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秦文 宋玉對楚王問
《楚辭》
【題解】
宋玉是戰國後期楚國的辭賦家。相傳他是屈原的學生,在楚懷王、楚襄王時做過文學侍從之類的官。他的作品想像力豐富,富有浪漫主義色彩。此文以宋玉回答楚王提問的方式,通過設喻和比喻,表現宋玉的清高孤傲、自命不凡的氣質與品性。
【一段】
楚襄王問於宋玉曰①:「先生其有遺行②與?何士民衆庶不譽③之甚也」
【注釋】
①楚襄王:即楚頃襄王,名橫,公元前298年至公元前263年在位。②遺行:可遺棄的行爲,品行有缺點,有失檢點。③不譽:不稱讚,非議。
【譯文】
楚襄王向宋玉問道:「先生大概有什麼不檢點的行爲吧?爲什麼士人百姓都那麼無情地非議你呢?」
【二段】
宋玉對曰:「唯然,有之。願大王寬其罪,使得畢其辭。客有歌於郢④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⑤,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⑥;其爲《陽阿》《薤露》⑦,國中屬而和者數百人;其爲《陽春》《白雪》⑧,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引商刻羽,雜以流徵⑨,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人而已。是其曲彌高,其和彌寡。
「故鳥有鳳而魚有鯤。鳳凰上擊九千里,絕雲霓,負蒼天,足亂浮雲,翱翔乎杳冥之上。夫蕃籬之鷃,豈能與之料天地之高哉?鯤魚朝發崑崙之墟,暴髻於碣石,暮宿於孟諸。夫尺澤之鯢,豈能與之量江海之大哉?
「故非獨鳥有鳳而魚有鯤也,士亦有之!夫聖人瑰意琦行,超然獨處,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爲哉!」
【注釋】
④郢(yǐnɡ):楚國都城,在今湖北江陵縣北。⑤《下里》《巴人》:當時楚國通俗歌曲名。⑥屬(zhǔ):接續。和(hé):跟著唱和。⑦《陽阿》《薤(xiè)露》:比流行俗曲高雅的歌曲名。⑧《陽春》《白雪》:雅曲名。⑨引商刻羽,雜以流徵(zhǐ):難度很高的演唱技巧。時而拉長爲敏疾的商音高調,時而降低爲低平的羽聲細音,其間雜以抑揚流動的徵聲。引,拉長。刻,削減。一說爲「引用第二度音,刻畫第六度音,夾雜運用流動的第五度音」(《中國古代音樂史稿》第三編第四章)。彌:愈,更加。鯤(kūn):傳說中的一種大魚。《莊子·逍遙遊》:「北冥有魚,其名爲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絕:越過。負:背對著。杳冥:高遠的天空。杳,高遠。冥,深邃。鷃(yā):鷂雀,古書上說的一種小鳥。崑崙:我國西北部的一座大山。墟:山腳。此指發源於崑崙山下的黃河源頭。暴(pù):亦作「曝」,曬。髻(jì):魚脊。碣石:山名,在今河北昌黎的渤海之濱。孟諸:古大澤名,在今河南商丘東北。尺澤:一尺來深的水塘。鯢(ní):小魚。瑰意琦行:高潔美好卓爾不羣的情操和行爲。意,品德。行,行爲。瑰、琦,皆美玉,比喻美好不凡。超然:高超出衆。
【譯文】
宋玉答道:「嗯,是這樣,的確有這樣的事。希望大王寬恕我的過錯,讓我把話說完。有一位客人在郢都城裡唱歌,他開頭唱的是《下里》《巴人》,都城裡跟著他唱的有幾千人;後來他唱《陽阿》《薤露》,都城裡跟著他唱的有幾百人;等到他唱《陽春》《白雪》的時候,都城裡跟著他唱的不過幾十個人。最後他引用商聲,刻畫羽聲,夾雜運用流動的徵聲時,都城裡能跟著他唱的只剩幾個人了。這就是說,那曲調越是高雅,能相唱和的人就越少了。
「因此,鳥中有鳳,魚中有鯤。鳳凰能振翅高飛上沖九千里,穿越雲霓,背負蒼天,雙足攪亂飄飛的浮雲,飛翔在高遠莫測的天空。那在籬笆間上躥下跳的鷂雀,怎能跟鳳凰一樣估量天地之高呢?清晨,鯤魚從崑崙山麓出發,中午在渤海之濱的碣石晾曬魚脊,日暮時分投宿於孟諸大澤。那小池沼中的鯢魚,怎能和鯤魚一起測量江海的深廣呢?
「所以,不僅僅是鳥中有鳳,魚中有鯤,士人中也有傑出的人才!聖人有卓異的志向和美好的品行,超出常人而獨自存在,那些世俗之人,又怎能理解我的所作所爲呢!」
【評析】
用現在的話說,宋玉的羣帶關係大概是糟透了。不僅是同僚中傷他,非議他,沒少給他打小報告,就連「士民衆庶」都不大說他的好話了,致使楚襄王親自過問,可見其嚴重性。面對楚襄王的責問,宋玉不得不爲自己辯護,然而整篇應對之詞,卻又沒有一句直接爲自己申辯的話,而是引譬設喻,借喻曉理。分別以音樂、動物、聖人爲喻作比。先以曲與和作比照,說明曲高和寡;繼以鳳與鷃、鯤與鯢相提並論,對世俗再投輕蔑一瞥;最後以聖人與世俗之民對比,說明事理。總之,把雅與俗對立起來,標榜自己的絕凡超俗,卓爾不羣,其所作所爲不爲芸芸衆生所理解,不足爲怪。「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爲哉!」既是對誹謗者的有力回擊,也表現了自己孤傲清高的情懷。
宋玉的形象,頗有一定的代表性。在兩千餘年的封建社會裡,除那些身居高位的官僚文人或未爬上高位的奴才文人之外,絕大多數知識分子都或多或少的具有宋玉的性格特徵。他們才高而命薄,正直而軟弱,對社會的黑暗與醜惡十分敏感,卻又無能爲力。他們大都想入仕,想爲國爲民做一番事業,但「世」是俗的,是小人的天堂,因此,他們常常在仕途上失意潦倒,最後只落個自命不凡,自命清高,懷著不被人理解的痛苦和憤慨而孤芳自賞。這一性格特徵演化至現代,便形成所謂的「小資」情調。
宋玉與屈原,都具有中國歷代知識分子的共性,區別僅在於性格的剛毅與軟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