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諸子百家/ 古文觀止/ 卷七 宋文 後赤壁賦

卷七 宋文 後赤壁賦

(蘇軾)
【題解】
蘇軾初游赤壁後僅隔三個月,又來到了這個地方,遊覽之後,寫出了本文。同是一地,但時令不同:《前赤壁賦》寫的是秋景,文章中反映的是清風明月中的江面上安謐寂靜的環境;而《後赤壁賦》描繪的是冬景,刻畫的是肅殺驚怖的場面。不僅氛圍不同,作者的心情也迥異。本文含較多的傷感的成分。

【一段】
是歲①十月之望,步自雪堂②,將歸於臨皋③。二客從予,過黃泥之阪④。霜露既降,木葉盡脫。人影在地,仰見明月。顧而樂之,行歌相答。

【注釋】
①是歲:指初游赤壁之年,即宋神宗元豐五年(1082年)。②雪堂:蘇軾在黃州建造的住宅,因在雪天竣工,同時四壁皆繪有雪景,遂命名爲「雪堂」。③臨皋:亭名。故址在今湖北黃岡南長江旁,爲蘇軾初到黃州時的住所。④黃泥之阪:黃泥,山坡名。阪,斜坡。

【譯文】
這一年的十月十五,我從雪堂走出,將要回到臨皋。有兩位客人跟隨著我,同過黃泥阪。當時霜露已經降臨,樹木的葉子全部凋落了。人的影子倒映於大地,擡頭可看到明月。環顧四周感到很高興,便一邊走一邊吟詩互相唱和。

【二段】
已而嘆曰:「有客無酒,有酒無餚。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⑤,舉網得魚,巨口細鱗,狀如松江之鱸⑥,顧安所得酒乎?」歸而謀諸⑦婦,婦曰:「我有斗⑧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時之需。」

【注釋】
⑤薄暮:傍晚。薄,逼近。⑥松江之鱸:松江(今屬上海)出產的鱸魚,爲魚中之佳品。⑦諸:「之於」的合音。⑧斗:古代酒器。

【譯文】
過了一會兒,我嘆氣說:「有客人卻沒有酒,即便有了酒又沒有下酒的菜品。月色皎潔而晚風清涼,怎樣才可以度過這個良宵呢?」客人說:「今天傍晚時,我撒網捕到一條魚,嘴大鱗細,外形好像是松江的鱸魚,可是到哪裡才能搞到酒呢?」我就回家和妻子商量,妻子說:「我有一斗酒,已存放很久了,爲的就是準備你的臨時需要。」

【三段】
於是攜酒與魚,復游於赤壁之下。江流有聲,斷岸⑨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幾何。而江山不可復識矣!予乃攝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虯龍,攀棲鶻之危巢,俯馮夷之幽宮。蓋二客不能從焉。劃然長嘯,草木震動,山鳴谷應,風起水湧。予亦悄然而悲,肅然而恐,凜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聽其所止而休焉。時夜將半,四顧寂寥。適有孤鶴,橫江東來。翅如車輪,玄裳縞衣,戛然長鳴,掠予舟而西也。

【注釋】
⑨斷岸:直上直下的峭岸,有如斧劈刀斷一樣。曾:乃,在這裡有料想不到之意。巉(chán)岩:險峻的山石。蒙茸:叢生的野草。虯(qiú)龍:古代傳說中的一種龍。這裡比喻彎曲的樹枝。鶻(hú):能搏擊飛鳥的一種猛禽。馮(pínɡ)夷:又名「河伯」,水神。嘯:張口發出一種悠長的聲音,古人常以此作爲一種健身或抒發情結的手段。玄裳:黑色的下衣(裙)。縞(ɡǎo)衣:白色的上衣。縞,一種白色的絲織品。戛(jiá):象聲詞,形容尖叫聲。

【譯文】
於是我們帶著酒和魚,再次到赤壁之下遊覽。長江的流水嘩嘩地發出響聲,陡峭的危岸高達千尺,山巒高聳襯托著不大的月亮,水位下降後露出了礁石。僅僅過了不長的時間,上次所見到的江景山色竟再也認不出來了!我便撩起衣襟上岸,腳踏險峻的岩石,撥開雜亂無章的野草,坐在形似虎豹的怪石上休息,然後又登上虯龍般的樹枝,手攀鶻鳥棲身的高高的鳥巢,俯視著水神馮夷所居的深宮。那兩位客人已經無力跟著我爬上來了。我這時一聲長嘯,草木爲之震動,山谷也發出了回聲,風在吹動而江水洶湧。我暗自感到悲傷,真是恐慌之至,嚇得我不敢在那裡停留了。我便返身岸邊登上小舟,把小舟駛向江心,任憑它隨意漂蕩後再停止。這時已將近午夜,四下環顧一片沉寂。正好有隻孤鶴橫穿大江上空從東飛來,展開的雙翅像車輪一樣,好像穿著白衣黑裙一樣,發出嘎嘎的長鳴,掠過我們乘坐的小舟向西飛去。

【四段】
須臾客去,予亦就睡。夢一道士,羽衣蹁躚,過臨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遊樂乎?」問其姓名,俯而不答。「嗚呼噫嘻!我知之矣。疇昔之夜,飛鳴而過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顧笑,予亦驚寤。開戶視之,不見其處。

【注釋】
羽衣:用羽毛編織的衣服,取其似能飛翔之意。後世常稱道士或神仙所穿衣服爲羽衣,俗稱道袍。這裡有雙關之意,暗喻道士爲仙鶴的化身。噫嘻(yī xī):嘆詞,表示驚嘆之意。

【譯文】
不久客人離去,我也睡下了。夢見一位道士,穿著羽衣飄然而來,經過臨皋亭下,向我拱手作揖說:「赤壁之游高興嗎?」問他的姓名,他低著頭並不回答。「唉!嘻嘻!我知道了。昨夜從我船上飛叫著過去的,不就是您嗎?」道士聽我這句話後對著我笑了笑,我也驚醒了。開門一看,看不到他在何處。

【評析】
本文是《前赤壁賦》的姊妹篇,應和《前赤壁賦》一併閱讀,才能深刻體會到作者的複雜心情。
從開頭來看,作者重遊赤壁,乃是臨時決定的。「如此良夜何」一句,說明了大自然賦予人們的環境是美好的,應該忘掉塵世間紛擾不息的煩惱去盡情歡娛。在作者刻意描繪的第三段中,一方面把江岸的崎嶇險峻加以形容,另一方面則極力渲染作者不畏艱難、勇於攀登的超人氣魄,「蓋二客不能從焉」又是絕妙的襯托之筆。尤其要注意的是作者的「長嘯」,這種悠長而哀怨的聲音不正是他在宣洩自己胸中的憤懣之情嗎?至於結尾處的夢見道士,與其說是作者的幻覺,倒不如說是一種遊戲筆墨。作者身遭貶職的不公正待遇,爲了擺脫內心的憂鬱情緒,不得不採取豁達樂觀、超然物外的做法。那麼說,「鶴」與「道士」只不過是供作者驅使的工具而已。此外,本文和《前赤壁賦》一樣,在語言上是頗具功力的。「江流有聲,斷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令人讀來如身臨其境,而「劃然長嘯,草木震動,山鳴谷應,風起水湧」,又令人如聞其聲。這些詞句值得我們認真揣摩。

作者:吳楚材、吳調侯(清代)

吳楚材(1655年-?),名乘權,字子輿,號楚材,浙江山陰(今紹興)人。清代學者、教育家。吳調侯(生卒年不詳),名大職,字調侯,吳楚材之侄。二人合編《古文觀止》,選錄先秦至明代的優秀散文,共二百二十二篇,是影響最爲廣泛的古文選本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