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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卷一六〇 梁紀十六


 
  〔南朝〕梁紀十六 〔強圉單閼(丁卯),一年。〕

  〔南朝〕梁高祖武皇帝·十六

  【原文】

  〔南朝〕
梁高祖武皇帝 太清元年(丁卯 公元547年)

  春,正月朔,日有食之,不盡如鉤。

  壬寅,荊州刺史廬陵威王續卒。〔諡法:猛以強果曰威。〕以湘東王繹爲都督荊、雍等九州諸軍事、荊州刺史。續素貪婪,臨終,有啓遣中錄事參軍謝宣融獻金銀器千餘件,〔中錄事參軍,蓋使之錄閤中事,在左右親近者也。〕上方知其富,因問宣融曰:「王之金盡此乎?」宣融曰:「此之謂多,安可加也!大王之過如日月之食,欲令陛下知之,故終而不隱。」〔終,謂卒也。〕上意乃解。

  初,湘東王繹爲荊州刺史,有微過,續代之,以狀聞,〔〖胡三省注〗按:繹在荊州,有宮人李桃兒者,以才慧得進;及還,以李氏行。時得營戶禁重,續具狀以聞。繹對使者泣,訴於太子綱,太子和之,不得。繹懼,送李氏還荊州。〕自此二王不通書問。繹聞其死,入閤而躍,屧爲之破。〔屧,蘇協翻,屐也,又履中薦也。史言繹、續生無友於之情,死則從而忻快。爲,於僞翻。〖按〗屧,音謝。〕

  【譯文】

  〔南朝〕梁紀·十六

  〔南朝〕梁武帝太清元年(丁卯 公元547年)

  春季,正月朔(初一),發生日偏食,未被遮盡的太陽象鉤一樣。

  壬寅(初四),荊州刺史廬陵威王蕭續去世。梁武帝任命湘東王蕭繹爲都督荊、雍等九州諸軍事以及荊州刺史。蕭續平素很貪婪,臨終之時,他給中錄事參軍謝宣融留下了一封信,獻出一千多件金銀器皿。梁武帝這才知道蕭續如此富有,便問謝宣融:「廬陵威王蕭續的金銀財寶只有這些嗎?」謝宣融回答說:「這些已可以說是非常多了,怎麼可以更多呢!大王的過失就象日食月食一樣,是有目共睹的,他想讓陛下您了解這一切,所以最終沒有對您隱瞞。」梁武帝心裡的疙瘩這才解開了。

  當初,湘東王蕭繹擔任荊州刺史,犯下了一些小過錯,蕭續接替他以後,就把蕭繹的過錯匯報朝廷,從此以後,這兩個藩王就彼此不通書信,互相不往來了。蕭繹聽到蕭續去世的消息,進門後高興得跳了起來,連鞋都撐破了。

  【原文】


  丙午,東魏勃海獻武王歡卒。〔〖胡三省注〗年五十二。〕歡性深密,終日儼然,人不能測,機權之際,變化若神。制馭軍旅,法令嚴肅。聽斷明察,不可欺犯。擢人受任,在於得才,苟其所堪,無問廝養;有虛聲無實者,皆不任用。雅尚儉素,刀劍鞍勒無金玉之飾。少能劇飲,自當大任,不過三爵。知人好士,全護勛舊;〔〖胡三省注〗如尉景、司馬子如、孫騰諸人是也。〕每獲敵國盡節之臣,多不之罪。〔〖胡三省注〗如泉企、裴讓之是也。〕由是文武樂爲之用。世子澄祕不發喪,〔〖胡三省注〗用歡遺言也。〕唯行台左丞陳元康知之。

  侯景自念已與高氏有隙,內不自安。辛亥,據河南叛,歸於魏,潁州刺史司馬世雲以城應之。景誘執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廣州刺史懷朔暴顯等。遣軍士二百人載仗,暮入西兗州,欲襲取之。刺史邢子才覺之,掩捕,盡獲之。因散檄東方諸州,各爲之備,由是景不能取。〔〖胡三省注〗侯景之變,當時覺之而能發其姦者,邢子才一人耳。孰謂文士不可以當藩翰哉!〕

  諸將皆以爲景之叛由崔暹,〔〖胡三省注〗崔暹糾核權貴,諸將恨之,故以景叛爲暹罪。〕澄不得已,欲殺暹以謝景。陳元康諫曰:「今雖四海未清,綱紀已定;若以數將在外,苟悅其心,枉殺無辜,虧廢刑典,豈直上負天神,何以下安黎庶!晁錯前事,願公慎之。」〔〖胡三省注〗晁錯事見十六卷漢景帝三年。〕澄乃止,遣司空韓軌督諸軍討景。

  辛酉,上祀南郊,大赦;甲子,祀明堂。

  【譯文】

  丙午(初八),東魏勃海獻武王高歡去世。高歡性格深沉謹細,一天到晚總是一副很莊嚴的樣子,誰都不能猜測到他內心想些什麼,在掌握機會和權變方面,他能千變萬化,如有神助。在治理、駕馭軍隊方面,又能做到法令嚴格。他聽取和斷決事情,能做到明察秋毫,誰也不敢冒犯、欺騙他。在選拔人才,提升任用官員時,只注重其才能,如果能擔當此任,哪怕是僕人也不管;那些徒有虛名而無實際能力的,都不被任用。高歡平時喜好節儉樸素,所用的刀、劍、馬鞍以及繮繩都沒用金銀玉器裝飾。他年輕時很能飲酒,自從擔當大任之後,飲酒便不超過三杯。他了解下屬,喜歡人才,對有功勳者和老部下都極力保護、成全;每次俘獲到敵國的那些爲本國盡忠盡節的大臣,大多不處罰他們。由於這樣,文武百官都樂意被他使用。長子高澄封鎖了高歡去世的消息,祕而不宣,只有行台左丞陳元康知道。

  侯景想到自己與高家有隔閡,心裡感到惴惴不安。辛亥(十三日),侯景依據河南而反叛東魏,歸屬了西魏,潁州刺史司馬世雲帶領全城百姓響應他的行動。侯景引誘並捉住了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廣州刺史懷朔人暴顯等人。他派遣了二百人的軍隊,用戰車載著刀、戟等兵器在黃昏時分進入了西兗州,想用偷襲的方法奪取這個州。西兗州刺史邢子才發覺了,不動聲色先發制人,侯景派出的二百人馬全部被擒,於是邢子才向東方的各個州都散發了檄文,這些州各自都做了準備,因此侯景未能奪取這些地方。

  各位將領都認爲侯景之所以反叛是由崔暹引起的,高澄出於不得已,想要殺掉崔暹,以此向侯景道歉。陳元康勸諫高澄說:「現在雖然天下還未太平,但國家法紀已經確定。如果因爲幾個將領外叛,爲了討得他們的歡心,便枉殺無辜、破壞刑典,豈止有負於上蒼神靈,而且又用什麼來安撫黎民百姓呢!漢朝晁錯的事情是前車之鑑,希望大人您慎重處理此事。」高澄聽完這番話,便打消了殺崔暹的念頭。高澄派遣了司空韓軌督率各路軍隊去討伐侯景。

  辛酉(二十三日),梁武帝在南郊祭天,大赦天下;甲子(二十六日),在明堂祭祀。

  【原文】


  二月,魏詔:「自今應宮刑者,直沒官,勿刑。」

  魏以開府儀同三司若於惠爲司空,侯景爲太傅、河南大行台、上谷公。

  庚辰,景又遣其行台郎中丁和來,上表言:「臣與高澄有隙,請舉函谷以東,瑕丘以西,豫、廣、潁、荊、襄、兗、南兗、濟、東豫、洛、陽、北荊、北揚等十三州內附,〔〖胡三省注〗洛、陽,二州名,注已見前。魏收《志》:武定二年置北荊州,領伊陽、新城、汝北郡。《五代志》:河南郡陸渾縣有東魏北荊州。淮陽郡項城縣,東魏置北揚州及丹楊郡、秣陵郡。濟,子禮翻。《考異》曰:《梁書》景傳云:「與豫州刺史高成、廣州刺史暴顯、潁州刺史司馬世雲、荊州刺史郎椿、襄州刺史李密、兗州刺史邢子才、南兗州刺史石長宣、濟州刺史許季良、東豫州刺史丘元征、洛州刺史爾朱渾願、揚州刺史樂恂、北荊州刺史梅季昌、北揚州刺史元神和等,陰結私圖,剋相影會。」蕭韶《太清紀》又有兗州刺史胡延、豫州刺史傅士哲、揚州刺史可足渾洛,無邢子才。《典略》有荊州刺史庫狄暢,無高成、暴顯、許季良、爾朱渾願、樂恂、梅季昌。今依《梁書》。而《太清紀》有兩豫州,蓋前官也。〕惟青、徐數州,僅須折簡。且黃河以南,皆臣所職,易同反掌。若齊、宋一平,〔〖胡三省注〗齊,謂青州; 宋,謂徐州。〕徐事燕、趙。」〔〖胡三省注〗燕、趙,謂河北之地。〕上召羣臣廷議。尚書僕射謝舉等皆曰:「頃歲與魏通和,〔〖胡三省注〗大同二年,東魏請和,自是交聘使命不絕。〕邊境無事,今納其叛臣,竊謂非宜。」上曰:「雖然,得景則塞北可清;機會難得,豈宜膠柱!」〔〖胡三省注〗謂不能圓轉,如膠柱鼓瑟。〕

  【譯文】

  三月,西魏朝廷詔令:「從今開始,凡是應該受到宮刑處罰的人,只把犯罪者沒收入官爲奴,不再用刑。」

  西魏任命開府儀同三司若干惠爲司空,侯景爲太傅、河南道行台、上谷公。

  庚辰(疑誤),侯景又派遣他的行台郎中丁和前來梁朝,在上表中講道:「我與高澄之間有隔閡,請允許我率領函谷關以東,瑕丘以西,豫州、廣州、潁州、荊州、襄州、兗州、南兗州、濟州、東豫州、洛州、陽州、北荊州、北揚州等十三個州來歸附,而青州、徐州等幾個州,我只要隨便寫封信過去就能來歸降。況且黃河以南,都是我管轄的範圍,行動起來易如反掌。倘若青州、徐州一旦平定,就可以隨後慢慢攻取燕、趙之地了。」梁武帝召集大臣們來朝廷商議此事。尚書僕射謝舉等人都說:「近年來,我們與魏友好往來,邊境地區一直平安無事,現在若要收留其叛逆之臣,我們私下都認爲不太合適。」梁武帝回答說:「儘管如此,如果得到侯景的話,塞北就可以到手了;機會難得,怎麼能膠柱鼓瑟而不知變通呢。」

  【原文】


  是歲,正月,乙卯,上夢中原牧守皆以地來降,舉朝稱慶。〔〖胡三省注〗《考異》曰:《典略》雲去年十二月夜夢,今從《梁書》。〕旦,見中書舍人朱異,告之,旦曰:「吾爲人少夢,若有夢必實。」異曰:「此乃宇內混壹之兆也。」及丁和至,稱景定計以正月乙卯,上愈神之。〔〖胡三省注〗帝不能自治其國,而妖夢是踐,其亡宜矣。〕然意猶未決,嘗獨言:「我國家如金甌,無一傷缺,今忽受景地,詎是事宜?脫致紛紜,悔之何及?」〔〖胡三省注〗獨言者,宴閒之時;非因與侍臣問答,獨言其事。蓋帝欲受景地,念茲在茲,而不能自己於言也。〕朱異揣知上意,對曰:「聖明御宇,南北歸仰,正以事無機會,未達其心。今侯景分魏土之半以來,自非天誘其衷,〔〖胡三省注〗杜預曰:衷,中也。誘,音酉。〕人贊其謀,何以至此!若拒而不內,恐絕後來之望。此誠易見,願陛下無疑。」上乃定議納景。

  壬午,以景爲大將軍,封河南王,都督河南北諸軍事、大行台,承制如鄧禹故事。平西咨議參軍周弘正,善占候,前此謂人曰:「國家數年後當有兵起。」及聞納景,曰:「亂階在此矣!」

  丁亥,上耕藉田。

  【譯文】

  這一年,正月,乙卯(十七日),梁武帝夢見中原地區的牧守們都獻地來投降,舉朝上下一片歡慶。早晨起來,梁武帝遇見中書舍人朱異,便把做夢的事告訴了他,並說:「我這個人很少做夢,如果做了夢,夢中之事就一定會應驗。」朱異忙說:「這是天下要統一的徵兆。」等到丁和前來告訴梁武帝,說侯景定下計策要在正月乙卯(十七日)這天行動,梁武帝就更相信這個夢是天神的意志。但是他的決心還沒有完全定下,曾獨自自言自語地說:「我的國家象金甌一樣,無一傷缺之處,現在忽然要接受侯景送來的土地,這難道是合乎事理的嗎?倘若因此而引起混亂,後悔怎麼來得及呢?」朱異揣摩到了梁武帝的心思,便對梁武帝說:「陛下聖明無比,君臨天下,南北方的人都仰慕、歸心於您,只是因爲沒有機會奉事您,所以其心意一直沒有實現。現在,侯景把魏的一半土地分割出來歸附您,如果不是天意引導他的心,人們又贊助他的打算,怎麼會走到這一步呢!如果拒絕侯景,不收留他,恐怕就會堵絕了隨後準備來歸降的人的希望。這些實在是顯而易見的,希望陛下您不要猶豫。」梁武帝聽完這席話,於是決定接納侯景。

  壬午(疑誤),梁武帝任命侯景爲大將軍,封他爲河南王,讓他擔任都督河南、北諸軍事及大行台之職,並特意授權他可以如後漢的鄧禹那樣秉承皇帝的旨意發號施令。平西諮議參軍周弘正擅長觀察天象變化而預測吉凶,他在侯景投奔梁朝之前曾對人說:「幾年之後國內會有兵戈之亂。」等他聽說梁武帝接納了侯景,便說:「禍亂原因就在這裡了。」

  丁亥(疑誤),梁武帝耕種藉田。

  【原文】


  三月,庚子,上幸同泰寺,捨身如大通故事。〔〖胡三省注〗大通元年,帝捨身之始也,事見一百五十一卷。〕

  甲辰,遣司州刺史羊鴉仁督兗州刺史桓和、〔〖胡三省注〗《梁紀》作「土州刺史桓和」。《五代志》:漢東郡土山縣,梁曰龍巢,置土州及東、西二永寧、真陽三郡。〕仁州刺史湛海珍等,〔〖胡三省注〗魏收《志》:梁置仁州,治赤坎城,帶臨淮郡,領己吾、義城縣。己吾之下,注云「州郡治」。《五代志》,彭城穀陽縣有己吾、義城二縣,後齊併以爲臨淮縣。〕將兵三萬趣懸瓠,運糧食應接侯景。

  魏大赦。

  東魏高澄慮諸州有變,乃自出巡撫。留段韶守晉陽,委以軍事;以丞相功曹趙彥深爲大行台都官郎中。使陳元康豫作丞相歡條教數十紙付韶及彥深,在後以次行之。臨發,握彥深手泣曰:「以母、弟相托,幸明此心!」夏,四月,壬申,澄入朝於鄴。東魏主與之宴,澄起舞,識者知其不終。〔〖胡三省注〗昔周景王喪太子及後,以喪賓宴。晉叔向曰:「王其不終乎!吾聞之,所樂必卒焉。今王樂憂,若卒以憂,不可謂終。」景王之喪,伉儷及冢適也,既葬而宴,賢者非之。高澄則喪父也,祕喪不發,死肉未寒,忘雞斯徒跣之哀,縱鯤鯤僛僛之樂,尚爲有人心乎!是故榮錡之禍猶輕,柏堂之禍爲慘,蒼蒼之報應固不爽也。雞斯,讀爲笄纚。〕

  丙子,羣臣奉贖。〔〖胡三省注〗自庚子捨身至丙子奉贖,凡三十七日。萬機之事,不可一日曠廢,而荒於佛若是,帝忘天下矣。三十七日之間,天下不知爲無君,天下亦忘君矣。〕丁亥,上還宮,〔〖胡三省注〗「丁亥」,當作「丁丑」。〕大赦,改元,如大通故事。

  甲午,東魏遣兼散騎常侍李系來聘。系,繪之弟也。〔〖胡三省注〗李繪見一百五十八卷大同八年。《考異》曰:魏《帝紀》作「李緯」。今從本傳。〕

  【譯文】

  三月,庚子(初三),梁武帝臨幸同泰寺,舉行捨身儀式,和大通元年那次一樣。

  甲辰(初九),梁武帝派司州刺史羊鴉仁督率兗州刺史桓和、仁州刺史湛海珍等人,帶領三萬人馬向懸瓠方向靠近,運送糧食以接應侯景。

  西魏大赦天下。

  東魏高澄擔心各州會出現變故,便親自外出巡視各地,安撫下屬。他讓段韶留下守衛晉陽,並委以軍事重任;又讓丞相功曹趙彥深擔任了大行台都官郎中。並讓陳元康把事先寫在幾十張紙上,以丞相高歡的名義發布的命令,交給段韶和趙彥深,讓他們在高澄走後按順次去執行。臨出發之前,高澄握住趙彥深的手,哭著對他說:「我把自己的母親、弟弟託付給你了,希望你明白我的心意!」夏季,四月,壬申(初六),高澄到鄴城去朝見。東魏孝靜帝設宴招待他,席間,高澄起身舞蹈,有識之士認爲高澄父親剛死就樂而忘哀,不會有好下場。

  丙子(初十),梁朝文武百官給佛門捐錢爲梁武帝贖身。丁亥(二十一日),梁武帝回到了皇宮,大赦天下,改換年號爲「太清」,就象大通年間那次一樣。

  甲午(二十八日),東魏派兼散騎常侍李系來梁朝聘問。李系是李繪的弟弟。

  【原文】


  五月,丁酉朔,東魏大赦。

  戊戌,東魏以襄城王旭爲太尉。

  高澄遣武衛將軍元柱等將數萬衆晝夜兼行以襲侯景,遇景於潁川北,柱等大敗。景以羊鴉仁等軍猶未至,乃退保潁川。〔〖胡三省注〗侯景不敢乘勝北向者,蓋以高歡雖死,高澄猶能用其衆也。〕

  甲辰,東魏以開府儀同三司庫狄干爲太師,錄尚書事孫騰爲太傅,汾州刺史賀拔仁爲太保,司徒高隆之錄尚書事,司空韓軌爲司徒,青州刺史尉景爲大司馬,領軍將軍可朱渾道元爲司空,僕射高洋爲尚書令、領中書監,徐州刺史慕容紹宗爲尚書左僕射,高陽王斌爲右僕射。〔〖胡三省注〗斌蓋因玉儀而進用。斌,音彬。〕戊午,尉景卒。

  【譯文】

  五月,丁酉朔(初一),東魏大赦天下。

  戊戌(初二),東魏任命襄城王元旭爲太尉。

  東魏高澄派遣武衛將軍元柱等人率領幾萬大軍日夜兼程去襲擊侯景,在潁川北面與侯景相遇,結果元柱等人遭到慘敗。侯景因爲羊鴉仁等人的軍隊還沒有趕到,於是,便退守潁川。

  甲辰(十八日),東魏任命開府儀同三司庫狄干爲太師,錄尚書事孫騰爲太傅,汾州刺史賀拔仁爲太保,司徒高隆之爲錄尚書事,司空韓軌爲司徒,青州刺史尉景爲大司馬,領軍將軍可朱渾道元爲司空,僕射高洋爲尚書令、領中書監,徐州刺史慕容紹宗爲尚書左僕射,高陽王元斌爲右僕射。戊午(二十二日),尉景去世。

  【原文】


  韓軌等圍侯景於潁川。景懼,割東荊、北兗州、魯陽、長社四城賂魏以求救。〔〖胡三省注〗東魏東荊州治北陽城,荊州治魯陽,潁州治長社。時無北兗州,唯北荊州治伊陽,與西魏接境,豈史家誤以「荊」爲「兗」邪﹖〕尚書左僕射于謹曰:「景少習兵,奸詐難測,不如厚其爵位以觀其變,未可遣兵也。」荊州刺史王思政以爲:「若不因機進取,後悔無及。」即以荊州步騎萬餘從魯陽關向陽翟。〔〖胡三省注〗先是,王思政蓋自恆農遷刺荊州。陽翟縣,漢屬潁川郡,晉屬河南尹。魏收《志》:興和元年,分置陽翟郡,屬潁州。〕丞相泰聞之,加景大將軍兼尚書令,遣太尉李弼、儀同三司趙貴將兵一萬赴潁川。〔〖胡三省注〗按趙貴開府儀同三司,此逸「開府」二字。〕

  景恐上責之,遣中兵參軍柳開奉啓於上,以爲:「王旅未接,〔〖胡三省注〗謂羊鴉仁等軍未至也。〕死亡交急,遂求援關中,自救目前。臣既不安於高氏,豈見容於宇文!但螫手解腕,〔〖胡三省注〗蝮蛇螫手,壯士解腕。螫,音釋。〕事不得已,本圖爲國,願不賜咎!臣獲其力,不容即棄,今以四州之地爲餌敵之資,已令宇文遣人入守。自豫州以東,齊海以西,悉臣控壓;見有之地,盡歸聖朝,懸瓠、項城、徐州、南兗,事須迎納。願陛下速敕境上,各置重兵,與臣影響,〔〖胡三省注〗言若影之隨形,響之應聲,彼此相應,不失機會也。〕不使差互!」上報之曰:「大夫出境,尚有所專;〔〖胡三省注〗春秋之義,大夫出疆,專之可也。上引此義,欲以綏懷侯景,不知狼子野心之難馴擾也。〕況始創奇謀,將建大業,理須適事而行,隨方以應。卿誠心有本,何假詞費!」〔〖胡三省注〗上報此詔,已爲侯景所窺矣。〕

  魏以開府儀同三司獨孤信爲大司馬。

  【譯文】

  韓軌等人率軍把侯景包圍在潁川。侯景見這種狀況,害怕了,便把東荊、北兗州、魯陽、長社四座城割讓給了西魏,用此來賄賂西魏,以便取得其援救。西魏尚書左僕射于謹說:「侯景在少年時就習武練兵,爲人奸詐,難以揣測,所以不如封以他高官厚祿,看看他的變化再說,先不要派兵去援救他。」荊州刺史王思政卻認爲:「如果不抓住時機進取,後悔就來不及了。」於是便派荊州的一萬多名步兵和騎兵經魯陽關向陽翟進發。西魏丞相宇文泰知道情況之後便封侯景爲大將軍兼尚書令,並派遣太尉李弼、儀同三司趙貴率領一萬人馬趕赴潁川去爲侯景解圍。

  侯景怕梁武帝責怪他向西魏求援一事,便派中兵參軍柳昕向梁武帝送去一封信,上面說道:「陛下您派出的軍隊還沒有來到,而我這裡生死攸關,情況十分危急,便向關中求援,以便挽救自己所面臨的危機。我既不能安處於高澄手下,又怎麼會被宇文泰所容納?但是手遭毒蛇螫咬而連手腕去掉,這是萬不得已之事,本來想著爲國,希望您不要怪罪我!我得到了關中的幫助,所以不能馬上就背棄他們,現在我把四個州的地方當做引敵人上鉤的誘餌,已經讓宇文泰派了軍隊進入潁川,幫助我守衛這裡。從豫州以東到齊海以西的地區,都在我的控制範圍之內;我的這些現在實有的土地,都歸於梁朝所有,懸瓠、項城、徐州、南兗這些地方,只需要派人去加以接管就可以了。希望陛下您迅速向邊境下發命令,讓他們各置重兵,與我呼應,相互之間不要發生差脫誤會!」梁武帝回答說:「大夫離開國境,還有自做主張的權限呢,何況你始創奇謀,將建大業,理應根據事情的發展而行事,隨機應變。你一片誠意,心系朝廷,何須多加解釋呢?」

  西魏任命開府儀同三司獨孤信爲大司馬。

  【原文】


  六月,戊辰,以鄱陽王范爲征北將軍,總督漢北征討諸軍事,擊穰城。〔〖胡三省注〗使范擊魏荊州,欲以應接侯景。〕

  東魏韓軌等圍潁川,聞魏李弼、趙貴等將至,己巳,引兵還鄴。〔〖胡三省注〗《考異》曰:《周書·帝紀》:「三月,李弼救侯景。」今從《典略》。〕侯景欲因會執弼與貴,奪其軍;貴疑之,不往。貴欲誘景入營而執之,弼止之。〔〖胡三省注〗李弼之計,以爲執侯景不能猝兼河南之地,徒爲東魏去疾,故止貴。誘,音酉。〕羊鴉仁遣長史鄧鴻將兵至汝水,弼引兵還長安。〔〖胡三省注〗東魏之師已退,而梁之援兵始來,弼若不還師,則梁、魏之兵必浪戰於汝、潁之間矣。引兵而還,則禍集於梁。〕王思政入據潁川。景陽稱略地,引軍出屯懸瓠。〔〖胡三省注〗景引兵出潁川,以城與魏,爲王思政守潁川、沒於東魏張本。〕

  景復乞兵於魏,丞相泰使同軌防主韋法保及都督賀蘭願德等將兵助之。〔〖胡三省注〗《五代志》:河南宜陽縣,後周分置熊耳縣、同軌郡。周、齊以宜陽爲界;以同軌名郡者,言將自此出兵混一東西,使天下軍同軌也。〕大行台左丞藍田王悅言於泰曰:「侯景之於高歡,始敦鄉黨之情,終定君臣之契,〔〖胡三省注〗高歡、侯景皆懷朔鎮人,少相友善,中間同事爾朱。歡滅爾朱,景遂委質於歡。〕任居上將,位重台司;今歡始死,景遽外叛,蓋所圖甚大,終不爲人下故也。且彼能背德於高氏,豈肯盡節於朝廷!今益之以勢,援之以兵,竊恐朝廷貽笑將來也。」〔〖胡三省注〗史言西魏多智士,宇文泰能用善謀,侯景之姦詐不得逞,而其禍移於梁矣。〕泰乃召景入朝。

  【譯文】

  六月,戊辰(初三),梁武帝委任鄱陽王蕭范爲征北將軍,令他總督漢北征討諸軍事,去進攻穰城。

  東魏的韓軌等人包圍了潁川,得知西魏的李弼、趙貴等人將要領兵到來,乙巳(疑誤),帶領軍隊撤回了鄴城。侯景想趁機抓獲李弼和趙貴二人,奪取他們的軍隊;趙貴對侯景產生了懷疑,不去潁川與侯景相會。趙貴想把侯景誘入軍營而趁機拘捕他,李弼制止了趙貴這一做法。這時,羊鴉仁派長史鄧鴻率領軍隊到了汝水,李弼便率領軍隊回到了長安。王思政帶兵占據了潁川。侯景假稱要攻取州郡,帶領軍隊出潁川城,駐紮於懸瓠。

  侯景又向西魏乞求援兵。丞相宇文泰讓同軌郡的防主韋法保以及都督賀蘭願德等人率領軍隊前去幫助他。大行台左丞藍田人王悅對宇文泰說:「侯景同高歡之間,開始是親密的鄉黨關係,最終變成了君臣關係,侯景位居上將,權傾朝廷;而今高歡剛剛死去,侯景便很快外叛,這是因爲他的圖謀很大,終不甘居人下的緣故。況且他能對高氏背信棄義,又怎麼會爲本朝盡忠盡節呢?現在您擴大他的勢力,派兵去援助他,我私下擔心朝廷這樣會讓後人恥笑的。」於是宇文泰便派人召侯景入朝。

  【原文】


  景陰謀叛魏,事計未成,厚撫韋法保等,冀爲己用,外示親密無猜間,每往來諸軍間,侍從至少,魏軍中名將,皆身自造詣。同軌防長史裴寬謂法保曰:「侯景狡詐,必不肯入關,〔〖胡三省注〗言其不肯應召而入朝也。〕欲托款於公,恐未可信。若伏兵斬之,此亦一時之功也。如其不爾,即應深爲之防,不得信其誑誘,自貽後悔。」法保深然之,不敢圖景,但自爲備而已;尋辭還所鎮。〔〖胡三省注〗辭景而還同軌也。〕王思政亦覺其詐,密召賀蘭願德等還,分布諸軍,據景七州、十二鎮。景果辭不入朝,遺丞相泰書曰:「吾恥與高澄雁行,安能比肩大弟!」〔〖胡三省注〗記王制:父之齒隨行,兄之齒鴈行。雁行,言如雁並飛而進也。景知泰覺其情,且知梁之可侮弄也,故以書絕泰而決意附梁。〕泰乃遣行台郎中趙士憲悉召前後所遣諸軍援景者。景遂決意來降。魏將任約以所部千餘人降於景。〔〖胡三省注〗史言西魏諸將唯任約爲侯景所誘。任,音壬。〕

  泰以所授景使持節、太傅、大將軍、兼尚書令、河南大行台、都督河南諸軍事回授王思政,思政並讓不受;頻使敦諭,唯受都督河南諸軍事。

  高澄將如晉陽,以弟洋爲京畿大都督,留守於鄴,使黃門侍郎高德政佐之。德政,顥之子也。〔〖胡三省注〗高顥見一百四十七卷天監七年。《考異》曰:《北史》作「德正」,今從《北齊書》。〕丁丑,澄還晉陽,始發喪。

  【譯文】

  侯景暗中打算反叛西魏,但計劃沒有實現,便優撫韋法保等人,希望他們能替自己效力,表面上做出親密無間的樣子。侯景每每來往於各個軍隊之間,帶的侍從極少,對於西魏軍隊中的各個著名將領,他都親自去拜訪他們。同軌防長史裴寬對韋法保說:「侯景爲人奸詐狡猾,一定不肯應宇文丞相之召而入關,他肯定要通過您向朝廷講情,恐怕不可以相信他。如果埋伏兵士斬了他,這也是一時的功勞啊。如果你不這樣,我們就應該深深地提防他,不能輕信他的欺騙和引誘,以致爲自己留下悔恨。」韋法保非常贊同裴寬的話,不敢殺掉侯景,只是自己加強了防衛罷了。後來,他找了個藉口便回自己的鎮所去了。王思政也覺得侯景在欺騙他,就祕密把賀蘭願德等人召回來,分別部署了各路軍隊,占領了侯景所管轄的七個州,十二個鎮。侯景果然推辭而不肯入朝,他在給宇文泰的信中說:「我恥於同高澄並行,又怎麼能同大弟您比肩呢!」宇文泰收到了這封信後,便派行台郎中趙士憲將以前派去的救援侯景的各路軍隊全部召回。於是,侯景便決心投降梁朝。西魏將領任約帶領所屬的一千多名將士投降了侯景。

  西魏丞相宇文泰把以前授給侯景的使持節、太傅、大將軍、兼尚書令、河南大行台、都督河南諸軍事等官職收回並轉授給了王思政,王思政一併推辭不受;宇文泰頻繁地派人敦促勸諭王思政走馬上任,最後,王思政只接受了都督河南諸軍事這一職務。

  高澄將要去晉陽,便任命他的弟弟高洋爲京畿大都督,讓他留守鄴城,並讓黃門侍郎高德政來輔佐他。高德政是高顥的兒子。丁丑(十二日),高澄回到了晉陽,方才開始爲高歡發喪。

  【原文】


  秋,七月,魏長樂武烈公若於惠卒。〔〖胡三省注〗若干惠,魏司空。〕

  丁酉,東魏主爲丞相歡舉哀,服緦縗,〔〖胡三省注〗《禮記·閒傳》:緦麻之縗,十五升去其半。有事其縷、無事其布曰緦。〕凶禮依漢霍光故事,〔〖胡三省注〗凶禮,猶言喪禮也。〕贈相國、齊王,備九錫殊禮。戊戌,以高澄爲使持節、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大行台、勃海王;澄啓辭爵位。壬寅,詔太原公洋攝理軍國,遣中使敦諭澄。

  庚申,羊鴉仁入懸瓠城。甲子,詔更以懸瓠爲豫州,壽春爲南豫州,改合肥爲合州。〔〖胡三省注〗後漢豫州治譙,魏治汝南安成,晉治陳國。晉氏南渡,石氏強盛,祖約自譙城退屯壽春,始僑立豫州於壽春。是後,庾亮以豫州刺史鎮蕪湖,毛寶治邾城,趙胤治牛渚,謝尚鎮歷陽,又進馬頭,桓沖戍姑孰,蓋不常厥居也。宋武帝欲開拓河南,綏定豫土,割揚州大江以西悉屬豫州,豫州基址因此而立。永初二年,分淮東爲南豫州,治歷陽;淮西爲豫州,然猶治壽春也。大明以後,豫州治懸瓠。常珍奇歸北,懸瓠入魏,豫州復治壽陽。齊東昏之時,裴叔業又以壽陽附魏,遂以歷陽爲豫州。至帝天監中,韋叡克合肥,以爲豫州,復以歷陽爲南豫州;後復壽陽,又徙豫州復舊治。今得懸瓠,復宋之舊爲豫州,以壽陽爲南豫,以合肥爲合州。南北兵爭,疆場之間,一彼一此,易置州郡,類如是矣。〕以鴉仁爲司、豫二州刺史,鎮縣瓠;西陽太守羊思達爲殷州刺史,鎮項城。〔〖胡三省注〗改東魏之北揚州爲殷州。〕

  【譯文】

  秋季,七月,西魏長樂武烈公若干惠去世。

  丁酉(初二),東魏孝靜帝爲丞相高歡舉行哀悼儀式,穿上了緦喪服。喪禮依照漢代霍光去世時的規格而進行,追封高歡爲相國、齊王,並備九錫之禮。戊戌(初三),東魏孝靜帝任命高澄爲使持節、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大行台、勃海王;高澄啓奏孝靜帝,請求辭去封給他的爵位。壬寅(初七),孝靜帝頒下詔書,令太原公高洋攝理軍政大事,並派宦官敦促勸諭高澄,走馬上任。

  庚申(二十五日),羊鴉仁進入了懸瓠城。甲子(二十九日),梁武帝詔令改懸瓠爲豫州,改壽春爲南豫州,改合肥爲合州。任命羊鴉仁爲司、豫兩州刺史,鎮守懸瓠;任命西陽太守羊思達爲殷州刺史,鎮守項城。

  【原文】


  八月,乙丑,下詔大舉伐東魏。遣南豫州刺史貞陽侯淵明、南兗州刺史南康王會理分督諸將。淵明,懿之子;會理,績之子也。始,上欲以鄱陽王范爲元帥;朱異取急在外,〔〖胡三省注〗謂取休假在外舍也。〕聞之,遽入曰:「鄱陽雄豪蓋世,得人死力,然所至殘暴,非弔民之材。且陛下昔登北顧亭以望,謂江右有反氣,骨肉爲戎首。〔〖胡三省注〗登北顧亭,謂幸京口時也。江、郢、揚、南徐之地爲江左,豫、南豫、南兗之地爲江右。朱異告帝以防鄱陽而不知防臨賀,帝知江右有反氣而不料侯景自壽陽舉兵,天邪,人邪﹖〕今日之事,尤宜詳擇。」上默然,曰:「會理何如?」對曰:「陛下得之矣。」會理懦而無謀,所乘襻輿,〔〖胡三省注〗襻輿者,輿掆施襻,人以肩舉之。〕施板屋,冠以牛皮。上聞,不悅。貞陽侯淵明時鎮壽陽,屢請行,上許之。會理自以皇孫,復爲都督,〔〖胡三省注〗言既以皇孫之貴自高,又以都督之尊自處。〕自淵明已下,殆不對接。淵明與諸將密告朱異,追會理還,遂以淵明爲都督。

  辛未,高澄入朝於鄴,〔〖胡三省注〗以《通鑑》書法言之,「辛未」之下當有「東魏」二字。〕固辭大丞相;詔爲大將軍如故,餘如前命。

  【譯文】

  八月,乙丑(初一),梁武帝詔令派大量軍隊去討伐東魏。他派遣南豫州刺史貞陽侯蕭淵明、南兗州刺史南康王蕭會理分別督率各位將領進攻東魏。蕭淵明是蕭懿的兒子,蕭會理是蕭續的兒子。開始,梁武帝想讓鄱陽王蕭范擔任元帥;朱異正在外面休假,聽說梁武帝要讓蕭范擔任元帥,急忙進朝對梁武帝說:「鄱陽王雖然是英雄豪傑,蓋世無雙,許多人爲他竭盡全力地效勞。但他所到之處非常殘忍凶暴,不是個能愛惜百姓的人。況且陛下您往日登上北顧亭眺望遠方時曾說長江西邊的地區有反叛之氣,骨肉之親常常是戰爭的禍首,所以由誰掛帥尤其應該仔細選擇。」梁武帝點頭稱是,又問:「蕭會理如何呢?」朱異回答說:「陛下選對人了。」蕭會理怯懦而又少謀,他所乘坐的擡轎,用木板屋子的形狀,外面蒙著牛皮,梁武帝知道之後,很不高興。貞陽侯蕭淵明此時正鎮守壽陽,他多次向梁武帝請求去帶兵打仗,梁武帝允許了。而蕭會理自恃是皇帝的孫子,又擔任了都督,便不把衆人放在眼裡,自蕭淵明以下的人,一概不予理睬。蕭淵明便和諸位將領一起把這件事祕密通報給了朱異,朱異派人把蕭會理追了回來,就讓蕭淵明擔任了都督。

  辛未(初七),東魏高澄來到鄴城朝拜孝靜帝,堅決辭去大丞相的職務;東魏孝靜帝詔令他仍然擔任大將軍,其它職務還同以前任命的那樣。

  【原文】


  甲申,虛葬齊獻武王於漳水之西;潛鑿成安鼓山石窟佛頂之旁爲穴,〔〖胡三省注〗魏收《志》:魏郡臨漳縣有鼓山。成安縣,後齊分臨漳置。宋白曰:成安縣,本漢斥丘縣地,春秋時乾侯邑也。土地斥鹵,故曰斥丘。其地在鄴,北齊分鄴置成安縣。按臨漳縣亦分鄴縣所置。〕納其柩而塞之,殺其羣匠。及齊之亡也,一匠之子知之,發石取金而逃。〔〖胡三省注〗史言潛葬之無益。〕

  戊子,武州刺史蕭弄璋攻東魏磧泉、呂梁二戍,拔之。〔〖胡三省注〗《五代志》:下邳郡下邳縣,梁曰歸政,置武州。魏收《志》,彭城郡呂縣有呂梁城。《水經注》曰:泗水之上有石樑焉,故曰呂梁。〕

  或告東魏大將軍澄云:「侯景有北歸之志。」會景將蔡道遵北歸,言「景頗知悔過」。景母及妻子皆在鄴,澄乃以書諭之,語以闔門無恙,若還,許以豫州刺史終其身,還其寵妻、愛子,所部文武,更不追攝。〔〖胡三省注〗攝,收也。〕景使王偉復書曰:「今已引二邦,〔〖胡三省注〗二邦,謂梁及西魏也。〕揚旌北討,熊豹齊奮,克復中原,幸自取之,何勞恩賜!昔王陵附漢,母在不歸,〔〖胡三省注〗事見九卷漢高帝元年。〕太上囚楚,乞羹自若,〔〖胡三省注〗事見十卷高帝四年。〕矧伊妻子,而可介意!脫謂誅之有益,欲止不能,殺之無損,徒復坑戮,家累在君,何關仆也!」

  戊子,詔以景錄行台尚書事。

  【譯文】

  甲申(二十日),東魏把齊獻武王高歡先虛葬在漳水之西;又在成安縣鼓山石窟佛寺旁邊祕密挖了一個墓穴,把齊獻武王的靈柩放進穴內,然後把所有工匠都殺掉了。等到北齊滅亡時,一位工匠的兒子知道了安葬地點,撬開了石板,取出了墓穴中的黃金便逃走了。

  戊子(二十四日),梁朝武州刺史蕭弄璋帶兵去攻打東魏的磧泉、呂梁二座城堡,並占領了它們。

  有人告訴東魏大將軍高澄:「侯景有北歸之意。」這時正好侯景的將領蔡道遵回到了東魏,講道:「侯景有所悔過。」侯景的母親和妻子兒女都住在鄴城,高澄便寫信告訴侯景,說他的全家人都安然無恙,如果他肯回到東魏,便許諾讓他終身擔任豫州刺史,並還他寵妻愛子,對於他手下的文武官員,更是既往不咎。侯景指使手下人王偉給高澄回信說:「現在,我已經帶領梁和西魏的軍隊,舉旗北伐,兵卒們士氣高漲;恢復中原地區,我希望能自己攻取,怎麼能有勞您來恩賜給我呢!從前王陵歸附了劉邦,母親被項羽抓去他仍不肯回去;劉邦的父親被項羽囚禁了,項羽威脅要殺掉其父,劉邦卻坦然地向項羽討要煮他父親的肉湯喝,父母尚且如此,何況是妻子兒女,那就更不介意了!如果說殺掉我的妻子和孩子對你有利的話,我想阻止你也是阻止不了的,如果殺掉他們對我毫無損害,那麼您殺戮了他們也是徒然,反正我的家室全在您手中,如何處置,與我有什麼相關啊!」

  戊子(二十四日),梁武帝詔令委任侯景爲錄行台尚書事。

  【原文】


  東魏靜帝,美容儀,旅力過人,〔〖胡三省注〗旅,與膂同,脊骨也。〕能挾石師子逾宮牆,射無不中;好文學,從容沉雅。時人以爲有孝文風烈,大將軍澄深忌之。

  始,獻武王自病逐君之丑,〔〖胡三省注〗謂逐孝武帝使入關也。〕事靜帝禮甚恭,事無大小必以聞,可否聽旨。〔〖胡三省注〗言不敢專決也。〕每侍宴,俯伏上壽;帝設法會,乘輦行香,歡執香爐步從,鞠躬屏氣,承望顏色,故其下奉帝莫敢不恭。

  及澄當國,倨慢頓甚,使中書黃門郎崔季舒察帝動靜,小大皆令季舒知之。〔〖胡三省注〗《晉書》·職官志》:曹魏黃初初,中書既置監、令,又置通事郎,次黃門郎,及晉,改曰中書侍郎。環濟要略:漢置中書,掌密詔,有令、仆、丞、郎。漢舊儀云:置中書領尚書事。魏黃初,中書置監、令,又置通事郎,次黃門郎,即中書侍郎之任也。按二書皆謂黃門、中書通爲一官;而《五代志》紀北齊之制,黃門侍郎屬門下省,中書侍郎屬中書省,分爲二官。高澄以崔季舒爲中書黃門郎者,蓋澄欲使季舒伺察靜帝,以爲黃門郎則侍從左右,以爲中書郎則典掌詔命,故兼領二職也。〕澄與季舒書曰:「癡人比復何似?癡勢小差未?〔〖胡三省注〗差,本作「瘥」。疾稍愈謂之差。音chài。〕宜用心檢校。」帝嘗獵於鄴東,馳逐如飛,監衛都督烏那羅受工伐從後呼曰:「天子勿走馬,大將軍嗔!」〔〖胡三省注〗監衛都督,高氏置此官以監宿衛,所以防制其君者也。烏那羅,虜三字姓。嗔,怒也。〕澄嘗侍飲酒,舉大觴屬帝曰:「臣澄勸陛下酒。」〔〖胡三省注〗舉酒相屬,如儕輩然,無復君臣之敬。〕帝不勝忿,曰:「自古無不亡之國,朕亦何用此生爲!」澄怒曰:「朕,朕,狗腳朕!」使崔季舒毆帝三拳,奮衣而出。明日,澄使季舒入勞帝。帝亦謝焉,賜季舒絹百匹。

  【譯文】

  東魏孝靜帝容貌、儀表俊美,臂力過人,能把石獅子夾在胳膊下面飛身跳過宮牆,射箭百發百中;他還喜好文學,行止從容沉穩,性情高雅。當時的人都認爲他有北魏孝文帝的風範,因此大將軍高澄特別防範他。

  以前,獻武王高歡自恨背上了驅逐君主的醜名,所以侍奉孝靜帝時執禮甚恭,事無大小都一定匯報給孝靜帝,聽旨而行,自己從不專權。每次侍宴,他都俯下身子向皇帝祝壽;孝靜帝舉辦法會,乘坐鑾駕去進香時,他手持香爐,徒步跟在後面,屏住氣息,彎腰鞠躬,看皇上的眼色行事,所以他的下屬在侍奉孝靜帝時也沒有人敢不恭敬。

  高澄執掌國家大權後,很快就驕傲自大起來,他讓中書黃門郎崔季舒暗中窺探皇帝的舉動,孝靜帝所做的大大小小的事都讓崔季舒知道了。高澄寫給崔季舒的信中說:「那傻子比以前怎麼樣了,他呆傻的程度比以前稍好一點了沒有?你應該用心去檢查、核對一下。」孝靜帝曾在鄴城的東邊打獵,騎馬逐獸如飛,監衛都督烏那羅受工伐跟在孝靜帝的馬後高聲呼喊道:「皇上不要讓馬跑起來,大將軍要怪罪的!」高澄曾經陪著孝靜帝飲酒,他舉起手中大酒杯向孝靜帝勸酒說:「臣高澄勸陛下喝一杯。」那樣子好象他們是平起平坐一樣,孝靜帝不勝憤怒,對高澄說:「自古以來沒有不滅亡的國家,朕還要這一生幹什麼?」高澄惱羞成怒地說:「什麼朕、朕的,是長著狗腳的朕!」又讓崔季舒打了孝靜帝三拳,然後奮衣而出。第二天,高澄讓崔季舒進宮去慰問孝靜帝,孝靜帝也表示歉意,並且賞賜給他一百匹絹。

  【原文】


  帝不堪憂辱,〔〖胡三省注〗徐知訓陵侮其主,與高澄異世同轍,皆不能保其身。《詩》云:「人而無禮,胡不揣死!」諒哉。〕詠謝靈運詩曰:「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本自江海人,忠義動君子。」〔〖胡三省注〗謝靈運作詩事見一百二十二卷宋文帝元嘉十年。〕常侍、侍講潁川荀濟知帝意,〔〖胡三省注〗荀濟以散騎常侍侍講。〕乃與祠部郎中元瑾、長秋卿劉思逸、華山王大器、淮南王宣洪、濟北王徽等謀誅澄。大器,鷙之子也。〔〖胡三省注〗東魏華山王鷙卒於大同六年。〕帝謬爲敕問濟曰:「欲以何日開講?」乃詐於宮中作土山,開地道向北城。至千秋門,門者覺地下響,以告澄。澄勒兵入宮,見帝,不拜而坐,曰:「陛下何意反?臣父子功存社稷,何負陛下邪!此必左右妃嬪輩所爲。」欲殺胡夫人及李嬪。帝正色曰:「自古唯聞臣反君,不聞君反臣。王自欲反,何乃責我!我殺王則社稷安,不殺則滅亡無日,我身且不暇惜,況於妃嬪!必欲弒逆,緩速在王!」澄乃下牀叩頭,大啼謝罪。〔〖胡三省注〗高澄雖悖逆,不能不屈於靜帝之言,理所在也。〕於是酣飲,夜久乃出。居三日,幽帝於含章堂。〔〖胡三省注〗含章堂,蓋取坤卦「含章可貞」之義,必在鄴宮之內殿左右。幽者,閉帝於內不使出,而專殺於外也。〕壬辰,烹濟等於市。

  【譯文】

  孝靜帝忍受不了這種侮辱,便借吟詠謝靈運的詩來抒發自己的情懷:「韓亡子房奮,秦帝仲連恥,本自江海人,忠義動君子。」常侍、侍講潁川人荀濟了解孝靜帝的心思,便和祠部郎中元瑾、長秋卿劉思逸、華山王元大器、淮南王元宣洪,濟北王元徽等人一起密謀殺掉高澄。元大器是元鷙的兒子。孝靜帝降旨假意問荀濟:「您打算在什麼時間開講?」於是便藉口要在皇宮裡修一座土山,挖了一條通向城北的地道。地道挖到了千秋門時,守門的兵卒發覺地下有響動,便把這一情況告訴了高澄。高澄帶著兵士入宮,見到了孝靜帝,沒有叩拜便坐下來,問道:「陛下爲什麼要謀劃反叛?我們父子有保存國家的功績,有什麼對不起陛下的地方呢?這一定是您身邊侍衛人員和嬪妃們所搞的鬼。」說完便要殺掉胡夫人以及李嬪。孝靜帝扳起面孔說道:「自古以來只聽說過臣子反叛君王,沒聽說過君王反叛臣子。你自己要造反,又何必還要責怪我呢!我殺掉你江山社稷就會安定,不殺則國家就會很快滅亡。我對自己都沒時間去愛惜,何況對這些嬪妃呢!如果你一定要反叛弒君的話,是早動手還是晚動手就在於你自己了!」高澄聽完這些話,便離開坐牀向孝敬帝叩頭,痛哭流涕地向孝靜帝道歉、請罪。於是,一起痛飲,直到深夜,高澄才離開皇宮。隔了三天,高澄便把孝靜帝囚禁在含章堂里。壬辰(二十八日),把荀濟等人在街市上用大鍋煮死了。

  【原文】


  初,濟少居江東,博學能文。與上有布衣之舊,知上有大志,然負氣不服,常謂人曰:「會於盾鼻上磨墨檄之。」〔〖胡三省注〗言上若有非常之舉,亦當起兵,於盾鼻上磨墨作檄以聲其罪。〕上甚不平。及即位,或薦之於上,上曰:「人雖有才,亂俗好反,不可用也。」濟上書諫上崇信佛法、爲塔寺奢費,上大怒,欲集朝衆斬之;〔〖胡三省注〗朝衆,即謂在朝百官。〕朱異密告之,濟逃奔東魏。澄爲中書監,〔〖胡三省注〗大同十年,東魏以高澄領中書監。〕欲用濟爲侍讀,獻武王曰:「我愛濟,欲全之,故不用濟。濟入宮,必敗。」澄固請,乃許之。〔〖胡三省注〗史言高歡識鑒非澄所及。〕及敗,侍中楊遵彥謂之曰:〔〖胡三省注〗楊愔,字遵彥。〕「衰暮何苦復爾?」濟曰:「壯氣在耳!」因下辨曰:「自傷年紀摧頹,功名不立,故欲挾天子,誅權臣。」澄欲宥其死,親問之曰:「荀公何意反?」濟曰:「奉詔誅高澄,何謂反!」有司以濟老病,鹿車載詣東市,並焚之。〔〖胡三省注〗章懷太子賢曰:鹿車,小車僅容一鹿也。〕

  【譯文】

  當初,荀濟年輕時住在江東,他學識淵博,擅長詩文,與梁武帝有布衣交情,他知道梁武帝有遠大的志向,但心裡卻不服氣他,常常對別人說:「如果他真是要造反篡位,我也將起兵,在戰場的盾鼻上磨墨寫檄文來聲討他的罪孽。」梁武帝知道後非常憤憤不平。等到梁武帝即位後,有人將荀濟推薦給他,梁武帝說:「這個人雖然有才,但常常做違犯習俗的事,喜好唱反調,不可以任用。」荀濟上書梁武帝勸諫他不該崇信佛法,而大興土木,爲建造寺塔而靡費天下,梁武帝勃然大怒,要召集朝臣斬殺荀濟;朱異將這一消息密告荀濟,荀濟便逃往東魏。高澄擔任中書監的時候,想讓荀濟擔任侍讀,高歡對高澄說:「我喜愛荀濟,想保全他,所以才不任用他。荀濟一旦進入皇宮,必定會失敗。」高澄堅決請求允許讓荀濟做侍讀,高歡才答應了。等到荀濟與一些人密謀殺掉高澄一事敗露之後,侍中楊遵彥對荀濟說:「你已是衰暮之年,何必再如此呢?」荀濟回答說:「雖然如此,但壯氣還在!」於是楊遵彥便在獄辭中寫道:「荀濟自傷年紀衰老,還沒有建立功名,所以便挾持天子,誅殺權臣。」高澄想寬宥荀濟,免他一死,親自去問他:「荀公爲什麼要謀反?」荀濟回答說:「我奉皇帝的詔令去誅戮高澄,怎麼叫謀反呢!」有司認爲荀濟年老多病,就用小車載著他來到東市,連人帶車都燒了。

  【原文】


  澄疑咨議溫子升〔〖胡三省注〗子昇蓋爲大將軍府諮議參軍。〕知瑾等謀,方使之作《獻武王碑》,既成,餓於晉陽獄,食弊襦而死。棄屍路隅,沒其家口,〔〖胡三省注〗沒其家口爲官奴婢,填晉陽宮。〕太尉長史宋游道收葬之。澄謂游道曰:「吾近書與京師諸貴〔〖胡三省注〗諸貴,謂司馬子如、孫騰等。〕論及朝士,以卿僻於朋黨,將爲一病。今乃知卿真是重故舊、尚節義之人,天下人代卿怖者,是不知吾心也。」〔〖胡三省注〗史言士之徇義者固不計身之死亡,亦未必死也。〕九月,辛丑,澄還晉陽。

  上命蕭淵明堰泗水於寒山以灌彭城,俟得彭城,乃進軍與侯景掎角。〔〖胡三省注〗《左傳》曰:譬如捕鹿,晉人角之,諸戎椅之。角者,當其前;椅者,亢其下。〕癸卯,淵明軍於寒山,去彭城十八里,斷流立堰。侍中羊侃監作堰,再旬而成。東魏徐州刺史太原王則嬰城固守,侃勸淵明乘水攻彭城,不從。諸將與淵明議軍事,淵明不能對,但云「臨時制宜」。

  【譯文】

  高澄懷疑諮議溫子升知道元瑾等人的陰謀,他正在撰寫《獻武王碑》,作好之後,就把他關進了晉陽監獄,不給飯吃,餓極了,便吃自己穿的破短襖,終於死去。高澄叫人把他的屍體拋在路邊,又把他的家口沒收入官府爲奴婢,太尉長史宋游道收葬了他。高澄對宋游道說:「我最近寫信給京師的各位達官貴人,談論到了一些朝廷中的人,認爲你疏遠朋黨,將會給你帶來禍災;現在才知道你是注重老交情、崇尚氣節、講義氣的人,天底下那些替你惶恐不安的人,是因爲不了解我的心思啊!」九月,辛丑(初七),高澄回到了晉陽。

  梁武帝命令蕭淵明在寒山一帶築堰擋泗水淹灌彭城,等到奪取了彭城,便進軍與侯景形成犄角之勢而夾擊故人。癸卯(初九),蕭淵明駐軍於寒山,他在離彭城十八里遠的地方修堰截流。侍中羊侃負責監督修建堰壩,只用了二十天時間便建成。東魏徐州刺史太原人王則環城固守。羊侃勸告蕭淵明趁著水勢攻打彭城,蕭淵明沒有聽從。衆將領與蕭淵明一起商議軍機大事,蕭淵明不能做出判斷回答,只是說:「到時再根據情況採取相應措施。」

  【原文】


  冬,十一月,魏丞相泰從魏主狩於歧陽。〔〖胡三省注〗岐陽,岐山之陽也。《五代志》:扶風雍縣有岐陽宮。〕

  東魏大將軍澄使大都督高岳救彭城,欲以金門郡公潘樂爲副。〔〖胡三省注〗《五代志》:河南郡宜陽縣有東魏所置金門郡,因金門山以名郡。〕陳元康曰:「樂緩於機變,不如慕容紹宗;且先王之命也。〔〖胡三省注〗高歡令澄用慕容紹宗以敵侯景,見上卷上年。〕公但推赤心於斯人,景不足憂也。」時紹宗在外,澄欲召見之,恐其驚叛;元康曰:「紹宗知元康特蒙顧待,新使人來餉金;〔〖胡三省注〗近時之事謂之新。〕元康欲安其意,受之而厚答其書,保無異也。」〔〖胡三省注〗言保紹宗必無所違異。〕乙酉,以紹宗爲東南道行台,與岳、樂偕行。初,景聞韓軌來,曰:「啖豬腸兒何能爲!」聞高岳來,曰:「兵精人凡。」諸將無不爲所輕者。及聞紹宗來,叩鞍有懼色,曰:「誰教鮮卑兒解遣紹宗來!若然,〔〖胡三省注〗若然,猶今人言若如此也。〕高王定未死邪?」

  澄以廷尉卿杜弼爲軍司,攝行台左丞,臨發,問以政事之要、〔〖胡三省注〗杜弼臨發從軍,澄方問以政事之要,蓋弼在歡府夙有聲稱,故問之也。〕可爲戒者,使錄一二條。弼請口陳之,曰:「天下大務,莫過賞罰。賞一人使天下之人喜,罰一人使天下之人懼,苟二事不失,自然盡美。」澄大悅,曰:「言雖不多,於理甚要。」

  紹宗帥衆十萬據橐駝峴。羊侃勸貞陽侯淵明乘其遠來擊之,不從,旦日,又勸出戰,亦不從;侃乃帥所領出屯堰上。〔〖胡三省注〗羊侃知淵明必敗,故出屯堰上,欲全所領而退。若以行兵之節制言之,則安營次舍,皆當聽命於元帥,豈有擅移屯之理哉!〕

  【譯文】

  冬季,十一月,西魏丞相宇文泰跟隨西魏文帝到岐陽打獵。

  東魏大將軍高澄派遣大都督高岳去援救彭城,並想讓金門郡公潘樂擔任高岳的副手。陳元康對高澄說:「潘樂反應比較遲緩,不能隨機應變,不如慕容紹宗;何況讓慕容紹宗去對付侯景也是先王高歡的命令。您只要赤誠對待慕容紹宗,侯景是不足爲慮的。」當時慕容紹宗正在外地,高澄想召見他,但又怕他受驚起疑心而反叛;陳元康對高澄說:「慕容紹宗知道我陳元康特別受您的照顧和優待,最近他又派人來饋贈我黃金;我爲了讓他放心,便接受了這些黃金,並在給他的回信中厚謝了他,所以可以保證他不會有別的的想法。」乙酉(疑誤),東魏讓慕容紹宗擔任了東南道行台,使他與高岳、潘樂一起去援救彭城。當初,侯景聽說韓軌要來,便說:「這個吃豬腸子的小子能幹些什麼!」當侯景聽說高岳要來,又說:「兵士倒是很精銳,但領兵的人很一般。」各位將領沒有不被侯景輕視的。但是,當侯景聽說慕容紹宗要來時,便敲打著馬鞍,臉上露出恐懼的神色,說:「誰使高澄這個鮮卑小子懂得派遣慕容紹宗來呢!如果這樣,高王就一定沒有死去!」

  高澄任命廷尉卿杜弼爲軍司,代理行台左丞,臨出發時,高澄詢問了他一些政事要點需要警惕的,並讓他寫出一兩條來。杜弼請求口述給高澄,他說:「天下的大事,沒有比賞罰更重要的了。獎賞一人而使天下的人都高興,懲罰一人而使天下的人害怕,如果做到了這兩點,自然就會盡善盡美了。」高澄聽後非常高興,說:「話雖然說得不多,道理卻很重要。」

  慕容紹宗率領十萬人馬占據了橐駝峴。羊侃勸貞陽侯蕭淵明趁著慕容紹宗遠道而來,人困馬乏之時去攻打他,蕭淵明沒有聽從羊侃的勸告。第二天,羊侃又規勸蕭淵明出戰,蕭淵明還是沒有聽從他的話;於是羊侃率領他的部下離開了蕭淵明駐紮到了新修好的堰壩上。

  【原文】


  丙午,紹宗至城下,引步騎萬人攻潼州刺史郭鳳營,〔〖胡三省注〗魏收《志》:梁置潼州,武定七年,改曰睢州,治取慮城,領淮陽、穀陽、睢南、南濟陰、臨潼郡。《五代志》:下邛郡夏丘縣,東魏置臨潼郡,梁置潼州。〕矢下如雨。淵明醉,不能起,命諸將救之,皆不敢出。北兗州刺史胡貴孫謂譙州刺史趙伯超曰:〔〖胡三省注〗魏收《志》:景明中,置譙郡於渦陽城,孝昌中陷,領南譙、汴、龍亢、蘄城、下蔡、臨渙、蒙郡。《五代志》:譙郡山桑縣,後魏置渦州渦陽郡,東魏改曰譙州。〕「吾屬將兵而來,本欲何爲,今遇敵而不戰乎?」伯超不能對。貴孫獨帥麾下與東魏戰,斬首二百級。伯超擁衆數千不敢救,謂其下曰:「虜盛如此,與戰必敗,不如全軍早歸,可以免罪。」皆曰「善!」遂遁還。

  初,侯景常戒梁人曰:「逐北勿過二里。」紹宗將戰,以梁人輕悍,恐其衆不能支,一一引將卒謂之曰:「我當陽退,誤吳兒使前,爾擊其背。」東魏兵實敗走,梁人不用景言,乘勝深入。魏將卒以紹宗之言爲信,爭共掩擊之,梁兵大敗,貞陽侯淵明及胡貴孫、趙伯超等皆爲東魏所虜,失亡士卒數萬人。羊侃結陳徐還。

  上方晝寢,宦者張僧胤白朱異啓事,上駭之,〔〖胡三省注〗非時啓事,故駭。〕遽起升輿,至文德殿閣。〔〖胡三省注〗文德殿,建康宮前殿也。〕異曰:「韓山失律。」〔〖胡三省注〗韓山,即寒山。〕上聞之,恍然將墜牀。僧胤扶而就坐,乃嘆曰:「吾得無復爲晉家乎!」〔〖胡三省注〗謂爲夷狄所取也。史言帝危亡將至,神不守舍。〕

  郭鳳退保潼州,慕容紹宗進圍之。十二月,甲子朔,鳳棄城走。

  【譯文】

  丙午(十三日),慕容紹宗的軍隊來到城下,他帶領一萬多名步兵和騎兵攻打潼州刺史郭鳳的軍營,箭象雨點一樣紛紛射來。蕭淵明飲酒醉了,不能起牀,他命令將領們去援救郭鳳,但沒有人敢出戰。北兗州刺史胡貴孫對譙州刺史趙伯超說:「我們這些人帶兵來這裡,是來做什麼的,現在遇到了敵人,難道不去應戰嗎?」趙伯超無以對答。胡貴孫便獨自率領自己的軍隊與東魏的軍隊作戰,斬了二百名東魏人。趙伯超擁有幾千人馬卻不敢前去救援,對自己的部下說:「敵軍如此強盛,與他們交戰一定會失敗,倒不如保全軍隊早日回去,可以免罪。」他的手下人都說:「好!」於是,趙伯超便逃回去了。

  當初,侯景常常告誡梁朝人說:「追殺潰退的軍隊不要超過二里地。」慕容紹宗將要出戰,他認爲梁朝士兵輕巧靈活,且又很勇敢,害怕自己的軍隊打不過他們,便一一召見手下的將士們,對他們說:「我假裝敗退,引誘吳兒向前追,你們從背後攻打他們。」交戰中,東魏的軍隊果真敗退逃跑,但梁朝軍隊沒有聽從侯景的話,乘勝而深入追擊。東魏的將士都聽信了慕容紹宗的話,爭相從背後對梁朝軍隊發起突然攻擊,梁朝軍隊大敗,貞陽侯蕭淵明以及胡貴孫、趙伯超等人都被東魏俘虜,傷亡失散的士兵有幾萬之多。羊侃擺開了陣勢,緩緩撤退而返。

  梁武帝正在睡午覺,宦官張僧胤稟告說朱異要啓奏事情,梁武帝不禁驚恐萬分,他馬上起牀,坐上轎子,來到了文德殿的殿堂上。朱異啓奏說:「韓山戰事失利。」梁武帝聽了之後,嚇得恍恍忽忽,要從坐牀上倒下去,張僧胤忙把他扶著坐下,於是梁武帝感嘆道:「我難道也要落到江山被夷狄所奪取的晉朝那樣的下場嗎?」

  郭鳳退守潼州,慕容紹宗進兵包圍了他。十二月,甲子朔(初一),郭鳳棄城而逃。

  【原文】


  東魏使軍司杜弼作檄移梁朝曰:「皇家垂統,光配彼天,唯彼吳、越,獨阻聲教。元首懷止戈之心,上宰薄兵車之命,〔〖胡三省注〗元首,謂東魏主。上宰,謂高歡。〕遂解縶南冠,〔〖胡三省注〗《左傳》:楚伐鄭,鄭人軍楚師,囚鄖公鍾儀獻諸晉,晉人囚諸軍府。晉侯觀於軍府,見鍾儀,問曰:「南冠而縶者誰也﹖」有司對曰:「鄭人所獻楚囚也。」命稅之使歸,合晉、楚之成。〕喻以好睦。〔〖胡三省注〗大同三年,梁初與東魏通和。好,呼到翻;下同。〕雖嘉謀長算,爰自我始,罷戰息民,彼獲其利。侯景豎子,自生猜貳,遠托關、隴,依憑奸僞,逆主定君臣之分,僞相結兄弟之親,〔〖胡三省注〗謂侯景先降西魏也。〕豈曰無恩,終成難養,俄而易慮,親尋干戈。釁暴惡盈,側首無托,〔〖胡三省注〗謂侯景不見容於西魏也。〕以金陵逋逃之藪,江南流寓之地,甘辭卑禮,進孰圖身,〔〖胡三省注〗此以下皆言侯景歸梁之心跡。孰,古熟字通。言進軟熟之辭梁,以爲容身之圖。〕詭言浮說,抑可知矣。而僞朝大小,幸災忘義,主荒於上,臣蔽於下,連結奸惡,斷絕鄰好,徵兵保境,縱盜侵國。蓋物無定方,事無定勢,或乘利而受害,或因得而更失。是以吳侵齊境,遂得句踐之師,〔〖胡三省注〗《左傳》:吳伐齊,敗齊師於艾陵,遂與晉侯會於黃池。越子句踐乘虛伐吳,獲其太子,遂入吳,吳王歸,及越平。其後越遂伐吳,滅之。句,音鉤。〕趙納韓地,終有長平之役。〔〖胡三省注〗事見五卷周赧王五十三年至五十五年。〕矧乃鞭撻疲民,侵軼徐部,築壘擁川,舍舟徼利。〔〖胡三省注〗軼,又音逸。杜預曰:軼,突也。「擁」,當作「壅」。舍,讀曰捨。〕是以援枹秉麾之將,拔距投石之士,〔〖胡三省注〗師古曰:拔距者,有人連坐相把,據地以爲堅,而能拔支之;投石者,以石投人;皆言其有勇大也。枹,音膚。〕含怒作色,如赴私仇。彼連營擁衆,依山傍水,舉螳蜋之斧,被蛣蜣之甲,〔〖胡三省注〗螳蜋舉臂以捍物,微有鋒利,故以諭斧。蛣蜣,蜣蜋也,翼在甲下,故以諭甲。言梁兵之輕弱也。蛣,音詰。〕當窮轍以待輪,〔〖胡三省注〗古語云:螳蜋怒臂以當車轍。陸佃曰:螳蜋,有斧蟲也。兗人謂之拒斧,奮之當轍不避。釋蟲:不鰈,蟷蠰;其子螵蛸。舍人云:不鰈名蟷蠰,今之螳蜋也。方言云:譚、魯以南謂之蟷蠰,三河之域謂之螳蜋,燕、趙之際謂之食庬,齊、杞以東謂之馬谷,然名其子同雲螵蛸也。〕坐積薪而候燎。及鋒刃暫交,埃塵且接,已亡戟棄戈,土崩瓦解,掬指舟中,衿甲鼓下,〔〖胡三省注〗《左傳》:晉荀林父帥師及楚子戰於邲,楚乘晉師。林父不知所爲,鼓於軍中曰:「先濟者有賞。」中軍與下軍爭舟,舟中之指可掬也。又:晉伐齊,齊師夜遁,晉師從之。夙沙衛連大車塞隧以殿,殖綽、郭最曰:「子殿齊師,國之辱也,」乃代之殿,衛殺馬於隘以塞道。晉州綽及之,射殖綽中肩,弛弓而自後縛之;其右具丙亦舍兵而縛郭最,皆衿甲面縛,坐於中軍之鼓下。衿,其鴆翻。〕同宗異姓,縲紲相望。曲直既殊,強弱不等,獲一人而失一國,〔〖胡三省注〗《左傳》:宋猛獲與南宮萬弒其君,宋討之,猛獲奔衛。宋人請之,衛人慾弗許。石祁子曰:「天下之惡一也,惡於宋而保於我,保之何補!得一夫而失一國,與惡而棄好,非謀也。」衛人歸之。〕見黃雀而忘深穽,智者所不爲,仁者所不向。誠既往之難逮,猶將來之可追。〔〖胡三省注〗逮,及也。此二語以誘梁,欲再與講和以攜侯景。〕侯景以鄙俚之夫,遭風雲之會,位班三事,邑啓萬家,揣身量分,久當止足。而周章向背,離披不已,〔〖胡三省注〗周章,征營貌。離披,分散不可收束之意。量,音良。〕夫豈徒然,意亦可見。彼乃授之以利器,誨之以慢藏,〔〖胡三省注〗老子曰:國之利器,不可以授人。《易》曰:慢藏誨盜。藏,徂浪翻。〕使其勢得容奸,時堪乘便。今見南風不競,〔〖胡三省注〗《左傳》:晉圍齊,楚乘其間伐鄭。晉人聞之,師曠曰:「不害。吾驟歌南風,又歌北風,南風不競,多死聲,楚必無功。」果如其言。〕天亡有徵,老賊奸謀,將復作矣。然推堅強者難爲功,摧枯朽者易爲力。計其雖非孫吳猛將,燕趙精兵,猶是久涉行陳,曾習軍旅,豈同剽輕之師,〔〖胡三省注〗漢張良曰:「楚兵剽輕」。〕不比危脆之衆。拒此則作氣不足,攻彼則爲勢有餘,終恐尾大於身,踵粗於股,倔強不掉,狼戾難馴。〔〖胡三省注〗狼,當作很。〖按〗狼戾:兇狠,暴戾。〕呼之則反速而釁小,不征則叛遲而禍大。會應遙望廷尉,不肯爲臣,〔〖胡三省注〗用蘇峻事,見九十三卷晉成帝咸和二年。〕自據淮南,亦欲稱帝。〔〖胡三省注〗用黥布事,見十二卷漢高帝十一年。〕但恐楚國亡猨,禍延林木,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胡三省注〗池魚,人姓名。《風俗通》有池仲魚。城門失火,仲魚燒死,故諺曰:「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一曰:城門失火,汲城下之池水以救之,池涸則魚受其殃。〕橫使江、淮士子,荊、揚人物,死亡矢石之下,夭折霧露之中。彼梁主者,操行無聞,輕險有素,射雀論功,蕩舟稱力,〔〖胡三省注〗《國語》:晉平公射鷃不死,使豎襄搏之,失,公怒,將殺之,以告叔向。叔向曰:「君必殺之。昔先君唐叔射兕於徒林以爲大甲,以封於晉。今君嗣先君唐叔,射鷃不死,搏之不得,是揚吾君之恥者也,必殺之。」君忸怩顏,乃赦之。鷃扈,小鳥,即鷃雀也。《左傳》:齊桓公與蔡姬乘舟於囿,盪公。杜預注曰:盪,搖也。操,七到翻。行,下孟翻。射,而亦翻。〕年既老矣,耄又及之,政散民流,禮崩樂壞。加以用舍乖方,廢立失所,〔〖胡三省注〗用舍乖方,謂免周捨、責顧琛而用朱異。廢立失所,謂銜昭明而不立世適孫,乃立太子綱也。舍,讀曰捨。〕矯情動俗,飾智驚愚,毒螫滿懷,妄敦戒業,躁競盈胸,謬治清淨。〔〖胡三省注〗此數語苗盡帝之心事。螫,音釋。〕災異降於上,怨讟興於下,人人厭苦,家家思亂,履霜有漸,堅冰且至。〔〖胡三省注〗《易·坤卦》初六爻辭曰:履霜堅冰至。象曰:屢霜堅冰,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冰也。文言曰: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辯之不早辯也。〕傳險躁之風俗,任輕薄之子孫。朋黨路開,兵權在外。必將禍生骨肉,釁起腹心,強弩沖城,長戈指闕;徒探雀鷇,無救府藏之虛,〔〖胡三省注〗探雀鷇,趙武靈王事,見四卷周赧王二十年。探,吐南翻。藏,徂浪翻。〕空請熊蹯,詎延晷刻之命。〔〖胡三省注〗《左傳》:楚世子商臣圍其父成王,王請食熊蹯而死,不許,乃縊。杜預注曰:熊蹯難熟,冀久將有外救。蹯,音煩。〕外崩中潰,今實其時。鷸蚌相持,我乘其弊。〔〖胡三省注〗《戰國策》:趙且伐燕,蘇代爲燕謂惠王曰:「今者臣來,過易水,蚌方出暴,而鷸啄其肉,蚌合而拑其喙。鷸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蚌亦謂鷸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鷸。』兩者不肯相舍,漁父得而並禽之。今趙且伐燕,燕、趙久相支以弊大衆,臣恐強秦之爲漁父也。」〕方使駿騎追風,精甲輝日,四七並列,〔〖胡三省注〗漢光武用二十八將以定天下,後人贊之曰:「授鉞四七。」〕百萬爲羣,以轉石之形,〔〖胡三省注〗孫子曰:任勢者,其戰人也,如轉木石。木石之性,安則靜,危則動;方則止,圓則行。故善戰人之勢,如轉圓石於千仞之山者,勢也。〕爲破竹之勢。〔〖胡三省注〗破竹,杜預之言,見八十一卷晉武帝太康元年。〕當使鐘山渡江,青蓋入洛,荊棘生於建業之宮,糜鹿游於姑蘇之館。〔〖胡三省注〗青蓋入洛事見七十九卷晉武帝泰始八年。漢淮南王安陰有邪謀,伍被諫曰:「昔子胥諫吳王,吳王不用,乃曰:『臣今見麋鹿游姑蘇之台也』。今臣亦見宮中將生荊棘,露霑衣也。」〕但恐革車之所轥轢,〔〖胡三省注〗轥,力刃翻,踐也。轢,來各翻,碾也。〕劍騎之所蹂踐,杞梓於焉傾折,竹箭以此摧殘。〔〖胡三省注〗杞梓、竹箭,東南之嘉產也。蹂,人九翻。踐,息淺翻。折,而設翻。〕若吳之王孫,蜀之公子,〔〖胡三省注〗晉左思設爲東吳王孫、西蜀公子以賦三都,弼引用之。〕歸款軍門,委命下吏,當即授客卿之秩,特加驃騎之號。凡百君子,勉求多福。」〔〖胡三省注〗李斯自楚入秦爲客卿,孫秀自吳奔晉爲驃騎將軍。弼以此誘南人,要亦書檄之常談耳。〕其後梁室禍敗,皆如弼言。

  【譯文】

  東魏讓軍司杜弼撰寫檄文送給梁朝,檄文寫道:「皇家一統天下,光輝配於上蒼,唯獨你們吳、越地區尚違命頑抗,未從聖教。我們的聖上有心停止兵戈,大丞相也已很少下達出征命令,於是我們對南方俘虜一律放還,以表明我朝欲與你們和睦相處的態度。雖然這樣的好主意,是我們首先想到的,但是休戰養民,你們實獲其利。侯景這小子自己胡亂猜疑,起了異心,託身於遠方的關、隴地區,依靠奸僞之朝,關中的叛逆首領與他確定君臣名分,僞丞相宇文泰同他結爲兄弟,怎麼能說他們沒有給他恩惠,但是侯景終於還是成了叛逆小人,很快又另有所謀,親手挑起戰端。這個人罪過顯露,惡貫滿盈,無所依託,又把金陵作爲逃亡之處,將江南作爲寄身之地,以甜言蜜語和謙卑的禮節,想在梁朝找到立身之地,他的那些虛假浮誇的話語,其用意是不難知道的。而僞朝的大小官員們都幸災樂禍,忘卻大義,主子在上面荒淫無道,臣子在下面隱瞞真相,勾結奸惡之徒,斷絕鄰好之交,徵兵保境,縱盜侵國。物無定向,事無定勢,有的國君爲了追逐利益而受害,有的國君則因貪小利而釀成大的損失。所以吳國侵略齊國,結果越王勾踐率軍乘虛而入,滅掉吳國;趙國接受韓國的土地,終於導致了長平之戰,使趙國衰微。況且你們驅使疲憊之民,侵略我國徐州,修築堡壘,攔截河流,阻斷水運而追求一時的利益,能不遭到慘敗的下場嗎?所以,那些擊鼓揮旗的將領,那些勇力無比的士卒,出征時都面帶怒容,好象要去報自己的私仇一樣。你們營壘一個緊挨一個,兵馬衆多,依山傍水,地勢優越,舉著螳螂前臂一樣的斧頭,披著蜣螂蟲一樣的甲衣,立在車轍上面等待車輪壓來,坐在柴禾堆上等候大火燃燒。等到兩軍剛剛互相接觸,戰塵已經連成一片,便紛紛丟戟棄戈,土崩瓦解,搶著上船而逃時被砍下落在艙里的手指多得可以掬起來,官兵們一個個聽命受綁,不管是同宗還是異姓的人,都被囚禁起來,只能默默對視。是非分明,強弱不等,爲了得到一個人而失去一個國家,只見黃雀卻忘掉下面有深深的陷井,這種事情是智者不做,仁者不爲的。誠然,已經過去的事情便無法挽回了,但將來之事則是可以防止的。侯景本是一個出身低賤的鄉野之夫,剛好趕上風雲變幻之際,因此藉機而位列三卿,食邑萬戶,他要是能拈量清自己的身份,便早就應該滿足了。但是他自始至終反覆無常,朝秦暮楚,散亂無章,沒完沒了。他這麼做豈能無所用心,其用意是很容易看出來的。但是你們還授予他兵權,引誘他去幹壞事,使他得勢而能夠行使奸計,乘機實現自己的野心。現在他看到南方勢力衰微,這是天將要滅梁朝的徵兆,侯景這老賊恐怕又要實施他的陰謀了。然而想要推倒堅強之物的難以成功,而摧折枯朽之物的則容易達到目的。侯景雖然算不上是孫武、吳起那樣的猛將,他率領的也不是燕國、趙國的精兵,可是畢竟久經戰陣,熟於軍事,既非脆弱之師,又非無力之衆。他如果要與我朝相抗則氣勢不足,但是攻打你們則力量有餘,最終恐怕會尾大於身,腳跟粗過大腿,倔強而不肯轉身,狠戾而難以馴服,如果召他回朝,削掉兵權的話,他會立即反叛,但是只能引起小的事端;如果不召回的話,雖然他可能反叛得遲一些,但是會釀出更大的禍患。他一定會象蘇峻那樣不會聽任廷尉捕治而束手待斃,最終不肯爲臣,也一定會象黥布占據淮南那樣,也想自己稱帝。只恐怕會有楚國亡猿,禍延林木;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那樣的災禍發生,使江淮士子、荊揚人物,橫死於亂箭飛石之下,喪身於迷霧溼露之中。你們梁朝的君主,沒有什麼操行,卻一向輕薄陰險,把射雀鳥計算功勞,搖小船稱爲勇力,專在小事上斤斤計較。他年紀已經老了,頭腦也糊塗了,搞得政務散亂,民衆流失,禮崩樂壞。加上他任免官員背離原則,廢立太子失去順序,違背常情以煽動俗人,弄巧設詐以驚服愚人,蛇蠍之毒滿懷,卻假奉佛祖,爭權之心盈胸,卻誑稱清淨。上天降下災異以示警告,百姓怨謗於下,人人厭苦,家家思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他還倡導邪異的風俗,任用言行輕薄的子孫,朋黨大興,兵權在外。這樣必然導致親骨肉之間釀出災禍,心腹人中間製造出事端,強弩射向都城,長戈指向宮殿;到時候就是如趙武靈王那樣去捉雛鳥來吃也是白搭,無法補救臟腑的空虛;就是象楚成王那樣請求吃了熊掌再死也是無濟於事,又怎麼能使生命延長片刻。你們朝廷外部分崩離析,裡面潰敗不堪的時候已經來臨,你們內部正在鷸蚌相爭,我們乘機而得利。這將使我們駿馬追風,精甲耀日,幾十員大將列陣,百萬名大軍雲集,以高山滾石之形呈破竹之勢。要使鍾山移到江北,鑾儀進入洛陽,建業城的宮殿裡長滿荊棘,姑蘇城的館舍中有麋鹿漫遊。只擔心戰車所到之處碾壓一切,鐵騎躍過之處蹂踐羣物,以致杞梓傾折,竹箭摧殘。如果你們能象左思《三都賦》中的東吳王孫和西蜀公子那樣,前來我們的軍門投誠,聽命於我們的下級官吏,我們就會象秦國任用從楚國而來的李斯爲客卿以及晉朝加封從吳國而來的孫秀爲驃騎將軍那樣,立即授與你們高官厚祿。各位君子,希望你們認真思量,自求多福。」其後,梁室禍敗,情況正如杜弼所說的那樣。

  【原文】


  侯景圍譙城,不下。退攻城父,拔之。壬申,遣其行台左丞王偉等詣建康說上曰:「鄴中文武合謀,召臣共討高澄。事洩,澄幽元善見於金墉,殺諸元六十餘人。河北物情,俱念其主,請立元氏一人以從人望,如此,則陛下有繼絕之名,臣景有立功之效。河之南北,爲聖朝之邾、莒;〔〖胡三省注〗言爲小國以附於大國。〕國之男女,爲大梁之臣妾。」上以爲然,〔〖胡三省注〗此杜弼所謂「進孰圖身」者也。帝早在兵間,曾不見此,蓋天奪其鑒也。〕乙亥,下詔以太子舍人元貞爲咸陽王,〔〖胡三省注〗《考異》曰:梁紀作「戊辰遣貞」。今從《典略》。〕資以兵力,使還北主魏,須渡江,許即位,〔〖胡三省注〗須,待也。〕儀衛以乘輿之副給之。貞,樹之子也。〔〖胡三省注〗元樹來奔,中大通四年,爲樊子鵠所禽。〕

  蕭淵明至鄴,東魏主升閶闔門受俘,讓而釋之,送於晉陽,大將軍澄待之甚厚。〔〖胡三省注〗爲澄因淵明約和以間侯景張本。〕

  慕容紹宗引軍擊侯景,輜重數千兩,馬數千匹,士卒四萬人,退保渦陽。〔〖胡三省注〗「輜重」之上當有「景」字,文意乃明。兩,音亮。渦,音戈。〖按〗戈,古音鍋。〕紹宗士卒十萬,旗甲耀日,鳴鼓長驅而進。景使謂之曰:「公等爲欲送客,爲欲定雌雄邪?」紹宗曰:「欲與公決勝負。」遂順風布陳。景閉壘,俟風止乃出。〔〖胡三省注〗戰不逆風,故景俟風止乃出。〕紹宗曰:「侯景多詭計,好乘人背。」使備之,果如其言。景命戰士皆被短甲,執短刀,入東魏陳,但低視,斫人脛馬足。東魏兵遂敗,〔〖胡三省注〗被短甲,執短刀,入敵陳力戰,此必死之兵也。紹宗之敗,不亦宜乎!其後景用此以敵陳霸先,亦此術耳;惟陳堅不可破,是以一敗不能復振,卒以走死。〕紹宗墜馬,儀同三司劉豐生被傷,顯州刺史張遵業爲景所擒。〔〖胡三省注〗魏收《志》:永安中置顯州,治汾州六〔〖胡三省注〗玉〕壁城,領定戎、建平、真君郡。〕

  【譯文】

  侯景圍攻譙城,不能攻克,便退攻城父,打下了該城。壬申(初九),侯景派遣他的行台左丞王偉等人到建康遊說梁武帝:「鄴城中的文武百官們一起謀劃,召我與他們一起討伐高澄,事情洩露了,高澄把元善見囚禁在金墉,殺死了六十多個元氏家族的人。河北的民心所向,都思念他們的主人,請求立元氏一人爲主,以便順應百姓的願望,這樣一來,則陛下有興亡繼絕之美名,我侯景也有立功建勛的成就,黃河的南邊和北邊,便成爲聖朝附屬國,那裡的男男女女,都成爲大梁的臣妾。」梁武帝認爲侯景講的是對的,乙亥(十二日),頒布詔書封立太子舍人元貞爲咸陽王,並給他軍隊,讓他回到北方入主魏國,等到元貞渡過了長江,梁武帝就允許他登上王位,按僅次於皇帝的規格配給他儀仗和衛士。元貞是元樹的兒子。

  蕭淵明被押送到了鄴城,東魏孝靜帝登上了閶闔門接收戰俘,責備之後就給他鬆綁,然後送到了晉陽,大將軍高澄非常厚待蕭淵明。

  慕容紹宗帶領軍隊攻打侯景,侯景帶著幾千輛輜重,幾千匹馬,四萬名兵卒,退守渦湯。慕容紹宗統帥十萬士兵,旌旗、鎧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敲著戰鼓長驅直進。侯景派人對慕容紹宗說:「你們這是想送客人,還是想決一雌雄?」慕容紹宗回答說:「想和你決一勝負。」於是,他順著風勢擺了陣勢,侯景關閉了營壘,等風停了才出來。慕容紹宗說:「侯景詭計多端,喜歡從人的背後進攻。」他派人加強防備,結果確如他所說的那樣。侯景命令戰士們身披短小的鎧甲,手持短刀,從背後進入了東魏軍隊的陣營,只是低頭而視,瞧准東魏士兵的小腿和馬腿砍去。東魏的軍隊於是潰敗了。慕容紹宗從馬上墜下來,儀同三司劉豐生被砍傷,顯州刺史張遵業被侯景擒獲。

  【原文】


  紹宗、豐生俱奔譙城,裨將斛律光、張恃顯尤之,〔〖胡三省注〗尤之者,責過之也。〕紹宗曰:「吾戰多矣,未見如景之難克者也。君輩試犯之!」光等被甲將出,紹宗戒之曰:「勿渡渦水。」二人軍於水北,光輕騎射之。景臨渦水謂光曰:「爾求勛而來,我懼死而去。我,汝之父友,〔〖胡三省注〗光父斛律金,與景同事爾朱、高歡,故自謂父友。〕何爲射我?汝豈自解不渡水南?慕容紹宗教汝也!」光無以應。景使其徒田遷射光馬,洞胸;光易馬隱樹,又中之,退入於軍。景擒恃顯,既而舍之。光走入譙城,紹宗曰:「今定何如,而尤我也!」光,金之子也。

  開府儀同三司段韶夾渦而軍,潛於上風縱火,景帥騎入水,出而卻走,草溼,火不復然。〔〖胡三省注〗斛律光之勇雖不利,段韶之智雖不獲逞,然東魏之士氣未衰也,故慕容紹宗乘機而運其巧,得以成功。觀史者若祗以一時勝負論人,非有識略者也。帥,讀曰率。復,扶又翻。〕

  魏岐州久經喪亂,刺史鄭穆初到,有戶三千,穆撫循安集,數年之間,至四萬餘戶,考績爲諸州之最;丞相泰擢穆爲京兆尹。

  侯景與東魏慕容紹宗相持數月,景食盡,司馬世雲降於紹宗。〔〖胡三省注〗至是,則侯景潰敗之形成矣。〕

  【譯文】

  慕容紹宗、劉豐生一起逃往譙城。裨將斛律光、張恃顯責怪他們,慕容紹宗說:「我身經多次戰鬥,沒有見到象侯景這樣難以對付的敵手。你們試著去斗他一斗吧!」斛律光等人披上鎧甲要去出戰,慕容紹宗告誡他們說:「不要渡過渦水。」斛律光與張恃顯兩個人把軍隊駐紮在渦水北面,斛律光乘輕騎用弓箭射侯景,侯景在渦水邊對斛律光說:「你爲求取功勳而來,我因害怕死而離去。我是你父親的朋友,你爲什麼用箭射我?你哪裡能懂得不可渡渦水到南面來的道理,一定是慕容紹宗教你的。」斛律光無言以對。侯景讓他的手下人田遷用箭射斛律光的馬,箭穿透了馬的胸膛。斛律光又換了匹馬躲在樹後。田遷的箭又射中了他的馬,斛律光便退回了軍營。侯景捉住了張恃顯,很快又放了他。斛律光跑到了譙城,慕容紹宗說:「今天你們交兵究竟如何?你還責怪我!」斛律光是斛律金的兒子。

  開府儀同三司段韶駐軍於渦水兩岸偷偷地順風縱火,侯景率領騎兵進入水中,從水中出來向後撤退,草被打溼以後,火便不再燃燒。

  西魏岐州長期經受戰亂,刺史鄭穆初到任時,只有三千戶人家,鄭穆安撫百姓,讓他們休養生息,並讓他們聚集而居,幾年之間,岐州便有了四萬多戶人家,朝廷考績時在所有州刺史中他的政績最好;丞相宇文泰提拔鄭穆爲京兆尹。

  侯景與東魏的慕容紹宗相持了幾個月,侯景的糧食吃完了,司馬世雲投降了慕容紹宗。



 

作者:司馬光(宋代)

司馬光(1019年-1086年),字君實,號迂叟,陝州夏縣(今山西夏縣)人。北宋政治家、史學家。曾任宰相,主持編撰《資治通鑑》,是中國第一部編年體通史,共二百九十四卷,記述了從戰國到五代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