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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 宋文 六國論

(蘇轍)
【題解】
六國,指戰國時期除了秦國以外的韓、趙、魏、齊、楚、燕各國。本文分析了六國之所以最終被秦國吞併的原因。關於秦滅六國這一歷史課題,歷來的史學家及一般文人曾多次進行探討,見仁見智,各有見地。作者之父蘇洵也撰寫過一篇《六國論》,但與本文論點有所不同。蘇洵認爲六國衰亡的原因在於賂秦以求苟安,而本文則認爲在於不能聯合一致,共同對敵。同時,作者也影射了北宋政權當時的邊境隱患。
作者蘇轍(1039—1112),字子由,宋眉山(今屬四川)人。宋仁宗時曾任商州軍事推官,神宗時,因反對王安石變法,由制置三司條例司出爲河南府推官。哲宗時累官至翰林學士、門下侍郎。徽宗時辭官歸隱於許州。作者與其父蘇洵、兄蘇軾號稱「三蘇」,並列名於唐宋八大家中。

【一段】
嘗讀六國①世家,竊怪天下之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衆,發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②,而不免於滅亡。常爲之深思遠慮。以爲必有可以自安之計。蓋未嘗不咎其當時之士,慮患之疏,而見利之淺。且不知天下之勢也。

【注釋】
①六國:當時這六個國家擁有的領土爲:齊國位於今山東大部及河北東南部,楚國位於江淮流域的廣大地區,燕國位於今河北北部及遼寧西南部,韓國位於今山西東南部及河南中部,趙國位於今山西北部及河北西部,魏國位於今河南北部及河北南部。其中韓、魏兩國與秦國接壤。《世家》:《史記》中專門記載世襲諸侯的史實的一種傳記。②秦:戰國時位於崤山(今河南西部)以西的國家,位於今陝西、甘肅一帶。

【譯文】
我曾經讀過《史記》中的六國的《世家》,心中感到奇怪的是,當時的各國諸侯擁有五倍於秦國的國土,十倍於秦國的人口,發憤向西方大規模進軍,去攻打崤山以西的方圓千里的秦國,卻不免最後滅亡。我常常對這個問題認真地思考,認爲一定會有一個使六國可以保全自己的策略。因而不得不責怪當時的那些謀士,他們考慮問題太疏忽大意,而只是目光短淺地追求眼前利益,並且不了解天下的形勢。

【二段】
夫秦之所與諸侯爭天下者,不在齊、楚、燕、趙也,而在韓、魏之郊③;諸侯之所與秦爭天下者,不在齊、楚、燕、趙也,而在韓、魏之野。秦之有韓、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韓、魏塞秦之沖④,而蔽山東⑤之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韓、魏也。

【注釋】
③郊:古代稱城邑之外爲郊,五十里爲近郊,一百里爲遠郊,引申爲城外、國土。下文的「野」同義。在行文中,變換一個同義詞以避免重複,在古文中較常見。④沖:交通或軍事要道。塞:擋住,阻擋。⑤山東:崤山之東。在這裡特指齊、楚、燕、趙四國。

【譯文】
秦國和各國諸侯爭奪天下的關鍵地帶,不在於齊、楚、燕、趙,而在於韓、魏的國土;各國諸侯和秦國爭奪天下的關鍵地帶,也不在於齊、楚、燕、趙,而在於韓、魏的領地。對秦國來說,韓、魏兩國的存在,就如同人有了心腹之患。韓、魏的位置正好堵塞了秦國的交通要道,同時掩蔽了崤山以東的各國。所以說天下最重要的地帶,沒有比得上韓、魏的了。

【三段】
昔者范雎⑥用於秦而收韓,商鞅⑦用於秦而收魏。昭王未得韓、魏之心,而出兵以攻齊之剛、壽⑧,而范雎以爲憂,然則秦之所忌者可見矣。秦之用兵於燕、趙,秦之危事也。越韓過魏,而攻人之國都,燕、趙拒之於前,而韓、魏乘之於後,此危道也。而秦之攻燕、趙,未嘗有韓、魏之憂,則韓、魏之附秦故也。夫韓、魏,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於其間,此豈知天下之勢耶?委區區之韓、魏,以當強虎狼之秦,彼安得不折而入於秦哉?韓、魏折而人於秦,然後秦人得通其兵於東諸侯,而使天下遍受其禍。

【注釋】
⑥范雎(jū):戰國時魏國人,在秦昭王時任秦相。他向昭王提出了「遠交近攻」的策略,主張先攻取鄰近秦國而又國勢衰敗的韓國,然後再攻打其他各國。⑦商鞅:戰國時衛國人,在秦孝公時任秦相,輔佐孝公變法圖強,曾勸孝公攻打魏國,他認爲吞併魏國後,可以東向完成統一大業。⑧「昭王」兩句:秦昭王三十七年(前270年),秦出兵攻齊,奪取了剛、壽兩邑。范雎不同意這一行動,認爲越過韓、魏去攻打齊國是錯誤的。剛,今山東寧陽;壽,今山東東平。

【譯文】
從前范雎被秦國重用後就主張拿下韓國,商鞅被秦國重用後就主張拿下魏國。秦昭王在沒有得到韓、魏真心歸順時,就去攻打齊國的剛、壽地帶,范雎便爲之擔憂,那麼秦國所顧慮的事情,也就可以一目了然了。秦國對燕、趙用兵,對秦國來說是一件危險的事。因爲穿越韓、魏的領土而去攻打別人的國都,燕、趙會在前面抵抗,而韓、魏也會在後面乘機襲擊,這是一條危險的道路。如果秦國在攻打燕、趙時,沒有出現韓、魏乘機襲擊的憂慮,那是因爲韓、魏已經歸附了的緣故。韓、魏兩國是其他幾個諸侯國的屏障,卻讓秦國人在那裡隨便出入,這難道說是了解天下的大勢嗎?丟棄小的韓、魏兩國,讓它們去抵擋虎狼一般的強大的秦國,它們怎能不轉身而投入秦國的懷抱呢?韓、魏轉身投入秦國的懷抱,然後秦國人就可以在它們那裡通行無阻地攻打東方各諸侯國,從而使整個天下都遭受戰禍。

【四段】
夫韓、魏不能獨當秦,而天下之諸侯借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韓親魏以擯⑨秦。秦人不敢逾韓、魏以窺齊、楚、燕、趙之國,而齊、楚、燕、趙之國因得以自完於其間矣。以四無事之國,佐當寇之韓、魏,使韓、魏無東顧之憂,而爲天下出身以當秦兵。以二國委秦,而四國休息於內,以陰助其急。若此,可以應夫無窮,彼秦者將何爲哉?不知出此,而乃貪疆場尺寸之利,背盟敗約,以自相屠滅。秦兵未出,而天下諸侯已自困矣。至於秦人得伺其隙,以取其國,可不悲哉?

【注釋】
⑨擯(bìn):棄掉,引申爲抗拒。疆場:疆界,邊界。

【譯文】
韓、魏不能獨自抵擋秦國,然而天下的諸侯國卻需要它們作爲自己西方的屏障,所以不如用優厚的條件來親近韓、魏以抗拒秦國。秦國人就不敢越過韓、魏來窺伺齊、楚、燕、趙等國,而齊、楚、燕、趙等國便可以憑藉這種局面來保全自己了。讓四個沒有發生戰事的國家,幫助面對強寇的韓、魏兩國,使韓、魏兩國沒有東顧之憂,而爲天下的諸侯國挺身而出以抵擋秦兵的進攻。用兩個國家對付秦國,而讓另外四個國家在後方充分休息,在暗地裡幫助解決兩國的急難。如果這樣的話,就可以應付所有的情況,那秦國又能夠有什麼作爲呢?不知道從這個方面來考慮,卻貪圖邊境線上的尺寸小利,以致背棄盟約,甚至自相殘殺。秦國軍隊還沒有出動,而天下的諸侯國已經把自己弄得疲憊不堪了。終於使秦國人得以鑽他們的空子,攻取了他們的國家,能不令人爲其悲痛嗎?

【評析】
「不知天下之勢」是本文的主要立論所在。全文都是圍繞這一中心而展開的。在第二段中,作者從地理環境上進行了分析,當時和秦國接壤的只有韓、魏兩國,也就是說,韓、魏兩國是六國的門戶。只有把守了門戶,才能抗拒秦國的入侵,這個道理是毋庸置疑的了。在第三段中,作者又從范雎、商鞅的策略中找出了旁證:連秦國的政治家都懂得要消滅六國,必先攻下韓、魏。這個極其膚淺的道理,各國諸侯竟然不知,這不正是作者所系之感慨的事情嗎?在最後一段中,作者採取了反證的手段,爲六國設計出了一個切實可行的方案:四國應該「厚韓親魏以擯秦」,並具體說明了自己的根據,其論證之周密、用詞之確切,令人爲之折服。
北宋的政治局勢可稱隱患重重,外患尤爲突出,遼、西夏政權始終在虎視眈眈地窺伺中原。在這樣嚴重的局面下,宋廷不是積極地進行抗擊,而是採取了「納幣求和」以求苟安於一時的策略。當時的不少有識之士,都在文章中或隱或現地提到了這個問題。蘇轍的《六國論》也是這樣,這就說明了本文絕非單純地「懷古」,而是有著「諷今」的積極意義的。

作者:吳楚材、吳調侯(清代)

吳楚材(1655年-?),名乘權,字子輿,號楚材,浙江山陰(今紹興)人。清代學者、教育家。吳調侯(生卒年不詳),名大職,字調侯,吳楚材之侄。二人合編《古文觀止》,選錄先秦至明代的優秀散文,共二百二十二篇,是影響最為廣泛的古文選本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