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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卷一一八 晉紀四十
● 晉紀四十 〔起強圉大荒落(丁巳),盡屠維協洽(己未),凡三年。〕
◎ 晉安皇帝·癸
【原文】
晉安皇帝 義熙十三年(丁巳 公元417年)
春,正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秦主泓朝會百官於前殿,以內外危迫,君臣相泣。〔〖胡三省注〗以內則兄弟構難,外爲晉、夏所迫也。〕征北將軍齊公恢帥安定鎮戶三萬八千,焚廬舍,自北雍州趨長安,〔〖胡三省注〗秦分嶺北五郡爲北雍州,鎮安定。泓不用東平公紹、懿橫之言以召亂。帥,讀曰率。〕自稱大都督、建義大將軍,移檄州郡,欲除君側之惡;揚威將軍姜紀帥從歸之,建節將軍彭完都棄陰密奔還長安。恢至新支,姜紀說恢曰:「國家重將、大兵皆在東方,京師空虛,公亟引輕兵襲之,必克。」恢不從,南攻郿城。鎮西將軍姚諶爲恢所敗,〔〖胡三省注〗姚諶去年棄雍東奔,遂屯於郿。〕長安大震。泓馳使征東平公紹,遣姚裕及輔國將軍胡翼度屯澧西。〔〖胡三省注〗關中無澧水,『澧』當作『灃』。灃水出鄠南灃谷,北過上林苑入渭。〖按〗灃,今簡作灃。〕扶風太守姚儁〔〖按〗儁、㑺,同爲俊字古異體。〕等皆降於恢。東平公紹引諸軍西還,與恢相持於靈台,〔〖胡三省注〗《水經注》:漢靈台在秦阿房宮南,鎬水徑其北。〕姚贊留寧朔將軍尹雅爲弘農太守,守潼關,亦引兵還。恢衆見諸軍四集,皆有懼心,其將齊黃等詣大軍降。恢進兵逼紹,贊自後擊之,恢兵大敗,殺恢及其三弟。泓哭之慟,葬以公禮。
【譯文】
● 晉紀四十
◎ 晉安皇帝·癸
晉安帝 義熙十三年(丁巳 公元417年)
春季,正月,甲戌朔(初一),出現日食。
後秦國主姚泓,在王宮前殿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賀,因國家內患外憂交迫,君臣們相對哭泣。征北將軍、齊公姚恢率領安定當地居民三萬八千戶人家,縱火焚燒了房屋,從北雍州直奔長安而來。姚恢自稱大都督、建義大將軍,向所過州縣傳布檄文,聲稱要剷除君主身邊的惡人。揚威將軍姜紀率領部衆歸附了姚恢,建節將軍彭完都放棄了陰密城,逃回長安。姚恢大隊人馬抵達新支,姜紀對姚恢說:「朝廷重要將領和軍隊主力都在東方,京師空虛,您如果迅速率領輕裝的軍士襲擊長安,定能攻克。」姚恢沒有同意,卻向南進攻郿城。鎮西將軍姚諶被姚恢擊敗,長安受到很大震動。姚泓派人飛馬前去徵召東平公姚紹,並派姚裕和輔國將軍胡翼度屯駐澧西。扶風太守姚俊等人都投降了姚恢。東平公姚紹率各路人馬緊急向西回軍,與姚恢的軍隊在靈台相持。姚贊留下寧朔將軍尹雅爲弘農太守,鎮守潼關,然後也率軍回到長安。姚恢的部衆看到各路兵馬四面集中過來,都心驚膽戰,大將齊黃等人前往官軍大營投降。姚恢揮師進逼姚紹軍,姚贊從後面進攻姚恢,姚恢的部衆大敗,四處逃散,官軍斬殺了姚恢和他的三個弟弟。姚泓聞知姚恢的死訊失聲慟哭,用公爵的禮儀把他們安葬。
【原文】
太尉裕引水軍發彭城,留其子彭城公義隆鎮彭城。詔以義隆爲監徐、兗、青、冀四州諸軍事、徐州刺史。
涼公暠寢疾,遣命長史宋繇曰:「吾死之後,世子猶卿子也,善訓導之。」二月,暠卒,官屬奉世子歆爲大都督、大將軍、涼公、領涼州牧。大赦,改元嘉興。尊歆母天水尹氏爲太后。以宋繇錄三府事。〔〖胡三省注〗三府,大都督、大將軍府,涼公府,州牧府也。〕諡暠曰武昭王,廟號太祖。
西秦安東將軍木弈干擊吐谷渾樹洛干,破其弟阿柴於堯杆川,〔〖胡三省注〗堯杆川在塞外。〕俘五千餘口而還。樹洛干走保白蘭山,慚憤發疾,將卒,謂阿柴曰:「吾子拾虔幼弱,今以大事付汝。」樹洛干卒,阿柴立,自稱驃騎將軍、沙州刺史。諡樹洛干曰武王。阿柴稍用兵侵併其傍小種,地方數千里,遂爲強國。
河西王蒙遜遣其將襲烏啼部,大破之;〔〖胡三省注〗烏啼虜居張掖刪丹縣金山之西。〕又擊卑和部,降之。〔〖胡三省注〗卑和羌居西海。〕
【譯文】
東晉太尉劉裕從彭城率水軍出發西上,留下他的兒子、彭城公劉義隆鎮守彭城。晉安帝司馬德宗下詔,任命劉義隆爲監徐、兗、青、冀四州諸軍事,兼徐州刺史。
西涼公李暠患病臥牀,臨終前,他囑咐長史宋繇說:「我死以後,世子李歆就像你的兒子,你要好好訓導他。」二月,李暠去世。朝廷文武百官擁立世子李歆爲大都督、大將軍、涼公、領涼州牧。下令大赦,改年號爲嘉興。尊奉李歆的母親、天水人尹氏爲太后。李歆任命宋繇爲錄三府事。追加李暠諡號稱武昭王,廟號稱太祖。
西秦安東將軍乞伏木弈干,進攻吐谷渾汗國可汗樹洛干,在堯杆川大敗他的弟弟阿柴,俘虜五千多人班師。樹洛干逃走,退保白蘭山;他又羞又憤,大病不起,臨死前,他對阿柴說:「我的兒子拾虔年小,我如今把身後大事託付給你。」樹洛干去世,阿柴繼位,自稱爲驃騎將軍、沙州刺史。追贈樹洛干爲武王。阿柴逐漸興兵向外擴張,吞併吐谷渾周圍的弱小部落,擴展疆域數千里,於是成爲一個強大國家。
北涼河西王沮渠蒙遜,派遣他的部將襲擊烏啼部落,大敗烏啼軍。隨即又襲擊卑和部落,收降他們。
【原文】
王鎮惡進軍澠池,遣毛德祖襲尹雅於蠡吾城,禽之,〔〖胡三省注〗秦以雅爲弘農太守,屯蠡吾城。據《載記》,蠡吾城當在宜陽之西。宋白曰:蠡吾城,後魏初猶屬弘農,唐以來爲澠池縣理所。余按蠡吾自是漢清河國界亭名,此乃蠡城,非蠡吾城也。通鑑蓋承《晉書》之襄。〕雅殺守者而逃。鎮惡引兵徑前,抵潼關。
檀道濟、沈林子自陝北渡河,拔襄邑堡,秦河北太守薛帛奔河東。〔〖胡三省注〗襄邑堡在河北郡河北縣,漢、晉屬河東郡,秦分立河北郡。〕又攻秦并州刺史尹昭於蒲阪,不克。〔〖胡三省注〗阪,音反。〕別將攻匈奴堡,爲姚成都所敗。
辛酉,滎陽守將傅洪以虎牢降魏。
秦主泓以東平公紹爲太宰、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假黃鉞,改封魯公,使督武衛將軍姚鸞等步騎五萬守潼關,又遣別將姚驢救蒲阪。
沈林子謂檀道濟曰:「蒲阪城堅兵多,不可猝拔,攻之傷衆,守之引日。王鎮惡在潼關,勢孤力弱,不如與鎮惡合勢併力,以爭潼關。若得之,尹昭不攻自潰矣。」道濟從之。
【譯文】
東晉龍驤將軍王鎮惡,進軍澠池,又派毛德祖襲擊後秦弘農太守尹雅據守的蠡吾城,生擒尹雅。尹雅殺死了看守他的兵卒逃走。王鎮惡一直向前進攻,抵達潼關。
檀道濟、沈林子等從陝城北面渡過黃河,攻陷襄邑堡。後秦河北太守薛帛逃奔河東。東晉軍繼續前進,又攻擊後秦并州刺史尹昭據守的蒲阪,沒有攻克。東晉另一路將領進攻匈奴堡,被守將姚成都擊敗。
辛酉(十九日),東晉滎陽守將傅洪,獻出虎牢城,投降北魏。
後秦國主姚泓任命東平公姚紹爲太宰、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頒賜帝王專用的黃鉞,改封魯公。命他督率武衛將軍姚鸞等,率步、騎兵共五萬人鎮守潼關,又遣另一大將姚驢,援救蒲阪。
東晉建武將軍沈林子對檀道濟說:「蒲阪城池堅固,守軍又多,不可能一舉攻克。強攻則白白使我軍傷亡,不強攻又會拖延時間。現在,王鎮惡在潼關,勢單力弱,我們不如與王鎮惡會師,合兵攻打潼關。如能攻克潼關,尹昭在蒲阪,就可以不攻自破了。」檀道濟同意。
【原文】
三月,道濟、林子至潼關,秦魯公紹引兵出戰,道濟、林子奮擊,大破之,斬獲以千數。紹退屯定城,〔〖胡三省注〗郭緣生《述征記》曰:定城去潼關三十里,夾道各一城,渭水徑其北。〕據險拒守,謂諸將曰:「道濟等兵力不多,懸軍深入,不過堅壁以待繼援。吾分軍絕其糧道,可坐禽也。」乃遣姚鸞屯大路以絕道濟糧道。〔〖胡三省注〗自澠池西入關,有兩路。南路由回谿阪,自漢以前皆由之。曹公惡南路之險,更開北路,遂以北路爲大路。《載記》曰:紹留鸞守險以絕道濟糧道。蓋鸞雖屯大路,亦據險而邀絕糧道也。紹初遣胡翼度據東原,蓋與大路相爲脣齒,所謂據險也。及沈林子襲鸞營,翼度不能救,何也?人心危駭,面面受敵故也。〕
鸞遣尹雅將兵與晉戰於關南,〔〖胡三省注〗關南,潼關之南也。〕爲晉兵所獲,將殺之。雅曰:「雅前日已當死,幸得脫至今,死固甘心。然夷、夏雖殊,君臣之義一也。晉以大義行師,獨不使秦有守節之臣乎!」乃免之。
丙子夜,沈林子將銳卒襲鸞營,斬鸞,殺其士卒數千人。紹又遣東平公贊屯河上以斷水道;沈林子擊之,贊敗走,還定城。薛帛據河曲來降。〔〖胡三省注〗河水自蒲阪南至潼關,激而東流,蒲阪、河北之間,謂之河曲。〕
【譯文】
三月,檀道濟、沈林子抵達潼關。後秦魯公姚紹率兵出城迎戰,檀道濟、沈林子奮勇進攻,大破後秦軍,斬殺和俘虜敵人數以千計。姚紹率領後秦軍撤退,屯駐定城,憑依險要的地勢固守城池。姚紹對他手下的將領們說:「檀道濟他們的兵力不多,而且孤軍深入,所以他只能加強營壘固守,等待後繼援軍。我現在分兵幾路,切斷他的糧餉供給之路,就可以穩坐這裡生擒他。」於是,姚紹派姚鸞把守大路要道,斷絕檀道濟的送糧道路。
姚鸞派尹雅率兵與東晉軍在潼關之南會戰,尹雅再度被東晉士卒俘虜,就要斬首,尹雅說:「我前不久被俘就應當被殺,幸虧逃脫,才得以活到今天,死也當然甘心情願。然而。漢人與夷人雖然民族不同,君臣之間的大義卻是一樣的。晉國既然可以出於大義興兵遣將,爲什麼只是不讓秦國有守節的大臣呢!」東晉軍才赦免了他的死罪。
丙子(初四),夜間,沈林子率領精銳部隊突然偷襲姚鸞的大營,斬殺姚鸞以及他手下的士卒幾千人。姚紹又派東平公姚贊駐軍黃河岸邊,企圖斷絕東晉軍的水道;沈林子又率軍進攻姚,姚軍大敗,姚贊本人則逃回定城。後秦河北太守薛帛,獻出河曲,投降了東晉軍。
【原文】
太尉裕將水軍自淮、泗入清河,將泝河西上,先遣使假道於魏;秦主泓亦遣使請救於魏。魏主嗣使羣臣議之,皆曰:「潼關天險,劉裕以水軍攻之甚難;若登岸北侵,其勢便易。裕聲言伐秦,其志難測。且秦,婚姻之國,不可不救也。〔〖胡三省注〗秦女歸魏,見上卷十一年。〕宜發兵斷河上流,勿使得西。」博士祭酒崔浩曰:「裕圖秦久矣。今姚興死,子泓懦劣,國多內難。裕乘其危而伐之,其志必取。若遏其上流,裕心忿戾,必上岸北侵,是我代秦受敵也。今柔然寇邊,民食又乏,若復與裕爲敵,發兵南赴則北寇愈深,救北則南州復危,〔〖胡三省注〗南州,謂魏之南境相州瀕河諸郡。〕非良計也。不若假之水道,聽裕西上,然後屯兵以塞其東。使裕克捷,必德我之假道;不捷,吾不失救秦之名。此策之得者也。且南北異俗,借使國家棄恆山以南,裕必不能以吳、越之兵與吾爭守河北之地,安能爲吾患乎!夫爲國計者,惟社稷是利,豈顧一女子乎!」議者猶曰:「裕西入關,則恐吾斷其後,腹背受敵;北上,則姚氏必不出關助我,其勢必聲西而實北也。」嗣乃以司徒長孫嵩督山東諸軍事,又遣振威將軍娥清、〔〖胡三省注〗孫愐曰:娥,姓也。〕冀州刺史阿薄幹〔〖胡三省注〗《魏書·官氏志》,內入諸姓,阿伏干氏後爲阿氏。〕將步騎十萬屯河北岸。
【譯文】
東晉太尉劉裕率領水軍從淮河、泗水進入清河,準備再逆流西上,開進黃河,他先派使節向北魏借路。後秦國主姚泓也派人出使北魏,請求救援。北魏國主拓跋嗣命令文武百官共同商討這件事,羣臣們都說:「潼關是天險,劉裕用水軍攻克恐怕難以達到。但是,如果從黃河北岸登陸向北方侵入,那就容易得多。劉裕聲稱討伐秦,他的真實目的難以猜測;而且秦是與我們有婚姻關係的國家,不可以不出兵相助。我們應派兵切斷黃河上游,阻止晉軍西上。」博士祭酒崔浩說:「劉裕吞併秦國的野心由來已久。如今,姚興去世。他的兒子姚泓愚劣懦弱,國內災難一再發生。劉裕乘他國內危機而興兵討伐,他的決心是一定要奪取。我們如果切斷黃河上游,阻截晉軍,劉裕一怒之下,必然登陸向我們進攻,這樣一來,我們等於代替秦國挨打。如今柔然進攻我們邊境,百姓又缺少糧食,如果再與劉裕爲敵,發兵南下進攻晉,那麼北邊敵軍柔然就會更加深入。那時,大軍救援北方,南方的州縣又將告急,這不是好計策。不如借給劉裕水道,聽任劉裕西上,然後我們出兵駐防東部,阻塞他的退路。如果劉裕得勝告捷,一定會感激我們借路的恩德;如果失敗,我們也會有援救秦國的美名,這是很多辦法中比較好的一個。況且,南方與北方風俗不同,即使朝廷放棄恆山以南的領土,劉裕也決不會用來自吳、越的軍隊與我們爭奪據守黃河以北的土地,怎麼會成爲我們的威脅呢?爲國家制定方略的人,應該只爲國家的利益考慮,怎麼可以顧念一個嫁過來的女子呢!」大臣們還說:「劉裕向西進入潼關,便害怕我們切斷他的退路,腹背同時遭到攻擊;而劉裕如果北上進攻我們,那麼秦國姚氏一定不會從潼關出兵救援,所以看劉裕的樣子雖然是聲稱向西,但實際一定是北上。」拓跋嗣於是命令司徒長孫嵩爲督山東諸軍事。又派振威將軍娥清、冀州刺史阿薄幹,率領步、騎兵十萬人屯軍黃河北岸。
【原文】
庚辰,裕引軍入河,以左將軍向彌爲北青州刺史,留戍碻磝。〔〖胡三省注〗晉氏南渡,僑置青州於江北;裕平廣固,置北青州於東陽,而江北之青州如故。今向彌以北青州刺史戌碻磝,東陽之青州亦如故。〕
初,裕命王鎮惡等:「若克洛陽,須大軍到俱進。」鎮惡等乘利徑趨潼關,爲秦兵所拒,不得前。久之,乏食,衆心疑懼,或欲棄輜重還赴大軍。沈林子按劍怒曰:「相公志清六合,今許、洛已定,關右將平,事之濟否,繫於前鋒。奈何沮乘勝之氣,棄垂成之功乎!且大軍尚遠,賊衆方盛,雖欲求還,豈可得乎!」下官授命不顧,〔〖胡三省注〗《論語》:子張曰:『士見危授命。』〕今日之事,當自爲將軍辦之,未知二三君子將何面以見相公之旗鼓邪!」〔〖胡三省注〗相公,謂裕也。〕鎮惡等遣使馳告裕,求遣糧援。裕呼使者,開舫北戶,〔〖胡三省注〗舫,方舟也,大舟也。〕指河上魏軍以示之曰:「我語令勿進,今輕佻深入。岸上如此,何由得遣軍!」鎮惡乃親至弘農,說諭百姓,百姓競送義租,軍食復振。
【譯文】
庚辰(初八),劉裕率領水軍開進黃河,任命左將軍向彌爲北青州刺史,留下戍守碻磝。
當初,劉裕命令王鎮惡等人:「如果攻克洛陽,一定要等主力大軍到達後共同前進。」王鎮惡等人卻乘勝直接進攻潼關,被後秦兵牽制,不能前進,時間一長,軍中糧餉接濟不上,士卒中發生恐慌和疑慮,有人打算放棄笨重的軍用品回去投奔大軍。沈林子手按佩劍怒斥道:「相公大志是統一天下,而今許昌、洛陽均已平定,關右也將要收復,大事成功與否,就在前鋒部隊的行動。爲什麼要挫傷勝利後的士氣,放棄就要得到的功業?況且現在主力大軍距我們還遠,敵人的力量正強盛,即使我們打算撤退,又怎麼能夠走脫,我接受了命令就不作回頭的打算。今天的事,我自己率軍完成任務,不知你們這些君子,將來有什麼面目去見宋公的旗鼓!」王鎮惡等人派人飛馬報告劉裕,要求支援糧草和兵力。劉裕把王鎮惡的使節叫到面前,打開戰船的北窗,指著黃河岸邊的北魏大軍給他看,說:「我告訴他們不能單獨前進,如今卻輕率地深入敵境,岸上的形勢如此嚴重,我怎麼派得出軍隊!」王鎮惡於是親自回到弘農,向百姓說明情況,曉以大義,百姓爭相捐獻糧草,軍隊的糧餉重新得到補充。
【原文】
魏人以數千騎緣河隨裕軍西行;軍人於南岸牽百丈,〔〖胡三省注〗百丈者,所以挽船。今南人用麻繩,北人以竹爲之。陸游曰:蜀人百丈,以巨竹四破爲之,大如人臂。〕風水迅急,有漂渡北岸者,輒爲魏人所殺略。裕遣軍擊之,裁登岸則走,退則復來。夏,四月,裕遣白直隊主丁旿〔〖胡三省注〗裕選白丁之壯勇者,人直左右,使旿領之。杜佑曰:白直無月給之數。〕帥仗士七百人、車百乘,渡北岸,去水百餘步,爲卻月陣,兩端抱河,車置七仗士,事畢,使豎一白毦;〔〖胡三省注〗豎,上主翻。《說文》曰:豎,立也。毦,仍吏翻,績羽爲之。〖按〗毦,光緒本作「眊」,從它本改之。〕魏人不解其意,〔〖胡三省注〗解,曉也。〕皆未動。裕先命寧朔將軍朱超石戒嚴,白毦既舉,超石帥二千人馳往赴之,齎大弩百張,一車益二十人,設彭排於轅上。魏人見營陣既立,乃進圍之;長孫嵩帥三萬騎助之,四面肉薄攻營,〔〖胡三省注〗肉薄者,以身迫營血戰。〕弩不能制。時超石別齎大鎚乃矟千餘張,乃斷矟長三四尺,以鎚鎚之,一矟輒洞貫三四人。魏兵不能當,一時奔潰,死者相積;臨陳斬阿薄幹,魏人退還畔城。〔〖胡三省注〗陳,與陣同。魏收《地形志》:平原郡聊城縣有畔城。〕超石帥寧朔將軍胡藩、寧遠將軍劉榮祖追擊,又破之,殺獲千計。魏主嗣聞之,乃恨不用崔浩之言。
【譯文】
北魏軍隊的幾千名騎兵,一直沿著黃河隨著劉裕的大軍向西行進。東晉士卒在黃河南岸,用長繩牽引戰船,風大浪急,有的牽繩突然折斷,戰船漂流到北岸,船上的晉軍全都遭到北魏軍隊誅殺劫掠。劉裕派軍還擊北魏軍隊,東晉軍一上岸,北魏軍就逃走,等東晉軍回到船上,北魏軍又返回岸邊。夏季,四月,劉裕派白直隊主丁旿,統率武士七百人,戰車一百輛,登上黃河北岸,在距河岸一百步的地方,構築新月形戰陣,以河岸作爲月弦,兩端抱住河道。每個戰車上布置七個武士。新月陣布置完畢,在陣中豎一個白色羽旗。北魏軍隊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都不敢輕舉妄動。劉裕先派寧朔將軍朱超石嚴加戒備,準備出戰,等新月陣中的白旗一舉起來,朱超石率領二千人飛奔而至,進入新月陣,攜帶大弩一百張,每個戰車上增加到二十人,並在車轅上安置了防箭木板。北魏軍看到戰陣已經完成,開始進攻包圍。長孫嵩又率三萬騎兵作爲後繼援軍,從四面八方向新月陣展開肉搏衝鋒,東晉軍的強弓不能阻止敵人的勢頭。當時,朱超石另外還攜帶了大鐵錘和鐵矟一千支,這時朱超石命人把鐵矟折成三四尺長,用大錘錘打,一矟下去,能貫穿三四人。北魏士卒招架不住,一時間全都四處潰散,爭相逃命,陣亡將士的屍體堆積成山。東晉軍在戰陣中斬殺了北魏冀州刺史阿薄幹,北魏軍敗退,逃回畔城。朱超石率領寧朔將軍胡藩、寧遠將軍劉榮祖乘勝追擊,又一次大破北魏軍,斬殺和俘虜敵人數以千計。北魏國主拓跋嗣聽到報告,才後悔沒有採用崔浩的建議。
【原文】
秦魯公紹遣長史姚洽、寧朔將軍安鸞、護軍姚墨蠡、河東太守唐小方帥衆三千屯河北之九原,阻河爲固,欲以絕檀道濟糧援。〔〖胡三省注〗《載記》曰:紹欲以絕弘農諸縣糧援。〕沈林子邀擊,破之,斬洽、黑蠡、小方,殺獲殆盡。林子因啓太尉裕曰:「紹氣蓋關中,今兵屈於外,國危於內。恐其凶命先盡,不得以膏齊斧耳。」〔〖胡三省注〗齊,讀曰資。應劭曰:齊,利也。張晏曰:齊,如字,征伐斧也,以整齊天下也。一說:『齊』作『齋』,凡師出入,齋戒入廟而受斧鉞也。〕紹聞洽等敗死,憤恚,發病嘔血,以兵屬東平公贊而卒。贊既代紹,衆力猶盛,引兵襲林子,林子復擊破之。
太尉裕至洛陽,行視城塹,嘉毛脩之完葺之功,賜衣服玩好,直二千萬。
丁巳,魏主嗣如高柳。壬戌,還平城。
河西王蒙遜大赦,遣張掖太守沮渠廣宗詐降,以誘涼公歆,歆發兵應之。蒙遜將兵三萬伏於蓼泉,〔〖胡三省注〗《新唐書·地理志》,甘州張掖郡西北百九十里有祁連山,山北有建康軍,軍西百二十里有蓼泉守捉城。〕歆覺之,引兵還。蒙遜追之,歆與戰於解支澗,〔〖胡三省注〗『解支澗』,《晉書》作『鮮支澗』,當從之。〕大破之。斬首七千餘級。蒙遜城建康,置戍而還。
五月,乙未,齊郡太守王懿降於魏,上書言:「劉裕在洛,宜發兵絕其歸路,可不戰而克。」魏主嗣善之。
【譯文】
後秦魯公姚紹派長史姚洽、寧朔將軍安鸞、護軍姚墨蠡、河東太守唐小方,率領二千人駐軍黃河北岸的九原,依據黃河天險,打算切斷檀道濟軍隊的糧草供應。東晉建武將軍沈林子阻擊後秦軍,大敗敵人,斬殺了姚洽、姚墨蠡和唐小方,這支後秦部隊被殺被俘幾乎全軍覆滅。於是,沈林子奏報太尉劉裕說:「姚紹的威名,遍揚關中,但如今在外,他的大軍遭到多次失敗;在內,他的國家又危機四伏,恐怕他的壽命提前結束,等不到讓我們用利斧來斬殺他了。」姚紹聽說姚洽等人戰敗身死,又傷心又憤怒,得了重病,吐血不止,把兵權交給東平公姚贊,便死去了。姚贊代替姚紹之後,後秦的兵勢仍很強盛,姚贊領兵襲擊沈林子,沈林子又一次打敗後秦軍。
東晉太尉劉裕抵達洛陽,巡視東晉軍隊的城堡工事,嘉獎毛脩之整理修護的功勞,賜給毛脩之許多衣服珍寶,價值高達二千萬。
丁巳(十六日),北魏國主拓跋嗣前往高柳,壬戌(二十一日),返回京都平城。
北涼河西王沮渠蒙遜大赦天下。他派張掖太守沮渠廣宗向西涼詐降,引誘西涼公李歆派兵出來迎接,李歆果然發兵接應。而沮渠蒙遜率領三萬士兵埋伏在蓼泉,李歆發覺,率兵撤退。沮渠蒙遜率衆追擊,李歆與沮渠蒙遜在解支澗會戰,李歆大破北涼軍,斬殺七千餘人。沮渠蒙遜修建建康城,設置戍所,然後回國。
五月,乙未(二十四日),東晉齊郡太守王懿投降了北魏,他上書北魏朝廷說:「劉裕現在洛陽,應該迅速發兵切斷他的歸路,可以不戰而勝。」北魏國主拓跋嗣表示讚許。
【原文】
崔浩侍講在前,嗣問之曰:「劉裕伐姚泓,果能克乎?」對曰:「克之。」嗣曰:「何故?」對曰:「昔姚興好事虛名而少實用,子泓懦而多病,兄弟乖爭。〔〖胡三省注〗謂弼、懿、恢皆與泓爭國。〕裕乘其危,兵精將勇,何故不克!」嗣曰:「裕才何如慕容垂?」對曰:「勝之。垂藉父兄之資,修復舊業,國人歸之,若夜蟲之就火,少加倚仗,易以立功。劉裕奮起寒微,不階尺土,討滅桓玄,興復晉室,〔〖胡三省注〗事見一百一十三卷元興三年。〕北禽慕容超,〔〖胡三省注〗事見一百一十五卷五年、六年。〕南梟盧循,〔〖胡三省注〗事見六年、七年。〕所向無前,非其才之過人,安能如是乎!」嗣曰:「裕既入關,不能進退,我以精騎直搗彭城、壽春,裕將若之何?」對曰:「今西有屈丐,〔〖胡三省注〗北史曰:明元改赫連勃勃名曰屈丐。北方言屈丐者,卑下也。〕北有柔然,窺伺國隙。陛下既不可親御六師,雖有精兵,未睹良將。長孫嵩長於治國,短於用兵,非劉裕敵也。興兵遠攻,未見其利,不如且安靜以待之,〔〖胡三省注〗凡兵之動,知敵之主,知敵之將,此之謂也。〕裕克秦而歸,必篡其主。關中華、戎雜錯,風俗勁悍;裕欲以荊、揚之化施之函、秦,此無異解衣包火,張羅捕虎;雖留兵守之,人情未洽,趨尚不同,適足爲寇敵之資耳。〔〖胡三省注〗赫連之得關中,崔浩固料之矣。〕願陛下按兵息民以觀其變,秦地終爲國家之有。可坐而守也。」嗣笑曰:「卿料之審矣!」浩曰:「臣嘗私論近世將相之臣:若王猛之治國,苻堅之管仲也;慕容恪之輔幼主,慕容暐之霍光也;劉裕之平禍亂,司馬德宗之曹操也。」嗣曰:「屈丐何如?」浩曰:』屈丐國破家覆,孤孑一身,〔〖胡三省注〗孑,單也。〕寄食姚氏,受其封殖。不思酬恩報義,而乘時繳利,盜有一方,〔〖胡三省注〗事見一百十一四卷三年。〕結怨四鄰;〔〖胡三省注〗謂與魏、秦、涼構怨也。〕撅豎小人,〔〖胡三省注〗撅,與掘同,其月翻。撅豎,言撅起自豎立也。〕雖能縱暴一時,終當爲人所吞食耳。」嗣大悅,語至夜半,賜浩御縹醪十觚,〔〖胡三省注〗縹,青白色曰縹。醅酒曰醪。觚,飲器,受三升。此魏主所自御者,故曰御縹醪。〕水精鹽一兩,〔〖胡三省注〗鹽透明如水精,故謂之水精鹽。〕曰:「朕味卿言,如此鹽、酒,故欲與卿共饗其美。」然猶命長孫嵩、叔孫建各簡精兵,伺裕西過,自成皋濟河,南侵彭、沛,若不時過,則引兵隨之。〔〖胡三省注〗彭、沛,謂彭城、沛郡也。〕
【譯文】
當時,崔浩在前面爲拓跋嗣講解經典,拓跋嗣問崔浩說:「劉裕討伐姚泓,果真能攻克嗎?」崔浩回答說:「定能攻克!」拓跋嗣問:「爲什麼!」崔浩說:「當年姚興喜歡追求虛名而不做實事,他的兒子姚泓生性懦弱,身體多病,兄弟之間爭權奪勢,不能團結一心。如今劉裕乘人之危,他的將士勇猛善戰,訓練有素,有什麼理由不能取勝!」拓跋嗣又問:「劉裕的才華與慕容垂相比如何?」崔浩說:」劉裕勝過慕容垂。慕容垂憑藉父兄的資蔭,復興故有的基業,國人都投靠他,就像夜間的昆蟲飛向火光一樣,對此稍加憑藉,就能輕而易舉地建功立業。而劉裕則出身微賤貧寒,沒有一尺土地可以憑藉,卻消滅了桓玄,興復了晉朝宗室的統治。在北方生擒慕容超,在南方砍下盧循的首級,所過之處,沒有敵手,他如果不是才智過人,怎麼會這樣呢?」拓跋嗣說:「劉裕既然已經進入函谷關,一時不能前進,也不能後退,而我們以精銳騎兵直搗他的老巢彭城、壽春,劉裕將會怎麼樣!」崔浩回答說:「如今我們西面有夏國赫連勃勃,北有柔然,他們都在時刻窺伺我們的行動,準備乘機來攻。陛下既然不能親自指揮軍隊,我軍雖然有精兵,卻沒發現有良將,長孫嵩的長處是善於治理國家,短處是不善於用兵,根本不是劉裕的對手。我軍大舉興兵遠征,看不到實際利益,不如暫且按兵不動,靜觀事態的發展。劉裕攻克秦國後回國,一定會篡取皇帝寶座。關中地區漢族、戎族雜居一處,風俗強悍。劉裕打算用教化荊州、揚州百姓的方法統治函谷關和秦國這一帶的百姓,這就好像脫下衣服包火,張開羅網捕捉老虎一樣,難以奏效。劉裕雖然會留下軍隊駐守,可一時人心難以信服,志趣習俗又不一樣,恰好爲別人入侵提供了好條件。希望陛下停止出兵征討,讓百姓休養生息,觀察局勢的變化,秦國的地盤終究會爲我國所有,我們可以坐在這裡,就能到手。」拓跋嗣笑著說:「你分析得很周詳。」崔浩說:「我曾經私下評論過近世的將領和宰相,比如王猛治理國家,是苻堅的管仲;慕容恪輔佐幼主,是慕容暐的霍光;劉裕平定桓玄禍亂,是司馬德宗的曹操呀。」拓跋嗣又問:「赫連勃勃怎麼樣?」崔浩說:「赫連勃勃當年國破家亡,孤身一人,寄食在姚家門下,接受姚氏的官祿。不但不想報答姚氏的恩情,反而乘人之危,占據一方地盤,與四鄰結下了仇怨。像他這樣的撅起自我豎立的小人,雖然能強大暴虐一時,終究要被別人吞併。」拓跋嗣非常高興,君臣二人一直談論到深夜,拓跋嗣把御用青白色醅酒三十升、水精鹽一兩賞賜崔浩,說:「我聽了你一席話,就像品味這鹽和酒的滋味一樣,所以我想和你一起共享這種美好的感受。」然而,拓跋嗣還是命令長孫嵩、叔孫建各自挑選精兵備戰,如果劉裕再向西部深入,他們則從成皋渡黃河南下,進攻彭城、沛郡;如果劉裕推進很慢,則仍繼續在岸上緊緊跟隨。
【原文】
魏主嗣西巡至雲中,遂濟河,畋於大漠。
魏置天地四方六部大人,以諸公爲之。〔〖胡三省注〗諸公,謂時居公位及位從公者。〕
秋,七月,太尉裕至陝。沈田子、傅弘之入武關,秦戍將皆委城走。田子等進屯青泥,秦主泓使給事黃門侍郎姚和都屯嶢柳以拒之。〔〖胡三省注〗嶢,音堯。〕
西秦相國翟勍卒。八月,以尚書令曇達爲左丞相,右僕射元基爲右丞相,御史大夫麴景爲尚書令,侍中翟紹爲左僕射。〔〖胡三省注〗翟勍既卒,曇達皆序遷,通鑑即西秦舊史書之。〕
太尉裕至閺鄉,〔〖胡三省注〗閺,音旻。〕沈田子等將攻嶢柳。秦主泓欲自將以御裕軍,恐田子等襲其後,欲先擊滅田子等,然後傾國東出;乃帥步騎數萬,奄至青泥。〔〖胡三省注〗帥,讀曰率。〕田子本爲疑兵,所領裁千餘人,聞泓至,欲擊之;傅弘之以衆寡不敵止之,田子曰:「兵貴用奇,不必在衆。且今衆寡相懸,勢不兩立,若彼結圍既固,則我無所逃矣。不如乘其始至,營陳未立,先薄之,可以有功。」遂帥所領先進,弘之繼之。秦兵合圍數重。〔〖胡三省注〗陳,讀曰陣。重,直龍翻。〕田子撫慰士卒曰:「諸君冒險遠來,正求今日之戰,死生一決,封侯之業於此在矣!」士卒皆踴躍鼓譟,執短兵奮擊,秦兵大敗,〔〖胡三省注〗沈田子以千餘人敗姚泓數萬之衆者,置兵死地,人自爲戰也。〕斬馘萬餘級,得其乘輿服御物,秦主泓奔還灞上。
初,裕以田子等衆少,遣沈林子將兵自秦嶺往助之,〔〖胡三省注〗秦嶺在長安南,班固西都賦所謂『前乘秦嶺』。自此出藍田關。裕蓋遣林子自陽華循山西南至秦嶺。〕至則秦兵已敗,乃相與追之,關中郡縣多潛送款于田子。
【譯文】
北魏國主拓跋嗣向西巡視,抵達雲中;然後渡過黃河,在大漠上狩獵。
北魏朝廷設置天、地、東、西、南、北六部大人,一律選用爵以及地位相當於公爵的大臣擔任。
秋季,七月,東晉太尉劉裕抵達陝城,沈田子、傅弘之等率兵進入武關,後秦的守將紛紛棄城逃走。沈田子等進兵駐守青泥。後秦國主姚泓命給事黃門侍郎姚和都,在柳駐兵屯守,阻截東晉軍。
西秦相國翟勍去世。八月,西秦朝廷任命尚書令乞伏曇達爲左丞相,左僕射乞伏元基爲右丞相,御史大夫麴景爲尚書令,侍中翟紹爲左僕射。
東晉太尉劉裕抵達閺鄉。沈田子等將領準備進攻嶢柳。後秦國主姚泓打算親自統兵出征,抵禦劉裕的大軍,又害怕沈田子等人突襲他的後方,就想先消滅沈田子等人,然後出動全國的兵力向東攻打劉裕。於是,姚泓率領步、騎兵數萬人,突然抵達青泥。沈田子這支部隊,本來就是爲迷惑敵人布置的疑兵,一共才一千多人。沈田子聽說姚泓親征,打算迎戰,建威將軍傅弘之認爲敵衆我寡無法抵敵,從而勸止他。沈田子說:「用兵貴在出奇制勝,不一定在人數多。況且如今敵我寡衆懸殊,看形勢不能並存。如果等到敵人集結的陣勢穩固,我們就會無處可逃。不如乘他們剛剛到達,營地和戰陣都沒有建立,我們主動挑戰,定能成功。」於是,沈田子率領他的部衆首先出動,傅弘之作爲後繼援軍緊跟。後秦兵把這支東晉軍重重包圍。沈田子安撫激勵士卒們說:「各位不畏艱險、遠道而來,就是爲了像今天這樣的會戰,生死對決,封侯升官的大業就在這裡了!」士卒們大聲疾呼,躍躍欲試,手執短兵器奮勇殺敵。後秦軍大敗,被斬殺共一萬多人,繳獲姚泓的御車御衣,以及王家專用的器物。姚泓逃回灞上。
當初,劉裕認爲沈田子兵員太少,就派沈林子率兵從秦嶺趕赴救助。等他們到達青泥,後秦軍已經失敗,於是沈林子與沈田子合兵追擊敵人,關中郡縣很多向沈田子暗中投降。
【原文】
辛丑,太尉裕至潼關,以朱超石爲河東太守,使與振武將軍徐猗之會薛帛於河北,共攻蒲阪。秦平原公璞與姚和都共擊之,〔〖胡三省注〗姚和都,蓋青泥既敗而奔蒲阪也。或曰:『和都』,當作『成都』。〕猗之敗死,超石奔還潼關。東平公贊遣司馬國璠引魏兵以躡裕後。
王鎮惡請帥水軍自河入渭以趨長安,〔〖胡三省注〗帥,讀曰率。《水經》:河水歷船司空與渭水會,春秋之渭汭即其地也。〕裕許之。秦恢武將軍姚難自香城引兵而西,〔〖胡三省注〗香城在渭水之北,薄津之口。恢武將軍蓋姚秦創置。〕鎮惡追之;秦主泓自灞上引兵還屯石橋以爲之援,〔〖胡三省注〗石橋,在長安城洛門東北,有石橋。《水經注》曰:石橋水南出馬嶺山,積石據其東,驪出距其西,其水北徑鄭城西,水上有橋,東去鄭城十里,故世以橋名水。《三輔黃圖》曰:洛門,長安城北出東頭第一門。〕鎮北將軍姚強與難合兵屯涇上以拒鎮惡。〔〖胡三省注〗涇水出安定涇陽縣幵頭山,東南至陽陵人渭。此涇上在漢京兆陽陵界。〕鎮惡使毛德祖進擊,破之,強死,難奔長安。
東平公贊退屯鄭城,太尉裕進軍逼之。泓使姚丕守渭橋,胡翼度屯石積,東平公贊屯灞東,泓屯逍遙園。〔〖胡三省注〗《水經注》:瀋水上承樊川皇子陂,北徑長安城西,與昆明池水合。其枝油東北流,徑鄧艾祠南,又東分爲二水,一水入逍遙園。〕
【譯文】
辛丑(初二),東晉太尉劉裕抵達潼關,他任命朱超石爲河東太守,命他與振武將軍徐猗之在河北與薛帛會師,共同進攻蒲阪。後秦平原公姚璞與姚和都迎擊東晉軍,徐猗之戰敗身亡,朱超石逃回潼關。後秦東平公姚贊,派司馬國璠率領北魏軍隊尾隨劉裕大軍之後。
東晉龍驤將軍王鎮惡,請求率水軍從黃河開進渭水,然後直趨長安,劉裕應允。後秦恢武將軍姚難,從香城率軍向西退卻,王鎮惡揮師追擊。後秦國主姚泓從灞上率軍返回,屯駐石橋,準備援救姚難。後秦鎮北將軍姚強與姚難會師,屯兵涇水岸邊,抵抗王鎮惡的追擊。王鎮惡命毛德祖進攻,大破後秦軍,姚強戰死,姚難逃回長安。
後秦東平公姚贊退守鄭城,東晉太尉劉裕進逼城下。姚泓命姚丕守住渭橋,胡翼度屯駐石積,東平公姚贊駐守灞東。姚泓自己則駐守逍遙園。
【原文】
鎮惡溯渭而上,乘蒙沖小艦,行船者皆在艦內;秦人見艦進而無行船者,皆驚以爲神。壬戌旦,鎮惡至渭橋,令軍士食畢,皆持仗登岸,後登者斬。衆既登,渭水迅急,艦皆隨流,倏忽不知所在。時泓所將尚數萬人。鎮惡諭士卒曰:「吾屬並家在江南,此爲長安北門,去家萬里,舟楫、衣糧皆已隨流。今進戰而勝,則功名俱顯;不勝,則骸骨不返,無它歧矣。〔〖胡三省注〗岐,旁出之道。〕卿等勉之!」乃身先士卒,衆騰踴爭進,大破姚丕於渭橋。泓引兵救之,爲丕敗卒所蹂踐,不戰而潰。姚諶等皆死,泓單馬還宮。鎮惡入自平朔門,〔〖胡三省注〗漢無平朔門,蓋長安城北門也,後人改其名耳。〕泓與姚裕等數百騎逃奔石橋。東平公贊聞泓敗,引兵赴之,衆皆潰去。胡翼度降於太尉裕。
泓將出降,其子佛念,年十一,言於泓曰:「晉人將逞其欲,雖降必不免,不如引決。」〔〖胡三省注〗引決,謂自裁也。〕泓憮然不應,〔〖胡三省注〗憮,音武,悵也,失意貌。〕佛念登宮牆自投而死。〔〖胡三省注〗姚佛念雖不及劉諶,然以童稚之年,氣烈如此,亦可尚也。〕癸亥,泓將妻子、羣臣詣鎮惡壘門請降,鎮惡以屬吏。城中夷、晉六萬餘戶,鎮惡以國恩撫慰,號令嚴肅,百姓安堵。
【譯文】
王鎮惡率水軍在渭水中逆流而上,乘坐蒙沖小艦,划槳的士卒都在船內。後秦人看到戰艦行進卻沒有划船的人,都驚奇地以爲神仙下凡。壬戌(二十三日)凌晨,王鎮惡軍抵達渭橋,命令戰士們吃飽喝足以後,全部手持兵器登岸,最後登陸的人斬首。士卒們登陸完畢,渭水流急,東晉的戰艦隨波東下,倏忽之間,不見蹤影。當時姚泓統率的軍隊還有幾萬人。王鎮惡向士卒們宣告說:「我們的親人和家園都在江南,這裡是長安北門,離故鄉有萬里之遙。現在,戰船、衣服、糧食都隨波飄走,今天我們進攻,戰勝可以建功立名;失敗,我們的屍骨都回不了家,沒有第三條路可走。你們大家共勉吧!」於是,王鎮惡身先士卒,沖在最前面,士卒們士氣高漲,踴躍奮擊,在渭橋大敗後秦姚丕的軍隊。姚泓率兵救援,卻被姚丕的敗兵衝擊踐踏,不戰自潰。姚諶等人全都戰死,姚泓單人匹馬逃回皇宮。王鎮惡從長安的平朔門進城,姚泓和姚裕等率幾百名騎兵逃奔石橋。東平公姚贊聽說姚泓戰敗,急忙率軍赴難救援,可是,後秦軍心大亂,士卒們四處逃散。胡翼度向東晉太尉劉裕投降。
姚泓打算出城投降,他的兒子姚佛念,年僅十一歲,對姚泓說:「晉人勢必要在我們身上滿足欲望,即使投降也難免一死,不如自殺。」姚泓心裡痛楚,沒有回答。姚佛念自己登上宮牆,投下摔死。癸亥(二十四日),姚泓攜妻子兒女、文武百官,前往王鎮惡的大營投降,王鎮惡把他們交給下屬官吏關押。長安城中的漢族人和夷族人共有六萬多戶,王鎮惡宣揚東晉的恩德,加以安撫,號令嚴明,百姓安居樂業。
【原文】
九月,太尉裕至長安,鎮惡迎於灞上。裕勞之曰:「成吾霸業者,卿也!」鎮惡再拜謝曰:「明公之威,諸將之力,鎮惡何功之有!」裕笑曰:「卿欲學馮異邪?」〔〖胡三省注〗謂馮異謙退不伐,而能定關中。〕鎮惡性貪,秦府庫盈積,鎮惡盜取不可勝紀;裕以其功大,不問。或譖諸裕曰:「鎮惡藏姚泓僞輦,將有異志。」裕使人覘之,鎮惡剔取其金銀,棄輦於垣側,裕意乃安。
裕收秦彝器、渾儀、土圭、記里鼓、指南車送詣建康。〔〖胡三省注〗《左傳》:祝佗曰:成王分魯公以官司、彝器。杜預註:彝器,常用之器。漢武帝時,洛下閎、鮮于妄人、耿壽昌遠員儀以考歷度。和帝時,賈逵又加黃道。順帝時,張衡又制渾象,具內外規、黃赤道、南北極,列二十四氣、二十八宿、中外星官及日月、五緯,以漏水轉之於殿上室內,星中出沒,與,天相應。其後,吳陸績造渾象,王蕃制渾儀。舊渾象以二分爲一度,凡周七尺三寸半分。張衡更制,以四分爲一度, 凡周一丈四尺六寸。王蕃以古制局小,星辰稠穊,衡器傷大,難可轉移,更制渾象,以三分爲一度,凡周天一丈九寸五分分之三。《周禮》:大司徒以土圭之法測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日南則景短多暑,日北則景長多寒,日東則景夕多風,日西則景朝多陰。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謂之地中。注云:土圭所以致四時、昌月之景也。鄭司農云:測土深,謂南北東西之深也。日南,立表處太南,近日也。日北,謂立表處太北,遠日也。景夕,謂日昳景乃中,立表處太東,近日也。景朝,謂日未中而景中,立表處太西,遠日也。玄謂晝漏半而置土圭,表陰陽,審其南北。景短於日爲近東也。西於土圭謂之日西,是地於日爲近西也。如是,則寒暑陰風偏而不和,是未得其所求。凡日景於地千里而差一寸。鄭司農又云:土圭之長尺有五寸,以夏至之日立八尺之表,其景適與土圭等,謂之地中。今潁川陽城地爲然。晉《輿服志》:記里鼓車,駕四馬,制如司南車。崔豹《古今注》曰:大章車所以識道里也,起於西京,亦曰記里車。車上有二層,皆有木人,行一里,下層擊鼓;行十里,上層擊鐲。黃帝作指南車。晉《輿服志》:司南軍,一名指南車,駕四馬。其下制如樓,三級四角,金龍銜羽葆。刻木爲仙人,衣羽衣,立車上,車雖迴轉,手常南指。大駕出行,爲先啓之乘。蕭子顯曰:指南車,四周廂上施屋,指南人衣裙襦天衣在廂中,上四角皆施龍孑干,緣唯色;真孔雀毦,烏布皁復幔,漆畫輪,駕牛,皆銅校飾。記里鼓車制如指南,上施華蓋子,毎衣漆畫,鼓機皆在內。〕其餘金玉、繒帛、珍寶,皆以頒賜將士。秦平原公璞、并州刺史尹昭以蒲阪降,東平公贊帥宗族百餘人詣裕降,〔〖胡三省注〗帥,讀曰率。〕裕皆殺之。送姚泓至建康,斬於市。〔〖胡三省注〗孝武太元九年,姚萇建國,改元白雀,歲在甲申,傳三主,三十四年而亡。〕
裕以薛辯爲平陽太守,使鎮捍北道。
裕議遷都洛陽。諮議參軍王仲德曰:「非常之事,固非常人所及,必致駭動。今暴師日久,士卒思歸,遷都之計,未可議也。」裕乃止。
羌衆十餘萬口西奔隴上,沈林子追擊至槐里,俘虜萬計。〔〖胡三省注〗姚氏,羌也;姚氏既滅,故羌衆西奔。〕
【譯文】
九月,太尉劉裕抵達長安,王鎮惡在灞上迎接。劉裕慰勞他說:「是你幫助我完成了霸業!」王鎮惡再拜謙讓說:「全仰賴您的英明指揮和威望,各位將領的努力,我有什麼功勞!」劉裕笑著說:「你難道要學習馮異嗎?」其實,王鎮惡一向貪財好利,後秦府庫倉儲十分豐富,王鎮惡私自盜取的財物,不計其數,劉裕因爲他的功勞很大,所以不予過問。有人向劉裕誣陷王鎮惡說:「王鎮惡私藏姚泓的御用輦車,可能會叛變。」劉裕派人偵察。原來,王鎮惡剔取了輦車上的金銀珠飾,然後把輦車拋棄到城牆外面。劉裕這才安心。
劉裕下令沒收後秦的宗室祭祀用具彝器、渾天儀、測日儀器土圭、計程用的記里鼓、指南車等,送往建康。其餘金銀玉石、綾羅綢緞、稀世珍寶都賞賜給將士。後秦平原公姚璞、并州刺史尹昭,獻出了蒲阪城投降;東平公姚贊,率領皇室一百多人,前往劉裕的大營投降,劉裕把他們全部殺死。然後把姚泓送到建康,綁到市井刑場斬首。
劉裕任命薛辯爲平陽太守,令他鎮守和保衛東晉北部邊防。
劉裕提議遷都洛陽。諮議參軍王仲德說:「不尋常的事,本來不是尋常人所能接受,一旦遷都,必然引起舉國驚駭騷動。如今軍隊在外作戰已久,人心思歸,遷都的計劃,不能提出討論。」劉裕才作罷。
羌族部落的部衆十餘萬口,向西逃奔隴上,沈林子追擊羌人直到槐里,俘虜數以萬計。
【原文】
河西王蒙遜聞太尉裕滅秦,怒甚。門下校郎劉祥入言事,〔〖胡三省注〗自曹操、孫權置校事司察羣臣,謂之校郎,後遂因之。蒙遜置諸曹校郎,如門下校郎、中兵校郎是也。〕蒙遜曰:「汝聞劉裕入關,敢研研然也!」遂斬之。〔〖胡三省注〗楊正衡曰:研,五見翻;然有其音而無其義。河西士民乃心晉室。蒙遜胡人,竊據其上,聞裕入關,慮其響應,故斬祥以威衆,以鎮服其心也。奸雄之喜怒,豈苟然哉!魏書沮渠傳作『妍妍』,華人服飾妍靡自喜,故蒙遜云然。妍,讀如字,音義皆通,當從魏書。〕
初,夏王勃勃聞太尉裕伐秦,謂羣臣曰:「姚泓非裕敵也。且其兄弟內叛,安能拒人!裕取關中必矣。然裕不能久留,必將南歸,留子弟及諸將守之,吾取之如拾芥耳。」乃秣馬礪兵,訓養士卒,進據安定,秦嶺北郡縣鎮戍皆降之。裕遣使遺勃勃書,約爲兄弟;勃勃使中書侍郎皇甫徽爲報書而陰育之,對裕使者,口授舍人使書之。裕讀其文,嘆曰:「吾不如也!」
〔〖胡三省注〗史言夷豪多權數。〕
廣州刺史謝欣卒,東海人徐道期聚衆攻陷州城,進攻始興,始興相彭城劉廉之討誅之。詔以謙之爲廣州刺史。
癸酉,司馬休之、司馬文思、司馬國璠、司馬道賜、魯軌、韓延之、刁雍、王慧龍及桓溫之孫道度、道子、族人桓謐、桓璲、陳郡袁式等皆詣魏長孫嵩降。〔〖胡三省注〗姚秦既滅,司馬休之等懼爲裕所誅,故皆降魏。璲,音遂。〕秦匈奴鎮將姚成都及弟和都舉鎮降魏。魏主嗣詔民間得姚氏子弟送平城者賞之。冬,十月,己酉,嗣召長孫嵩等還。司馬休之尋卒於魏。魏賜國璠爵淮南公,道賜爵池陽子,魯軌爵襄陽公。刁雍表求南鄙自效,嗣以雍爲建義將軍。〔〖胡三省注〗建義將軍,魏以是號寵刁雍,言使之建義以復父兄之讎。〕雍聚衆於河、濟之間,擾動徐、兗;太尉裕遣兵討之,不克,雍進屯固山,衆至二萬。
詔進宋公爵爲王,增封十郡;辭不受。
西秦王熾磐遣左丞相曇達等擊秦故將姚艾,〔〖胡三省注〗艾,秦上邽之鎮將。〕艾遣使稱藩,熾磐以艾爲征東大將軍、秦州牧。征王松壽爲尚書左僕射。〔〖胡三省注〗十二年,熾磐遣松壽屯馬頭以逼秦之上邽;上邽降,故征還。〕
【譯文】
北涼河西王沮渠蒙遜聽說東晉太尉劉裕滅掉了後秦,十分憤怒。門下校郎劉祥進宮向蒙遜奏事,沮渠蒙遜暴跳說:「你聽說劉裕進關,還敢穿得如此漂亮!」於是斬殺了劉祥。
當初,夏王赫連勃勃聽說劉裕討伐後秦,對文武百官說:「姚泓不是劉裕的對手。而且他的兄弟們紛紛背叛,怎麼還能抗拒別人?劉裕定能奪取關中。可是,劉裕自己也不會長久留在關中,最後還得回到江南,留下子弟和一些戰將守衛在那裡。那時,我再去奪取關中,就像拾一根草葉一樣容易。」於是,他秣馬厲兵,讓士卒充分休息,加以訓練。然後,赫連勃勃兵進占據了安定。後秦嶺北各郡縣、軍事重鎮、戍所紛紛投降了夏國。劉裕派人出使夏國,致信給赫連勃勃,相約結爲兄弟之國。赫連勃勃命中書侍郎皇甫徽代寫一封回信,暗地裡背誦下來,然後當著劉裕使臣的面,口授舍人命他照寫。劉裕看到後,嘆息說:「我比不上他!」
東晉廣州刺史謝欣去世。東海人徐道期召集部衆,攻克州城番禺,進攻始興,始興相、彭城人劉謙之討伐徐道期,徐道期被殺。東晉朝廷下詔任命劉謙之爲廣州刺史。
癸酉(初四),先後從東晉流亡後秦的司馬休之、司馬文思、司馬國璠、司馬道賜、魯軌、韓延之、刁雍、王慧龍,以及桓溫的孫子桓道度、桓道子、族人桓謐、桓璲、陳郡人袁式等,全都投降了北魏司徒長孫嵩。後秦匈奴堡守將姚成都與他的弟弟姚和都,舉獻城池,投降了北魏。北魏國主拓跋嗣下詔,聲稱民間百姓凡是救出姚氏子弟送到平城的人,重重有賞。冬季,十月,己酉(十一日),拓跋嗣徵召長孫嵩等班師回朝。不久,司馬休之死在北魏。北魏朝廷賜封司馬國璠爲淮南公、司馬道賜爲池陽子、魯軌爲襄陽公。刁雍上書請求到南部邊疆,報效北魏,拓跋嗣任命刁雍爲建義將軍。刁雍在黃河、濟水之間集結部隊,騷擾東晉所屬的徐州、兗州;太尉劉裕出兵討伐,不能攻克。刁雍進駐固山,手下兵員達二萬人。
東晉安帝司馬德宗下詔封宋公劉裕爲宋王,采邑增加十個郡,劉裕辭讓,沒有接受。
西秦王乞伏熾磐派遣左丞相乞伏曇達等進攻後秦舊將姚艾。姚艾遣使到西秦,願爲藩屬,乞伏熾磐任命姚艾爲征東大將軍、秦州牧。召回王松壽,任命他爲尚書左僕射。
【原文】
十一月,魏叔孫建等討西山丁零翟蜀洛支等,平之。〔〖胡三省注〗西山,魏安州之西山。〕
辛未,劉穆之卒。太尉裕聞之,驚慟哀惋者累日。始,裕欲留長安經略西北,而諸將佐皆久役思歸,多不欲留。會穆之卒,裕以根本無托,遂決意東還。
穆之之卒也,朝廷恇懼,〔〖胡三省注〗恇,音匡,怯也。〕欲發詔,以太尉左司馬徐羨之代之,中軍咨議參軍張邵曰:「今誠急病,任終在徐;然世子無專命,宜須諮之。」裕欲以王弘代穆之,從事中郎謝晦曰:「休元輕易,不若羨之。」
〔〖胡三省注〗王弘,字休元。〕乃以羨之爲吏部尚書、建威將軍、丹楊尹,代管留任。於是朝廷大事常決於穆之者,並悉北咨。
裕以次子桂陽公義真爲都督雍、梁、秦王州諸軍事、安西將軍、領雍、東秦二州刺史。義真時年十二。以太尉咨議參軍京兆王脩爲長史,王鎮惡爲司馬、領馮翊太守,沈田子、毛德祖皆爲中兵參軍,仍以田子領始平太守,德祖領秦州刺史、天水太守,傅弘之爲雍州治中從事史。
先是,隴上流戶寓關中者,望因兵威得複本土;及置東秦州,〔〖胡三省注〗時裕未得天水,東秦州即毛德祖所領。或曰,裕置東秦州,使義真兼領。〕知裕無復西略之意,皆嘆息失望。
【譯文】
十一月,北魏徵南大將軍叔孫建等征討西山丁零部落酋長翟蜀洛支,平定了該部。
辛未(初三),東晉左僕射、軍司劉穆之去世。太尉劉裕聽說後,一連幾天震驚悲痛,不勝哀惋。當初,劉裕打算留在長安,繼續征服西北,但是,東晉的各位將領都因長期征戰,思念故土,大多數都不願再留。正巧,劉穆之去世,劉裕鑑於朝中沒有可以託付的人,才決定東返。
劉穆之去世之後,東晉朝廷不勝惶恐,打算頒下詔書,任命太尉左司馬徐羨之代替劉穆之的職位。中軍諮議參軍張邵說:「現在情勢確實危急,看來最終還要委任徐羨之。然而,世子劉義符還沒有決定一方的權力,應該詢問劉裕裕。」劉裕又想讓王弘代替劉穆之,從事中郎謝晦說:「王弘輕率簡單,不如徐羨之。」於是劉裕才決定任命徐羨之爲吏部尚書、建威將軍、丹楊尹,代管留任的事務。從此,過去朝廷中由劉穆之決定的大事,現在都送到北方,由劉裕親自決定。
劉裕任命他的次子、桂陽公劉義真爲都督雍、梁、秦三州諸軍事,安西將軍,領雍、東秦二州刺史。劉義真當時只有十二歲。又任命太尉諮議參軍、京兆人王脩爲長史;王鎮惡爲司馬,兼任馮翊太守;沈田子、毛德祖都爲中兵參軍。命沈田子兼任始平太守,毛德祖兼任秦州刺史、天水太守,傅弘之爲雍州治中從事史。
在此之前,隴上流亡到關中寄居的流民,冀望東晉軍隊乘勝西上,光復故土。等到劉裕設置東秦州,知道劉裕沒有繼續西上的意圖,都嘆息失望。
【原文】
關中人素重王猛,裕之克長安,王鎮惡功爲多,由是南人皆忌之。沈田子自以嶢柳之捷,與鎮惡爭功不平。裕將還,田子及傅弘之屢言於裕曰:「鎮惡家在關中,不可保信。」裕曰:「今留卿文武將士精兵萬人,彼若欲爲不善,正足自滅耳。勿復多言。」裕私謂田子曰:「鍾會不得遂其亂者,以有衛瓘故也。〔〖胡三省注〗會、瓘事見七十八卷魏元帝咸熙元年。〕語曰:『猛獸不如羣狐』,卿等十餘人,何懼王鎮惡!」
〔〖胡三省注〗爲沈田子殺王鎮惡張本。〕
臣光曰:古人有言:「疑則勿任,任則勿疑。」裕既委鎮惡以關中,而復與田子有後言,是斗之使爲亂也。惜乎!百年之寇,千里之士,得之艱難,失之造次,使豐、鄗之都復輸寇手。〔〖胡三省注〗鄗,音浩。〕荀子曰:「兼併易能也,堅凝之難。」信哉!
【譯文】
關中人一向看重王猛的威名,劉裕攻克長安,王鎮惡的功勞最大,所以南方的將領都忌恨王鎮惡。沈田子自以爲嶢柳大捷,功績不凡,與王鎮惡爭功,心裡十分不平。劉裕將回建康,沈田子和傅弘之多次對劉裕說:「王鎮惡的老家在關中,不能完全信任他。」劉裕說:「現在,我留你們這些文武官員、將領和精銳士卒一萬人,王鎮惡如果圖謀不軌,只能是自取滅亡。你們別再多說了。」劉裕私下對沈田子說:「鍾會之所以沒有作亂,是因爲衛瓘的緣故。俗話說:『猛獸不如羣狐』,你們十多人,難道還懼怕王鎮惡不成?」
臣司馬光曰:古人有言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劉裕既然委任王鎮惡鎮守關中,而又與沈田子說了後面那些話,是挑撥他們相鬥爲亂。太可惜了,百年之久的敵人,千里之廣的疆土,取得不易,卻因一時不慎而丟掉,使豐邑、鄗京這些古都,又重新落入敵手。荀況說過:「兼併容易,凝結爲一體就難了。」這話太對了!
【原文】
三秦父老聞裕將還,詣門流涕訴曰:「殘民不沾王化,於今百年,始覩衣冠,人人相賀。長安十陵是公家墳墓,咸陽宮殿是公家室宅,〔〖胡三省注〗漢高帝長陵、惠帝安陵、文帝霸陵景帝陽陵、武帝茂陵、昭帝平陵、宣帝杜陵、元帝渭陵、成帝延陵、哀帝義陵、平帝康陵,皆在關中,凡十一陵;言十者,舉大數也。長安、咸陽宮殿皆漢故跡。裕,劉氏子孫,故父老以是爲言而留之。〕舍此欲何之乎!」裕爲之愍然,慰諭之曰:「受命朝廷,不得擅留。誠多諸君懷本之志,今以次息〔〖胡三省注〗次息,猶言次子也。〕與文武賢才共鎮此境,勉與之居。」十二月,庚子,裕髮長安,自洛入河,開汴渠以歸。〔〖胡三省注〗汴,音卞。〕
氐豪徐駭奴、齊元子等擁部落三萬在雍,遣使請降於魏。魏主嗣遣將軍王洛生、河內太守楊聲等西行以應之。
閏月,壬申,魏主嗣如大寧長川。
【譯文】
三秦地區的父老,聽說劉裕就要返回江南,都痛哭流涕地來到大營門前訴說:「我們這些殘餘的漢人,沒有接受朝廷的教化,至今已有一百年之久,直到今天才看到漢民族衣冠裝束,人人都互相慶賀。長安十陵是你們劉家的墳墓,咸陽宮殿是你們劉家的住宅,你放棄它們想要去哪裡!」劉裕也很傷感,安慰他們說:「我接受朝廷的命令,不敢擅自停留。感謝諸位懷念故國的誠意,現在留下我的次子與文武賢才共同鎮守這裡,希望你們和好共處。」十二月,庚子(初三),劉裕從長安出發,自洛水進入黃河,開掘汴渠東返。
氐族酋長徐駭奴、齊元子等率領部落部衆三萬人在雍城,派遣使臣投降了北魏。北魏國主拓跋嗣,派遣將軍王洛生、河內太守楊聲等向西行進,接應氐族部落。
閏十二月,壬申(初五),北魏國主拓跋嗣前往大寧、長川。
【原文】
秦、雍人千餘家推襄邑令上谷寇贊爲主,以降於魏,〔〖胡三省注〗贊,秦之襄邑令也。〕魏主嗣拜贊魏郡太守。久之,秦、雍人流入魏之河南、滎陽、河內者,戶以萬數。嗣乃置南雍州,以贊爲刺史,封河南公,治洛陽,立雍州郡縣以撫之。贊善於招懷,流民歸之者,三倍其初。
夏王勃勃聞太尉裕東還,大喜,〔〖胡三省注〗善用兵者觀釁而動。〕問於王買德曰:「朕欲取關中,卿試言其方略。」買德曰:「關中形勝之地,而裕以幼子守之。狼狽而歸,正欲急成篡事耳,不暇復以中原爲意。〔〖胡三省注〗劉裕之心事,崔浩、王買德皆知之。〕此天以關中賜我,不可失也。青泥、上洛,南北之險要,宜先遣游軍斷之;東塞潼關,絕其水陸之路;然後傳檄三輔,施以威德,則義真在網罟之中,不足取也。」〔〖胡三省注〗勃勃敗義真取關中,卒如買德之計。罟,音古。〕勃勃乃以其子撫軍大將軍璝都督前鋒諸軍事,帥騎二萬向長安。前將軍昌屯潼關,以買德爲撫軍右長史,屯青泥,〔〖胡三省注〗劉裕得洛陽而能禁寇贊窺伺於其側,使義真守關中而不能禁夏兵之斷潼關、青泥,南歸彭城,席未暖而義真敗。既棄天下,肉未寒而四鎮失,宜也。〕勃勃將大軍爲後繼。
是歲,魏都坐大官章安侯封懿卒。
【譯文】
秦州、雍州土著居民一千多家,推舉襄邑令、上谷人寇贊爲盟主,投降了北魏。北魏國主拓跋嗣任命寇贊爲魏郡太守。很久以後,秦州、雍州的百姓流亡到北魏的河南、滎陽、河內的有幾萬戶,拓跋嗣於是設置南雍州,任命寇贊爲南雍州刺史,封河南公,州治設在洛陽,設立雍州郡縣安撫流民。寇贊善於招撫懷柔,前來歸附的流民,比當初多了三倍。
夏王赫連勃勃,聽說東晉太尉劉裕返回江南,大喜,向王買德詢問說:「我打算奪取關中,你說說你的方法策略。」王買德說:「關中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而劉裕卻叫他的幼子鎮守,自己則狼狽而回,正打算快點辦完篡奪帝位的事,沒時間再把中原這塊地盤放在心上。這是上天把關中賞賜給我們,不能錯過這個機會。青泥、上洛,是南北的險要重鎮,應該先派出遊擊部隊,切斷他們的補給和退路,然後在東部阻住潼關,切斷他們與本國的水陸通道。然後向三輔地區發布檄文,恩威並施。這樣,劉義真就等於掉進了網簍之中,不用費勁就可以生擒。」於是,赫連勃勃任命他的兒子、撫軍大將軍赫連璝爲都督前鋒諸軍事,率領騎兵二萬人直奔長安。命前將軍赫連昌屯駐潼關;任命王買德爲撫軍右長史,屯駐青泥;赫連勃勃本人則親自統率大軍尾隨在後。
這一年,北魏都坐大官、章安侯封懿去世。
【原文】
晉安皇帝 義熙十四年(戊午 公元418年)
春,正月,丁酉朔,魏主嗣至平城,命護高車中郎將薛繁帥高車、丁零北略,至弱水而還。〔〖胡三省注〗魏仿仿漢置匈奴中郎將之官置護高車中郎將。帥,讀曰率。〕
辛巳,大赦。
夏赫連璝至渭陽,關中民降之者屬路。龍驤將軍沈田子將兵拒之,畏其衆盛,退屯劉回堡,遣使還報王鎮惡。鎮惡謂王脩曰:「公以十歲兒付吾屬,當共思竭力;而擁兵不進,虜何由得平!」使者還,以告田子。田子與鎮惡素有相圖之志,由是益忿懼。未幾,鎮惡與田子俱出北地以拒夏兵,〔〖胡三省注〗赫連璝已至渭陽,王、沈烏能出北地乎?』此言北地者,謂長安以北之地耳。〕軍中訛言:「鎮惡欲盡殺南人,以數十人送義真南還。因據關中反。」辛亥,田子請鎮惡至傅弘之營計事。田子求屏人語,使其宗人沈敬仁斬之幕下,矯稱受太尉令誅之。弘之奔告劉義真,義真與王脩被甲登橫門以察其變。〔〖胡三省注〗橫門,長安城北出東頭第一門。〕俄而田子帥數十人來至,言鎮惡反。脩執田子,數以專戮,斬之;以冠軍將軍毛脩之代鎮惡爲安西司馬。傅弘之大破赫連璝於池陽,又破之於寡婦渡,〔〖胡三省注〗按宋白《續通典》,今慶州北十五里有寡婦山,蓋水發源是山,其下流爲寡婦渡。〕斬獲甚衆,夏兵乃退。
【譯文】
晉安帝 義熙十四年(戊午 公元418年)
春季,正月,丁酉朔(初一),北魏國主拓跋嗣抵達平城。命護高車中郎將薛繁,率領高車、丁零部落向北進攻,推進到弱水,班師。
辛巳(疑誤),東晉下令實行大赦。
夏國撫軍大將軍赫連璝率軍開到渭陽,關中前來投降的百姓,在道上前後相連。東晉龍驤將軍沈田子,率軍迎戰,害怕夏軍人多勢衆,退守劉回堡。然後派人立即回去向王鎮惡報告。王鎮惡對王脩說:「劉公把十歲小兒託付給我們,我們應該同心協力。沈田子擁兵衆多,卻遲遲不進攻,敵人怎麼會擊退!」使節回去,把這些話報告給沈田子。沈田子與王鎮惡平時就有互不相容心思,現在更是又憤又懼。不久,沈田子和王鎮惡同時出軍北地,抵抗夏兵的進攻。東晉軍中傳言:「王鎮惡打算全部殺掉南方人,然後派幾十人把劉義真送回江南,自己占據關中,背叛朝廷。」辛亥(十五日),沈田子請王鎮惡來到傅弘之的大營商討戰事。沈田子請求屏退左右侍從密談,然後命他的族人沈敬仁,在虎帳下將王鎮惡斬殺,聲稱是奉太尉劉裕的旨意行事。傅弘之急忙跑去報告劉義真,劉義真和王脩全副武裝登上橫門,觀察局勢的變化。不久,沈田子率領幾十人趕來,聲稱王鎮惡謀反。王脩逮捕沈田子,歷數他擅自殺戮的罪行,將他斬首。然後命令冠軍將軍毛脩之代替王鎮惡爲安西司馬。傅弘之在池陽大破赫連璝,在寡婦渡再一次大敗夏軍,斬殺和俘虜夏軍士卒很多,夏軍撤退。
【原文】
壬戌,太尉裕至彭城,解嚴,琅邪王德文先歸建康。
裕聞王鎮惡死,表言「沈田子忽發狂易,奄害忠勛」, 〔〖胡三省注〗狂易,謂病狂而變易其常心。易,如字。〕追贈鎮惡左將軍、青州刺史。
以彭城內史劉遵考爲并州刺史、領河東太守,鎮蒲阪;征荊州刺史劉道憐爲徐、兗二州刺史。
裕欲以世子義符鎮荊州,以徐州刺史劉義隆爲司州刺史,鎮洛陽。中軍諮議張卲諫曰:〔〖胡三省注〗咨議參軍也。〕「儲貳之重,四海所系,不宜處外。」乃更以義隆爲都督荊、益、寧、雍、梁、秦六州諸軍事、西中郎將、荊州刺史,以南郡太守到彥之爲南蠻校尉,張卲爲司馬、領南郡相,冠軍功曹王曇首爲長史,北徐州從事王華爲西中郎主簿,〔〖胡三省注〗晉置南徐州於京口,北徐州仍治彭城。到彥之、王曇首、王華輔義隆入立,遂居將相之任。〕沈林子爲西中郎參軍。義隆尚幼,府事皆決於邵。曇首,弘之弟也。裕謂義隆曰:「王曇首沉毅有器度,宰相才也,汝每事咨之。」
【譯文】
壬戌(二十六日),東晉太尉劉裕抵達彭城,解除戒嚴。琅邪王司馬德文提前返回建康。
劉裕聽到王鎮惡的死訊,上疏東晉安帝司馬德宗說:「沈田子忽然發狂,殺害忠良功臣。」東晉朝廷追贈王鎮惡爲左將軍、青州刺史。
東晉朝廷任命彭城內史劉遵考爲并州刺史、兼任河東太守,鎮守蒲阪;徵召荊州刺史劉道憐爲徐州、兗州二州刺史。
劉裕打算派世子劉義符鎮守荊州,以徐州刺史劉義隆爲司州刺史,鎮守洛陽。中軍諮議張卲勸阻說:「世子是儲君,維繫四海人心,不能派到外地駐守。」於是,劉裕改派劉義隆爲都督荊州、益州、寧州、雍州、梁州、秦州六州諸軍事,兼任西中郎將、荊州刺史。又任命南郡太守到彥之爲南蠻校尉;張卲爲司馬,兼任南郡相;冠軍功曹王曇首爲長史;北徐州從事王華爲西中郎主簿;沈林子爲西中郎參軍。劉義隆年紀尚小,府中大小事務都由張邵決定。王曇首,是王弘的弟弟。劉裕對劉義隆說:「王曇首沉著堅毅,有器度,是宰相之才。你每件事都要徵求他的意見。」
【原文】
以南郡公劉義慶爲豫州刺史。義慶,道憐之子也。
裕解司州,領徐、冀二州刺史。
秦王熾磐以乞伏木弈干爲沙州刺史,鎮樂都。
二月,乙弗烏地延帥戶二萬降秦。
三月,遣使聘魏。
夏,四月,己巳,魏徙冀、定、幽三州徒河於代都。〔〖胡三省注〗魏主珪皇始二年克中山,置安州,又立行台以鎮撫其民。天興三年,改曰定州,領中山、常山、巨鹿、博陵、北平、河間、高陽、趙郡。宋白曰:初置安州,尋改定州,以安定天下爲名。徒河,蓋徒河之民從慕容入中國留居三州者,魏人因謂之徒河。〕
初,和龍有赤氣四塞蔽日,自寅至申,燕太史令張穆言於燕王跋曰:「此兵氣也。今魏方強盛,而執其使者,〔〖胡三省注〗謂留於什門也,事見一百十六卷義熙十年。〕好命不通,臣竊懼焉。」跋曰:「吾方思之。」五月,魏主嗣東巡,至濡源及甘松,遣征東將軍長孫道生、安東將軍李先、給事黃門侍郎奚觀帥精騎二萬襲燕,又命驍騎將軍延普、幽州刺史尉諾自幽州引兵趨遼西,爲之聲勢,〔〖胡三省注〗《魏書·官氏志》,內入諸姓可地延氏爲延氏。驍,堅堯翻。西方尉遲氏,後改爲尉氏。尉,音郁。〕嗣屯突門嶺以待之。道生等拔乙連城,進攻和龍,與燕單于右輔古泥戰,破之,〔〖胡三省注〗義熙七年,跋置單于四輔。單,音蟬。〕殺其將皇甫軌。燕王跋嬰城自守,魏人攻之,不克,掠其民萬餘家而還。
【譯文】
東晉朝廷任命南郡公劉義慶爲豫州刺史。劉義慶是劉道憐的兒子。
東晉朝廷解除劉裕司州刺史職務,任命他兼徐、冀二州刺史。
西秦王乞伏熾磐任命乞伏木弈干爲沙州刺史,鎮守樂都。
二月,乙弗部落、烏地延部落酋長率二萬戶部衆歸降西秦。
三月,東晉朝廷派遣使臣訪問北魏。
夏季,四月,己巳(初四),北魏強行遷徙散居在冀州、定州、幽州三州的徒河人到代郡。
當初,北燕都城和龍四周彌滿了赤氣,遮住了太陽。從寅時直到申時才消失。北燕太史令張穆對北燕國王馮跋說:「這是戰爭之氣呀。如今魏國的勢力正十分強盛,而我們扣留他們的使臣,致使兩國交好的使命不能通達,我深感恐懼。」馮跋說:「我正在考慮這件事。」五月,北魏國主拓跋嗣向東巡視,先後抵達濡源和甘松。他徵調征東將軍長孫道生、安東將軍李先、給事黃門侍郎奚觀等人,率領精銳騎兵二萬人襲擊北燕;又命驍騎將軍延普、幽州刺史尉諾,從幽州率兵直撲遼西,爲長孫道生聲援;拓跋嗣親自屯駐突門嶺督戰。長孫道生等人攻克乙連城,進攻和龍,與北燕單于右輔古泥會戰,大破北燕軍,斬殺他們的將領皇甫軌。北燕王馮跋繞城固守,北魏加緊圍攻,不能攻克,劫掠北燕百姓一萬餘家班師回國。
【原文】
六月,太尉裕始受相國、宋公、九錫之命。〔〖胡三省注〗十二年命下,至是乃受。〕赦國中殊死以下,崇繼母蘭陵蕭氏爲太妃。以太尉軍諮祭酒孔靖爲宋國尚書令,左長史王弘爲僕射,領選,從事中郎傅亮、蔡廓皆爲侍中,謝晦爲右衛將軍,右長史鄭鮮之爲奉常,行參軍殷景仁爲祕書郎,其餘百官,悉依天朝之制。靖辭不受。亮,咸之孫;〔〖胡三省注〗傅咸仕於武、惠之間,以直顯。〕廓,謨之曾孫;〔〖胡三省注〗蔡謨歷事成、康、穆三朝,出蕃入輔,皆有聲績。〕鮮之,渾之玄孫;〔〖胡三省注〗鄭渾見六十六卷漢獻帝建安十七年。〕景仁,融之曾孫也。〔〖胡三省注〗殷融見九十四捲成帝咸和三年。〕景仁學不爲文,敏有思致;口不談義,深達理體;至於國典、朝儀、舊章、記注,莫不撰錄,識者知其有當世之志。
魏天部大人白馬文貞公崔宏疾篤,〔〖胡三省注〗去年,魏置天地四方六部大人。〕魏主嗣遣侍臣問病,一夜數返。及卒,詔羣臣及附國渠帥皆會葬。〔〖胡三省注〗渠,大也。〕
秋,七月,戊午,魏主嗣至平城。
【譯文】
六月,東晉太尉劉裕接受了相國、宋公、九錫之命。赦免了宋公封邑內死罪以下的囚徒。尊崇劉裕的繼母、蘭陵人蕭氏爲太妃;任命太尉軍諮祭酒孔靖爲宋國尚書令,左長史王弘爲僕射,兼管官員的選舉和任免;任命從事中郎傅亮、蔡廓都擔任侍中,謝晦爲右衛將軍,右長史鄭鮮之爲奉常,行參軍殷景仁爲祕書郎,其他文武官員,也都按照朝廷的編制設置。孔靖謝絕,沒有接受。傅亮是傅鹹的孫子;蔡廓,是蔡謨的曾孫;鄭鮮之,是鄭渾的玄孫;殷景仁,是殷融的曾孫。殷景仁學識超人,但不寫文章,敏捷而善於思考,從不空談義理,卻深通情理大體,以至於朝廷的法律制度、禮儀規章、行政司法的注釋和記錄,都抄錄下來,有識之士都知道他有治理國家的雄心大志。
北魏天部大人、白馬公崔宏病重,北魏國主拓跋嗣派他的侍從詢問病情,一夜之間,返往數次。不久,崔宏去世,拓跋嗣下詔,命羣臣和歸附的部落酋長都來參加葬禮。
秋季,七月,戊午(二十四日),北魏國主拓跋嗣抵達平城。
【原文】
九月,甲寅,魏人命諸州調民租,戶五十石,積於定、相、冀三州。〔〖胡三省注〗魏主珪天興四年,置相州於鄴,領魏、陽平、廣平、汲郡、東郡、頓丘、濮陽、清河等郡,冀州所領止長樂、勃海、武邑、章武、樂陵而已。〕
河西王蒙遜復引兵伐涼,涼公歆將拒之,左長史張體順固諫,乃止。蒙遜芟其秋稼而還。
歆遣使來告襲位。冬,十月,以歆爲都督七郡諸軍事、鎮西大將軍、酒泉公。〔〖胡三省注〗都督敦煌、酒泉、晉興、建康、涼興及歆父暠所置會稽、廣夏,凡七郡。〕
姚艾叛秦,降河西王蒙遜,〔〖胡三省注〗姚稱藩於乞伏,事見上年。〕蒙遜引兵迎之。艾叔父雋言於衆曰:「秦王寬仁有雅度,自可安居事之,何爲從河西王西遷!」衆咸以爲然,乃相與逐艾,推雋爲主,復歸於秦。秦王熾磐征雋爲侍中、中書監、征南將軍,賜爵隴西公,以左丞相曇達爲都督洮、罕以東諸軍事、征東大將軍、秦州牧,鎮南安。〔〖胡三省注〗洮、罕,謂臨洮、枹罕也。〕
【譯文】
九月,甲寅(二十一日),北魏朝廷命令各州縣徵收租賦,每戶交納五十石,屯積在定州、相州、冀州三州。
北涼河西王沮渠蒙遜再次率兵討伐西涼,西涼公李歆準備出兵迎戰,左長史張體順堅決勸阻,李歆才停止行動。沮渠蒙遜收割了長成的莊稼,班師回國。
李歆派人出使東晉,報告他繼位。冬季,十月,東晉朝廷任命李歆爲都督七郡諸軍事、鎮西大將軍、酒泉公。
西秦秦州牧姚艾叛變,投降了北涼河西王沮渠蒙遜,沮渠蒙遜出兵迎接。姚艾的叔父姚雋對他的部衆說:「秦王乞伏熾磐寬厚仁愛有雅量,我們可以安心留下來事奉他,爲什麼要跟隨沮渠蒙遜西遷?」部衆都認爲有理,就聯合起來驅逐了姚艾,推舉姚雋爲首領,又歸附了西秦。西秦王乞伏熾磐委任姚雋爲侍中、中書監、征南將軍,賜封隴西公;又任命左丞相乞伏曇達爲都督洮、罕以東諸軍事、征東大將軍、秦州牧,鎮守南安。
【原文】
劉義真年少,賜與左右無節,王脩每裁抑之。左右皆怨,譖脩於義真曰:〔〖按〗譖,光緒本作「讃」,從它本改。〕「王鎮惡欲反,故沈田子殺之。脩殺田子,是亦欲反也。」義真信之,使左右劉乞等殺脩。脩既死,人情離駭,莫相統壹。義真悉召外軍入長安,〔〖胡三省注〗外軍,謂屯蒲阪以捍魏、屯渭北以捍夏之軍也。〕閉門拒守。關中郡縣悉降於夏。赫連璝夜襲長安,不克,夏王勃勃進據咸陽,長安樵採路絕。
宋公裕聞之,使輔國將軍蒯恩如長安,召義真東歸;以相國右司馬朱齡石爲都督關中諸軍事、右將軍、雍州刺史,代鎮長安。〔〖胡三省注〗晉先置雍州於襄陽;此爲北雍州。〕裕謂齡石曰:「卿至,可敕義真輕裝速發,既出關,然後可徐行。若關右必不可守,可與義真俱歸。」又命中書侍郎朱超石慰勞河、洛。
【譯文】
東晉雍州、東秦州二州刺史劉義真,年紀還小,隨意賞賜左右侍從,沒有節制。長史王脩常常限制他。於是,劉義真左右都怨恨王脩,在劉義真面前誣陷王脩說:「王鎮惡打算叛變,所以沈田子殺了他。王脩殺死沈田子,這樣也是打算造反呀。」劉義真信以爲真,派親信劉乞等殺死了王脩。王脩一死,人心懼怕離散,各自爲政,無法統一。劉義真把駐防在外地的軍隊全部調入長安,關閉城門自守。關中的各個郡縣全都投降了夏國。赫連璝在夜間突襲長安,不能攻克。夏王赫連勃勃進兵占據了咸陽,長安的砍柴的路被切斷。
東晉宋公劉裕聽說這種情況後,派輔國將軍蒯恩前往長安,徵召劉義真回到江南;任命相國右司馬朱齡石爲都督關中諸軍事、右將軍、雍州刺史,代替劉義真鎮守長安。劉裕對朱齡石說:「你到了那裡,可以命令劉義真輕裝疾速前進。等出了潼關,才可以放慢腳步。如果關右確實難以駐守,你可以與劉義真一道回來。」隨後,劉裕又命中書侍郎朱超石慰勞黃河、洛水一帶的軍民,安定人心。
【原文】
十一月,齡石至長安。義真將士貪縱,大掠而東,多載寶貨、子女,方軌徐行。雍州別駕韋華奔夏,〔〖胡三省注〗韋華本姚氏臣也,裕用爲雍州別駕。〕赫連璝帥衆三萬追義真。建威將軍傅弘之曰:「公處分亟進;今多將輜重,一日行不過十里,虜追騎且至,何以待之!宜棄車輕行,乃可以免。」義真不從。俄而夏兵大至,傅弘之、蒯恩斷後,力戰連日,至青泥,晉兵大敗,弘之、恩皆爲王買德所禽。〔〖胡三省注〗買德先屯青泥,故二將爲所邀而見禽。〕司馬毛脩之與義真相失,亦爲夏兵所禽。義真行在前,會日暮,夏兵不窮追,故得免;左右盡散,獨逃草中。中兵參軍段宏單騎追尋,緣道呼之,義真識其聲,出就之,曰:「君非段中兵邪?身在此!行矣,〔〖胡三省注〗晉人多自稱爲身。〕必不兩全,可刎身頭以南,使家公望絕。」
〔〖胡三省注〗魏、晉之間,凡人子者稱其父曰家公,人稱之日尊公。〕宏泣曰:「死生共之,下官不忍。」乃束義真於背,單馬而歸。義真謂宏曰:「今日之事,誠無算略;然丈夫不經此,何以知艱難!」
【譯文】
十一月,朱齡石抵達長安。劉義真手下的將士貪婪放縱,在長安周圍大肆掠奪以後才準備返回江南。劉義真的車輛上,都裝滿了金銀財寶、子女,然後兩車並進,緩慢向東撤退。東晉雍州別駕韋華逃奔夏國。夏國大將赫連璝率領三萬人追擊劉義真。東晉建威將軍傅弘之對劉義真說:「宋公讓你疾速前進,而現在你帶這麼多輜重,一日走不出十里,敵人的騎兵馬上就要追到,你該怎麼辦?應該放棄車輛,輕裝前進,才有可能倖免。」劉義真沒有聽從。不久,夏國的大軍追到,傅弘之、蒯恩在後面掩護,奮力拚戰,連續幾天不能休息。在青泥,東晉軍大敗,傅弘之、蒯恩都被王買德生擒。司馬毛脩之與劉義真走散,也被夏軍擒獲。劉義真在最前面奔逃,正巧夜色降臨,夏兵沒有繼續追趕,所以才倖免於難。劉義真的左右親兵都被夏兵衝散,他一個人藏在草叢中。東晉中兵參軍段宏,單槍匹馬追蹤找尋,一道呼叫劉義真。劉義真聽出是他的聲音,才跑出來,說:「你是不是段中兵?我在這裡!這樣走了,一路上咱們難保兩全,你可割下我的頭,帶回南方,以斷絕家父的盼望。」段宏哭著說:「我們要生死與共,下官不忍心那樣做。」於是,段宏把劉義真綁在自己的背上,兩人乘一匹馬逃回。劉義真對段宏說:「今天發生的事情,實在由於少謀失算,然而大丈夫不經這次大難,怎麼知道事情的艱難。」
【原文】
夏王勃勃欲降傅弘之,弘之不屈。時天寒,勃勃裸之,弘之叫罵而死。勃勃積人頭爲京觀,〔〖按〗聚敵屍爲高冢以慶功,是謂京觀。〕號曰髑髏台。長安百姓逐朱齡石,齡石焚其宮殿,奔潼關。〔〖胡三省注〗義真既大掠長安而歸,長安之人固仇視晉人矣。齡石奉宋公之命與義真俱歸可也,癡坐長安以待逐,何歟?〕勃勃入長安,大饗將士,舉觴謂王買德曰:「卿往日之言,一期而驗,可謂算無遺策。此觴所集,非卿而誰!」以買德爲都官尚書,封河陽候。
龍驤將軍王敬先戍曹公壘,〔〖胡三省注〗曹公壘在潼關,曹操伐韓、馬所築也。驤,思將翻。〕齡石往從之。朱超石至蒲阪,聞齡石所在,亦往從之。赫連昌攻敬先壘,斷其水道。衆渴,不能戰,城且陷。齡石謂超石曰:「弟兄俱死異城,使老親何以爲心!爾求間道亡歸,我死此,無恨矣。」超石持兄泣曰:「人誰不死,寧忍今日辭兄去乎!」遂與敬先及右軍參軍劉欽之皆被執,送長安,勃勃殺之;欽之弟秀之悲泣不歡燕者十年。欽之,穆之之從兄子也。
【譯文】
夏王赫連勃勃打算讓傅弘之歸降,傅弘之寧死不屈。當時天正寒冷,赫連勃勃脫光了他的衣服,傅弘之叫罵不停而死。赫連勃勃把死人的頭骨堆積成山,建爲大墳,號稱髑髏台。長安城的百姓驅逐朱齡石,朱齡石縱火焚燒了長安的宮殿,逃回潼關。赫連勃勃進入長安,大舉犒賞將士。在慶功宴上,赫連勃勃舉杯對王買德說:「你往日的預言,僅一年就應驗了,可以說是預謀沒有絲毫的失算。這一杯酒,不敬你敬誰?」然後,他任命王買德爲都官尚書,封爵爲河陽侯。
東晉龍驤將軍王敬先駐守在曹公壘,朱齡石前往投奔。朱超石抵達蒲阪,得知朱齡石在曹公堡,也投奔到那裡。夏國前將軍赫連昌進攻王敬先的堡壘,切斷堡中的水源,東晉士卒乾渴乏力不能戰鬥,城池將被攻克時,朱齡石對朱超石說:「我們兄弟倆都死在異城他鄉,父母親會何等傷心!你快從小路逃走,我死在這裡,也就沒有遺恨了。」朱超石握著哥哥的手說:「人誰能不死,我怎麼忍心在這個時候與你辭別而去!」於是,兄弟二人與王敬先,以及右軍參軍劉欽之都被俘虜,押送到長安。赫連勃勃殺害了他們。劉欽之的弟弟劉秀之不勝悲哀,十年間不曾歡歌宴飲。劉欽之,是劉穆之的堂侄。
【原文】
宋公裕聞青泥敗,未知義真存亡,怒甚,刻日北伐。〔〖胡三省注〗使裕能復北伐,則聞青泥之敗,當投袂而起矣,何待刻日乎!英雄所爲,固非常人所測識也。〕侍中謝晦諫以「士卒疲弊,請俟它年」,不從。〔〖胡三省注〗晦請俟他年,亦裕所謂識機變者也。鄭鮮之之言則異於是。〕鄭鮮之上表,以爲:「虜聞殿下親征,必併力守潼關。逕往攻之,恐未易可克;若輿駕頓洛,則不足上勞聖躬。且虜雖得志,不敢乘勝過陝者,猶懾服大威,爲將來之慮故也。若造洛而返,虜必更有揣量之心,或益生邊患。況大軍遠出,後患甚多。昔歲西征,劉鍾狼狽;〔〖胡三省注〗謂十一年盜襲冶亭時也。〕去年北討,廣州傾覆。〔〖胡三省注〗謂徐道期陷廣州也。〕既往之效,後來之鑑也。今諸州大水,民食寡乏,三吳羣盜攻沒諸縣,皆由困於征役故也。江南士庶,引領顒顒以望殿下之返旆,聞更北出,不測淺深之謀,往還之期,臣恐返顧之憂更在腹心也。若慮西虜更爲河、洛之患者,宜結好北虜;北虜親則河南安,〔〖胡三省注〗北虜,魏也。〕河南安則濟、泗靜矣。」會得段宏啓,知義真得免,裕乃止,但登城北望,慨然流涕而已。降義真爲建威將軍、司州刺史;以段宏爲宋台黃門郎、領太子右衛率。裕以天水太守毛德祖爲河東太守,代劉遵考守蒲阪。〔〖胡三省注〗裕雖知德祖善守而用之,然人心已搖,宜其不能固也。爲下德祖棄蒲阪張本。〕
【譯文】
東晉宋公劉裕聽說晉軍在青泥大敗的消息,不知劉義真的生死邊患,非常憤怒,即刻北伐。侍中謝晦勸阻劉裕,認爲「如今士卒疲勞不堪,難以作戰,請等來年再說。」劉裕沒有採納。鄭鮮之上疏,認爲「敵人如果聽說殿下親自出征,一定會齊心合力固守潼關。如果直接進攻潼關,恐怕也不易攻克。如果殿下在洛陽停留,那樣就更沒有必要親征了。現在敵人雖然志得意滿,士氣正旺,但還不敢乘勝打過陝城,這是因爲他們還畏服您的威名,爲將來留一條退路。我們如果推進到洛陽後就班師回朝,敵人看破我們的實力,一定產生測度之心,可能會加深邊疆危機。何況大軍遠征,後患很多。當年西征,劉鍾狼狽不堪;去年北伐,廣州一度陷落。以往的經驗,是將來的借鑑。如今境內各州縣發生水災,饑饉頻頻發生,三吳地區盜匪遍地,攻克各縣,都是因爲苦於出征服役的緣故。江南的士大夫和老百姓,都伸長脖子盼望您的歸來。忽然聽說您又要北伐,都不了解其中的真實情況和大軍班師的日期,我恐怕要在心腹之地發生異變成爲後顧之憂。殿下如果擔心西邊的夏虜不斷侵擾河洛地區,最好是與北方的魏國結盟。我們與魏國關係友好,黃河之南自然安定,黃河之南安定,濟水、泗水流域也會平靜了。」正巧,劉裕剛接到段宏的報告,得知劉義真已經倖免,劉裕才放棄北征的計劃。只不過登上城樓向北眺望,都禁不住感慨流涕。於是,下令把劉義真貶降爲建威將軍、司州刺史;任命段宏爲宋台黃門郎,兼領太子右衛率。劉裕還任命天水太守毛德祖爲河東太守,代替劉遵考鎮守蒲阪。
【原文】
夏王勃勃築壇於灞上,即皇帝位,改元昌武。
西秦王熾磐東巡。十二月,徙上邽民五千餘戶於枹罕。〔〖胡三省注〗枹,音膚。〕
彗星出天津,入太微,經北斗,絡紫微,〔〖胡三省注〗《晉書·天文志》曰:箕四星,一曰天津,又曰天漢,經尾、箕之間,謂之漢津。太微,天子庭也,在北斗南。紫微十五星,在北斗北。〕八十餘日而滅。魏主嗣復召諸儒、術土問之曰:「今四海分裂,災咎之應,果在何國?朕甚畏之。卿輩盡言,勿有所隱!」衆推崔浩使對,浩曰:「夫災異之興,皆象人事,人苟無釁,又何畏焉?昔王莽將篡漢,彗星出入,正與今同。〔〖胡三省注〗《漢書·天文志》曰:哀帝建平二年彗星出牽牛七十餘日。傳曰:彗者,所以除舊布新。牽牛,日、月、五星所從起,三正之始;彗而出之,改更之象也。其後卒有王莽篡國之禍。〕國家主尊臣卑,民無異望,晉室陵夷,危亡不遠;彗之爲異,其劉裕將篡之應乎!」衆無以易其言。
宋公裕以讖雲「昌明之後尚有二帝」,〔〖胡三省注〗《晉書》‧帝紀》曰:初,簡文帝見《讖》云:「晉祚盡昌明。」及孝武帝之在孕也,李太后夢神人,謂之曰:「汝生男,以昌明爲字。」及產,東方始明,因以爲名。簡文後悟,乃流涕。又曰:《讖》云:「昌明之後有二帝。」裕乃使縊帝而立恭帝,以應二帝雲。讖,楚譖翻。〕乃使中書侍郎王韶之與帝左右密謀鴆帝而立琅邪王德文。德文常在帝左右,飲食寢處,未嘗暫離;韶之伺之經時,不得間。會德文有疾,出居於外。戊寅,韶之以散衣縊帝於東堂。〔〖胡三省注〗年三十七。〕韶之,廙之曾孫也。〔〖胡三省注〗廙,王敦之從弟。廙,羊至翻,又逸職翻。〕裕因稱遺詔,奉德文即皇帝位,大赦。
是歲,河西王蒙遜奉表稱藩,拜涼州刺史。
尚書右僕射袁湛卒。
【譯文】
夏王赫連勃勃,在灞上建築高台,正式登上皇帝寶座,改年號爲昌武。
西秦王乞伏熾磐向東巡視;十二月,強行將上邽的百姓五千餘戶遷徙到枹罕。
彗星從天津星穿出,進入太微星,經過北斗星,聯結紫微星,八十多天以後,彗星消失。北魏國主拓跋嗣,再次徵召名儒、術士,問道:「如今天下四分五裂,各自爲主。這次天上變異所暗示的災禍,到底應在哪一國?我心中十分恐懼,你們可以暢所欲言,不要有所隱瞞。」衆人都推舉崔浩回答這個問題,崔浩說:「天災異變的發生,通常照應地上人間的事變,如果人間的統治沒有發生問題,又有什麼值得畏懼的?當年王莽將要篡奪漢位時,彗星出入的方向,正與今天相同。我們魏國,主尊臣卑,老百姓就沒有不安分的想法。現在晉朝皇室日趨沒落,危亡不遠。彗星的出現,莫非預示劉裕將要篡奪皇位!」其他人都沒有不同意見。
東晉宋公劉裕,認爲讖書上有句話:「昌明之後,有第二個皇帝。」於是,派中書侍郎王韶之,與晉安帝左右親信密謀毒死安帝司馬德宗,另立琅邪王司馬德文。司馬德文常在司馬德宗身邊,飲食睡眠,都不曾暫時離開。王韶之窺伺多時,沒有機會下手。正巧,司馬德文患病,出宮休養。戊寅(十七日),王韶之用衣裳擰成繩索,在東堂勒死司馬德宗。王韶之,是王廙的曾孫。劉裕於是聲稱奉司馬德宗的遺詔,擁立司馬德文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本年,北涼河西王沮渠蒙遜,向東晉呈上奏章,自稱藩屬。東晉朝廷任命他爲涼州刺史。
東晉尚書右僕射袁湛去世。
【原文】
◎ 晉恭皇帝
〔〖胡三省注〗諱德文,字德文,安帝母弟也。《諡法》:「尊賢貴義」、「敬事供上」、「尊賢敬讓」、「愛民長弟」、「執禮御賓」、「芘親之闕」皆曰恭。長弟,謂順長接弟;御賓,迎待賓也。〕
晉恭皇帝 元熙元年(己未 公元419年)
春,正月,壬辰朔,改元。
立琅邪王紀褚氏爲皇后;後,裒之曾孫也。〔〖胡三省注〗褚裒,崇德太后之父。裒,蒲侯翻。〕
魏主嗣畋於犢渚。〔〖胡三省注〗據《北史》,犢渚,在柞山,西臨河。〕
甲午,征宋公裕入朝,進爵爲王。裕辭。
癸卯,魏主嗣還平城。
【譯文】
◎ 晉恭帝
晉恭帝 元熙元年(己未 公元419年)
春季,正月,壬辰朔(初一),東晉改年號元熙。
東晉朝廷立琅邪王妃褚氏爲皇后;褚皇后是褚裒的曾孫女。
北魏國主拓跋嗣在犢渚狩獵。
甲午(初三),東晉恭帝司馬德文召宋公劉裕回朝,入宮晉見。司馬德文封他爲宋王,劉裕謝絕。
癸卯(十二日),北魏國主拓跋嗣返回平城。
【原文】
庚申,葬安皇帝於休平陵。
敕劉道憐司空出鎮京口。
夏將叱奴侯提帥步騎二萬攻毛德祖於蒲阪,德祖不能御,全軍歸彭城。二月,宋公裕以德祖爲滎陽太守,戍虎牢。〔〖胡三省注〗宋白曰:虎牢,古東虢國,春秋爲鄭之制邑,漢爲成皋縣。穆天子傳:天子獵於鄭,有虎在葭中,七萃之士禽之以獻,命畜之東虢,號曰虎牢。後爲成皋縣,北臨黃河。後漢爲成皋關,後魏爲東中郎將府,唐爲汜水縣。〕
夏主勃勃征隱土京兆韋祖思。祖思既至,恭懼過甚,勃勃怒曰:「我以國士征汝,汝乃以非類遇我,汝昔不拜姚興,今何獨拜我?我在,汝猶不以我爲帝王;我死,汝曹弄筆,當置我於何地邪!遂殺之。〔〖胡三省注〗勃勃之殺祖思,虐矣。然祖思之恭懼過甚,勃勃以爲薄己而殺之,則勃勃爲有見,而祖思爲無所守也。〕
【譯文】
庚申(二十九日),東晉朝廷在休平陵安葬晉安帝司馬德宗。
東晉恭帝司馬德文,詔命劉道憐爲司空,鎮守京口。
夏國將領叱奴侯提率領步、騎兵二萬人,進攻毛德祖據守的蒲阪。毛德祖沒有能力抵抗,撤退。全軍退回彭城。二月,宋公劉裕任命毛德祖爲滎陽太守,駐守虎牢。
夏主赫連勃勃徵召隱士、京兆人韋祖思。韋祖思來到長安,過于謙卑恐懼,赫連勃勃大怒道:「我把你當成國家的高士,徵召來京,你卻把我當作異族來對待。你當年不向姚興叩頭,今天爲什麼偏偏來拜見我?我活著的時候,你就不把我當作帝王;我死後,你們這些人舞文弄墨,還不知把我作踐到何種地步!」於是,殺掉了韋祖思。
【原文】
羣臣請都長安,勃勃曰:「朕豈不知長安歷世帝王之都,沃饒險固!然晉人僻遠,終不能爲吾患。魏與我風俗略同,土壤鄰接,自統萬距魏境裁百餘里,朕在長安,統萬必危;若在統萬,魏必不敢濟河而西。諸卿適未見此耳。」皆曰:「非所及也。」〔〖胡三省注〗使勃勃常在,猶雲可也;勃勃死,則統萬爲魏有。古人所以貽厥子孫者,固有道也。〕乃於長安置南台,以赫連璝領大將軍、雍州牧、錄南台尚書事;勃勃還統萬,大赦,改元真興。
勃勃性驕虐,視民如草芥。常居城上,置弓劍於側,有所嫌忿,手自殺之。羣臣迕視者鑿其目,〔〖胡三省注〗《索隱》曰:迕者,逆也。〕笑者決其脣,諫者先截其舌而後斬之。
初,司馬楚之奉其父榮期之喪歸建康,〔〖胡三省注〗榮期死見一百一十四卷安帝義熙二年。〕會宋公裕誅剪宗室之有才望者,楚之叔父宣期、兄貞之皆死,楚之亡匿竟陵蠻中。及從祖休之自江陵奔秦,〔〖胡三省注〗休之,宣帝弟魏中郎進之六世孫,楚之,宣帝弟太常馗之八世孫,故休之於楚之爲從祖。休之奔秦見上卷義熙十一年。〕楚之亡之汝、潁間,聚衆以謀復仇。楚之少有英氣,能折節下士,有衆萬餘,屯據長社。裕使刺客沐謙往刺之,〔〖胡三省注〗沐,姓也。《風俗通》:漢有東平太守沐寵,蜀本作『沭』,音述,非也。〕楚之待謙甚厚。謙欲發,未得間,乃夜稱疾,知楚之必往問疾,因欲刺之。楚之果自齎湯藥往視疾,情意勤篤,謙不忍發,乃出匕首於席下,以狀告之曰:「將軍深爲劉裕所忌,願勿輕率以自保全。」遂委身事之,爲之防衛。
【譯文】
夏國朝廷中的文武百官,都請求把都城遷到長安。赫連勃勃說:「我怎會不知道長安是歷代帝王之都,土地肥沃,地勢險固!然而,晉人鞭長莫及,終究不會與我們爲敵。魏國的風俗人情與我們大略相同,疆域相連,從統萬到魏國邊境只有一百餘里,我在長安,統萬一定危險。我留在統萬,魏軍絕不敢渡過黃河西上。你們各位沒有考慮到這一點。」文武百官都說:「我們是望塵莫及的。」於是,在長安設置南台,任命赫連璝爲領大將軍、雍州牧、錄南台尚書事。赫連勃勃回到統萬,大赦天下,改年號爲「真興」。
赫連勃勃生性驕躁暴虐,視百姓如草芥。常常登上城樓,旁邊放置弓劍,每每心中不快,就親自殺人洩憤。羣臣中如有斜眼看他的,就會被挖去眼睛。如有膽敢隨便發笑的,用刀豁開他的嘴脣;有進言勸阻的,先割掉舌頭,再斬下頭顱。
當初,東晉益州刺史司馬榮期被叛將暗殺,他的兒子司馬楚之,送靈柩回建康安葬。而宋公劉裕正在著手斬除晉室皇族司馬氏中有才士、有名望的人,司馬楚之的叔父司馬宣期、哥哥司馬貞之都被處死。於是司馬楚之流亡至竟陵蠻人中躲藏。後來,他的堂祖父司馬休之從江陵投奔後秦,司馬楚之又逃亡到汝水、潁水流域,集結部衆準備復仇。司馬楚之年青有爲,有英雄氣概,能夠放下架子,禮遇士人。他擁有一萬多人的軍隊,屯駐在長社。劉裕派刺客沐謙去暗殺他,司馬楚之對沐謙禮貌周到,格外重視。沐謙打算下手,總沒有機會,於是他在一個夜晚聲稱有病,知道司馬楚之一定會趕來探望,想要藉機刺殺他。司馬楚之果然端著湯藥親自趕來,問候病情,情意真摯誠懇,沐謙不忍動手,於是從席下拿出匕首,把實情一一報告給司馬楚之,說:「劉裕對於將軍,深爲忌恨,希望你不要輕率跟人親近,藉以保全自己。」於是投效司馬楚之,擔任司馬楚之的貼身衛士。
【原文】
王鎮惡之死也,沈田子殺其兄弟七人,唯弟康得免,逃就宋公裕於彭城,裕以爲相國行參軍。〔〖胡三省注〗晉制:諸公府置諸曹參軍,又有正參軍、行參軍、長兼行參軍等員。〕康求還洛陽視母;會長安不守,康糾合關中徙民,得百許人,驅帥僑戶七百餘家,共保金墉城。〔〖胡三省注〗帥,讀曰率;下同。〕時宗室多逃亡在河南,有司馬文榮者,帥乞活千餘戶屯金墉城南;〔〖胡三省注〗惠帝時,并州饑荒,其吏民隨東燕王騰東下,號曰『乞活』。是後流徙逐糧者亦曰乞活。〕又有司馬道恭,自東垣帥三千人屯城西,〔〖胡三省注〗按魏收《地形志》,洛州新安郡有東垣縣。注云:二漢、晉屬河東;後屬按:此下當有佚文)。參考漢晉志,河東郡有垣縣,無東垣。孝武太元十一年,馮該擊斬苻丕於東垣,此時已有東垣之名。宋白曰:宋武入洛,更置東垣、西垣二縣。《新唐書·地理志》:河南府新安縣,高祖武德初析置東垣縣。則知東垣在新安界。〕司馬順明帥五千人屯陵雲台,司馬楚之屯柏谷塢。魏河內鎮將於栗磾游騎在芒山上,攻逼交至,康堅守六旬。裕以康爲河東太守,遣兵救之,平等皆散走。〔〖胡三省注〗詳考上文,未知平等爲何人。〕康勸課農桑,百姓甚親賴之。
司馬順明、司馬道恭及平陽太守薛辯皆降於魏,魏以辯爲河東太守以拒夏人。
夏,四月,秦征西將軍孔子帥騎五千討吐谷渾覓地於弱水南,〔〖胡三省注〗孔子,亦乞伏氏。《禹貢》:導弱水至於合黎,餘波入於流沙。地誌云:弱水出刪丹縣,亦謂之張掖河。合黎在酒泉會水縣東北。流沙,張掖居延縣東北之居延澤是也。會氏曰:弱水出窮谷。〕大破之,覓地帥其衆六千降於夏,拜弱水護軍。
庚辰,魏主嗣有事於東廟,〔〖胡三省注〗古制,左祖,右社。魏建宗廟於平城宮之東,,因曰東廟。杜佑曰:明元永興四年,立太祖道武廟於白登山,歲一祭,無常月;又於白登西太祖舊遊之處立昭成、獻明、太祖廟,常以九月、十月之交親祀焉。則東廟者,白登山廟也;以山西又有廟,故以此爲東廟。〕助祭者數百國;辛巳,南巡至雁門。五月,庚寅朔,魏主嗣觀漁於灅水。己亥,還平城。
【譯文】
王鎮惡被殺以後,沈田子又殺死了王氏兄弟七人,只有王鎮惡的弟弟王康逃走,才得以倖免。王康來到彭城投奔宋公劉裕,劉裕任命他爲相國行參軍。王康請求回洛陽探望老母,正巧長安失守,王康糾集關中流亡的逃民,共百多人,又裹脅客居洛陽的外郡人七百多戶,共同保衛金墉城。當時晉朝宗室的人,大多數都在河南流亡。其中有個叫司馬文榮的人,率領流民一千多戶屯駐在金墉城南;還有司馬道恭,從東垣東下,率領三千多人屯駐在金墉城西;司馬順明,率領五千人屯駐在陵雲台;司馬楚之則駐防在柏谷塢。北魏河內守將於栗磾的游擊騎兵,在芒山上逗留,等待時機。各方面敵人交相逼近金墉城下,王康堅守孤城達六十天。劉裕任命王康爲河東太守,派兵趕赴救援,敵人才被驅散逃走。王康勸百姓耕種土地,植桑養蠶,當地百姓都非常信賴他。
司馬順明、司馬道恭,以及平陽太守薛辯都投降了北魏。北魏朝廷任命薛辯爲河東太守,抵拒夏國軍隊的進攻。
夏季,四月,西秦征西將軍乞伏孔子,率領騎兵五千人,在弱水之南進攻吐谷渾國酋長覓地,大破吐谷渾軍隊,覓地率領他的部衆六千人歸降了西秦,被西秦委任爲弱水護軍。
庚辰(二十一日),北魏國主拓跋嗣在白登山東皇家祖廟祭祀祖先,前來陪祭的有幾百個部落酋長。辛巳(二十二日),拓跋嗣向南巡視,抵達雁門。五月,庚寅朔(初一),拓跋嗣在水觀看捕魚;己亥(初十),返回平城。
【原文】
涼公歆用刑過嚴,又好治宮室。從事中郎張顯上疏,以爲:「涼土三分,〔〖胡三省注〗謂李氏、沮渠、乞伏也。〕勢不支久。兼併之本,在於務農;懷遠之略,莫如寬簡。今入歲已來,陰陽失序,風雨乖和;是宜減膳撤懸,〔〖胡三省注〗古者,天子膳用六牲,具馬、牛、羊、犬、豕、雞。諸侯膳用三牲。懸,樂懸也,天子宮懸,諸侯軒懸。大荒,大札,天地有烖,國有大故,則滅膳徹樂。《穀梁傳》曰:五穀不升爲天飢。一谷不升謂之嗛,二谷不升謂之飢,三谷不升謂之饉,四谷不升謂之康,五穀不升謂之大侵。大侵之禮,君食不兼味,台榭不塗,弛侯廷道不除,百官布而不祭,鬼神禱而不祀。《白虎通》曰:一谷不升徹鶉、鷃,二谷不升徹鳧、鴈,三谷不升徹雉、兔,四谷不升損囿獸,五穀不升不備三牲。〕側身修道,而更繁刑峻法,繕築不止,殆非所以致興隆也。昔文王以百里而興,二世以四海而滅,前車之軌,得失昭然。〔〖胡三省注〗周文王興於岐周,地方百里。秦二世承始皇之後,奄有四海,卒以滅亡。〕太祖以神聖之姿,爲西夏所推,左取酒泉,右開西域。〔〖胡三省注〗李暠廟號太祖。爲西夏所推,事見一百一十二卷安帝隆安四年;取酒泉,見五年;開西域,亦見四年。〕殿下不能奉承遺志,混壹涼土,侔蹤張後,〔〖胡三省注〗張後,謂張軌其子若孫也。〕將何以下見先王乎!沮渠蒙遜,胡夷之傑,內修政事,外禮英賢,攻戰之際,身先士卒,百姓懷之,樂爲之用。臣謂殿下非但不能平殄蒙遜,亦懼蒙遜方爲社稷之憂。」歆覽之,不悅。
【譯文】
西涼公李歆用刑過於嚴厲,又喜歡大造宮殿,從事中郎張顯上疏勸告說:「涼州疆土被一分爲三,勢必不會長久維持這種局面。軍事兼併的根本,在於發展農耕;懷柔遠方部族的方法,莫過於統治寬大,刑罰簡單。今年新年以來,陰陽失序,風雨失調,正應該減少膳食,撤除樂器,謹身修道。而如今,刑罰繁重,法規嚴峻,又大興土木,不停地修造,這樣不能使國家興隆。當年,周文王只依據一百多里的土地,興起帝王大業;秦二世雖然擁有四海之廣,卻被消滅。前車之鑑,成功失敗,非常明顯。太祖以神聖的英姿,受到西夏百姓的擁戴,東取酒泉,西開西域之道。殿下不能繼承太祖遺志,統一涼州疆土,與張軌相媲美,將來有什麼面目去見先王呢!沮渠蒙遜是胡族中的一代英傑,他對內政治修明,對外禮遇賢才。每遇戰事,都能身同士卒,老百姓對他深爲敬服,願意接受他的統治。我認爲,殿下不僅不能削平沮渠蒙遜,還恐怕沮渠蒙遜圖謀我們的疆土。」李歆看過奏章,非常不高興。
【原文】
主簿汜稱上疏諫曰:〔〖胡三省注〗汜,音凡。〕「天之子愛人主,殷勤至矣;故政之不修,下災異以戒告之,改者雖危必昌,不改者雖安必亡。元年三月癸卯,敦煌謙德堂陷;〔〖胡三省注〗張駿據河西,起謙光殿於姑臧。自謂專制一方,而事晉不改臣節,雖謙而光也。李暠得敦煌,亦稱藩於晉,起謙德堂,其志猶張氏也。〕八月,效穀地裂;二年元日,昏霧四塞;四月,日赤無光,二旬乃復;十一月,狐上南門;今茲春、夏,地頻五震;六月,隕星於建康。臣雖學不稽古,行年五十有九,請爲殿下略言耳目之所聞見,不復能遠論書傳之事也。乃者咸安之初,西平地裂,狐入謙光殿前;俄而秦師奄至,都城不守。〔〖胡三省注〗咸安,簡文帝年號。涼土以姑臧爲都城。孝武太元元年,秦入姑臧,蓋地裂、狐入在戌安之初,而其應在太元之初也。〕梁熙既爲涼州,不撫百姓,專爲聚斂,建元十九年,姑臧南門崩,隕石於閒豫堂;明年爲呂光所殺。〔〖胡三省注〗太元元年,秦主堅建元之十二年也。堅以梁熙鎮涼州。建元十九年,堅敗於淮南,晉太元之八年也。明年,呂光殺梁熙。〕段業稱制此方,三年之中,地震五十餘所;既而先王龍興於瓜州,〔〖胡三省注〗瓜州,敦煌郡也。考之晉志,張氏置沙州於敦煌,未嘗置瓜州。又考之唐志,沙洲放煌郡,本瓜州,武德五年曰西沙州,貞觀七年曰沙州。瓜州晉志,張氏置沙州於敦煌,未嘗置瓜州。又考之唐志,沙洲敦煌郡,本瓜州,武德五年曰西沙州,貞觀七年曰沙州。瓜州晉昌郡,武德五年析沙州之常樂置。蓋李暠興於敦煌,自稱秦、涼二州牧,其後遷於酒泉,以敦煌爲瓜州;至唐復以敦煌爲沙州,以晉昌爲瓜州,直瓜州分爲二州矣。〕蒙遜篡弒於張掖。此皆目前之成事,殿下所明知也。效穀,先王鴻漸之地;〔〖胡三省注〗暠自效谷令得敦煌,遂有七郡,故云然。易所謂鴻漸者,鴻,水鳥也,自水而漸於干,又漸於盤,又漸於陸,又漸於木:自下而進,漸升而上也。〕謙德,即尊之室;基陷地裂,大凶之徵也。日者,太陽之精,中國之象;赤而無光,中國將衰。諺曰:『野獸入家,主人將去。』狐上南門,亦變異之大者也。今蠻夷益盛,中國益微。願殿下亟罷宮室之役,止游畋之娛,延禮英俊,愛養百姓,以應天變,防未然。」歆不從。
【譯文】
西涼主簿汜稱也上疏勸告說:「上天把人主當作兒子來愛護,百般殷勤周到。所以政治不清明,上天就要降下災異警告人主。凡是能夠改正的人主,國家眼下雖危,最終還會昌盛起來;不能改正的人主,現在統治安定,最後難免滅亡。嘉興元年,三月,癸卯(疑誤),敦煌謙德堂塌陷;八月,效穀發生地裂。二年,正月初一,天降大霧,四處瀰漫;四月,太陽赤紅,黯淡無光,二十天以後才恢復原狀;十一月,狐狸跳上南門城樓。今年春、夏兩季,地震頻發,連續發生五次;六月,又有隕星墜落在建康。我的學問雖然不能考證古書,年齡卻已有五十九歲,請允許我爲殿下大略陳述一下耳聞目睹的災變,不再引證史書記載的事情。記得在咸安初年,西平發生地裂,狐狸竄進謙光殿的前面。不久,秦國大軍突然兵臨城下,都城失守。梁熙既爲涼州刺史,不安撫百姓,只知搜刮貪汙。建元十九年,姑臧南門突然崩塌,隕石落到閒豫堂。第二年,梁熙被呂光誅殺。段業在此地稱王的時候,三年之中,發生了五十多次地震。不久,先王在瓜州興起,沮渠蒙遜也在張掖殺主篡位。這些都是眼前現成的事例,殿下知道得十分清楚。效穀,是先王發祥之地;謙德堂是繼承王位的寶殿。根本之地發生崩塌陷裂,是非常兇險的徵兆。太陽,是陽氣的精華,中國的象徵;太陽紅而無光,預示中國將要衰微。俗諺說:『野獸闖進家門,主人就要逃奔。』狐狸竄上南門,也是大的變異。如今夷族更加強盛,中原漢族統治更加衰落。希望殿下趕快停止興建宮室,停止出遊狩獵娛樂,延請並禮遇英才俊傑,愛護並用心休養百姓,以應答上天的警告,防範於未然。」李歆沒有聽從。
【原文】
秋,七月,宋公裕始受進爵之命。八月,移鎮壽陽,以度支尚書劉懷慎爲督淮北諸軍事、徐州刺史,鎮彭城。〔〖胡三省注〗曹魏文帝置度支尚書,掌軍國支計;晉因之。〕
辛未,魏主嗣東巡;甲申,還平城。
九月,宋王裕自解揚州牧。
秦左衛將軍匹達等將兵討彭利和於漒川,大破之,利和單騎奔仇池;獲其妻子,徙羌豪三千戶於枹罕,漒川羌三萬餘戶皆安堵如故。冬,十月,以尚書右僕射王松壽爲益州刺史,鎮漒川。
【譯文】
秋季,七月,東晉宋公劉裕接受了晉封爲宋王的詔命。八月,從彭城移駐壽陽,任命度支尚書劉懷慎爲督淮北諸軍事、徐州刺史,鎮守彭城。
辛未(十三日),北魏國主拓跋嗣向東巡視;甲申(二十六日),返回平城。
九月,東晉宋王劉裕主動辭去揚州牧一職。
西秦左衛將軍乞伏匹達率軍討伐彭利和據守的漒川,大破彭利和軍,彭利和單槍匹馬逃奔仇池。乞伏匹達俘虜了他的妻子。把羌族豪民三千戶強行遷到枹罕。漒川羌族三萬多戶百姓仍然像過去一樣安居樂業。冬季,十月,西秦任命尚書右僕射王松壽爲益州刺史,鎮守漒川。
【原文】
宋王裕以河南蕭條,乙酉,徙司州刺史義真爲揚州刺史,鎮石頭,蕭太紀謂裕曰:「道憐汝布衣兄弟,宜用爲揚州。」裕曰:「寄奴於道憐,豈有所惜!〔〖胡三省注〗裕,小字寄奴。道憐,蕭太妃所生也。〕揚州根本所寄,事務至多,非道憐所了。」太妃曰:「道憐年出五十,豈不如汝十歲兒邪?」裕曰:「義真雖爲刺史,事無大小,悉由寄奴。道憐年長,不親其事,於聽望不足。」〔〖胡三省注〗聽望,猶言觀聽也。〕太妃乃無言。道憐性愚鄙而貪縱,故裕不肯用。
十一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十二月,癸亥,魏主嗣西巡至雲中,從君子津西渡河,大獵於薛林山。〔〖胡三省注〗按魏書帝紀:薛林山在屋竇城西。〕
辛卯,宋王裕加殊禮,進王太妃爲太后,世子爲太子。
【譯文】
東晉宋王劉裕鑑於河南人稀荒涼,乙酉(二十八日),召回司州刺史劉義真,改任揚州刺史,鎮守石頭。蕭太妃對劉裕說:「劉道憐是你從小患難與共的兄弟,應該讓他擔任揚州刺史。」劉裕說:「我對於道憐,還有什麼捨不得的!可是揚州是京師重地,國家的根本,事務繁多,恐怕不是道憐所能勝任的。」蕭太妃說:「劉道憐已經年過五十,難道還不如你那十幾歲的小兒嗎?」劉裕說:「劉義真雖然名爲刺史,但事無大小,都由我親自決定。道憐年長,不親自處理事務,有損於聲望名位。」蕭太妃才無言以對。劉道憐生性愚蠢卑鄙,貪婪放縱,所以劉裕不肯任用他。
十一月,丁亥朔(初一),出現日食。
十二月,癸亥(初七),北魏國主拓跋嗣向西巡視,抵達雲中。然後從君子津向西渡過黃河,在薛林山大舉狩獵。
辛卯(疑誤),東晉宋王劉裕被朝廷加授特殊禮儀,進封蕭太妃爲太后,稱世子劉義符爲太子。
--- 附表 ---
◎ 南朝帝王世系表
國號 帝王 年號 公元 本書卷次
武帝(劉裕) 永初(3) 420~422 卷119
少帝(劉義符) 景平(2) 423~424 卷119
文帝(劉義隆) 元嘉(30) 424~453 卷120~127
劉劬 太初(1) 453 卷127
宋
孝武帝(劉駿) 孝建(3) 454~456 卷128~129
大明(8) 457~464
前廢帝(劉子業) 永光(1) 465
景和(1) 465 卷130
明帝(劉彧) 泰始(7) 465~471 卷130~133
泰豫(1) 472
後廢帝(劉昱) 元徽(5) 473~477 卷133
順帝(劉隼) 升明(3) 477~479 卷134
齊
太祖(蕭道成) 建元(4) 479~482 卷135
武帝(蕭賾) 永明(11) 483~493 卷135~138
鬱林王(蕭昭業) 隆昌(1) 494 卷139
海陵王(蕭昭文) 延興(1) 494 卷139
梁
明帝(蕭鸞) 建武(5) 494~498 卷139~141
永泰(1) 498
東昏侯(蕭寶卷) 永元(3) 499~501 卷142~143
和帝(蕭寶融) 中興(2) 501~502 卷144
武帝(蕭衍) 天監(18) 502~519
普通(8) 520~527
大通(3) 527~529
中大通(6) 529~534 卷145~162
陳大同(12)535~546
中大同(2) 546~547
太清(3) 547~549
簡文帝(蕭綱) 大寶(2) 550~551 卷163~164
豫章王(蕭棟) 天正(1) 551 卷164
簡文帝(蕭綱) 承聖(4) 552~555 卷165
元帝(蕭繹) 天成(1) 555 卷165
敬帝(蕭方智) 紹泰(2) 555~556 卷166
太平(2) 556~557
永嘉王(蕭莊) 天啓(2) 557~558 卷166
武帝(陳霸先) 永定(3) 557~559 卷167
陳
文帝(陳茜) 天嘉(7) 560~566 卷168~169
天康(1) 566
廢帝(陳伯宗) 光大(2) 567~568 卷170
宣帝(陳頊) 太建(14) 569~582 卷170~175
後主(陳叔寶) 至德(4) 583~586 卷175~176
禎明(3) 587~5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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