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志 曹操反間破馬超
【原文】
是時關中諸將疑繇欲自襲,馬超遂與韓遂、楊秋、李堪、成宜等叛。遣曹仁討之。……韓遂請與公相見,公與遂父同歲孝廉①,又與遂同時儕輩,於是交馬語移時,不及軍事,但說京都舊故,拊手歡笑。既罷,超等問遂:「公何言?」遂曰:「無所言也。」超等疑之。他日,公又與遂書,多所點竄,如遂改定者。超等愈疑遂。公乃與克日會戰,先以輕兵挑之,戰良久,乃縱虎騎夾擊,大破之,斬成宜、李堪等。遂、超等走涼州②,楊秋奔安定③,關中④平。諸將或問公曰:「初,賊守潼關,渭北道缺,不從河東⑤擊馮詡而反守潼關,引日而後北渡,何也?」公曰:「賊守潼關,若吾入河東,賊必引守諸津,則西河⑥未可渡,吾故盛兵向潼關;賊悉衆南守,西河之備虛,故二將得擅取西河;然後引軍北渡,賊不能與吾爭西河者,以有二將之軍也。連車樹柵,爲甬道而南,既爲不可勝,且以示弱。渡渭爲堅壘,虜至不出,所以驕之也;故賊不爲營壘而求割地。吾順言許之,所以從其意,使自安而不爲備,因蓄士卒之力一旦擊之,所謂疾雷不及掩耳,兵之變化,固非一道也。」始,賊每一部到,公輒有喜色。賊破之後,諸將問其故。公答曰:「關中長遠,若賊各依險阻,征之,不一二年不可定也。今皆來集,其衆雖多,莫相歸服,軍無適主,一舉可滅,爲功差易,吾是以喜。」
《三國志·魏書·武帝紀》
【注釋】
①孝廉:漢代察舉官吏的科目名。孝,指孝子;廉,指廉潔的官吏。漢武帝元光元年(前134年)初,令郡國舉孝廉各一人,後合稱孝廉。三國因之。
②涼州:州名。西漢置。爲漢武帝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今甘肅、寧夏和青海湟水流域,陝西定邊、吳旗、鳳縣、略陽等縣。
③安定:郡名。西漢元鼎三年(前114年)置。治所在今寧夏固原。轄境相當今甘肅涇川、寧縣、崇信、平涼、鎮原和寧夏涇源、隆德、固原、西吉等縣。
④關中:地區名。秦都咸陽,漢都長安,稱函谷關以西爲關中。或以爲在秦嶺以北範圍,包括隴西、陝北等地。
⑤河東:郡名。黃河在山西地作北南流向,戰國、秦、漢時因指今山西西南部爲河東;魏晉以後泛指山西全省。
⑥西河:地區名。戰國魏地。故地在今河南安陽一帶。其時黃河流經安陽之東,西河意即河西。
【譯文】
這時關中各將領懷疑鍾繇要襲擊自己,馬超遂與韓遂、楊秋、李堪、成宜等人反叛,曹操派曹仁去討伐他們。……韓遂要求與曹操見面,曹操與韓遂的父親是同年孝廉,又與韓遂爲同輩人,曹操與韓遂並馬交談了很長一段時間,不說軍事,只談論在京都時的一些舊事,說到投機的時候,兩人拍手大笑。會見以後,馬超等人問韓遂:「曹操說了些什麼呢?」韓遂說:「沒說什麼。」馬超等就懷疑韓遂有不可告人之密。另一天,曹操又給韓遂寫信,塗改的地方很多,像是韓遂改定的。馬超等人對韓遂更加懷疑。曹操於是與馬超約定日子會戰,先用輕裝步兵挑戰,戰了很久,才使用勇猛的騎兵夾擊,大破敵軍,殺了成宜、李堪等人。韓遂、馬超跑到涼州,楊秋逃到安定,關中平定了。諸將中有人問曹操:「以前,賊守潼關、渭北道缺,不從河東擊馮翊而反守潼關,拖延時間而後北渡,這是爲什麼呢?」曹操說:「敵人據守潼關,如果我們進入河東,敵人一定會率領部隊把守各個渡口,這樣,我們就無法渡過西河了。所以我故意把大軍開往潼關,敵人就會使用所有的兵力,把守南面,這樣使得西河的防守空虛,這樣徐晃、朱靈二將能集中力量奪取西河,然後帶領部隊北渡黃河,敵人不能與我們爭奪西河,就是因爲有二將的軍隊在那裡啊。連接車輛,樹立柵欄,修築通道通往南方,這是既做好不可戰勝的準備,又顯示我軍力量的薄弱,給敵人以假象。渡過渭水修築堅固的壁壘,敵人來了我不出應戰,是爲了使他們驕傲,所以敵人不修築壁壘而要求割地。我順著他們答應了。我所以順從是想穩住他們的思想,不作防備。而我們則積蓄力量,突然發起攻擊,這就叫做迅雷不及掩耳。用兵的變化無窮,本來就沒有一種固定的方法啊。」起先,敵人每有一支部隊到來,曹操總是喜形於色。敵人被打敗之後,將領們問這是爲什麼,曹操答道:「關中土地遼闊,如果敵人各自據守險阻,我們征討他們,沒有一二年的時間是不能克敵制勝的。現在他們集聚到一起來,人馬雖然多,但是各不相屬,又無統一的主帥,一戰就能消滅他們,比較容易取勝,我所以很高興。」
【評析】
《三國志》爲西晉傑出史學家陳壽所撰著,主要記敘魏、蜀、吳三國鼎立時期的歷史。該書是繼《史記》《漢書》之後的又一部紀傳體史學名著,與《史記》《漢書》以及《後漢書》並稱爲「前四史」,共同成爲我國古代二十五史之翹楚。
陳壽,字承祚,巴西郡安漢縣(今四川南充北)人,生於蜀漢後主劉禪建興十一年(233年),卒於西晉惠帝元康七年(297年),享年六十五歲。
陳壽平生才學出衆,以蜀中文士入仕中期,故後半生仕途極爲坎坷,故此《華陽國志·陳壽傳》論其人生結局,如是嘆曰:「位望不充其才,當時冤之。」
陳壽之世,史學著述頗爲繁榮。繼兩漢傳統,其時魏、吳兩國均設有專門史官,掌管國家大事、帝王起居的記錄。在曹魏,文帝、明帝曾命衛覬、繆襲草創紀傳,累載書不得成,後又命韋誕、應璩、王沉、阮籍、傅玄、孫該等共同撰作,最後由王沉獨就其業,成就《魏書》四十卷,其書固然毛病不少,如劉知幾曾說它「多爲時諱,殊非實錄」,但其中不乏原始材料。在官修之外,尚有魚豢私人撰作的《魏略》八十九卷,其書「巨細畢載,蕪累甚多」(《史通·題目篇》),但資料甚爲豐富。這些都爲後來陳壽撰著《魏志》作好了前期的資料準備工作。在孫吳,亦曾諭令韋曜、周昭、薛瑩、梁廣、華核等人撰作《吳書》,其書由韋曜獨終其業,計五十五卷。這自然也成爲陳壽撰著《吳志》的主要參考資料。至於蜀漢,雖說「國不置史,註記無官」(《三國志·蜀後主傳評》,但私人著述仍然頗多。這些著述也有可爲陳壽撰著《蜀志》的材料。當然,《三國志》的成書,主要在於陳壽本人的辛勤搜集和刻苦鑽研。
《三國志》記敘了自公元184年黃巾起義至公元280年兩晉滅吳,近一百年的歷史。全書記載的內容,包括魏、蜀、吳三國形成、發展乃至消亡的全部歷史過程。
《三國志》是一部紀傳體的斷代史。從其成書的時間來看,在所有正史中緊承《漢書》之後,所以其創作原則和方法全以《漢書》爲楷模,但不同之處在於,《三國志》僅有紀、傳,而無表、志。由於《三國志》記敘的是魏、蜀、吳三個政權的歷史內容,在中國歷史發展行程中顯示出三駕馬車的軌跡,故此在三個國家的形成、發展直至消亡的史實編纂上,陳壽獨創一格,分國各自爲史,「原始察終」,溯源導流,各自形成一個完整的體系。正因有此,我們從中看到了一種與其他「正史」不同的斷限方法。整體來看,《三國志》這部斷代史,依據所敘內容,其時間所斷之限,前伸東漢後延西晉各有一定的所限,給世人一個十分明白的前因後果,其榫卯構接頗爲嚴合。在《三國志》的創作過程中,陳壽以實事求是地依據既成的歷史事實,將魏、蜀、吳三個政權作爲各自獨立的個體看待,將它們各國歷史單獨成書,以示這三個政權在歷史中的合法性——均以正朔承緒劉漢王朝。這就是人們所說的三國體制「正朔有三」。但從整個社會的發展走向來看,這三個政權在上承下啓的過程中畢竟有所不同,故而陳壽在運筆時亦隨之而予以一定的區別。
《三國志》合讀爲一部完整的斷代史,分讀則爲三部正史化的地方史。這一特點在二十五史中是絕無僅有的。三國時期是一個政局動盪不安的時代,是一個亂世。而亂世出英雄,故此三國又是一個人才輩出、英雄並起的時代。陳壽的《三國志》只有紀、傳,專重這一時期人物及其活動的記載。全書共記載了四百三十七人的傳記。對於這麼多人物,陳壽以帝王爲綱、臣僚爲目,以政治人物爲先,其他人才爲次。與此同時,還照顧到各個人物在歷史舞台上出現的時序。因此,整部《三國志》的人物傳記的安排,是以類舍傳、依時排列。
《三國志》自撰出後,受到歷代研習者的讚譽。陳壽之世,當時諸家敘三國史事之書,自《三國志》行世而漸至湮沒無聞。陳壽去世後,晉梁州大中正、尚書郎范顳等人,上表向朝廷推薦《三國志》說:「陳壽作《三國志》,辭多勸誡,明乎得失,有益風化,雖文艷不若(司馬)相如,而質直過之。」(《晉書·陳壽傳》)北魏人崔浩認爲陳壽撰作《三國志》,「有古良史之風,其所著述,文義典正,皆揚於王庭之言,微而顯,婉而成章。自班(固)、史(遷)以來,無及壽者」(《魏書·毛修之傳》)。而南朝梁人劉勰,在其《文心雕龍·史傳》篇中則說:「及魏代三雄,記、傳互出,《陽秋》《魏略》之屬,《江表》《吳錄》之類,或激抗難征,或疏闊寡要,惟陳壽《三國志》,文質辨洽,荀、張比之遼、固,非安譽也。」南宋「爲義藻思英義」的葉適,更進而認爲陳壽「筆高處逼司馬遷,力之班固,倡少文義緣飾爾,要終勝回也」(葉適《習學紀盲序目·蜀志》)。至清代,著名史學家錢大昕則作如是論評:「予性喜史學,司、班而外,即推此書,以爲過於范(曄)、歐陽(修)」(《潛研堂集·三國志辨疑序》)。從前人的種種評述中,可見《三國志》的寫作成就及其史學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