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書 戚宦之爭
【原文】
陳蕃字仲舉,汝南平輿①人也。祖河東太守。蕃年十五,嘗閒處一室,而庭宇蕪穢。父友同郡薛勤來候之,謂蕃曰:「孺子何不灑掃以待賓客?」蕃曰:「大丈夫處世,當掃除天下,安事一室乎!」勤知其有清世志,甚奇之。
初仕郡,舉孝廉,除郎中。遭母憂,棄官行喪。服闋,刺史周景辟別駕從事,以諫爭不合,投傳②而去。後公府辟舉方正,皆不就。太尉李固表薦,征拜議郎,再遷爲樂安太守,時李膺爲青州刺史,名有威政,屬城聞風,皆自引去,蕃獨以清績留。郡人周璆,高潔之士。前後郡守招命莫肯至,唯蕃能致焉。字而不名,特爲置一榻,去則懸之。……
大將軍梁冀威震天下,時遣書詣蕃,有所請託,不得通,使者詐求謁,蕃怒,笞殺之,坐左轉修武令。稍遷,拜尚書。……
自蕃爲光祿勛,與五宮中郎將黃琬共典選舉,不偏權富,而爲勢家郎所譖訴,坐免歸。頃之,征爲尚書僕射,轉太中大夫。八年,代楊秉爲太尉。……
中常侍蘇康、管霸等復被任用,遂排陷忠良,共相阿媚。大司農劉祐、廷尉馮緄、河南尹李膺,皆以忤旨,爲之抵罪。蕃因朝會,固理膺等,請加原宥,升之爵任。言及反覆,誠辭懇切。帝不聽,因流涕而起。時小黃門趙津、南陽大猾張汜等,奉事中官,乘勢犯法,二郡太守劉質、成瑨考案其罪,雖經赦令,而並竟考殺之。宦官怨恚,有可承旨,遂奏質、瑨罪當棄市。又山陽太守翟超,沒入中常侍侯覽財產,東海相黃浮,誅殺下邳令徐宣,超、浮並坐髡鉗,輸作左校③。蕃與司徒劉矩、司空劉茂共諫請質、瑨、超、浮等,帝不悅。有司劾奏之,矩、茂不敢復言。蕃乃獨上疏曰:「……小黃門趙津、大猾張汜等,肆行貪虐,奸媚左右,前太原太守劉質、南陽太守成瑨,糾而戮之。雖言赦後不當誅殺,原其誠心,在乎去惡。至於陛下,有何悁悁④?而小人道長,營惑聖聽,遂使天威爲之發怒。如加刑謫,已爲過甚,況乃重罰,令伏歐刀乎!又前山陽太守翟超、東海相黃浮,奉公不撓,疾惡如仇,超沒侯覽財物,浮誅徐宣之罪,並蒙刑坐,不逢赦恕。覽之縱橫,沒財已幸;宣犯釁過,死有餘辜。……而今左右羣豎,惡傷黨類,妄相交構,致此刑譴。聞臣是言,當復啼訴。陛下深宜割塞近習豫政之源,引納尚書朝省之事,公卿大官,五日一朝,簡練清高,斥黜佞邪。……」帝得奏愈怒,竟無所納。朝廷衆庶莫不怨之。宦官由此疾蕃彌甚,選舉奏議,輒以中詔譴卻,長史已下多至抵罪。猶以蕃名臣,不敢加害。……
初,桓帝欲立所幸田貴人爲皇后。蕃以田氏卑微,竇族良家,爭之甚固。帝不得已,乃立竇後。及後臨朝,故委用於蕃。蕃與後父大將軍竇武,同心盡力,徵用名賢,共參政事,天下之士,莫不延頸想望太平。而帝乳母趙嬈,旦夕在太后側,中常侍曹節、王甫等與共交構,諂事太后。太后信之,數出詔命,有所封拜,及其支類,多行貪虐。蕃常疾之,志誅中官,會竇武亦有謀。蕃自以既從人望而德於太后,必謂其志可申,乃先上疏曰:「臣聞言不直而行不正,則爲欺乎天而負乎人。危言極意,則羣凶側目,禍不旋踵。鈞此二者,臣寧得禍,不敢欺天也。今京師囂囂,道路喧譁,言侯覽、曹節、公乘昕、王甫、鄭颯等與趙夫人諸女尚書並亂天下。附從者升進,忤逆者中傷。方今一朝羣臣,如河中木耳,汛汛東西,耽祿畏害。陛下前始攝位,順天行誅,蘇康,管霸並伏其辜⑤。是時天地清明,人鬼歡喜,奈何數月復縱左右?元惡大奸,莫此之甚。今不急誅,必生變亂,傾危社稷,其禍難量。願出臣章宣示左右,並令天下諸奸知臣疾之。」太后不納,朝廷聞者莫不震恐。蕃因與竇武謀之,語在武傳。
及事洩,曹節等矯詔誅武等。蕃時年七十餘,聞難作,將官屬諸生八十餘人,並拔刃突入承明門,攘臂呼曰:「大將軍忠以衛國,黃門反逆,何雲竇氏不道邪?」王甫時出,與蕃相迕⑥,適聞其言,而讓蕃曰:「先帝新棄天下,山陵未成,竇武何功,兄弟父子,一門三侯?又多取掖庭宮人,作樂飲宴,旬月之間,貲財億計。大臣若此,是爲道邪?公爲棟樑,枉橈阿黨,復焉求賊!」遂令收蕃。蕃拔劍叱甫,甫兵不敢近,乃益人圍之數十重,遂執蕃送黃門北寺獄。黃門從官騶⑦踏踧蕃曰:「死老魅!復能損我曹員數,奪我曹稟假⑧不?」即日害之。徙其家屬於比景⑨,宗族、門生、故吏皆斥免禁錮。
《後漢書·陳蕃傳》
【注釋】
①汝南平輿:汝南,郡名,治所在今河南汝南縣東南。平輿,縣名,治所在今河南平輿縣西北。
②投傳:投,棄。傳,符信。
③輸作左校:輸作,因犯罪罰作勞役。左校,官署名,掌管工徒。凡大臣犯法,常送左校勞作。
④悁悁(yuán):生氣;氣憤。
⑤辜:罪。
⑥迕(wǔ):相遇。
⑦騶(zōu):騎士,侍從。
⑧稟假:俸祿和借貸。後者實際是宦官們敲詐勒索的非法收入。
⑨比景:縣名,在今越南南部。
【譯文】
陳蕃字仲舉,汝南郡平輿縣人。祖父做過河東太守。陳蕃十五歲時,曾獨住一室,而室內外十分骯髒。父親的朋友同郡人薛勤來看他,對陳蕃說:「小孩子,爲什麼不打掃清潔迎接客人呢?」陳蕃說:「大丈夫在世,應當掃除天下的汙垢,哪能只顧自己一室呢?」薛勤知道他有澄清天下的志氣,很讚賞他。
最初,陳蕃在郡里做官,被推舉爲孝廉,任郎中。因母親去世,辭官居喪。服喪期滿,刺史周景召他爲別駕從事,因諫諍引起意見不合,棄官離去。後來公府徵召舉薦他爲方正,都不去。太尉李固上表章薦舉他,徵召他爲議郎,再升任樂安太守。這時,李膺任青州刺史,治政嚴,有威名。下屬郡縣的官吏聽說李膺威嚴,都自行離官而去,唯獨陳蕃因政績清廉而留任。同郡人璆,高潔之士,歷任郡守招請,他都不肯去,只有陳蕃能延請他來。陳蕃只尊稱他的字,而不叫他的名,還特意爲他專設一個牀榻,周璆走了,就把牀榻懸掛起來。……
大將軍梁冀威震天下,當時派人送信給陳蕃,托他辦事,陳蕃拒絕會見使者。使者用欺騙的辦法謁見,陳蕃大怒,用竹板將使者打死,因此被降職爲修武縣令。不久升遷,被任爲尚書。……
自從陳蕃做了光祿勛,與五宮中郎將黃琬共同掌管官吏的選舉,不偏袒權貴,因而被豪門子弟誣陷控告,獲罪罷官回家。不久,徵召爲尚書僕射,轉任太中大夫。延熹八年,代替楊秉任太尉。……
中常侍蘇康、管霸等人再次被起用,排擠陷害忠良大臣,彼此阿諛勾結。大司農劉祐、廷尉馮緄、河南尹李膺,都因違背皇上的旨意而受到懲處。陳蕃借朝會之機,堅決爲李膺等人申訴,請求皇上寬免他們,提升他們的官爵。反覆申訴,詞意懇切。桓帝不聽,陳蕃淚流滿面,起身而去。時小宦官趙津、南陽大惡霸張汜等人,奉事宦官,仗著他們的權勢作惡犯法,太原、南陽二郡太守劉質、成瑨抓捕審訊他們,雖有皇帝赦免他們的命令,但仍然拷問到底,殺了他們。宦官們怨恨,官吏秉承意旨,於是上奏皇帝,劉質、成瑨罪當處死。又,山陽太守翟超沒收了中常侍侯覽的財產,東海相黃浮處死了下邳縣令黃浮,翟超、徐宣都受了髡鉗之刑,被押往左校勞役。陳蕃與司徒劉矩、司空劉茂一起勸諫皇帝,請求寬恕劉質、成瑨、翟超、黃浮等人,桓帝不高興。官吏彈劾陳蕃、劉矩、劉茂等,劉矩、劉茂不敢再說什麼了。陳蕃就獨自上疏說:「………小黃門趙津、大惡霸張汜等人任意貪婪殘暴,阿諛奉承皇上左右的寵臣,前太原太守劉質、南陽太守成瑨,收捕處決了他們。雖說赦免後不應當誅殺,推求他們的誠心,在於除去惡人。那麼陛下又有何生氣的呢?小人道長,迷惑聖聽,就使天威爲之發怒。如加以刑罰,已經太過了,何況處以極刑致令誅殺呢?又,前山陽太守翟超、東海相黃浮,奉公剛正,疾惡如仇,翟超沒收侯覽的財產,黃浮處決徐宣,兩人都因此獲罪受刑,得不到您的赦免寬恕。侯覽無法無天,只被沒收錢財已屬萬幸;徐宣犯罪,死有餘辜。……現在陛下身邊的那些宦官小人,惡意傷害黨人,隨意羅織捏造罪名,陷劉質、成瑨、翟超、黃浮等以刑罰。聽到我的這些話,他們當又要向陛下號哭申訴了。陛下迫切宜於斷絕堵塞近臣內侍干預政事之源,接受尚書們到朝廷和尚書省辦公,公卿大官,每五天朝會一次,選用清正高尚的人,罷免斥退邪惡之輩。……」桓帝看了陳蕃的奏章,更加惱怒,一點也沒有採納。朝廷衆人沒有不怨恨的。宦官因此更加痛恨陳蕃,他選擇舉薦的人才,送上的奏章,立即就被宦官借皇帝的名義斥責退回,他屬下官吏長史以下多被藉故治罪。但因陳蕃是當代名臣,還不敢加害他。……
起先,桓帝想立寵愛的田貴人爲皇后,陳蕃認爲田氏出身卑微,竇氏是良家大族,他很固執爭立竇氏。桓帝不得已,立竇氏爲皇后。竇太后執掌朝政後,因而任用陳蕃。陳蕃與竇太后的父親大將軍竇武,同心盡力,徵用名流賢士,共同參與國家政治,天下之士,無不伸長脖子盼望天下太平。然而靈帝的乳母趙嬈,早晚都在竇太后身邊,中常侍曹節、王甫等與她勾結,討好太后。太后信任他們,多次下詔令給他們封爵授官,而他們的部屬,大都貪婪暴虐。陳蕃常疾恨他們,決心誅滅宦官,正好竇武也有同樣的想法。陳蕃認爲自己既順從人們的心愿,又對太后有過功德,認爲自己的目的一定可以實現,於是先上疏太后說:「我聽說說話不正直,行爲不端正,那就是欺騙上天,辜負世人。直言盡意,則羣凶仇視,馬上會招致大禍。掂量二者,我寧願得禍,不敢欺天啊。現在京師輿論沸沸揚揚,路上行人議論紛紛,說侯覽、曹節、公乘昕、王甫、鄭颯等人與趙嬈夫人等各位宮中女官一起擾亂天下。附從他們的升官,違背他們意旨的受到懲罰傷害。現在滿朝大臣,如河中浮木,東漂西浮,貪圖祿位,害怕傷害。陛下前不久開始攝政時,順天行誅,蘇康、管霸伏罪處死。當時天地清明,人、鬼都歡喜高興,爲什麼才過幾個月又放縱左右侍從?首惡巨奸,沒有比他們更厲害的。如果現在不趕緊誅滅他們,必生變亂,傾覆危害國家,禍害實難估量。希望把我的奏章給您左右侍從閱讀,並讓天下那些壞傢伙知道,我陳蕃痛恨他們!」竇太后沒有採納,朝廷中聽說了的無人不震驚恐懼。陳蕃於是與竇武謀劃。這件事記錄在《竇武傳》中。
事情洩露後,曹節等人僞造太后的命令殺了竇武等人。陳蕃當時七十多歲,聽說變亂發生,率領屬官和學生八十多人,一起拔刀沖入承明門,振臂高喊道:「大將軍忠誠衛國,宦官造反叛亂,怎麼說竇氏不守臣道呢?」王甫當時從宮中出來,與陳蕃相遇,正好聽到了他的話,就斥責陳蕃說:「先帝剛剛逝世,陵墓尚未修成,竇武有何功勞,兄弟父子,一門三人封侯?他又弄走許多宮女,飲酒作樂,一月之內,搜刮財富以億計。大臣如此,這是臣道嗎?你是國家的棟樑,徇私枉法,與他結成朋黨,還到哪裡去捉賊子!」於是喝令逮捕陳蕃。陳蕃拔劍大聲叱罵王甫,王甫手下兵士不敢靠近他,就增兵包圍陳蕃等人幾十層,於是抓捕陳蕃把他關進宦官掌管的北寺獄中。宦官的隨從騎士對陳蕃又踢又踩,罵陳蕃說:「死老鬼,你還能裁減我們的人員,剝奪我們的薪水和額外收入嗎?」當天就殺害了他,把他的家屬流放到比景,宗族、門生、舊部屬都免職禁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