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書 明德馬皇后
【原文】
建初元年,(帝)欲封爵諸舅,太后不聽。明年夏,大旱,言事者以爲不封外戚之故,有司因此上奏,宜依舊典。太后詔曰:「凡言事者皆欲媚朕以要①福耳。昔王氏五侯同日俱封②,其時黃霧四塞,不聞澍雨之應。又田蚧、竇嬰③,寵貴橫恣,傾覆之禍,爲世所傳。故先帝防慎舅氏,不令在樞機之位④。諸子之封,裁令半楚、淮陽諸國,常謂『我子不當與先帝子等』。今有司奈何欲以馬氏比陰氏⑤乎!吾爲天下母,而身服大練⑥,食不求甘,左右但著帛布,無香薰之飾者,欲身率下也。以爲外親見之,當傷心自敕,但笑言太后素好儉。前過濯龍門上,見外家問起居者,車如流水,馬如游龍,倉頭衣綠補褠⑦,領袖正白,顧視御者,不及遠矣。故不加譴怒,但絕歲用而已,冀以默愧其心,而猶懈怠,無憂國忘家之慮。知臣莫若君,況親屬乎?吾豈可上負先帝之旨,下虧先人之德,重襲西京敗亡之禍哉!」固不許。
帝省詔悲嘆,復重請曰:「漢興,舅氏之封侯,猶皇子之爲王也。太后誠存謙虛,奈何令臣獨不加恩三舅乎?且衛尉⑧年尊,兩校尉⑨有大病,如令不諱⑩,使臣長抱刻骨之恨11。宜及吉時,不可稽留。」
太后報曰:「吾反覆念之,思令兩善。豈徒欲獲謙讓之名,而使帝受不外施之嫌哉!昔竇太后欲封王皇后之兄12,丞相條侯13言受高祖約,無軍功,非劉氏不侯。今馬氏無功於國,豈得與陰、郭中興之後等邪?常觀富貴之家,祿位重疊,猶再實之木,其根必傷。且人所以願封侯者,欲上奉祭祀,下求溫飽耳。今祭祀則受四方之珍,衣食則蒙御府余資,斯豈不足,而必當得一縣乎?吾計之孰14矣,勿有疑也。夫至孝之行,安親爲上。今數遭變異,谷價數倍,憂惶晝夜,不安坐臥,而欲先營外封,違慈母之拳拳15乎!吾素剛急,有胸中氣,不可不順也。若陰陽調和,邊境清靜,然後行子之志。吾但當含飴弄孫,不能復關政矣。」……
四年,天下豐稔,方垂無事,帝遂封三舅廖、防、光爲列侯。並辭讓,願就關內侯。太后聞之,曰:「聖人設教,各有其方,知人情性莫能齊也。吾少壯時,但慕竹帛,志不顧命。今雖已老,而復戒之在得16,故日夜惕厲17,思自降損。居不求安。食不念飽。冀乘此道,不負先帝。所以化導兄弟,共同斯志,欲令瞑目之日,無所復恨。何意老志復不從哉?萬年之日長恨矣!」廖等不得已,受封爵而退位歸第焉。
《後漢書·皇后紀》
【注釋】
①要(yāo):通「邀」,求取;希望得到。
②「昔王氏」句:西漢成帝封太后弟王譚、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時等,同時爲關內侯。
③田蚧、竇嬰:田蚧,西漢景帝王皇后之弟,任丞相,被封爲武安侯。生前驕橫跋扈,死後,漢武帝曾說:「如果田蚧在世,我就要把他的家族滅了。」竇嬰,漢文帝竇皇后堂兄之子。任丞相。被封爲魏其侯,後因罪被殺。
④「故先帝」句:先帝,漢明帝。樞機之位,重要的官位。
⑤陰氏:光武帝皇后陰麗華。
⑥大練:厚而白的帛。
⑦褠(jiǎnɡ):同「攝」,臂套。即今俗稱之「袖套」。
⑧衛尉:馬皇后之兄馬廖,時任衛尉。
⑨校尉:馬皇后之兄馬防、馬光,時任校尉。
⑩不諱:不幸去世。
11恨:遺憾。
12「昔竇太后」句:竇太后,漢文帝皇后。王皇后,漢景帝皇后。
13條侯:即周亞夫。被封爲條侯,故名。
14孰:通「熟」。仔細、周詳。
15拳拳:眷愛之情。
16戒之在得:《論語·季氏》:「及其老矣,血氣既衰,戒之在得。」得,貪得。
17惕厲:惕,懼。厲,危險。
【譯文】
建初元年(76年),章帝想分封幾位舅舅,馬太后不允許。第二年夏天,大旱,分析這件災事的人認爲是由於不封外戚的緣故,因此上書奏請,應依漢制舊典,對外戚封侯。馬太后詔令說:「凡是講到旱災應對外戚封侯的,都是想討好於我以求獲得福祿。從前成帝時,同時封王太后五位弟弟爲五個關內侯,那時黃霧充塞於四方,卻不見及時雨下降。田蚧、竇嬰,封侯後受寵顯貴,驕橫任性,而遭傾覆破滅的禍患,是世人皆知而口頭傳述的。所以先帝(明帝)在世時,謹慎地不讓外戚擔任朝廷重要官職。諸皇子的封邑,只准有楚、淮陽諸國封地的一半,常說『我子不當與先帝子等同』。現在管事的人爲何以我馬氏比陰氏呢?我身爲guó母 ,穿普普通通的白繒,飲食不求甘美,左右的人只穿帛布衣裳,沒有胭脂水粉薰香之類的修飾,是爲了以身作則爲天下的表率。認爲外親見這樣,當捫心自省,自我約束。沒想到他們只笑說太后素來愛好儉樸。前些天經過濯龍門上,見外戚家來請安的人,車如流水,馬如游龍,奴僕戴著綠色的袖套,衣領衣袖純一雪白,而看看爲我駕車的,比他們就相差很遠了。我沒有發怒加以譴責,只斷絕供給他們的用費,希望他們有所慚愧,但他們還是懈怠,不知憂國忘家。了解臣下的莫過於君王,更何況是親屬呢?我難道可以上有負先帝的旨意,下虧損先人的德行,重蹈西京時外戚遭到誅戮敗亡的慘禍嗎?」堅決不讓章帝給諸舅封爵。
章帝讀了太后詔令悲戚感嘆,又再次請求太后說:「漢室興,舅氏封侯,猶如皇子封王。太后有謙虛的美德,怎能讓我獨不加恩於三個舅父呢?況且衛尉馬廖舅舅年歲很大,兩校尉馬防、馬光舅舅大病在身,如果一旦不幸去世,將使我有長抱刻骨的遺憾!應趁吉日良辰,封侯舅氏,不可稽延耽擱。」
太后回答說:「我反覆考慮,想做到兩方面都好。我難道想獲謙讓的美名,而使帝遭受不施舅父恩寵的嫌疑嗎?從前,竇太后想封景帝王皇后兄王信,丞相條侯周亞夫說受高祖的約定,無軍功,不是劉氏子不封侯。今我馬氏無功於國,怎能與陰氏、郭氏中興時期皇后等同呢?我常常看到富貴之家,祿位重疊,好像結第二次果子的樹木,負荷太重,它的根必定受到傷害。而且人們之所以希望封侯,是想能有豐厚的物質祭祀祖先,能過上溫飽的生活。現在我馬家的祭祀享受四方的珍饈,衣食則蒙朝廷俸祿而有餘裕,這難道還不夠,而必須封侯得一食邑嗎?我通過再三考慮,沒有半點疑惑了。最好的孝行,安親爲上,現在連遭幾次變異,谷價漲了幾倍,我日夜憂愁惶恐,坐臥不安,而你卻要先對外戚封侯,違背慈母的眷愛之情!我素來剛烈急躁,胸中有氣,是不可不順的呀!如果以後陰陽協調,邊境安寧,再執行你的計劃,我就只含飴弄孫,不會再關心朝政了。」……
建初四年(79年),天下豐收,邊陲無事,章帝於是封三個舅舅馬廖、馬防、馬光爲列侯。他們都辭讓,願意就封關內侯。馬太后聽後,說:「聖人設置教化,不同對象採取不同的方式,深知人們的情趣性靈是不能一致的。我在年輕的時候,只羨慕古人留名竹帛書籍,千載流芳,而不考慮命之長短。現在年紀雖然大了,而仍然告誡自己不要貪婪,所以日夜警惕危殆,總想自我壓抑減損。居不求太安逸,食不求太美好。希望按照這種方式生活下去,而不辜負先帝的期望。也用以啓發引導各兄弟,共同抱定這個志向,想在瞑目的時候,沒有什麼遺憾。現在你們偏偏願受封爵,萬不料我的宿願還是得不到你們的順從,不能實現啊!我只有永遠含恨於九泉了!」馬廖等沒有辦法,接受封爵後馬上退位,閒居於家,不問政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