗永興二年,聽行三年喪。斷,丁管翻。〕

  夏,京師大水。

  六月,鮮卑寇遼東。

  【譯文】

  漢桓帝延熹二年(己亥 公元159年)

  春季,二月,鮮卑侵犯雁門郡。

  蜀郡夷人攻打蠶陵縣。

  三月,再次取消刺史和二千石官吏爲父母服喪三年的規定。

  夏季,京都洛陽發生水災。

  六月,鮮卑寇遼東。六月,鮮卑侵犯遼東郡。

  【原文】


  梁皇后恃姊、兄廕勢,〔〖胡三省注〗姊順烈皇后,兄大將軍冀也。蔭,庇也。今人謂憑藉世資得官者爲蔭官,蓋取木爲喻,言能蔭庇其本根也。〕恣極奢靡,兼倍前世,專寵妒忌,六宮莫得進見。及太后崩,恩寵頓衰。後既無嗣,每宮人孕育,鮮得全者。帝雖迫畏梁冀,不敢譴怒,然進御轉希,〔〖胡三省注〗按《周禮》註:鄭衆云:六宮後五前一。王之妃百二十人:後一人,夫人三人,嬪九人,世婦二十七人,女御八十一人。鄭玄曰:六宮,謂後也。婦人稱寢曰宮;宮,隱蔽之言。後象王,立六宮而居之,亦正寢一,燕寢五,夫人以下,分居後之六宮。每宮九嬪一人,世婦三人,女御九人;其餘九嬪三人,世婦九人,女御二十七人,從後唯所燕息焉。從後者,五日而沐浴,其次又上,十五日而偏雲。夫人如三公,從容論婦禮,此禮所謂「以時御敘於王所」者也。鄭玄又曰:凡羣妃御見之法,月與后妃其象也,卑者宜先,尊者宜後。女御八十一人當九夕,世婦二十七人當三夕,九嬪九人當一夕,三夫人當一夕,後當一夕,十五日而偏。自望後反之。按二鄭所云,漢之宮中,貫魚無序,專房之讌,蔽固後宮,寧復有此制乎?〕後益憂恚。秋,七月,丙午,皇后梁氏崩。乙丑,葬懿獻皇后於懿陵。〔〖胡三省注〗賢曰:諡法:溫和聖善曰懿;聰明叡知曰獻。〕

  梁冀一門,前後七侯,三皇后,〔〖胡三省注〗冀祖雍封乘氏侯,冀封襄邑侯;及嗣乘氏侯,又封其子胤襄吧侯,弟不疑潁陽侯,蒙西平侯,不疑子馬潁陰侯,胤子桃城父侯,是七封侯也。恭懷、順烈、懿獻三皇后。〕六貴人,二大將軍,夫人、女食邑稱君者七人,尚公主者三人,其餘卿、將、尹、校五十七人。〔〖胡三省注〗卿,九卿也。將,中郎將也。尹,河南、京兆尹也。校,諸校尉也。〕冀專擅威柄,凶恣日積,宮衛近侍,並樹所親,〔〖胡三省注〗賢曰:樹,置也。〕禁省起居,纖微必知。其四方調發,歲時貢獻,皆先輸上第於冀,〔〖胡三省注〗賢曰:上第,第一也。〕乘輿乃其次焉。吏民齎貨求官、請罪者,道路相望。〔〖胡三省注〗請罪,謂請求以脫罪也。〕百官遷召,皆先到冀門箋檄謝恩,〔〖胡三省注〗字書:箋,表也,識也,書也。左雄傳,文吏課箋奏。自後世言之,奏者達之天子,箋者用之中宮、東宮、將相大臣,檄者徵召傳令用之,非所以謝恩也。竊意自蔡倫造紙之後,用紙書者曰箋,用木書者曰檄,故言箋檄謝恩也。〕然後敢詣尚書。下邳吳樹爲宛令,之官辭冀,冀賓客布在縣界,以情托樹,樹曰:「小人奸蠹,比屋可誅。明將軍處上將之位,宜崇賢善以補朝闕。〔〖胡三省注〗比,部必翻,又毗寐翻,連次也。補朝闕,謂補朝政闕也。處,昌呂翻。〕自侍坐以來,未聞稱一長者,而多托非人,誠非敢聞!」冀嘿然不悅。樹到縣,遂誅殺冀客爲人害者數十人。樹後爲荊州刺史,辭冀,冀鴆之,出,死車上。遼東太守侯猛初拜,不謁冀,冀托以它事腰斬之。郎中汝南袁著,年十九,詣闕上書曰:「夫四時之運,功成則退,〔〖胡三省注〗蔡澤之言。〕高爵厚寵,鮮不致災。今大將軍位極功成,可爲至戒,宜遵縣車之禮,〔〖胡三省注〗縣(縣),讀曰懸(懸)。〕高枕頤神。傳曰:『木實繁者披枝害心。』〔〖胡三省注〗范睢曰:木殖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傷其心。〕若不抑損盛權,將無以全其身矣!」冀聞而密遣掩捕,著乃變易姓名,託病僞死,結蒲爲人,市棺殯送。冀知其詐,求得,笞殺之。太原郝絜、胡武,好危言高論,與著友善,絜、武嘗連名奏記三府,薦海內高士,而不詣冀。冀追怒之,敕中都官稱檄禽捕,〔〖胡三省注〗司隸校尉領中都官徒千二百人,冀蓋敕都官從事使移檄禽捕也。〕遂誅武家,死者六十餘人。絜初逃亡,知不得免,因輿梓奏書冀門,書入,仰藥而死,家乃得全。安帝嫡母耿貴人薨,冀從貴人從子林慮侯承求貴人珍玩,不能得,冀怒,並族其家十餘人。涿郡崔琦以文章爲冀所善,琦作《外戚箴》、《白鵠賦》以風,〔〖胡三省注〗《外戚箴》曰:「赫赫外戚,華寵煌煌。昔在帝舜,德隆英皇。周興三母,有莘崇湯。宣王晏起,姜後脫簪。齊桓好樂,衛姬不音。皆輔主以禮,扶君以仁,達才進善,以義濟身。爰暨末葉,漸已頹虧。貫魚不敘,九御差池。晉國之難,禍起於驪。惟家之索,牝雞之晨。專權檀愛,顯己蔽人。陵長間舊,圮剝至親。並後匹嫡,淫女斃陳。匪賢是上,番爲司徒。荷爵負乘,採食名都。詩人是刺,德用不憮。暴辛惑婦,拒諫自孤。蝮蛇其心,從毒不辜。諸父是殺,孕子是刳。天怒地忿,人謀鬼圖。甲子昧爽,身首分離。初爲天子,後爲人螭。非但耽色,母后尤然。不相率以禮,而競獎以權。先笑後號,卒以辱殘。家國泯絕,宗廟燒燔。妹嬉喪夏,褒姒斃周。妲己亡殷,趙靈沙丘。戚姬人豕,呂宗以敗。陳後作巫,卒死於外。霍欲鴆子,身乃罹廢。故曰:無謂我貴,天將爾摧。無恃常好,色有歇微。無怙常幸,愛有陵遲。無曰我能,天人爾違。患生不德,福有慎機。日不常中,月盈有虧。履道者固,仗勢者危。微臣司戚,敢告在斯。」箴言外戚之禍深切,故具載之。憮,音呼。風,讀曰諷。〕冀怒。琦曰:「昔管仲相齊,樂聞譏諫之言;蕭何佐漢,乃設書過之吏。今將軍屢世台輔,任齊伊、周,而德政未聞,黎元塗炭,不能結納貞良以救禍敗,反欲鉗塞士口,杜蔽主聽,將使玄黃改色、馬鹿易形乎!」〔〖胡三省注〗玄黃者,天地之色也,使之改色,言將使天地顛倒也。鹿馬易形,指趙高、秦二世之事。琦之論可謂深切矣。〕冀無以對,因遣琦歸。琦懼而亡匿,冀捕得,殺之。

  【譯文】

  梁皇后仗恃姊姊梁太后和哥哥大將軍梁冀的庇護和勢力,窮極奢華,比前世加倍,獨占桓帝的寵愛,嫉妒成性,六宮的其他嬪妃都不得侍奉桓帝。等到梁太后去世,桓帝對她的恩寵頓時衰退。梁皇后自己沒有兒子,每當其他嬪妃懷有身孕,很少能得到保全。桓帝雖然畏懼梁冀,不敢譴責和發怒,然而讓梁皇后來陪侍的次數變得稀少,梁皇后越來越憂愁憤恨。秋季,七月丙午(初八),梁皇后去世。乙丑(二十七日),將她安葬在懿陵,諡號爲懿獻皇后。

  梁冀家族一門,前後共有七個侯,三個皇后,六個貴人,兩個大將軍,夫人和女兒享有食邑而稱君的七人,娶公主爲妻的三人,其他擔任卿、將、尹、校等官職的五十七人。梁冀把持朝廷威權,獨斷專行,凶暴放肆,日甚一日。宮廷禁軍和皇帝最親近的侍衛和隨從中,都有他的親信,皇宮內部皇帝的起居,再細小的情況,他都必定了如指掌。向四方徵調的物品,以及各地每年按時向皇帝貢獻的禮品,都先將最好的呈送給梁冀,皇帝還得排在他的後面。官吏和百姓帶著財物,到梁冀家裡請求做官或者免罪的,在道路上前後相望。文武百官升遷或被徵召,都要先到梁冀家門呈遞謝恩書,然後才敢到尚書台去接受指示。下邳國人吳樹被任命爲宛縣縣令,上任之前向梁冀辭行,梁冀的賓客散布在宛縣縣境的很多,梁冀托吳樹照顧他們。吳樹說:「邪惡的小人是殘害百姓蛀蟲,即令是近鄰,也應誅殺。將軍高居上將之位,應該崇敬賢能,彌補朝廷的缺失。可是,自從我隨同您坐下以後,沒有聽見您稱讚一位長者,而囑託我照顧很多不恰當的人,我實在不敢聽!」梁冀沉默不語,心裡很不高興。吳樹到縣上任後,便將梁冀的賓客中爲人民所痛恨的數十人誅殺。吳樹後來升任荊州刺史,上任前向梁冀辭行,梁冀請他喝下了毒酒。吳樹出來,死在車上。東郡太守侯猛,剛剛接受任命時,沒有去謁見梁冀,梁冀就另外找了一個罪名將他腰斬。郎中、汝南人袁著,年方十九歲,到宮門上書說:「春夏秋冬的運轉,每個季節都在達到極盛時便消退。太高的官職爵位,過分的寵愛信任,很少不招來災禍。如今大將軍已經位極人臣,功成名遂,應該特別警戒;最好是效法漢元帝時的御史大夫薛廣德,把皇帝賞賜他的安車懸掛起來,高臥家中,頤養精神,不再過問政事。經傳上說:『樹木果實太多,會劈開樹枝,傷害樹根。』如果不抑制和減損他手中所掌握的過盛的權力,恐怕不能保全他的性命。」梁冀聽到這個消息後,祕密派人搜捕袁著。於是,袁著改名換姓,假裝有病身死,家裡人用蒲草結紮成屍體,買來棺木殯葬。梁冀識破這是一個騙局,繼續追捕,終於抓到袁著,將他鞭打至死。太原人郝絜、胡武,好說驚人的話,喜歡高談闊論,和袁著交情很好。郝絜、胡武曾經聯名上書太尉、司徒、司空等三府,推薦天下的高明人士,卻沒有將推薦書送給梁冀。袁著死後,梁冀記起舊恨,命京師有關官署發文書逮捕郝絜、胡武。於是,胡武全家被殺,死了六十餘人。郝絜起初逃亡,後來知道無法逃掉,於是帶著棺木,親自到梁冀家門上書,將書遞進去後,便服毒而死,家屬才得以保全。安帝的嫡母耿貴人去世,梁冀向耿貴人的侄兒、林慮侯耿承索取耿貴人的珍寶玩物,但沒有得到手。於是梁冀惱羞成怒,誅殺耿承及他的家屬十餘人。涿郡人崔琦因擅長於撰寫文章,而得到梁冀的喜愛。崔琦作《外戚箴》、《白鵠賦》向梁冀諷勸。梁冀大怒。崔琦對梁冀說:「從前,管仲擔任齊國的宰相,喜歡聽譏刺和規勸的話;蕭何輔佐漢室王朝,專門設置記錄自己過失的官吏。而今,將軍身居輔政高位兩朝,責任和伊尹、周公同等重大,可是沒有聽說您推行德政,卻只生靈塗炭,災難深重。將軍不但不能結交忠貞賢良來拯救大禍,反而想要堵塞士人的口,蒙蔽主上的耳目,使天地顏色顛倒,鹿馬換形嗎?」梁冀無法回答,便將崔琦遣送回鄉。崔琦因恐懼而離家,四處逃亡躲藏。梁冀派人將他搜捕到手,加以誅殺。

  【原文】


  冀秉政幾二十年,〔〖胡三省注〗順帝永和六年,冀爲大將軍,至是歲凡十九年。幾,居希翻。〕威行內外,天子拱手,不得有所親與,〔〖胡三省注〗與,讀曰豫。〕帝既不平之;及陳授死,帝愈怒。和熹皇后從兄子郎中鄧香妻宣,生女猛,香卒,宣更適梁紀;紀,孫壽之舅也。壽以猛色美,引入掖庭,爲貴人,冀欲認猛爲其女,易猛姓爲梁。冀恐猛姊婿議郎邴尊沮敗宣意,〔〖胡三省注〗賢曰:沮,壞也,恐尊害敗宣意,不從其改梁姓也。敗,補邁翻。〕遣客刺殺之。又欲殺宣,宣家與中常侍袁赦相比,〔〖胡三省注〗賢曰:相鄰比也。比,音毗至翻,又音毗。〕冀客登赦屋,欲入宣家,赦覺之,鳴鼓會衆以告宣。宣馳入白帝,帝大怒,因如廁,獨呼小黃門史唐衡,〔〖胡三省注〗小黃門史,小黃門之掌書者也。〕問:「左右與外舍不相得者,誰乎?」〔〖胡三省注〗左右,謂宦官也。賢曰:外舍,謂皇后家也。〕衡對:「中常侍單超、〔〖胡三省注〗單,音善。〕小黃門史左悺與梁不疑有隙;中常侍徐璜、黃門令具瑗〔〖胡三省注〗具,姓也;《左傳》有具丙。瑗,於眷翻。《考異》曰:宦者傳作「中常侍貝瑗」,今從梁冀傳。〕常私忿疾外舍放橫,口不敢道。」於是帝呼超、悺入室,謂曰:「梁將軍兄弟專朝,迫脅內外,公卿以下,從其風旨,今欲誅之,於常侍意如何?」超等對曰:「誠國奸賊,當誅日久;臣等弱劣,未知聖意如何耳。」帝曰:「審然者,常侍密圖之。」對曰:「圖之不難,但恐陛下腹中狐疑。」

  帝曰:「奸臣脅國,當伏其罪,何疑乎!」於是召璜、瑗等,五人共定其議,帝齧超臂出血爲盟。〔〖胡三省注〗齧,倪結翻,噬也。〖按〗齧,同齧。〕超等曰:「陛下今計已決,勿復更言,恐爲人所疑。」

  【譯文】

  梁冀把持朝政將近二十年,威勢和權力震動內外,桓帝只好拱手,什麼事都不能親自參與。對於這種情況,桓帝早已忿忿不平,及至陳授死去,他愈發憤怒。和熹皇后鄧綏的侄兒、郎中鄧香的妻子宣,生下女兒鄧猛。鄧香死後,宣改嫁給梁紀爲妻。梁紀,即梁冀之妻孫壽的舅父。孫壽因鄧猛美貌,把她送進掖庭,被桓帝封爲貴人。梁冀打算把鄧猛認作自己的女兒,將鄧猛改姓爲梁猛,可是害怕鄧猛的姊夫、議郎邴尊從中破壞,說服岳母宣予以拒絕,於是派刺客將邴尊殺死。其後,梁冀又想殺害鄧猛的母親宣。宣家和中常侍袁赦的家相鄰,當梁冀派遣的刺客爬上袁赦家的屋頂,準備進入宣家時,被袁赦發覺。於是袁赦擂鼓聚集衆人,通知宣家。宣急忙奔入皇宮,向桓帝報告,桓帝勃然大怒。於是,他單獨招呼小黃門史唐衡跟隨他上廁所,問道:「我的左右侍衛,和皇后娘家不投合的,有誰?」唐衡回答說:「中常侍單超、小黃門史左悺和梁不疑有仇。中常侍徐璜、黃門令具璦,經常私下對皇后娘家放縱驕橫表示憤恨,只是不敢開口。」於是,桓帝將單超、左悺叫進內室,對他倆說:「梁將軍兄弟在朝廷專權,脅迫內外,三公、九卿以下,都得按著他們的旨意行事,現在,我想要誅殺他們,你們二位的意思如何?」單超等回答說:「梁冀兄弟的確是國家的奸賊,早就應該誅殺;只是我們的力量太弱小,不知聖意如何罷了。」桓帝又說:「確實如你們所說,那麼,請你們祕密謀劃。」單超等回答說:「謀劃並不困難,只恐怕陛下心中狐疑不決。」

  桓帝說:「奸臣威脅國家,應當定罪伏法,爲什麼狐疑不決呢!」於是,把徐璜、具璦叫來,桓帝和五個宦官共同定計,桓帝將單超的手臂咬破出血,作爲盟誓。單超等人對桓帝說:「陛下如今既然已下定決心,千萬不要再提這件事,怕會引起猜疑。」

  【原文】


  冀心疑超等,八月,丁丑,使中黃門張惲入省宿,以防其變。〔〖胡三省注〗使惲入禁中直宿,以防超等;而無上旨,徑使惲入,自恃行宮省,故敢然。惲,於粉翻。〕具瑗敕吏收惲,以「輒從外入,欲圖不軌。」〔〖胡三省注〗言欲謀逆,不由軌道也。〕帝御前殿,召諸尚書入,發其事,使尚書令尹勛持節勒丞、郎以下皆操兵守省閣,〔〖胡三省注〗丞,郎,尚書左、右丞及尚書郎也。操,七刀翻。〕斂諸符節送省中,使具瑗將左右廄騶、〔〖胡三省注〗賢曰:騶,騎士也。余按《續漢志》:太僕舊有六廄,中興省約,但置一廄曰未央廄,主乘輿及廄中諸馬。後又置左駿廄令,別主乘輿御馬。未央廄卒騶二十人,右駿廄從可知也。〕虎賁、羽林、都候劍戟士〔〖胡三省注〗《續漢志》:左右都候各一人,秩六百石,主劍戟士,徼循宮中及天子有所收考,屬衛尉。〕合千餘人,與司隸校尉張彪共圍冀第,使光祿勛袁於持節收冀大將軍印綬,〔〖胡三省注〗盱,音吁。〕徙封比景都鄉侯。冀及妻壽即日皆自殺;不疑、蒙先卒。悉收梁氏、孫氏中外宗親送詔獄,無長少皆棄市;它所連及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死者數十人。太尉胡廣、司徒韓縯、司空孫朗皆坐阿附梁冀,不衛宮,止長壽亭,減死一等,免爲庶人。故吏、賓客免黜者三百餘人,朝廷爲空。是時,事猝從中發,使者交馳,公卿失其度,官府市里鼎沸,數日乃定;百姓莫不稱慶。收冀財貨,縣官斥賣,合三十餘萬萬,以充王府用,減天下稅租之半,散其苑囿,以業窮民。

  【譯文】

  梁冀果然對單超等產生猜疑,八月丁丑(初十),派遣中黃門張惲入宮住宿,以防範意外變故。具璦命令屬吏逮捕張惲,罪名是:「擅自從外入宮,想要圖謀不軌。」桓帝登上前殿,召集各位尚書前來,揭發了這件事,派遣尚書令尹勛持節統率丞、郎以下官吏,命全都手執兵器,守衛省閣,將所有代表皇帝和朝廷的符節收集起來,送進內宮。又派遣具璦率領左右御廄的騎士、虎賁、羽林衛士、都候所屬的劍戟士,共計一千餘人,和司隸校尉張彪一同包圍梁冀的府第。派光祿勛袁持節,向梁冀收繳了他的大將軍印信,將他改封爲比景都鄉侯。梁冀和他的妻子孫壽,當天雙雙自殺。梁不疑、梁蒙在此以前已經去世。將梁氏和孫氏家族,包括他們在朝廷和地方的親戚,全部逮入詔獄,不論男女老幼,全都押往鬧市斬首,屍體暴露街頭。受牽連的公卿、列校、州刺史、二千石官員,被誅殺的有數十人。太尉胡廣、司徒韓縯、司空孫郎,都因阿附梁冀,沒有去保衛宮廷而停留在長壽亭,被指控有罪,以減死罪一等論處,免去官職,貶爲平民。此外,梁冀的舊時屬吏和賓客,被免官的有三百餘人,整個朝廷,爲之一空。當時,事情突然從皇宮中發動,使者來往奔馳,三公九卿等朝庭大臣都失去常態,官府和大街小巷猶如鼎中的開水一片沸騰,數日之後,方才安定,百姓們無不稱快,表示慶祝。桓帝下令沒收梁冀的財產,由官府變賣,收入共計三十餘億,全都上繳國庫,減收當年全國租稅的一半。並將梁冀的園林分散給貧民耕種。

  【原文】


  壬午,立梁貴人爲皇后,追廢懿陵爲貴人冢。帝惡梁氏,改皇后姓爲薄氏,〔〖胡三省注〗以文帝薄太后家謹良也。〕久之,知爲鄧香女,乃複姓鄧氏。

  詔賞誅梁冀之功,封單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皆爲縣侯,超食二萬戶,璜等各萬餘戶,世謂之五侯。〔〖胡三省注〗單超新豐侯,徐璜武原侯,具瑗東武陽侯,左悺上蔡侯,唐衡汝陽侯也。〕仍以悺、衡爲中常侍。又封尚書令尹勛等七人皆爲亭侯。〔〖胡三省注〗賢曰:尹勛宜陽都鄉,霍諝鄴都亭,張敬山陽曲鄉,歐陽參修武仁亭,李瑋宜陽金門,虞放冤句呂都亭,周永下邳高遷鄉。〕

  以大司農黃瓊爲太尉,光祿大夫中山祝恬爲司徒,大鴻臚梁國盛允爲司空。〔〖胡三省注〗臚,陵如翻。按西羌傳有北海太守盛苞,其先姓奭,避元帝諱,改姓盛。按戰國時,秦有盛橋,則先自有盛姓。〕是時,新誅梁冀,天下想望異政,黃瓊首居公位,乃舉奏州郡素行暴汙,至死徙者十餘人,海內翕然稱之。

  【譯文】

  壬午(十五日),桓帝立梁貴人爲皇后,並將梁冀的妹妹、梁皇后的墳墓懿陵貶稱爲貴人冢。桓帝厭惡梁氏,便將皇后梁猛的姓,改爲薄氏。過了許久,才知道皇后是鄧香的女兒,於是,又重新改姓鄧氏。

  桓帝下詔,賞賜誅殺梁冀的功臣,將單超、徐璜、具璦、左悺、唐衡,都封爲縣侯,單超食邑二萬戶,徐璜等四人各一萬餘戶,當世稱他們爲「五侯」。再擢升左悺、唐衡爲中常侍。又將尚書令尹勛等七人都封爲亭侯。

  擢升大司農黃瓊爲太尉,光祿大夫、中山國人祝恬爲司徒,大鴻臚、梁國人盛允爲司空。這時,剛剛誅殺梁冀,天下人都希望政治改觀。黃瓊位居三公之首,於是,他舉發彈劾各州郡一向行爲殘暴貪婪的官吏,有十餘人被處死或流放,全國齊聲稱讚。

  【原文】


  瓊辟汝南范滂。滂少厲清節,爲州里所服。嘗爲清詔使,〔〖胡三省注〗《風俗通》曰:汝南周勃,辟太尉清詔使。范史,第五種以司徒清詔使冀州。賢注云:蓋三公府有清詔員以承詔使也。使,疏吏翻。〕案察冀州,〔〖胡三省注〗滂傳曰:時冀州饑荒,盜賊羣起,以滂爲清詔使案察之。〕滂登車攬轡,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守令臧汙者,皆望風解印綬去;其所舉奏,莫不厭塞衆議。會詔三府掾屬舉謠言,〔〖胡三省注〗《漢官儀》曰:三公聽長吏臧否,民所疾苦,還條奏之,是爲舉謠言也。頃者舉謠言,掾、屬、令史都會殿上,主者大言州郡行狀云何,善者同聲稱之,不善者默爾銜枚。〕滂奏刺史、二千石權豪之黨二十餘人。尚書責滂所劾猥多,疑有私故。滂對曰:「臣之所舉,自非叨穢奸暴,深爲民害,豈以汙簡札哉!〔〖胡三省注〗汙,烏故翻。〖按〗汙,同汙。〕間以會日迫促,〔〖胡三省注〗會日,謂三府掾、屬會於朝堂之日也。〕故先舉所急,其未審者,方更參實。〔〖胡三省注〗參考以究其實也。〕臣聞農夫去草,嘉穀必茂;忠臣除奸,王道以清。若臣言有貳,甘受顯戮!」尚書不能詰。

  尚書令陳蕃上疏薦五處士,豫章徐稺、彭城姜肱、〔〖胡三省注〗《姓譜》:本自炎帝,居於姜水,因以爲氏。〕汝南袁閎、京兆韋著,潁川李曇。〔〖胡三省注〗曇,徒含翻。《考異》曰:范書《徐稺傳》云:「延熹二年,尚書令陳蕃、僕射胡廣等上書薦稺。」袁紀:「五年,尚書令陳蕃薦五處士。」按二年,胡廣已爲太尉,五年,蕃已爲光祿勛。今置在二年,從范書,去廣名,從袁紀。〖按〗稺,古同稚。〕帝悉以安車、玄纁備禮征之,皆不至。

  稺家貧,常自耕稼,非其力不食,恭儉義讓,所居服其德;屢辟公府,不起。陳蕃爲豫章太守,以禮請署功曹;稺不之免,〔〖胡三省注〗不辭免也。〕既謁而退。蕃性方峻,不接賓客,唯稺來,特設一榻,去則縣之。〔〖胡三省注〗榻,坐榻也,亦謂之牀。縣,讀曰懸。〕後舉有道,〔〖胡三省注〗有道舉,見五十卷安帝建光元年。〕家拜太原太守,〔〖胡三省注〗賢曰:就家而拜之也。〕皆不就。稺雖不應諸公之辟,然聞其死喪,輒負笈赴吊。常於家豫炙雞一隻,以一兩綿絮漬酒中暴乾,〔〖胡三省注〗暴,步木翻,日曬也。乾,音干。〕以裹雞,逕到所赴冢隧外,以水漬綿,使有酒氣,斗米飯,白茅爲藉。以雞置前,醊酒畢,〔〖胡三省注〗醊,株衛翻,酹酒也。〕留謁則去,〔〖胡三省注〗謁,猶刺也。〕不見喪主。

  【譯文】

  黃瓊徵聘汝南人范滂。范滂從少年時,便磨礪清高的節操,受到州郡和鄉里的佩服。他曾經擔任清詔使,到冀州巡視考察。出發時,他登上車,手攬繮繩,慷慨激昂,大有澄清天下吏治的壯志。貪贓枉法的郡太守和縣令、縣長*一聽說范滂要來巡察,都自動解下印信,辭職離去。凡是范滂所舉發和彈劾的,全都符合衆人的願望。當時,正好遇上皇帝下詔,命太尉、司徒、司空等三府掾屬品評地方官吏的爲政善惡和得失,反映民間疾苦。於是范滂彈劾刺史、二千石官員、權貴黨羽,共二十餘人。尚書責備他彈劾得太濫太多,懷疑他有私人恩怨。范滂回答說:「我所舉發彈劾的官吏,假如不是奸邪暴戾,爲害百姓,怎麼會讓他們來玷汙我的奏章嗎?只是因爲迫於朝會的日期太緊,所以先舉發應該急待懲處的,還有一些沒有查清的,待調查核實後再行彈劾。我聽說,農夫必須除草,莊稼才能茂盛,忠臣必須剷除奸臣,王道才能清平。如果我的彈劾有差錯,我甘願公開被處決!」尚書無法責問。

  尚書令陳蕃向桓帝上書,推薦五位隱居不肯出來作官的士人:豫章人徐稺、彭城人姜肱、汝南人袁閎、京兆人韋著、潁川人李曇。桓帝對所有的人都送給用一馬牽拉的安車和黑色的幣帛,禮儀周全地徵聘他們,但他們都不肯應聘。

  徐稺家境貧窮,經常親自耕種,不吃不是自己勞動得來的食物,謙恭節儉,待人禮讓,當地的人都很佩服他的品德。三公府多次前來徵聘,他都沒有答應。陳蕃擔任豫章郡太守時,曾很禮敬地請他出來擔任功曹。徐稺也不推辭,但在晉見陳蕃後,即行告退,不肯就職。陳蕃性格方正嚴峻,從不接見賓客,唯獨徐稺來時,特地爲他擺設一張坐塌,徐稺走後,他就把坐榻懸掛起來。後來,徐稺又被推舉爲「有道」之士,在家中被任命爲太原郡太守,他仍不肯就任。徐稺雖然不肯接受諸公的徵聘,但是聽到他們的死訊,一定背著書箱前往弔喪。他通常是先在家裡烤好一隻雞,另外將一兩綿絮浸泡在酒中,再曬乾,然後用綿絮包裹烤雞,一直來到死者的墳墓隧道之外,用水將綿絮泡溼,使酒味溢出,準備一斗米飯,以白茅草爲墊,把雞放在墳墓前面,將酒灑在地上進行祭弔後,留下自己的名帖,立即離去,不去見主喪的人。

  【原文】


  肱與二弟仲海、季江俱以孝友著聞,常同被而寢,不應徵聘。肱嘗與弟季江俱詣郡,夜於道爲盜所劫,欲殺之,肱曰:「弟年幼,父母所憐,又未聘娶,願殺身濟弟。」季江曰:「兄年德在前,家之珍寶,國之英俊,乞自受戮,以代兄命。」盜遂兩釋焉,但掠奪衣資而已。既至,郡中見肱無衣服,怪問其故,肱托以它辭,終不言盜。盜聞而感悔,就精廬求見征君,〔〖胡三省注〗賢曰:精廬,即精舍也。以其嘗蒙徵聘,故稱爲征君。〕叩頭謝罪,還所略物。肱不受,勞以酒食而遣之。帝既征肱不至,乃下彭城,使畫工圖其形狀。肱臥於幽暗,以被韜面,〔〖胡三省注〗賢曰:韜,藏也。〕言患眩疾,不欲出風,工竟不得見之。

  閎,安之玄孫也,〔〖胡三省注〗袁安歷事明、章、和,以忠篤稱。〕苦身修節,不應辟召。

  著隱居講授,不修世務。

  曇繼母酷烈,曇奉之逾謹,得四時珍玩,未嘗不先拜而後進,鄉里以爲法。

  帝又征安陽魏桓,〔〖胡三省注〗安陽縣,屬汝南郡。〕其鄉人勸之行,桓曰:「夫干祿求進,所以行其志也。今後宮千數,其可損乎?廄馬萬匹,其可減乎?左右權豪,其可去乎?」皆對曰:「不可。」桓乃慨然嘆曰:「使桓生行死歸,於諸子何有哉!」〔〖胡三省注〗賢曰:若忤時強諫,死而後歸,於諸勸行者復何益也。〕遂隱身不出。

  【譯文】

  姜肱和兩個弟弟姜仲海、姜季江,都以孝敬父母、友愛兄弟而著稱,經常同蓋一條被子睡覺。他們不肯答應官府的徵聘。姜肱曾經和他的弟弟姜季江一道前往郡府,夜間在道路上遇到強盜搶劫。強盜要殺他倆,姜肱對強盜說:「我的弟弟年齡還小,受到父母憐愛,又沒有定親娶妻,我希望你們把我殺死,保全我弟弟的性命。」然而,姜季江卻對強盜說:「我的哥哥年齡比我大,品德比我高,是我家的珍寶,國家的英才,請來殺我,我願代哥哥一死。」強盜聽後很受感動,便將他倆都釋放了,只將衣服和財物搶光而已。兄弟二人到了郡府,人們看見姜肱沒有穿衣服,覺得奇怪,問他是什麼緣故。姜肱用其他原因進行推託,到底不肯指控強盜。強盜聽到這個消息,感到慚愧和後悔,就到姜肱的學舍來拜見他,叩頭請罪,奉還所搶走的衣物。姜肱不肯接受,用酒飯招待強盜,送走他們。桓帝既然不能將姜肱徵聘到京都洛陽,於是下詔,命彭城地方官派畫工畫出姜肱的肖像。姜肱躺臥在一間幽暗的房屋裡,用被子蒙住臉,聲稱患了昏眩病,不願出來受風,畫工竟然未能見到他的面目。

  袁閎,即袁安的玄孫,刻苦修養自己的節操,不接受官府和朝廷的徵召。

  韋著隱居在家,講授經書,不肯過問世事。

  李曇的繼母非常凶暴,可是李曇對她的奉養卻愈發恭謹,得到四季的珍貴玩物,從來沒有不先行禮,而後送上給繼母的,鄉里都將他作爲榜樣。

  桓帝又徵召安陽人魏桓,魏桓家鄉的人都勸他前往應聘。魏桓對他們說:「接受朝延的俸祿,追求升遷高級官職,目的是爲了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如今後宮美女數以千計,能縮小數目嗎?御廄駿馬一萬匹,能減少嗎?皇帝左右的權貴豪門,能排除嗎?」大家都回答說:「不能。」於是,魏桓慨然長嘆說:「讓我活著前去就聘,死後再被送回,對你們有什麼好處?」於是隱居不出。

  【原文】


  帝既誅梁冀,故舊恩敵,多受封爵:追贈皇后父鄧香爲車騎將軍,封安陽侯;更封后母宣爲昆陽君,兄子康、秉皆爲列侯,宗族皆列校、郎將,〔〖胡三省注〗烈校,謂北軍五校尉。郎將,即三署中郎將。〕賞賜以巨萬計。中常侍侯覽上縑五千匹,帝賜爵關內侯,又托以與議誅冀,〔〖胡三省注〗與,讀曰豫。〕進封高鄉侯;又封小黃門劉普、趙忠等八人爲鄉侯。自是權勢專歸宦官矣。五侯尤貪縱,傾動內外。時災異數見。

  白馬令甘陵李雲露布上書,移副三府曰:〔〖胡三省注〗白馬縣,屬東郡。賢曰:露布,謂不封之也,並以副本上三公府也。〖按〗露布:此指書文於絹布之上,不作封斂。另多指布告。〕「梁冀雖恃權專擅,虐流天下,今以罪行誅,猶召家臣搤殺之耳,〔〖胡三省注〗家臣,謂猶古之家相也。搤,乙革翻。〖按〗搤、搹、㧖,均與「扼」通。〕而猥封謀臣萬戶以上。〔〖胡三省注〗謂單超等五侯也。〕高祖聞之,得無見非!〔〖胡三省注〗謂高祖之約,非有功不侯。〕西北列將,得無解體!〔〖胡三省注〗賢曰:列將,謂皇甫規、段熲等。〕孔子曰:『帝者,諦也。』〔〖胡三省注〗《春秋運斗樞》曰:五帝修名立功,修德成化,統調陰陽,招類使神,故稱帝。帝之爲言諦也。鄭玄注云:審諦於物色也。〕今官位錯亂,小人諂進,財貨公行,政化日損;尺一拜用,〔〖胡三省注〗賢曰:尺一之板,謂詔策也,見《漢官儀》。又曰:尺一,謂板長尺一,以寫詔書也。〕不經御省,〔〖胡三省注〗御,進也。省,悉井翻,猶今言省審也。〕是帝欲不謗乎!」帝得奏震怒,下有司逮雲,詔尚書都護劍戟送黃門北寺獄,〔〖胡三省注〗都,總也。護,監也。詔尚書總監左右都候劍戟士,防送雲詣獄也。或曰:「都護」當作「都候」。賢曰:《前書音義》曰:北寺獄,即若盧獄。〕使中常侍管霸與御史、廷尉雜考之。時弘農五官掾杜衆傷雲以忠諫獲罪,〔〖胡三省注〗《續漢志》:郡有五官掾,署功曹及諸曹事。〕上書「願與雲同日死」,帝愈怒,遂並下廷尉。大鴻臚陳蕃上疏曰:「李雲所言,雖不識禁忌,幹上逆旨,其意歸於忠國而已。昔高祖忍周昌不諱之諫,〔〖胡三省注〗謂周昌比高祖於桀、紂也。〕成帝赦朱雲腰領之誅,〔〖胡三省注〗事見三十二捲成帝元延元年。〕今日殺雲,臣恐剖心之譏,複議於世矣!」〔〖胡三省注〗謂暴如商受,剖賢人之心也。復,扶又翻;下同。〖按〗商受,即商紂王。〕太常楊秉、雒陽市長沐茂、〔〖胡三省注〗《漢官》曰:雒陽市長秩四百石,屬大司農。沐,音木。集韻曰:姓也。《風俗通》,漢有東平太守沐寵。〕郎中上官資並上疏請雲。帝恚甚,有司奏以爲大有敬。〔〖胡三省注〗蓋三公及尚書奏也。〕詔切責蕃、秉,免歸田裡,茂、資貶秩二等。時帝在濯龍池,〔〖胡三省注〗濯龍池,在濯龍園中,近北宮。〕管霸奏雲等事,霸跪言曰:「李雲野澤愚儒,杜衆郡中小吏,出於狂戇,不足加罪。」帝謂霸曰:「『帝欲不諦』,是何等語,而常侍欲原之邪!」顧使小黃門可其奏,雲、衆皆死獄中,〔〖胡三省注〗霸跪奏若爲雲等言,而獄辭則致之死也。〕於是嬖寵益橫。太尉瓊自度力不能制,乃稱疾不起,上疏曰:「陛下即位以來,未有勝政,〔〖胡三省注〗言政事未有以勝於前朝也。〕諸梁秉權,豎宦充朝,李固、杜喬既以忠言橫見殘滅,而李雲、杜衆復以直道繼踵受誅,海內傷懼,益以怨結,朝野之人,以忠爲諱。尚書周永,素事梁冀,假其威勢,見冀將衰,乃陽毀示忠,〔〖胡三省注〗陽毀梁氏以示忠於帝室。〕遂因奸計,亦取封侯。〔〖胡三省注〗周永與尹勛同封侯,注見上。〕又,黃門挾邪,羣輩相黨,自冀興盛,腹背相親,朝夕圖謀,共構奸軌;臨冀當誅,無可設巧,復記其惡以要爵賞。陛下不加清征,〔〖胡三省注〗范書《黃瓊傳》,「征」作「澂」。澂,與澄同。譬之水也,若清澂則塵翳在上,滓濁在下,不可得而混矣。〕審別真僞,復與忠臣並時顯封,使朱紫共色,粉墨雜糅,所謂抵金玉於沙礫,〔〖胡三省注〗賢曰:抵,投也,音紙。〖按〗通「擲」。〕碎珪璧於泥塗,四方聞之,莫不憤嘆。臣世荷國恩,〔〖胡三省注〗瓊父香爲尚書令,其爲和帝所親重。荷,下可翻。〖按〗標音「下」古讀哈,《韻會》:下,亥駕切。〕身輕位重,敢以垂絕之日,陳不諱之言。」書奏,不納。

  【譯文】

  桓帝誅殺梁冀以後,跟他有舊交私情的,大多受了封爵:追贈皇后的父親鄧香爲車騎將軍,封安陽候;改封皇后的母親宣爲昆陽君,侄兒鄧康、鄧秉,都被封爲列侯。鄧氏宗族,都被任命爲列校或郎將,賞賜數目以億計算。中常侍侯覽,進獻縑帛五千匹,桓帝就封賜他爲關內侯,又託言曾經參與誅殺梁冀的密謀,進封爲高鄉侯。又封小黃門劉普、趙忠等八人爲鄉侯。從此以後,朝廷的大權和威勢全都歸屬宦官。其中,「五侯」尤其貪殘放縱,權勢震動朝廷內外。當時屢次出現災異,白馬縣縣令、甘陵人李雲,用不緘封的文書公開上奏桓帝,並將副本呈送太尉、司待、司空等三府,說:「梁冀雖然仗恃權勢,獨斷專行,殘害天下,如今論罪處死,不過如同召來家奴掐死他罷了。然而卻濫封參與密謀的臣子,賞賜萬戶以上的食邑,如果高祖知道的話,能不被他怪罪嗎?西北邊疆保衛國土的各位將領聽說此事,能不人心叛離?孔子說『帝就是審謗的意思』。而今官位錯亂,奸佞小人依靠謅媚追求升遷,賄賂公行,政令和教化日益敗壞。任命官員的詔書,不經皇帝過目,是皇帝不打算審謗嗎?」桓帝看到奏章後,大發雷霆,下令有關官吏逮捕李雲,命尚書率領皇宮內的劍戟士將他押送到黃門北寺獄,派遣中常侍管霸和御史、廷尉一同拷問李雲。當時,弘農郡五官掾杜衆因李雲忠心進諫遭到懲罰而感到以痛心,上書桓帝說:「我甘願和李雲同日受死。」桓帝愈發生氣,於是將杜衆和李雲一道交由廷尉審理。大鴻臚陳蕃上書說:「李雲所說的話,雖然不知道禁忌,冒犯主上,違背聖旨,但他的本意只在於效忠國家而已。從前,高祖容忍周昌毫不隱諱的進諫,成帝赦免朱雲的殺身之罪。今天如果誅殺李雲,我恐怕世人會將這件事比作商紂王對盡忠勸諫他的比干施行挖心的酷刑,因而再次進行譴責。」太常楊秉、洛陽市長沐茂、郎中上官資等,都上書請求赦免李雲。桓帝十分憤恨,有關官吏彈劾陳蕃等上書的人犯了對皇帝「大不敬」的罪行。桓帝下詔,嚴厲責備陳蕃、楊秉,將他們免職,逐回故鄉;沐茂、上官資被貶降官秩二級。當時,桓帝正在濯龍池,管霸向桓帝奏報對李雲等人的判決情況,他跪下勸說桓帝說:「李雲是荒野草澤中的一個愚蠢儒生,杜衆是郡府中的小吏,他們言行是出於狂妄和愚昧,不足以給予處罰。」桓帝對管霸說:「『皇帝不打算審謗』,這是什麼話?而你想寬赦他嗎!」於是,回頭命令小黃門批准奏章。李雲和杜衆都死在獄中。從此,皇帝左右的宦官和親信,更加驕縱橫行。太尉黃瓊自知沒有能力控制他們,於是聲稱有病,臥牀不起,上書說:「陛下即位以來,沒有勝過前朝的善政,梁姓家族擅弄威權,宦官充斥朝廷,李固、杜介因爲口吐忠言已經慘遭屠殺,而李雲、杜衆又因爲直言勸諫相繼遭到誅殺。四海之內悲傷恐懼,日益怨恨,無論是在朝的官吏,或者是在野的百姓,都把盡忠朝廷視爲禁忌。尚書周永,一向侍奏梁冀,假借梁冀的威風和權勢,在發現梁冀快要敗亡時,又在表面上抨擊梁冀,以此向陛下表示忠心。正因爲他採取這樣的奸計,竟然也被封侯。還有,宮廷內的黃門宦官,挾持邪惡勢力,互相結黨。自從梁冀權勢興盛,他們和梁冀之間互相勾結,猶如腹背一樣地相親相愛,朝夕相處,共同圖謀不軌,狼狽爲奸。當梁冀將要被誅殺時,他們無計可施,於是翻過臉來,揭發和攻擊梁冀的罪惡,以此來邀取封爵賞賜。陛下不加以澄清,也不辨別真假,使他們又和真正的忠臣同時受到顯赫的封賞;使朱紫看成一色,黑白被混淆,真可謂把黃金拋擲在沙石中,將玉璧敲碎扔進泥濘的道路,四方的人聽到後,無不憤恨嘆息。我累世蒙受朝廷的恩惠,身雖微賤,但居位重要,所以膽敢在臨死之日,向陛下說出不隱諱的話。」奏章呈上後,桓帝不肯採納。

  【原文】


  冬,十月,壬申,上行幸長安。

  中常侍單超疾病;壬寅,以超爲車騎將軍。〔〖胡三省注〗孫程之死,追贈車騎將軍,今及超之生存授之。〕

  十二月,己巳,上還自長安。

  燒當、燒何、當煎、勒姐等八種羌寇隴西金城塞,〔〖胡三省注〗姐,音紫,又音且也翻。種,章勇翻。〖按〗標音「且」讀拘。〕護羌校尉段熲擊破之,追至羅亭,〔〖胡三省注〗賢曰:《東觀記》曰:追到積石山。即與羅亭相近,在今鄯州。〕斬其酋豪以下二千級,獲生口萬餘人。

  詔復以陳蕃爲光祿勛,楊秉爲河南尹。單超兄子匡爲濟陰太守,負勢貪放。兗州刺史第五種使從事衛羽案之,〔〖胡三省注〗百官志:十二州刺史皆有從事史,員職略與司隸同,無都官從事;其功曹從事爲治中從事;其部郡國從事,每郡國各一人,主督促文書,察舉非法:皆州自辟除,通爲百石。〕得臧五六千萬,種即奏匡,並以劾超。匡窘迫,賂客任方刺羽。羽覺其奸,捕方,囚系雒陽。匡慮楊秉窮竟其事,密令方等突獄亡走。尚書召秉詰責,秉對曰:「方等無狀,釁由單匡,乞檻車征匡,考核其事,則奸慝蹤緒,必可立得。」秉竟坐論作左校。時泰山賊叔孫無忌寇暴徐、兗,州郡不能討,單超以是陷第五種,坐徙朔方。〔〖胡三省注〗《考異》曰:《楊秉傳》作「超第」,《宦者傳》作「弟子」,今從《第五種傳》。范書,李雲死在延熹三年春;袁紀,在二年秋。按《楊秉傳》:「三年,坐救雲免歸田裡。其年冬,復征拜河南尹,坐單匡使客任方刺衛羽,系獄亡走,論作左校。」《第五種傳》:「匡遣客刺羽,超積忿,以事陷種。」若如范書,則雲死時單超已卒,何得更能陷種!又雲書所論者立鄧戶與封五侯事,皆在二年;袁紀似近之。種傳又云:「衛羽爲種說叔孫無忌,無忌率其黨與三千餘人降。」按帝紀:「延熹三年十一月,無忌攻殺都尉侯章。」又臧旻訟種書,稱「種所坐盜賊公負,筋力未就。」然則種必不能降無忌,此說妄也。〕超外孫董援爲朔方太守,稸怒以待之。〔〖胡三省注〗稸,與畜同。〕種故吏孫斌知種必死,〔〖胡三省注〗斌,與彬同。〕結客追種,及於太原,劫之以歸,亡命數年,會赦得免。種,倫之曾孫也。〔〖胡三省注〗第五種歷事光、明。〕

  【譯文】

  冬季,十月壬申(初五),桓帝前往長安巡視。

  中常侍單超患病。壬寅(疑誤),任命單超爲車騎將軍。

  十二月己巳(初三),桓帝從長安返回京都洛陽。

  燒當、燒何、當煎、勒姐等八部種羌,侵犯隴西金城塞,護羌校尉段將其擊破。並追到羅亭,斬酋長、豪帥及以下二千餘人,俘虜一萬餘人。

  桓帝下詔,重新任命陳蕃爲光祿勛,楊秉爲河南尹。單超哥哥的兒子單匡,擔任濟陰郡太守,仗勢貪汙放縱。兗州刺史第五種派從事衛羽調查審問,查出贓款五六千萬錢。第五種立即上奏告發單匡,並彈劾單超。單匡困迫,於是賄賂刺客任方行刺衛羽。衛羽發覺奸謀,將任方逮捕,囚禁在洛陽監獄。單匡害怕河南尹楊秉窮追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祕密命令任方等越獄逃跑。尚書召見楊秉責備質問,楊秉回答說:「任方等人爲非作歹,實由單匡主使,請用囚車把單匡押解到京都洛陽,當面考問這件事,他們作奸犯科的行蹤影跡定會立刻清楚。」然而楊秉竟被判罪,送到左校營去罰作苦役。當時,正好遇上泰山郡的叔孫無忌攻打劫掠徐州、兗州,州郡官府都無力討伐。於是,單超就此椽爲理由陷害第五種。第五種因罪被放逐到朔方郡。單超的外孫董援,當時正擔任朔方郡太守,蓄積憤怒,等待著第五種的到來。第五種過去的屬吏孫斌知道第五種到朔方後必死,就集結賓客追趕第五種,一直追趕到太原,將第五種劫走,救歸家鄉,逃亡了好幾年,遇到大赦才得以免罪。第五種是第五倫的曾孫。

  【原文】


  是時,封賞逾制,內寵猥盛。陳蕃上疏曰:「夫諸侯上象四七,〔〖胡三省注〗賢曰:上象四七,謂二十八宿,客主諸侯之分野。〕籓屏上國;高祖之約,非功臣不侯。而聞追錄河南尹鄧萬世父遵之微功,〔〖胡三省注〗帝以鄧後故,錄遵破羌之功,紹封萬世爲南鄉侯。〕更爵尚書令黃雋先人之絕封。近習以非義授邑,左右以無功傳賞,至乃一門之內,侯者數人,故緯象失度,陰陽謬序。〔〖胡三省注〗緯,於貴翻。〖按〗標音「於」讀汙。〕臣知封事已行,〔〖胡三省注〗封事,謂封爵之事也。〕言之無及,誠欲陛下從是而止。又,采女數千,〔〖胡三省注〗《皇后紀》曰:光武中興,六宮稱號,唯皇后、貴人。貴人金印紫綬,奉不過粟數十斛。又置美人、宮人、采女三等,並無爵,歲時賞賜充給。今采女數千,女寵盛矣。〕食肉衣綺,脂油粉黛,不可貲計。〔〖胡三省注〗賢曰:貲,量也。〕鄙諺言『盜不過五女門』,〔〖按〗盜不過五女門:謂盜賊不偷育有五女之家,因其家必貧。〕以女貧家也;今後宮之女,豈不貧國乎!」帝頗采其言,爲出宮女五百餘人,〔〖胡三省注〗爲,於僞翻。〕但賜雋爵關內侯,而封萬世南鄉侯。

  帝從容問侍中陳留爰延:「朕何如主也?」對曰:「陛下爲漢中主。」〔〖胡三省注〗中主,爲中材之主,言可以上可以下,顧輔佐者何如耳。〕帝曰:「何以言之?」對曰:「尚書令陳蕃任事則治,中常侍黃門與政則亂。〔〖胡三省注〗與,讀曰豫。〕是以知陛下可與爲善,可與爲非。」〔〖胡三省注〗前書曰:齊桓公,管仲相之則霸,豎刁輔之則亂。可與爲善,可與爲惡,是謂中人。〕帝曰:「昔朱雲廷折欄檻,今侍中面稱朕違,敬聞闕矣。」拜五官中郎將,累遷大鴻臚。會客星經帝坐,〔〖胡三省注〗帝坐一星,在太微宮中。坐,徂臥翻。〕帝密以問延,延上封事曰:「陛下以河南尹鄧萬世有龍潛之舊,封爲通侯,恩重公卿,惠豐宗室;加頃引見,與之對博,〔〖胡三省注〗博塞之戲也。〕上下媟黷,有虧尊嚴。臣聞之,帝左右者,所以咨政德也。善人同處,則日聞嘉訓;惡人從游,則日生邪情。惟陛下遠讒諛之人,納謇謇之士,則災變可除。」帝不能用。延稱病,免歸。

  【譯文】

  這時,封爵和賞賜超出正常的制度,皇宮內的美女過於濫盛。陳蕃上書說:「封國的諸侯王好像天上的二十八宿,拱衛著帝王。高祖曾經約定,不是有功之臣不能封侯。然而,我聽說,皇上追錄河南尹鄧萬世的父親鄧遵的微小功勞而賜封鄧萬世,並重新恢復尚書令黃雋祖先已經斷絕的封爵。對親近的人,不按照正常的制度授予食邑,對左右隨從,沒有功勞而頒給賞賜。甚至一家之內,被封爲侯爵的有數人之多。所以天象失去常度,陰陽秩序錯亂顛倒。我也知道,爵位已封,再談論也來不及,只是希望陛下到此爲止。還有,在皇宮之中有美女數千人,她們吃的是肉,穿的是綾羅綢緞,用的是胭脂粉黛,費用無法計算。民間有諺語說:『偷盜不經過五女之門。』因爲女兒多會使一家貧窮。如今後宮有這麼多美女,難道不使國家貧窮?」桓帝對陳蕃的建議頗爲採納,釋放宮女五百餘人,只賜給尚書令黃雋關內侯的封爵,而封鄧萬世爲南鄉侯。

  桓帝曾經語氣和緩地詢問侍中、陳留人爰延說:「朕是一個什麼樣的君主?」爰延回答說:「在漢王朝的君主中,陛下屬於中等。」桓帝又問:「爲什麼這麼說?」爰延又回答說:「尚書令陳蕃管事時,國家得到治理,中常侍黃門參與政事時,國家混亂。所以說,可以輔佐陛下您爲善,也可以輔佐您作惡。」桓帝說:「過去,朱雲曾在朝廷上折斷欄杆強諫成帝,而今你又當面指責朕的過失,朕知道自己的缺點了。」於是,任命爰延爲五官中郎將,後又擢升,官至大鴻臚。正好,天象有變,一顆異常的星經過帝座星座,桓帝祕密向爰延詢問此事。爰延呈上密封的奏章說:「陛下跟河南尹鄧萬世是未即位以前的舊友,於是,封他爲列侯,對他的恩惠,重於三公九卿,厚於皇族。並且,經常召見他,和他相對玩博塞等博戲,上下親暱而不講禮儀,有損至尊的威嚴。我聽說,皇帝左右的人,都是商量政事和德教的。和善人相處,則每天都能聽到有益的訓勉;和惡人一起游娛,則每天都要產生邪惡之情。但願陛下疏遠好進讒言和阿諛奏承的小人,接納忠貞的人士,則災變可以消除。」桓帝不能採納。於是,爰延聲稱有病,被免官,回歸故鄉。

  【原文】


  漢孝桓皇帝 延熹三年(庚子 公元160年)

  春,正月,丙申,赦天下,詔求李固後嗣。初,固既策罷,〔〖胡三省注〗事見上卷質帝本初元年。〕知不免禍,乃遣三子基、茲、燮皆歸鄉里,時燮年十三,姊文姬爲同郡趙伯英妻,見二兄歸,具知事本,〔〖胡三省注〗事本,謂事之所由生也。〕默然獨悲曰:「李氏滅矣!自太公已來,〔〖胡三省注〗賢曰:太公,謂祖父郃也。〕積德累仁,何以遇此!」密與二兄謀,豫藏匿燮,〔〖胡三省注〗先事而圖之曰豫。〕託言還京師,人咸信之。有頃,難作,州郡收基、茲,皆死獄中。文姬乃告父門生王成曰:「君執義先公,有古人之節;今委君以六尺之孤,〔〖胡三省注〗賢曰:六尺,謂年十五以下。〕李氏存滅,其在君矣!」成乃將燮乘江東下,入徐州界,變姓名爲酒家傭,而成賣卜於市,各爲異人,陰相往來。積十餘年,梁冀既誅,燮乃以本末告酒家,酒家具車重厚遣之,燮皆不受,遂還鄉里,追行喪服,姊弟相見,悲感傍人。姊戒燮曰:「吾家血食將絕,弟幸而得濟,豈非天邪!宜杜絕衆人,勿妄往來,慎無一言加於梁氏!加梁氏則連主上,禍重至矣,唯引咎而已。」〔〖胡三省注〗婦人之識,丈夫有所不及焉。〕燮謹從其誨。後王成卒,燮以禮葬之,每四節爲設上賓之位而祠焉。〔〖胡三省注〗四節之祠,謂四時祭也。爲,於僞翻。〕

  【譯文】

  漢桓帝延熹三年(庚子 公元160年)

  春季,正月丙申(初一),大赦天下。桓帝下詔尋找李固的後裔。當初,李固被頒策罷官以後,知道免不了要遭大禍,於是,就把他的三個兒子李基、李茲、李燮,都送回故鄉。當時,李燮十三歲,他的姐姐李文姬嫁給同郡人趙伯英爲妻,看到兩位哥哥從京都洛陽回來,全部了解了事情的本末,暗暗獨自悲嘆:「李家要滅亡了。自祖父李以來,積德積仁,怎麼會落得如此下場!」她祕密地跟兩位哥哥商議,事先把三弟李燮藏匿起來,然後傳出消息說李燮已回京都洛陽,人們全都相信。不久,大禍發生,州郡官府逮捕李基、李茲,二人全都死在獄中。於是,李文姬親自拜託父親的學生王成說:「您爲我的先父堅持正義,有古人的氣節。而今,我把六尺高的孤兒託付給您。李家是存還是滅,就在您的身上了!」王成便帶著李燮乘船沿長江東下,進入徐州境內。李燮改名換姓,在一家酒店裡做傭工,王成則在街市上給人占卦算命,二人假裝不認識,暗地裡互相來往。過了十餘年之久,當梁冀被誅殺後,李燮才將自己身世告訴酒店老闆。酒店老闆大爲震驚,準備了車馬和豐厚的禮物,要送李燮回鄉,李燮都不肯接受。李燮於是回到故鄉爲他的父親追補服喪。姐弟相見,十分悲傷,旁邊的人無不爲之感動。姐姐李文姬告誡李燮說:「我們李家的祭祀幾乎滅絕,你幸而逃得活命,豈不是天意嗎?應該閉門自守,不要隨便和別人往來,千萬不要對梁家有一言抨擊,如果抨擊梁家,勢必牽連到主上,大禍就會重新降臨了,我們只有引咎自責而已。」李燮遵從了姐姐的教誨。後來,王成去世,李燮按照禮節將他安葬,每年的春夏秋冬等四季,都將王成的牌位,擺放在上賓之位,進行祭祀。

  【原文】


  丙午,新豐侯單超卒,賜東園祕器,棺中玉具;〔〖胡三省注〗玉具,即玉匣也。〕及葬,發五營騎士、將作大匠起冢塋。其後四侯轉橫,天下爲之語曰:「左回天,具獨坐,〔〖胡三省注〗回天,言權力能回天也。賢曰:獨坐,言驕貴無偶也。〕徐臥虎,唐雨墮。」〔〖胡三省注〗臥虎,言無人敢攖之也。雨之所墮,無不沾溼,言其流毒偏於天下也。《考異》曰:太子賢注范書,「雨墮」作「兩墮」,雲「隨意所爲不定」也。諸本「兩」或作「雨」。按雨墮者,謂其性急暴如雨之墮,無有常處也。〕皆競起第宅,以華侈相尚,其僕從皆乘牛車而從列騎,兄弟姻戚,宰州臨郡,辜較百姓,與盜無異,〔〖胡三省注〗較,與榷同,音角。〕虐遍天下;民不堪命,故多爲盜賊焉。

  中常侍侯覽,小黃門段珪,皆有田業近濟北界,僕從賓客,劫掠行旅。濟北相滕延,一切收捕,殺數十人,陳屍路衢。覽、珪以事訴帝,延坐征詣廷尉,免。

  左悺兄勝爲河東太守,皮氏長京兆岐恥之,〔〖胡三省注〗皮氏縣,屬河東郡。賢曰:故城在今絳州龍門縣西。長,知兩翻。〕即日棄官西歸。唐衡兄玹爲京兆尹,〔〖胡三省注〗玹,音玄。〕素與岐有隙,收岐家屬宗親,陷以重法,盡殺之。岐逃難四方,靡所不歷,自匿姓名,賣餅北海市中;安丘孫嵩見而異之,〔〖胡三省注〗安丘縣,屬北海郡。〕載與俱歸,藏於複壁中。及諸唐死,遇赦,乃敢出。〔〖胡三省注〗今孟子古注,岐所注也,其發題辭亦敘逃難之事。〕

  閏月,西羌餘眾復與燒何大豪寇張掖,晨,薄校尉段熲軍。熲下馬大戰,至日中,刀折矢盡,虜亦引退。熲追之,且斗且行,晝夜相攻,割肉食雪,四十餘日,遂至積石山,〔〖胡三省注〗《郡國志》:積石山,在隴西郡河關縣西南。賢曰:積石山,在今鄯州龍支縣南。《禹貢》云:導河積石,即此是也。〕出塞二千餘里,斬燒何大帥,降其餘衆而還。

  夏,五月,甲戌,漢中山崩。

  六月,辛丑,司徒祝恬薨。

  【譯文】

  丙午(十一日),新豐侯單超去世。桓帝賞賜給他御用棺木和玉衣。等到埋葬時,又調發五營的騎士,由將作大匠督率,爲他興築墳墓。其後,剩下的「四侯」,更加驕橫跋扈,天下的人民流傳著一句刻劃他們形象的歌謠說:「左有回天之力,具璦是唯我獨尊,徐璜的威風如臥虎,唐衡的勢力像大雨。」他們競相修建宅第,追求豪華奢侈,連僕從都乘坐牛車,有騎馬衛士跟隨。他們的兄弟和有婚姻關係的親戚中,擔任州刺史和郡太守的,搜刮和掠奪百姓的財富,和盜賊沒有區別,暴虐遍及全國各地。民不聊生,所以很多人去做盜賊。

  中常侍侯覽,小黃門段珪,都在鄰近濟北國邊界的地方有田產,他們的奴僕和賓客仗勢公開搶劫來往的旅客。濟北國相滕延將他們一律逮捕,誅殺了數十人,把屍首放在路口示衆。侯覽、段珪爲此事向桓帝告狀,於是,滕延被徵召回京都洛陽,送往廷尉治罪,免官。

  左悺的哥哥左勝擔任河東郡太守,下屬皮氏縣長京兆人趙岐,對此感到恥辱,當天便自動離職,西歸故鄉。唐衡的哥哥唐擔任京兆尹,他和趙岐之間向來有怨恨,於是逮捕趙岐的家屬、宗族和親戚,扣上重大的罪名,全部加以誅殺。趙岐隻身外逃,走遍全國,後來隱姓埋名,在北海國的街市上以賣餅爲生。安丘縣人孫嵩,發現他不同尋常,就帶他一同乘車回家,把他藏在夾牆之中。等到唐衡兄弟死後,遇到了赦令,才敢出來。

  閏正月,西羌的殘餘部衆,再度與燒何種的大豪帥聯合攻打張掖郡。早晨,逼進護羌尉段熲的軍營。段熲下馬大戰,一直打到中午,刀刃折斷,箭已射盡,諸羌部衆也向後退卻了。段熲率軍追擊,一邊戰鬥,一邊前進,晝夜不停地進行攻擊,飢餓時吃戰馬的肉,口渴時飲雪水,歷時四十餘天,終於抵達積石山,追出塞外二千餘里,斬殺燒何種的大豪帥,接受殘餘部衆的投降,班師而還。

  夏季,五月甲戌(十一日),漢中郡發生山崩。

  六月辛丑(初九),司徒祝恬去世。

  【原文】


  秋,七月,以司空盛允爲司徒,太常虞放爲司空。

  長沙蠻反,屯益陽,〔〖胡三省注〗益陽縣屬長沙郡。賢曰:縣在益水之陽,今漂州縣,故城在縣東。〕零陵蠻寇長沙。

  九真余賊屯據日南,衆轉強盛;詔復拜桂陽太守夏方爲交趾刺史。方威惠素著,冬,十一月,日南賊二萬餘人相率詣方降。

  勒姐、零吾種羌圍允街,〔〖胡三省注〗姐,音紫,又且也翻。零,音憐。種,章勇翻。允,音鉛。〖按〗鉛(鈆),古音讀「沿」。《前漢·地理志》「金城郡允吾」。應劭注曰:允吾,音鈆牙。〕段熲擊破之。

  泰山賊叔孫無忌攻殺都尉侯章;遣中郎將宗資討破之。詔征皇甫規,拜泰山太守。規到官,廣設方略,寇虜悉平。

  【譯文】

  秋季,七月,任命司空盛允爲司徒,擢升太常虞放爲司空。

  長沙郡蠻人起兵反叛,進駐益陽。零陵蠻人起兵攻打長沙。

  九真郡殘餘盜賊,攻占和據守日南郡,勢力轉強。桓帝下詔,擢升桂陽郡太守夏方爲交趾刺史。夏方一向以威嚴和恩德著稱。冬季,十一月,日南郡盜賊二萬餘人相繼向夏方投降。

  勒姐、零吾種羌人包圍允街,段熲將其擊破。

  泰山郡賊帥叔孫無忌,攻殺郡都尉侯章。朝廷派遣中郎將宗資率軍討伐,將其擊破。桓帝下詔徵召皇甫規,任命他爲泰山郡太守。皇甫規到任後,採取多種計謀和策略,將盜賊全平部息下去。

  【原文】


  漢孝桓皇帝 延熹四年(辛丑 公元161年)

  春,正月,辛酉,南宮嘉德殿火;戊子,丙署火。〔〖胡三省注〗百官志:丙署長七人,秩四百石,黃綬,宦者爲之。主中宮別處。〕

  大疫。

  二月,壬辰,武庫火。

  司徒盛允免,以大司農種暠爲司徒。〔〖胡三省注〗《考異》曰:袁紀在去年。按祝恬薨後有盛允,允免,暠爲司徒,相去半年,袁紀誤也。今從范書。〕

  三月,太尉黃瓊免;夏,四月,以太常沛國劉矩爲太尉。初,矩爲雍丘令,〔〖胡三省注〗雍丘,屬陳留郡,故杞國也。〕以禮讓化民;有訟者,常引之於前,提耳訓告,以爲忿恚可忍,縣官不可入,使歸更思。訟者感之,輒各罷去。

  甲寅,封河間孝王子參戶亭侯博爲任城王,奉孝王后。〔〖胡三省注〗賢曰:杜預注《左傳》曰:今丹水縣北有三戶亭,故城在今鄧州內鄉縣西南。元嘉元年,任城王崇薨,無子,國絕,今以博紹封。河間孝王,開也。任城孝王,尚也。〕

  【譯文】

  漢桓帝延熹四年(辛丑 公元161年)

  春季,正月辛酋(初二),南宮嘉德殿失火。戊子(二十九日),丙署失火。

  發生大瘟疫。

  二月壬辰(初三),兵器庫失火。

  司徒盛允被免官,擢升大司農種爲司徒。

  三月,太尉黃瓊被免官。夏季,四月,擢升太常、太常沛國劉矩爲太尉。當初,劉矩擔任雍丘縣令時,用禮義謙讓教化人民。凡是有人到縣府進行訴訟,他經常把告狀的人帶到跟前,耳提面命地訓告他們:憤怒可以忍耐,而縣府法庭,不可以進,讓他們回去重新考慮。投訴的人被他的話所感動,總是各自作罷離去。

  甲寅(二十六日),封河間孝王劉開的兒子、參戶亭侯劉博爲任城王,做已故任城孝王劉尚的繼承人,侍奉祭祀。

  【原文】


  五月,辛酉,有星孛於心。〔〖胡三省注〗晉書《天文志》:心三星:中星曰明堂,天子位;前星爲太子;後星爲庶子。孛,蒲內翻。〕

  丁卯,原陵長壽門火。〔〖胡三省注〗原陵,光武陵。〕

  己卯,京師雨雹。

  六月,京兆、扶風及涼州地震。

  庚子,岱山及博尤來山並頹裂。〔〖胡三省注〗岱山在博縣西北。賢曰:徂來山,一名尤來山。博,今博城縣。余據二山並在博縣界,而先書岱山;以尤來山系之博者,岱宗人皆知之,而尤來山則容有不知其在博縣界者,故書法如此。〕

  己酉,赦天下。

  司空虞放免,以前太尉黃瓊爲司空。

  犍爲屬國夷寇鈔百姓。〔〖胡三省注〗永初元年,以犍爲南部都尉爲犍爲屬國都尉,領朱提、漢陽二縣。犍,居言翻。〕益州刺史山昱擊破之。〔〖胡三省注〗《姓譜》:山,古烈山氏之後,一曰:周有山師,掌山林,後以官爲氏。〕

  零吾羌與先零諸種反,寇三輔。

  【譯文】

  五月酉(初四),有異星出現在心宿星座。

  丁卯(初十),光武帝陵園原陵長壽門失火。

  己卯(二十二日),京都洛陽降雹。

  六月,京兆、扶風及涼州發生地震。

  庚子(十三日),岱山以及博縣境內的尤來山都發生了山崩。

  己酉(二十二日),大赦天下。

  司空虞放被免官,任命前太尉黃瓊爲司空。

  犍爲屬國夷人劫掠百姓。益州刺史山昱將其擊破。

  零吾羌人和先零諸種反叛,攻打三輔地區。

  【原文】


  秋,七月,京師雩。〔〖胡三省注〗《公羊傳》曰:雩,旱祭也。〕

  減公卿已下奉,貣王侯半租,〔〖胡三省注〗孔熲達曰:「已」與「以」字本同。洪氏《隸釋》曰:濟陰太守孟郁修堯廟碑,其文有曰「非所以表神聖」,曰「以一太牢春秋秩祠」,曰「是以好道之徒自遠方集」,其字怕作「以」。曰「已章聖德」,曰「敦我已德,厲我已仁」,字皆作「已」。已、以義同,而字構異體,足以知自漢至唐,已、以二字通用矣。奉,扶用翻。貣,吐得翻,假借也。〕占賣關內侯、虎賁、羽林緹騎、營士、五大夫錢各有差。

  九月,司空黃瓊免,以大鴻臚東萊劉寵爲司空。

  寵常爲會稽太守,簡除煩苛,禁察非法,郡中大治;征爲將作大匠。山陰縣有五六老叟,自若邪山谷間出,〔〖胡三省注〗賢曰:若邪,在今越州會稽縣東南。邪,讀曰耶。〕人齎百錢以送寵曰:「山谷鄙生,未嘗識郡朝,〔〖胡三省注〗朝,直遙翻。郡聽事曰郡朝,公府聽事曰府朝。〕它守時,吏發求民間,至夜不絕,或狗吠竟夕,民不得安。自明府下車以來,狗不夜吠,民不見吏;年老遭值聖明,今聞當見棄去,故自扶奉送。」寵曰:「吾政何能及公言邪!勤苦父老!」爲人選一大錢受之。〔〖胡三省注〗今趙州城西四十五里錢清鎮,即父老送寵處。爲,於僞翻。〕

  【譯文】

  秋季,七月,京都洛陽舉行求雨大典。

  朝廷削減三公九卿以下官吏的俸祿。向各封國的王、侯,借貸他們所食租稅的一半。出賣關內侯、虎賁、羽林緹騎、營士、五大夫等官爵,價錢各有差別。

  九月,司空黃瓊被免官,擢升大鴻臚、東萊人劉寵爲司空。

  劉寵曾經擔任過會稽郡太守,削減和廢除煩瑣的苛捐雜稅,禁止和督察官吏的非法行爲,郡內大治。朝廷徵召他去京都洛陽擔任將作大匠,山陰縣有五六位老翁,從若邪山山谷里出來,每人帶著一百錢,送給劉寵說:「我們都是山谷里的鄙陋之人,從來沒有見過郡太守。只知道別人擔任郡太守時,派官吏到民間徵發賦稅和徭役,從早到晚,絡繹不絕,有時狗叫的聲音通宵不停,人民不得安寧。自從您下車任職以來,狗在晚上從來沒有叫過,人民也看不見官吏。在我們年老之時,遇到了聖明的太守。而今,聽說您要拋棄我們離去,所以,我們互相扶持,爲您送行。」劉寵說:「我的政績,哪裡有您們所誇獎的那麼好!各位父老辛苦了!」爲每人選一枚大錢收下。

  【原文】


  冬,先零、沈氐羌與諸種羌寇並、涼二州,校尉段熲將湟中義從討之。〔〖胡三省注〗湟中有義從胡,即小月氏胡也。從,才用翻。〕涼州刺史郭閎貪共其功,稽固熲軍,〔〖胡三省注〗賢曰:稽固,猶停留也。〕使不得進;義從役久戀鄉舊,皆悉叛歸。郭閎歸罪於熲,熲坐征下獄,輸作左校,以濟南相胡閎代爲校尉。胡閎無威略,羌遂陸梁,覆沒營塢,〔〖胡三省注〗賢曰:《說文》曰:塢,小障也,一曰:庳城也;音烏古翻。〕轉相招結,唐突諸郡,寇患轉盛。泰山太守皇甫規上疏曰:「今猾賊就滅,泰山略平,復聞羣羌並皆反逆。臣生長邠岐,年五十有九,〔〖胡三省注〗長,知兩翻。邠,悲巾翻。〖按〗邠,音彬。〕昔爲郡吏,再更叛羌,豫籌其事,有誤中之言。〔〖胡三省注〗謂知馬賢必敗也,事見五十二卷順帝永和五年。更,工衡翻。中,竹仲翻。〕臣素有痼疾,恐犬馬齒窮,不報大恩,願乞冗官,備單車一介之使,勞來三輔,宣國威澤,以所習地形兵勢佐助諸軍。臣窮居孤危之中,坐觀郡將已數十年,自鳥鼠至於東岱,其病一也。〔〖胡三省注〗賢曰:郡將,郡守也。鳥鼠,山名,在今渭州西,即先零羌寇鈔處也。東岱爲泰山,叔孫無忌反處也。皆由郡守不加綏撫,致使反叛,其病一也。《爾雅翼》:鳥鼠同穴之中,渭水出焉;其鳥爲鵌,其鼠爲鼵。鼵如人家鼠而短尾,鵌似鵽而小,黃黑色,入地三四尺,鼠在內,鳥在外。在隴西首陽縣。沙州記云:寒嶺去太陽川三十里,有鳥鼠同穴之山。將,即亮翻。〕力求猛敵,不如清平;勤明孫、吳,未若奉法。〔〖胡三省注〗賢曰:言若求猛敵,不如撫以清平之政;明習兵書,不如郡守奉法,使之無反也。〕前變未遠,臣誠戚之,〔〖胡三省注〗賢曰:戚,憂也。前變,謂羌反。〕是以越職盡其區區。」詔以規爲中郎將,持節監關西兵討零吾等。十一月,規擊羌,破之,斬首八百級。先零諸種羌慕規威信,相勸降者十餘萬。

  【譯文】

  冬季,先零、沈氐羌和其他諸種羌人攻打並、涼二州,護羌校尉段熲率領湟中志願從行的胡人部隊前往討伐。涼州刺史郭閎,貪圖分享段熲的功勞,故意拖住段熲的軍隊,使段熲無法前進。志願從行的胡人部隊因爲服役的時間太久,思念故鄉,全都起來反叛,逃歸家鄉。郭閎把罪過推到段熲頭上,段熲因罪被征回京都洛陽,投入監獄,被送往左校營罰作苦役。朝廷任命濟南國相胡閎接任護羌校尉。胡閎既無威信,又沒有謀略,諸種羌人於是氣焰囂張,不斷攻陷軍營和鄣塞,輾轉招聚集結,在各郡之間橫衝直撞,攻劫掠奪的禍患變得嚴重起來。泰山郡太守皇甫規上書說:「現在,奸猾的盜賊已經就地剿滅,泰山郡大致恢復太平,又聽說諸種羌人都同時反叛。我生長在邠山、岐山一帶,今年五十九歲,過去曾任郡吏,經歷過兩次羌人叛亂,我曾事先籌劃平亂,不幸而言中。我一向身患頑疾,恐怕自己象犬馬一樣牙齒掉盡,而不能報答皇上大恩,但願陛下讓我做一個有官階而無職事的散官,給我備一輛車,我將做朝廷的使者,到三輔地區進行慰問和鼓勵,宣揚朝廷的聲威和恩德,用我所熟悉的地理形勢知識和用兵的謀略幫助各軍。我處於孤單危險的境地中,靜坐觀察郡太守已達數十年,從鳥鼠山到泰山,弊病全都一樣。與其著力訪求勇猛的將領,不如施行清平的政治;與其精通孫子和吳起的兵書,不如郡太守奉公守法。前次羌人反叛,距今時間並不很久,我的確爲此而憂慮,所以,雖然已經超越了我的職責範圍,仍儘量陳述我的意見。」於是桓帝下詔,任命皇甫規爲中郎將,命他持節督察函谷關以西的軍隊,討伐零吾等諸種羌人。十一月,皇甫規進擊羌軍,將其擊破,斬殺八百人。先零等諸種羌人敬慕皇甫規的威望和信譽,他們互相規勸,歸降的有十餘萬人。

  【原文】


  漢孝桓皇帝 延熹五年(壬寅 公元162年)

  春,正月,壬午,南宮丙署火。

  三月,沈氐羌寇張掖、酒泉。皇甫規發先零諸種羌,共討隴右,〔〖胡三省注〗零,音憐。〕而道路隔絕,軍中大疫,死者十三四。規親入庵廬,〔〖胡三省注〗庵,草屋。廬,寄舍也。毛晃曰:結草木曰庵,在野曰廬。〕巡視將士,三軍感悅。東羌遂遣使乞降,涼州復通。

  先是安定太守孫雋受取狼藉,屬國都尉李翕、督軍御史張稟多殺降羌,〔〖胡三省注〗李翕,蓋安定屬國都尉,然志無安定屬國。以御史督軍,故曰督軍御史。先,悉薦翻。《爾雅翼》:狼,貪猛之獸;聚物而不整,故稱狼藉。〕涼州刺史郭閎、漢陽太守趙熹並老弱不任職,而皆倚恃權貴,不遵法度。規到,悉條奏其罪,或免或誅。羌人聞之,翕然反善,沈氐大豪滇昌、飢恬等十餘萬口復詣規降。

  【譯文】

  漢桓帝延熹五年(壬寅 公元162年)

  春季,正月壬午(二十九日),南宮丙署失火。

  三月,沈氐種羌攻打張掖郡、酒泉郡,皇甫規徵發先零等諸種羌,共同前往隴右地區進行討伐。然而,道路已經被斷絕,軍中又流行瘟疫,死亡的人數達十分之三四。皇甫規親自到各軍營巡視和安撫將士,整個軍隊都感動得心悅誠服。東羌於是派人前來請求投降,通往涼州的道路重新得到恢復。

  在此以前,安定郡太守孫雋貪婪無厭,聲名狼藉;屬國都尉李翕、督軍御史張稟,濫殺歸降的羌人;涼州刺史郭閎、漢陽郡太守趙熹,又都年老軟弱,不能勝任。可是,他們全部倚仗朝廷權貴的勢力,不遵守法令和制度。皇甫規到職後,將他們的罪狀一一上奏,進行彈劾。這些人有的被免官,有的被誅殺。羌人聽到這個消息後,都一致改變態度,跟漢王朝親善。沈氐羌大豪帥滇昌、飢恬等率領十餘萬人,再度向皇甫規投降。

  【原文】


  夏,四月,長沙賊起,寇桂陽、蒼梧。

  乙丑,恭陵東闕火。〔〖胡三省注〗恭陵,安帝陵。〕戊辰,虎賁掖門火。〔〖胡三省注〗賁,音奔。〕五月,康陵園寢火。〔〖胡三省注〗康陵,殤帝陵。〕

  長沙、零陵賊入桂陽、蒼梧、南海,交趾刺史及蒼梧太守望風逃奔,遣御史中丞盛修督州郡募兵討之,不能克。

  乙亥,京師地震。

  甲申,中藏府丞祿署火。〔〖胡三省注〗百官志:中藏府,掌中幣帛金銀諸貨物。〕秋,七月,己未,南宮承善闥火。

  鳥吾羌寇漢陽,隴西、金城諸郡兵討破之。

  【譯文】

  夏季,四月,長沙盜賊反叛,攻打桂陽郡、蒼梧郡。

  乙丑(疑誤),安帝陵園恭陵寢殿東門失火。戊辰(疑誤),虎賁衛士所在地的廁門失火。五月,殤帝陵園康陵寢殿失火。

  長沙郡、零陵郡盜賊攻入桂陽、蒼梧、南海等郡,交趾刺史和蒼梧郡太守望風而逃。朝廷派遣御史中丞盛修督率州郡募兵討伐,未能取勝。

  乙亥(二十三日),京都洛陽發生地震。

  四申(疑誤),中藏府丞掌管的俸祿署失火。秋季,七月己未(初八),南宮承善闥失火。

  鳥吾羌攻打漢陽,隴西、金城等郡軍隊將其討伐擊破。

  【原文】


  艾縣賊攻長沙郡縣,〔〖胡三省注〗艾縣,屬豫章郡。賢曰:故城在今洪州建昌縣。按今洪州分寧,本漢艾縣。又按宋白《續通典》:分寧縣本武寧縣,武寧縣本漢西安縣。西安縣,後漢建安中分海昏縣立;而建昌縣乃永元中分海昏立,在建安之前。當是時,艾縣故在,宋元嘉二年,廢海昏移建昌居焉。艾故城在建昌界,賢注是也。〕殺益陽令,衆至萬餘人;謁者馬睦督荊州刺史劉度擊之,軍敗,睦、度奔走。零陵蠻亦反。冬,十月,武陵蠻反,寇江陵,南郡太守李肅奔走,主簿胡爽扣馬首諫曰:「蠻夷見郡無儆備,故敢乘間而進。明府爲國大臣,連城千里,舉旗鳴鼓,應聲十萬,奈何委符守之重,而爲逋逃之人乎!」肅拔刃向爽曰:「掾促去!太守今急,何暇此計!」爽抱馬固諫,肅遂殺爽而走。帝聞之,征肅,棄市;度、睦減死一等;復爽門閭,〔〖胡三省注〗復,方目翻,除其賦役也。〕拜家一人爲郎。

  尚書朱穆舉右校令山陽度尚爲荊州刺史。〔〖胡三省注〗右校令,掌右工徒,秩六百石,屬將作大匠。趙明誠《金石錄》有荊州刺史度尚碑云:其先出自顓頊,與楚同姓,熊缺之後。又曰:統國法度。按元和姓纂:古掌度之官,因以命氏,不言其與楚姓也。〕辛丑,以太常馮緄爲車騎將軍,將兵十餘萬討武陵蠻。〔〖胡三省注〗緄,古本翻。《考異》曰:帝紀:「三年十二月,武陵蠻寇江陵,車騎將軍馮緄討,皆降散。荊州刺史度尚討長沙蠻,平之。」此事當在今年三月,重出,誤也。〕先是,所遣將帥,宦官多陷以折耗軍資,往往抵罪,緄願請中常侍一人監軍財費。尚書朱穆奏「緄以財自嫌,失大臣之節;」有詔勿劾。〔〖胡三省注〗監,古銜翻。劾,戶概翻,又戶得翻。〕緄請前武陵太守應奉與俱,拜從事中郎。〔〖胡三省注〗將軍出征,從事中郎職參謀議。〕十一月,緄軍至長沙,賊聞之,悉詣營乞降。進擊武陵蠻夷,斬首四千餘級,受降十餘萬人,荊州平定。詔書賜錢一億,固讓不受,振旅還京師,推功於應奉,薦以爲司隸校尉;而上書乞骸骨,朝廷不許。

  滇那羌寇武威、張掖、酒泉。〔〖胡三省注〗滇,音顛。〕

  太尉劉矩免,以太常楊秉爲太尉。

  【譯文】

  艾縣盜賊攻打長沙郡所屬各縣,殺死益陽縣令,部衆發展到一萬餘人。謁者馬睦督率荊州刺史劉度前往討伐,結果大敗,馬睦、劉度逃走。零陵郡蠻人也起兵反叛。冬季,十月,武陵蠻人起兵反叛,攻打江陵。南郡太守李肅逃跑,主簿胡爽攔住馬頭勸阻說:「蠻夷發現郡府沒有戒備,所以敢乘隙進攻。閣下身爲國家大臣,管轄的城池和地區,連接有千里之廣,如果發出軍令,高舉大旗,擂響戰鼓,可以有十萬軍隊應聲而來。怎麼能拋棄剖符守土的重任,而做臨陣脫逃的人呢?」李肅抽刀直指胡爽說:「你快走開!我現在正急,哪有空談這些?」胡爽抱住馬頸,執意進行勸阻,李肅就用佩刀殺死胡爽而逃。桓帝聽到報告後,將李肅召回京都洛陽,在街市斬首示衆。劉度、馬睦被判處低於死刑一等的刑罰。免除胡爽全家的賦稅徭役,並任命胡爽家一人爲郎。

  尚書朱穆向朝廷推薦右校令、山陽人度尚爲荊州刺史。辛丑(二十二日),朝廷任命太常馮緄爲車騎將軍,率領大軍十餘萬人,討伐反叛的武陵郡蠻人。在此以前,朝廷所派遣的將帥,多被宦官以損耗軍用物資的罪名而加以誣陷,並往往受到相應的處罰。馮緄於是請求桓帝派遣一位中常侍去監督軍用財物的開支。尚書朱穆上書彈劾說:「馮緄躲避財物方面的嫌疑,有失大臣的節操。」桓帝下詔,不要彈劾。馮緄又向朝廷請求派遣前任武陵郡太守應奉和自己一道前往,任命他爲從事中郎。十一月,馮緄所率領的軍隊抵達長沙,盜賊聽到這個消息,都到軍營請求投降。馮緄於是率領軍隊進擊武陵郡蠻夷,斬殺四千餘人,接受十餘萬人歸降,荊州得以平定。桓帝下詔,賞給馮緄一億錢,馮緄執意推辭,不肯接受。他振旅班師,返回京都洛陽,將功勞全都歸於應奉,舉薦應奉擔任司隸校尉,而他自己卻上書請求退休,朝廷沒有批准。

  滇那羌攻打武威郡、張掖郡、酒泉郡。

  太尉劉矩被免官,擢升太常楊秉爲太尉。

  【原文】


  皇甫規持節爲將,還督鄉里,既無它私惠,而多所舉奏,又惡絕宦官,不與交通。於是中外並怨,遂共誣規貨賂羣羌,令其文降,〔〖胡三省注〗賢曰:謂以文簿虛降,非真心也。降,戶江翻。〕帝璽書誚讓相屬。〔〖胡三省注〗屬,之欲翻。〕

  規上書自訟曰:「四年之秋,戎丑蠢戾,〔〖胡三省注〗賢曰:蠢,動也。戾,乖也。〕舊都懼駭,〔〖胡三省注〗舊都,謂長安。〕朝廷西顧。臣振國威靈,羌戎稽首,〔〖胡三省注〗稽,音啓。〕所省之費一億以上。以爲忠臣之義不敢告勞,〔〖胡三省注〗詩小雅曰:密勿從事,無罪無辜,讒口囂囂。〕故恥以片言自及微效,然比方先事,〔〖胡三省注〗賢曰:先事,謂前輩敗將也。〕庶免罪悔。前踐州界,先奏孫雋、李翕、張稟;旋師南征,又上郭閎、趙熹,陳其過惡,執據大辟。凡此五臣,支黨半國,其餘墨綬下至小吏,所連及者復有百餘。吏托報將之怨,〔〖胡三省注〗郡守謂之郡將。復,扶又翻。將,即亮翻。〕子思復父之恥,載贄馳車,懷糧步走,交構豪門,競流謗讟,雲臣私報諸羌,讎以錢貨。讎,是周翻,償也。〕若臣以私財,則家無擔石;如物出於官,則文簿易考。就臣愚惑,信如言者,前世尚遺匈奴以宮姬,〔〖胡三省注〗謂元帝以王昭君賜呼韓邪單于也。遺,於季翻。〕鎮烏孫以公主;〔〖胡三省注〗謂武帝以江都王建女細君妻烏孫王昆莫也。〕今臣但費千萬以懷叛羌,則良臣之才略,兵家之所貴,將有何罪負義違理乎!自永初以來,將出不少,覆軍有五,〔〖胡三省注〗謂鄧騭敗於冀西,任尚敗於平襄,司馬鈞敗於丁奚城,馬賢敗於射姑山,趙沖敗於鸇陰河。〕動資巨億,有旋車完封,〔〖胡三省注〗賢曰:言覆軍之將,旋師之日,多載珍寶,封印完全,便入權門,余謂此言以朝廷供軍之金幣,不發封識而輸之權門也。〕寫之權門,而名成功立,厚加爵封。今臣還督本土,糾舉諸郡,絕交離親,戮辱舊故,衆謗陰害,固其宜也!」

  帝乃征規還,拜議郎,論功當封;而中常侍徐璜、左悺欲從求貨,數遣賓客就問功狀,規終不答。璜等忿怒,陷以前事,〔〖胡三省注〗前事,即誣毀之事也。〕下之於吏。官屬欲賦斂請謝,規誓而不聽,遂以余寇不絕,坐系廷尉,論輸左校。諸公及太學生張鳳等三百餘人詣闕訟之,會赦,歸家。

  【譯文】

  皇甫規持節擔任大軍統帥,回到故鄉,督率軍政,既沒有樹立個人的私恩,反而不斷舉奏彈劾貪官汙官,而且對宦官深惡痛絕,不跟他們結交往來。當時朝廷和地方都對他有怨言,於是衆人一同誣陷他用貨財賄賂諸種叛羌,命令他們在表面上假裝投降。因此,桓帝譴責他的詔書相繼而來。

  皇甫規上書爲自己辯解說:「去年秋季,西羌諸種蠢動,背叛朝廷,舊都長安恐懼震駭,朝廷深爲西方的形勢而擔憂。我重振國家的聲威,使諸種叛羌都低頭請求歸降,所節省的經費達一億以上。我認爲這是忠臣應盡的義務,不敢向朝廷自稱有功,所以,恥於以片言隻語談及自己的微薄貢獻,然而,比起前面那些敗軍之將,我也許可以無罪無悔。當初,我一進入涼州境內,先行彈劾孫雋、李翕、張稟;隨即率師南征,又彈劾郭閎、趙熹,列舉他們的罪狀,依據這些罪狀,他們應被判處死刑。這五位臣子,黨羽遍布半個中國,其餘身佩黑色綬帶印信的官員,直至小吏,所牽連的還有一百餘人。屬吏藉口要爲長官報仇,兒子一心想爲父親雪恥,他們載著禮物,駕車奔馳,有的懷揣口糧,徒步前往,交結有權勢的豪門,競相散布誹謗謠言,說我私下賄賂反叛的羌人,用財物酬謝他們。假如說我用的是自己的私財,那麼我家清貧,沒有一石以上的存糧;如果說我用的是官府的財物,那麼有官府的文書帳簿,很容易考查。特別讓我疑惑不解的是,即令他們所說的都是真話,那麼,前朝還把宮女賞賜給匈奴單于,將公主嫁到烏孫王國;而今,我不過僅僅花費一千萬錢,卻收到了懷柔和安撫叛羌的效果,這是良臣的才幹,是軍事家所推崇的謀略,又有什麼罪過違背了義理?並且,從安帝永初年間以來,朝廷派出的將帥不少,其中全軍覆滅的就有五位,動用資財多達萬萬。有人在班師之日,將朝廷調撥給軍隊使用的錢幣,連封條都沒打開,就原封不動運回京都洛陽,直接送進權貴的家門。然而,他們卻都名成功就,加官晉爵,得到豐厚的封賞。而今我返回故鄉,糾察和彈劾各郡的官吏,斷絕和朋友、親戚的關係,殺戮侮辱過去的老朋友,於是,招來衆多的誹謗和暗害,的確是在情理之中。」

  於是桓帝把皇甫規徵召回京都洛陽,任命他爲議郎,按照他的功勳,本來應該加封侯爵,可是中常侍徐璜、左悺卻打算從中勒索財物,多次派遣賓客向皇甫規詢問立功的情況,但皇甫規始終不肯出財物酬答。於是徐璜等人惱羞成怒,重提前事進行誣陷,將皇甫規交付有關官吏審問治罪。皇甫規的部屬打算收集錢財送給徐璜等人,向他們道歉,但皇甫規誓不聽從這種建議。於是,皇甫規就以沒有肅清叛羌餘眾的罪名,被關押到廷尉獄,判處到左校服苦役的刑罰。三公以及太學生張鳳等三百餘人,前往宮門爲皇甫規訴冤。正遇到朝廷頒布赦令,皇甫規才回到家中。

  【原文】


  漢孝桓皇帝 延熹六年(癸卯 公元163年)

  春,二月,戊午,司徒種暠薨。

  三月,戊戌,赦天下。

  以衛尉潁川許栩爲司徒。

  夏,四月,辛亥,康陵東署火。

  五月,鮮卑寇遼東屬國。

  秋,七月,甲申,平陵園寢火。〔〖胡三省注〗平陵,昭帝陵。〕

  桂陽賊李研等寇郡界,武陵蠻復反。太守陳奉討平之。宦官素惡馮緄,八月,緄坐軍還盜賊復發,免。

  【譯文】

  漢桓帝延熹六年(癸卯 公元163年)

  春季,二月戊午(十一日),司徒種暠去世。

  三月戊戌(二十二日),大赦天下。

  擢升衛尉、潁川人許栩爲司徒。

  夏季,四月辛亥(初五),康陵東署失火。

  五月,鮮卑攻打遼東屬國。

  秋季,七月甲申(初十),昭帝陵園平陵墓園寢殿失火。

  桂陽郡賊李研等攻打郡界,武陵郡蠻族再度起兵反叛,太守陳舉將他們討平。宦官一向憎恨馮緄,八月,馮緄因班師後盜賊重新起兵反叛而被問罪,免官。

  【原文】


  冬,十月,丙辰,上校獵廣成,遂幸函谷關、上林苑。光祿勛陳蕃上疏諫曰:「安平之時,游畋宜有節,況今有三空之厄哉!田野空,朝廷空,倉庫空。加之兵戎未戢,四方離散,是陛下焦心毀顏,坐以待旦之時也,〔〖胡三省注〗毀顏,謂面有憂色,臨於臣民之上,無以爲顏也。〕豈宜揚旗曜武,騁心輿馬之觀乎!又前秋多雨,民始種麥,今失其勸種之時,而令給驅禽除路之役,非賢聖恤民之意也。」書奏,不納。

  十一月,司空劉寵免。十二月,以衛尉周景爲司空。景,榮之孫也。

  時宦官方熾,景與太尉楊秉上言:「內外吏職,多非其人。舊典,中臣子弟,不得居位秉勢;而今枝葉賓客,〔〖胡三省注〗枝葉,謂中臣族親也。〕布列職署,〔〖胡三省注〗署,官舍也。〕或年少庸人,典據守宰;上下忿患,四方愁毒。可遵用舊章,退貪殘,塞災謗。請下司隸校尉、中二千石、城門、五營校尉、北軍中候,各實核所部;〔〖胡三省注〗司隸校部三輔、三河、弘農。中二千石,列卿也,各率其屬。城門校尉部十二城門司馬、門候。五營校尉,屯騎、越騎、步兵、長水、射聲也,各有司馬員吏。北軍中候,掌監五營。下,遐稼翻。〕應當斥罷,自以狀言三府,兼察有遺漏,續上。」〔〖胡三省注〗言各官實核所部,以當斥罷者言之公府,更察其遺漏者續上狀,使無有佚罰者。上,時掌翻。〕帝從之。於是秉條奏牧、守、青州刺史羊亮等五十餘人,或死或免,天下莫不肅然。

  【譯文】

  冬季,十月丙辰(十三日),桓帝去廣成苑打獵,隨後臨幸函谷關和上林苑。光祿勛陳番上書進諫說:「天下太平的時候,遊獵還應當有節制,何開今天有『三空』的嚴重災難呢!農田空,朝廷空,倉庫空。加上戰事沒有停止,四方人民逃亡,正是陛下憂心如焚,損毀容顏,坐等天明的時候,怎麼能夠揚旗耀武,把心思用到駕著車馬觀光上呢!而且,先前秋季多雨,農民才開始種麥,而今失去鼓勵他們耕種的時機,而命令他們供應驅趕禽獸、修築道路的勞役,這不是聖賢體恤人民的本意。」奏章呈上,桓帝不採納。

  十一月,司空劉寵被免官。十二月,擢升衛尉周景爲司空。周景是周榮的孫子。

  這時,宦官的勢力正象烈火一樣熾盛,周景和太尉楊秉上書說:「朝廷和地方官府的官吏,有很多人都不是合適的人選。按照過去的典章制度,宦官子弟不准許擔任官職,掌握權力。可是如今宦官的親戚和賓客遍布各級官府;有些年紀輕輕而才能平庸的人,也都擔任郡太守或縣令長等地方要職。上下怨憤,四方愁慘。應該遵守傳統的法令規章,斥退貪婪和兇殘之人以堵塞天象變異和人民的非議。請求陛下命令司隸校尉、中二千石官員、城門和五營校尉、北軍中候,各自切實清查自己的部屬,應當斥退和罷黜的,自動將情況呈報給太尉、司徒、司空等三府,如果發現還有遺漏,再繼續向上呈報。」桓帝採納。於是,楊秉上書逐條彈劾青州刺史羊亮等州牧和郡太守五十餘人,他們有的被誅殺,有的被免官,天下人無不肅然起敬。

  【原文】


  詔征皇甫規爲度遼將軍。初,張奐坐梁冀故吏,免官禁錮,凡諸交舊,莫敢爲言;唯規薦舉,前後七上,由是拜武威太守。及規爲度遼,到營數月,上書薦奐,「才略兼優,宜正元帥,〔〖胡三省注〗元帥,謂度遼將軍也。〕以從衆望。若猶謂愚臣宜充舉事者,願乞冗官,以爲奐副。」朝廷從之。以奐代規爲度遼將軍,以規爲使匈奴中郎將。

  西州吏民守闕爲前護羌校尉段熲訟冤者甚衆,會滇那等諸種羌益熾,涼州幾亡,乃復以熲爲護羌校尉。

  尚書朱穆疾宦官恣橫,上疏曰:「按漢故事,中常侍參選士人,建武以後,乃悉用宦者。自延平以來,浸益貴盛,假貂璫之飾,處常伯之任,〔〖胡三省注〗賢曰:璫以金爲之,當冠前附以金蟬也。漢官儀曰:中常侍,秦官也。漢興,或用士人,銀璫左貂;光武以後,專任宦者,右貂金璫。常伯,侍中。處,昌呂翻。〕天朝政事,一更其手。權傾海內,寵貴無極,子弟親戚,並荷榮任。放濫驕溢,莫能禁御,窮破天下,空竭小民。愚臣以爲可悉罷省,遵復往初,更選海內清淳之士明達國體者,以補其處,即兆庶黎萌,蒙被聖化矣!」〔〖胡三省注〗被,皮義翻。〕帝不納。後穆因進見,復口陳曰:「臣聞漢家舊典,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省尚書事;〔〖胡三省注〗復,扶又翻。賢曰:省,覽也。省,悉井翻。〕黃門侍郎一人,傳發書奏;〔〖胡三省注〗賢曰:傳,通也。〕皆用姓族。〔〖胡三省注〗賢曰:引用士人有族望者。〕自和熹太后以女主稱制,不接公卿,乃以閹人爲常侍,小黃門通命兩宮。自此以來,權傾人主,窮困天下,宜皆罷遣,博選耆儒宿德,與參政事。」帝怒,不應。穆伏不肯起,左右傳「出!」〔〖胡三省注〗賢曰:傳聲令出。〕良久,乃趨而去。自此中官數因事稱詔詆毀之。穆素剛,不得意,居無幾,憤懣發疽卒。

  《譯文》

  桓帝下詔徵召皇甫規,任命他爲度遼將軍。當初,張奐因被指控爲梁冀的舊屬而遭到免官和終身不准再出來做官的懲罰,他的故交老友沒有一個人膽敢爲他說話,只有皇甫規向朝廷推薦張奐,前後一連呈遞了七次奏章,朝廷因而任命張奐爲武威郡太守。及至皇甫規爲度遼將軍,到軍營數月後,便向朝廷推薦張奐說:「才能和謀略都很優秀,應該擔任大軍統帥的重任,以順從衆人的期望。如果認爲我還適合擔任軍職,就請給讓我當一個只有官階沒有職事的散官,做張奐副手。」朝廷採納皇甫規的建議,任命張奐接替皇甫規擔任度遼將軍,任命皇甫規爲使匈奴中郎將。

  西方州郡的官吏和百姓,守在宮門爲前任護羌校尉段熲訴冤的人很多;正遇到滇那等諸部羌人的勢力日益強盛,涼州幾乎滅亡,於是朝遷重新任命段熲爲護羌校尉。

  尚書朱穆痛恨宦官集團的恣意專橫,上書說:「按照漢朝的傳統制度,中常侍並非全是宦官,也參選士人擔任。從光武帝建武年間以後,才全部任用宦官。自殤帝延平年間以來,宦官的地位一天比一天尊貴,他們的權勢也元來越大,帽子上截著金,貂尾垂到右側,身居侍中的重任,凡是朝廷的政事,一律要經過他們的手;權力大得可以傾覆全國,寵信和尊貴無與倫比,他們的子弟和親戚,都擔負著榮耀的職務,肆意驕縱專橫,誰都無法控制和駕馭,致使天下窮困,小民枯竭。我認爲應該將他們全都罷黜,恢復從前的制度,重新選擇天下高潔淳樸而又通曉國家制度的人士,來補任留下的官位,這樣,使黎民百姓就都能受到聖明的教化了!」桓帝不肯採納。後來,朱穆有事進見,又口頭向桓帝陳述說:「我聽說漢朝的傳統制度,設置侍中、中常侍名一人,負責省覽尚書呈報皇帝的奏章;設置黃門侍郎一人,傳達皇帝的命令,收受臣下的奏章,全都選用有聲望的家族出身的人士。自從和熹太后以女主的地位主持朝政,不跟三公和九卿接觸,於是用宦官擔任常侍,由小黃門奔走於皇宮和後宮之間。從此以後,宦官的權力壓倒人主,使天下困苦。應該將掌權的宦官全部罷黜遣退,廣選年老博學而又有德望的儒者參與政事。」桓帝勃然大怒,不肯應允。朱穆伏在地上,不肯起來。桓帝左右的人傳命:「出去!」過了很久,朱穆才快步離去。從此以後,宦官多次藉故用皇帝的名義對朱穆進行詆毀。朱穆一向性格剛直,很不如意,過了不久,因憤恨和鬱悶而生毒瘡,身死。


 

作者:司馬光(宋代)

司馬光(1019年-1086年),字君實,號迂叟,陝州夏縣(今山西夏縣)人。北宋政治家、史學家。曾任宰相,主持編撰《資治通鑑》,是中國第一部編年體通史,共二百九十四卷,記述了從戰國到五代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