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明文 徐文長傳
(袁宏道)
【題解】
徐文長(1521—1593),名渭,字文長,晚年號青藤道人,明代後期著名的文學家、書畫家。他在早年曾考中秀才,其後屢試不中,一度擔任總督胡宗憲幕賓,其後宗憲獲罪下獄,他便從此潦倒浪遊,最後貧病交加而死。作者在這篇傳記中充分表現了對這個落魄的奇才的敬慕之情與惋惜之意。
袁宏道(1568—1610),字中郎,號石公,公安(今屬湖北)人,晚明著名文學家。他累官至稽勛郎中,後退隱歸家,專門從事寫作。他和兄宗道、弟中道被時人稱爲「三袁」。他們反對「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的復古主張,而倡導不拘一格、獨抒性靈的創作路線,對當時影響很大,被稱爲「公安體」。袁宏道的主要作品有《袁中郎集》。
【一段】
徐渭,字文長,爲山陰諸生①,聲名籍甚。薛公蕙校越時②,奇其才,有國士之目。然數奇③,屢試輒蹶④。中丞胡公宗憲⑤聞之,客諸幕⑥。文長每見,則葛⑦衣烏巾,縱談天下事。胡公大喜。是時,公督數邊兵,威鎮東南,介冑之士⑧,膝語蛇行,不敢舉頭,而文長以部下一諸生傲之。議者方之劉真長、杜少陵雲⑨。會得白鹿,屬文長作表。表上,永陵喜。公以是益奇之,一切疏計,皆出其手。
【注釋】
①山陰:今浙江紹興。諸生:古代經過考試被錄取爲府、州、縣的學生,稱爲生員,俗稱秀才。②薛公蕙:薛蕙,曾任吏部考功郎中。校越:任越州學官(主持當地教育、考試的官職)。③數奇(jī):遭遇不順當,運氣不好。④蹶(juě):挫折,失敗。⑤胡公宗憲:胡宗憲,明世宗時任浙江巡撫。⑥幕:幕僚。地方軍政長官衙署中多聘請一些飽學之士來充任,負責參謀、顧問等工作。⑦葛:一種多年生草本植物,其纖維可織葛布,葛布爲一種粗劣衣料。⑧介冑之士:泛指將士。介,鎧甲。胄,頭盔。⑨劉真長:劉忮(zhì),字真長,晉簡文帝時宰相。杜少陵:杜甫,號少陵,唐代詩人。白鹿:古人認爲白色的鹿爲國家昇平的徵兆。永陵:明世宗嘉靖帝(1522—1566)的陵墓名,這裡是借代的用法。
【譯文】
徐渭,字文長,是山陰縣的秀才,名聲很大。薛蕙任紹興學官時,賞識他的才能,認爲他是國家的傑出之士。但是他的命運不好,屢次參加鄉試都落榜了。中丞胡宗憲聽說他的情況後,便請他來做幕賓。徐渭每次進見,都是身穿粗布衣,頭戴黑頭巾,高談闊論天下大事。胡宗憲很喜歡他。當時,胡宗憲正統率多支邊防軍隊,威名遠鎮東南,將領們前去進見時都要跪著說話,匍匐行走,誰也不敢擡頭,而徐渭只憑著胡宗憲部下一介書生的身份竟敢傲視他。喜歡評論的人把他比做劉憒、杜甫。有一次胡宗憲捕獲了一頭白鹿,讓徐渭撰寫一篇表文上奏。表文呈到皇帝那裡,嘉靖帝很是高興。胡宗憲因此對他更加器重,後來的一切上疏和文牘,都由他來執筆。
【二段】
文長自負才略,好奇計,談兵多中,視一世事無可當意者,然竟不偶。文長既已不得志於有司,遂乃放浪曲櫱,恣情山水,走齊、魯、燕、趙之地,窮覽朔漠。其所見山奔海立,沙起雷行,風鳴樹偃,幽谷大都,人物魚鳥,一切可驚可愕之狀,一一皆達之於詩。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滅之氣,英雄失路托足無門之悲。故其爲詩,如嗔如笑,如水鳴峽,如種出土,如寡婦之夜哭,羈人之寒起。雖其體格時有卑者,然匠心獨出,有王者氣,非彼巾幗而事人者所敢望也。文有卓識,氣沉而法嚴,不以模擬損才,不以議論傷格,韓、曾之流亞也。文長既雅不與時調合,當時所謂騷壇主盟者,文長皆叱而怒之,故其名不出于越。悲夫!喜作書,筆意奔放如其詩,蒼勁中姿媚躍出,歐陽公所謂「妖韶女老自有餘態」者也。間以其餘,旁溢爲花鳥,皆超逸有致。卒以疑殺其繼室,下獄論死。張太史元汴力解,乃得出。晚年憤益深,佯狂益甚。顯者至門,或拒不納;時攜錢至酒肆,呼下隸與飲;或自持斧擊破其頭,血流被面,頭骨皆折,揉之有聲;或以利錐錐其兩耳,深入寸餘,竟不得死。
【注釋】
有司:原指各級官吏,這裡特指考官。曲櫱(niè):酒母,這裡借代爲酒。齊、魯、燕、趙:華北一帶。齊、魯、燕、趙都是戰國時的國名,後世遂以國名代替其所處之處。窮:全部,完全。羈人:寄居在外作客的人。韓、曾:韓愈、曾鞏,他們都是「唐宋八大家」中的散文作家。流亞:一類的人。騷壇主盟者:指當時「後七子」的代表人物王世貞,他主張「文必西漢,詩必盛唐」,與徐文長的觀點不同。歐陽公:歐陽修,宋代文學家。
【譯文】
徐渭對自己的文才武略很自信,喜好想出奇妙的計謀,議論軍事時大多切中要害,在他看來,世上的事沒有一件是能令他稱心如意的,他的一生竟沒有遇上好的機會。徐渭既然在仕途上不能被考官賞識,便沉溺在放縱飲酒上,縱情於山水之間,跑遍齊、魯、燕、趙各地,飽覽塞北沙漠之鄉。他所看到的山巒奔騰,海浪壁立,沙暴陡起,驚雷震動,狂風怒吼,樹木倒伏,幽深山谷,宏偉城池,以及各色人物,魚蟲鳥獸等一切令人驚奇駭怪的景物,都一一反映在他的詩篇中。他的胸中又有一種蓬勃的不可磨滅的氣概,以及英雄失意、無處可以立足的悲憤。因此他的詩篇中,似怒似笑,好像激流在峽谷中轟鳴,好像萌芽破土而出,好像寡婦在黑夜哀泣,好像遊子在寒夜啓程。雖然說他在詩歌的體裁聲律上尚有不足之處,然而能做到別出心裁,有一種王者的尊嚴風度,不是那些用女聲女氣來討好別人的作家所能望其項背的。他寫的文章具有獨到的見解,氣勢穩重而章法謹嚴。不會因爲模擬而有損自己的才氣,也不會因爲議論而有傷自己的風格,可稱爲韓愈、曾鞏一類的作家了。徐渭的作品一向不和當時流行的格調合拍,對於當時所謂的詩壇領袖人物,徐渭都憤怒地斥責他,所以他的名聲無法傳出越地之外。可嘆啊!他喜歡書法,筆意奔放就像他的詩篇一樣。在蒼勁中呈現出嫵媚的姿態,這也就是歐陽公所說的「姣艷的女子即使到了老年還是風韻猶存」。偶爾憑藉著他的餘力,涉足花鳥的畫卷創作,都畫得不同凡響而富有情趣。後來由於起了疑心而誤殺了他的續配夫人,被捕入獄判處死刑。經過張太史元汴的竭力斡旋,才被釋放出獄。到了晚年,他的憤世之心更加深刻,故作瘋癲的行爲越來越厲害。達官貴人來訪時,有時竟拒而不見;經常帶著錢到酒店去,招呼一些市井小民在一起喝酒;有時手拿斧子砍破自己的頭顱,血流滿面,連頭骨都砍斷了,用手一按就能發出響聲;有時用銳利的錐子刺自己的雙耳,竟深入一寸多,居然還沒有死。
【三段】
周望言:晚歲詩文益奇,無刻本,集藏於家。余同年有官越者,托以鈔錄,今未至。余所見者,《徐文長集》《闕編》二種而已。然文長竟以不得志於時,抱憤而卒。
【注釋】
周望:陶望齡,字周望,任翰林院編修。
【譯文】
周望說:徐渭晚年所作的詩文更爲奇妙,沒有刻印,手稿收藏在家中。我的同年朋友有個在紹興做官的,就拜託他抄錄一遍,到現在還未送來。我當前能看到的,只有《徐文長集》《闕編》二種而已。然而徐渭竟由於在當世不得志,滿懷悲憤而死了。
【四段】
石公曰,先生數奇不已,遂爲狂疾;狂疾不已,遂爲囹圄。古今文人,牢騷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雖然,胡公間世豪傑,永陵英主。幕中禮數異等,是胡公知有先生矣;表上,人主悅,是人主知有先生矣。獨身未貴耳。先生詩文崛起,一掃近代蕪穢之習,百世而下,自有定論。胡爲不遇哉!梅客生嘗寄予書曰:「文長吾老友,病奇於人,人奇於詩。」余謂文長,無之而不奇者也。無之而不奇,斯無之而不奇也。悲夫!
【注釋】
石公:作者自稱。囹圄(línɡ yǔ):監獄。獨:只是。梅客生:梅國楨,字客生,作者之友,曾任兵部右侍郎。
【譯文】
我說:先生不順心的事一件接著一件,因而得了瘋病;瘋病還沒有治好,又進了監獄。從古到今的文人,沒有一個像先生這樣既不得志又貧困交加的人。然而,胡公是絕代的豪傑人物,嘉靖帝又是英明的君主。先生在胡公幕府中受到特殊的禮遇,這說明胡公是了解先生的;先生撰寫的表文上奏朝廷,皇帝很是高興,這說明皇帝也是了解先生的。只不過是先生沒有身居顯貴要職罷了。先生的詩文崛起當時,一掃近代的種種不良文風,千百年以後自會有定評,怎麼能說他沒遇上好時機呢!梅客生曾寄給我一封信說:「徐渭是我的老友,他的病比他這個人還要怪,他這個人比他的詩還要怪。」我認爲徐渭沒有一處是不怪的。正因爲沒有一處是不怪的,所以才使得他到處都不得意。可悲啊!
【評析】
徐文長是一個悲劇式的人物,他在文學、戲曲、書法、繪畫等方面都有較深的造詣,對後世也產生了一定的影響。就是這樣一位多才多藝的「奇人」,終於貧困潦倒而死,這不能不令有識之士爲之扼腕嘆息。正是基於這個出發點,袁宏道以飽滿的熱情和生動的筆調爲之作傳,可稱爲一篇血淚之作。
爲人作傳記,應抓住人物的本質及其有代表性的事跡,本文正是如此。徐文長是個「奇人」,所以作者便在「奇」字上大作文章,這篇短文中「奇」字出現了不下十次之多。特別是結尾中的「無之而不奇,斯無之而不奇也」,更是畫龍點睛之筆,說明他以「奇」見稱於世,而吃虧也在這個「奇」字上。一個「奇」字概括了徐文長的一生,這就是人物的本質。在介紹徐文長的事跡時,作者十分尊重客觀事實。一方面肯定了他的足智多謀和多才多藝,另一方面也含蓄地指出了他的恃才傲物、曲高和寡的不足之處。這種寫作態度是嚴肅的。
袁宏道駕馭文字的能力是非凡的。例如,他在評論徐文長的詩篇特點時說:「如嗔如笑,如水鳴峽,如種出土,如寡婦之夜哭,羈人之寒起。」這些比喻真是妙語傳神,把詩篇中的思想感情做到形象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