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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 宋文 前赤壁賦

(蘇軾)
【題解】
本文是蘇軾被貶爲黃州(今湖北黃岡)團練副使時和賓客遊覽赤壁時所作。他曾兩次到過赤壁,都寫過賦,即《前赤壁賦》和《後赤壁賦》。赤壁曾是三國時期魏吳交兵時的古戰場。不過,這個戰場的舊址在今湖北嘉魚縣境內,作者所遊覽的是今湖北黃岡的赤壁磯。在本文中,作者通過憑弔古戰場抒發了自己複雜、矛盾的心情。一方面感慨人生之無常,另一方面又闡明了變與不變,齊物我的哲理,表現出作者豁達樂觀的精神。

【一段】
壬戌①之秋,七月既望②,蘇子與客泛舟游於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誦《明月》③之詩,歌《窈窕》④之章。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鬥牛⑤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馮虛御風⑥,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⑦而登仙。

【注釋】
①壬戌:按照古代干支紀年推算,壬戌爲宋神宗元豐五年(1082年)。②既望:十六日。望爲十五日。既,過了。③《明月》:指曹操的《短歌行》,其中有「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的名句。④《窈窕》:指《詩經》中的《關雎》篇,其中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等句。⑤鬥牛:北斗星和牽牛星。⑥馮虛:騰空而起,馮,同「憑」。御:駕駛。⑦羽化:指飛升上天成了神仙。

【譯文】
壬戌年的秋天,七月十六那天,我和客人們划著船到赤壁之下去遊覽。清風緩慢地吹過來,江面沒有激起波浪。我舉起酒杯向客人敬酒,朗誦《明月》之詩,歌唱《窈窕》之篇。過了片刻,月亮從東山上升起,在斗、牛兩個星宿之間躊躇。白茫茫的霧氣橫跨江面,水面的月光和天空連成一片。我們聽任葦葉般的小船自由自在地漂流,越過茫茫無邊的江面。在浩瀚的江水中好像要乘風飛去,不知將要飛向何處;我們飄飄然好像遠離塵世而獨自存在,又好像變成了神仙一般。

【二段】
於是飲酒樂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⑧兮蘭槳,擊空明兮溯⑨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簫者,依歌而和之。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裊裊,不絕如縷。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

【注釋】
⑧棹(zhào):划船工具,前推者爲槳,後推者爲棹。⑨溯:追。美人:古文中常以「美人」指賢人或所思念的人,這是一種借代的修辭方法。嫠(lí)婦:寡婦。

【譯文】
這時大家喝著酒十分高興,敲打著船舷唱起歌來。歌詞是:「桂木做的棹啊蘭木做成的槳,擊打著清澈的江水啊讓小船逆流而上迎來流動的波光。我的胸懷無比廣闊,遙望心中的美人啊天各一方。」客人中有位能吹洞簫的,按照歌詞的旋律進行伴奏。簫聲嗚嗚地響,又像哀怨又像思慕,又像哭泣又像傾訴,簫聲停後仍舊餘音裊裊,好像一縷細絲連綿不斷。這種聲音能使潛伏在深淵中的蛟龍起舞,使獨處孤舟中的寡婦爲之暗地哭泣。

【三段】
蘇子愀然,正襟危坐而問客曰:「何爲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此非曹孟德之詩乎?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繆,郁乎蒼蒼,此非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況吾與子漁樵於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麋鹿,駕一葉之扁舟,舉匏樽以相屬,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於悲風。」

【注釋】
愀(qiǎo):憂愁不樂的樣子。曹孟德:即曹操,字孟德。夏口:地處漢水入長江之口,因漢水自沔陽以下兼稱夏水,故名夏口,故址在今湖北漢口。武昌:今湖北鄂城。繆(liáo):通「繚」,盤繞。周郎:周瑜,字公瑾,年少時被人暱稱爲「周郎」,三國時東吳名將。漢獻帝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率軍南下,瑜與劉備合兵,大敗曹兵於赤壁。荊州:今湖北襄陽。江陵:今屬湖北。舳艫(zhú lú):舳,船後舵;艫,船頭,泛稱船隻。一說爲大船。釃(shī):斟酒。槊(shuò):古代兵器,即長矛。渚(zhǔ):江中的小洲。匏(páo)樽:葫蘆做的容器。蜉蝣:一種昆蟲,據說只能活幾個小時,朝生暮死。粟:小米。須臾:片刻之間。佛教認爲一日一夜有三十須臾。驟:迅速。遺響:餘音。

【譯文】
我這時面顯憂愁之色,整理衣襟而端正地坐著問客人說:「簫聲爲什麼這樣傷感呢?」客人說:「『月明星稀,烏鵲南飛』,這不是曹操寫的詩句嗎?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繚繞,鬱鬱蒼蒼,這不就是曹操被周郎圍困的地方嗎?當曹操攻占了荊州,拿下了江陵,順著長江東下的時候,戰船連接千里,旗幟遮蔽天空,站在船上灑酒祭江,橫握長矛賦詩明志,確實是一世的英雄啊!可如今又到哪裡去了呢?何況我和你在江邊沙洲上打漁砍柴,與魚蝦做伴而與麋鹿爲友,駕著一葉小舟,舉起酒杯互相勸酒。像蜉蝣一樣在天地間寄託著短促的生命,渺小得像滄海中的一粟。哀嘆我們的生命太短促了,羨慕長江流水的無窮無盡。希望追隨著仙人遨遊於太空,懷抱明月而永存於天地。我知道這些希望不會立即實現,因而才使簫聲的餘音在悲涼的秋風中迴蕩。」

【四段】
蘇子曰:「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爲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注釋】
逝者如斯:這原是孔子說的話,見《論語·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逝,消失,流失。斯,如此,這樣。卒:最後,最終。造物者:創造萬物的主宰者。適:滿足,安適。

【譯文】
我對客人說:「您還知道江水和月亮嗎?江水雖然日夜不停地流去,但長江本身並沒有因之而消失;月亮雖然那樣地時圓時缺,但月亮本身並沒有絲毫增減。如果從變化的方面來看,天地之間的萬物用不了一眨眼的工夫就會變了;如果從不變的方面來看,萬物和我都是永遠地存在著。那又何必羨慕它們呢?況且天地之間,萬物都各自有主。如果不是爲我所有的,即便是一絲一毫也不能去取。只有那江上的清風和山間的明月,用耳朵就能聽到它的聲音,用眼睛就能看到它的顏色,取走它們無人禁止,享用它們也從不會枯竭,這是大自然的無窮無盡的寶藏,也是我和您可以共同享受的。」

【五段】
客喜而笑,洗盞更酌。餚核既盡,杯盤狼藉。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

【注釋】
核:有核的果實。狼藉:雜亂無序的樣子。枕藉:枕頭和褥子,在這裡用作動詞,倒身而臥之意。

【譯文】
客人聽後高興地笑了,洗了酒杯重新斟酒。菜餚和果品都吃完了,酒杯和盤子放得凌亂不堪。大家互相依偎著在船中睡著了,不知不覺東方已經露出了白色。

【評析】
賦,是從古詩中派生出來的一種文體。它的特點是「鋪敘其事」,也就是說,要用華麗的詞藻來敘述、描寫作者所要觸及的事物,類似現代的散文詩。不過,在形式上卻又有特定的要求,講求對仗,強調聲韻,讀起來朗朗上口,其中的佳句令人過目不忘。蘇軾的《前赤壁賦》正是這樣。在寫景上,「清風徐來,水波不興」,寥寥八個字,把空中的風、江面的水在秋夜間的特色如實地反映出來了。「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又把一葉孤舟在浩瀚的江面上游弋的情景刻畫得惟妙惟肖。在寫到簫聲時,作者運用了這樣的語言:「如怨如慕,如泣如訴」,「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令人很容易領會到這是何等委婉動聽的樂聲。寫到曹操率大軍東下時,作者寫道:「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又把這個不可一世的大軍事家描摹得如此威風凜凜。像上述的名句,在本文中可謂比比皆是。
更值得我們注意的是在本文中蘊含的深邃的哲理。「人生無常」的消極頹廢思想,在古代的作品中是極爲常見的一個主題。而在蘇軾看來,「人生無常」當然是客觀存在的不爭的事實,但從「不變」這個角度看來,「物與我皆無盡也」。他從水和月的永恆存在這一事實,辯證地闡明了自己的觀點。可以看出,這種觀點是積極的、樂觀的,也是作者豁達爲懷的個性的最好證明。

作者:吳楚材、吳調侯(清代)

吳楚材(1655年-?),名乘權,字子輿,號楚材,浙江山陰(今紹興)人。清代學者、教育家。吳調侯(生卒年不詳),名大職,字調侯,吳楚材之侄。二人合編《古文觀止》,選錄先秦至明代的優秀散文,共二百二十二篇,是影響最為廣泛的古文選本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