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漢文 伯夷列傳
《史記》
【題解】
本篇爲《史記》列傳的第一篇,用孔子等人的言論爲線索,以許由、務光等人的事跡作陪襯,簡略地記敘伯夷、叔齊兄弟二人在其父親死後都不願繼承王位,勸阻周武王伐紂和不吃周王室的糧食而隱居首陽山,終於餓死的事跡。又借善人和惡人的不同遭遇,表現了司馬遷對天道的懷疑。
【一段】
夫學者載籍極博①,猶考信於六藝②。《詩》《書》雖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③。堯將遜位④,讓於虞舜。舜、禹之間,岳牧咸薦⑤,乃試之於位,典職⑥數十年,功用⑦既興,然後授政。示天下重器⑧,王者大統⑨,傳天下若斯之難也。而說者曰:「堯讓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恥之逃隱。及夏之時,有卞隨、務光者。」此何以稱焉?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蓋有許由冢雲。孔子序列古之仁聖賢人,如吳太伯、伯夷之倫詳矣。余以所聞,由、光義至高,其文辭不少概見,何哉?
【注釋】
①載籍:書籍,泛指各種圖書資料。②六藝:即《詩》《書》《禮》《樂》《易》《春秋》六部儒家經典。③虞、夏之文:指《尚書》中的《堯典》《大禹謨》等有關堯舜禪位傳說的記載。④遜位:退位。⑤岳牧:即四岳九牧。傳說中四方諸侯之首及九州行政長官。⑥典職:任職管事。⑦功用:功效。⑧示:表明。重器:寶器,大器。⑨大統:主宰者。說者:指諸子雜記。許由:傳說爲堯時的隱士。堯想把天下讓給他,他不肯接受,便逃到潁水以北、箕山下面隱居不出。卞隨、務光:《莊子·讓王》篇中虛構的人物。據說商湯曾向他們請教有關伐桀的問題,他們不肯回答。湯滅桀後,想把天下讓給他們,他們都氣憤得投河而死。稱:說。冢:墳墓。吳太伯:周朝祖先古公宣父的長子,讓位給其弟季歷(周文王之父),自己卻出走到吳地。概見:概略的記載。
【譯文】
有學問的人雖然讀過的書籍極爲廣博,還是要用六藝來考證它的可靠性。《詩經》《尚書》儘管殘缺不全,但有關虞舜、夏禹的史跡記載還是可以看到的。堯將要退位時,想把帝位禪讓給舜。舜和後來的禹在即位之前,四岳和九牧都推薦了他們,才讓其試任官職,掌管執政幾十年,功效已經顯示出來了,然後才把帝位傳給他們。表明政權是最尊貴的寶器,帝王是天下的最大統治者,轉交政權是如此之難。可是一些諸子雜說記載:「堯要把天下讓給許由,許由不接受,並以此爲恥辱而隱居起來。到了夏朝又出現了卞隨、務光這樣的隱者。」這是根據什麼而說的呢?太史公說:我登上箕山,據說山上有許由的墳墓。孔子評述古代仁人、聖人、賢人,像吳太伯、伯夷之類,是頗爲詳細的。我們所聽說的許由、務光二人的行爲德義是極爲高尚的,但在經書中關於他們的文字,卻連概略的記載也見不到,這是爲什麼呢?
【二段】
孔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軼詩可異焉。其傳曰: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齊,及父卒,叔齊讓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於是伯夷、叔齊聞西伯昌善養老,「盍往歸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載木主,號爲文王,東伐紂。伯夷、叔齊叩馬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義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採薇而食之。及餓且死,作歌,其辭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於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餓死於首陽山。由此觀之,怨邪非邪?
【注釋】
惡:仇惡。是用:因此。軼詩:散逸而未編入的詩歌,指下文的《採薇》詩。孤竹君:孤竹國的國君,姓墨胎。孤竹,傳說是商湯所封的諸侯國名,在今河北省盧龍縣南。中子:排行在伯夷、叔齊之間的兒子。西伯昌:即周文王姬昌。姬昌在商時爲西伯(西方諸侯之長),故稱。養老:收養老人,即招賢納士。武王:即周文王之子姬發。木主:死者周文王的木牌位。紂:商朝末代君主。兵之:用兵器加害於他們。太公:姓姜名尚,字子牙,又名呂尚,稱太公望。宗周:服從周室的政權。首陽山:一說爲今山西省永濟附近的雷首山;一說爲今河南省偃師縣西北的首陽山。薇:野菜名。神農:神農氏,傳說中的遠古帝王,教民稼穡,提倡農事。安適:往哪裡。安,哪裡;適,往。
【譯文】
孔子說:「伯夷、叔齊不記舊仇,因此怨恨他們的人就很少。」「求仁而得到了仁,有什麼可怨恨的呢?」我對伯夷叔齊的意願感到悲哀,在看到他們散逸於《詩經》之外的《採薇》詩後感到詫異。有關於他們的傳記是這樣說的:伯夷、叔齊是孤竹國君的兩個兒子。父親想要叔齊繼位,待到父親死後,叔齊要讓位給伯夷。伯夷說:「這是父親決定的。」於是就逃走了。叔齊也不肯繼承王位而逃走了,國人只好立孤竹君的二兒子爲君。這時伯夷、叔齊聽說西伯姬昌能很好地奉養老人,說:「爲何不去投奔他呢!」等他們二人到了那裡,姬昌已經死了,他的兒子用車載著姬昌的靈牌,尊其父爲文王,向東討伐商紂。伯夷、叔齊拉住武王的馬頭進諫說:「父親死了不去埋葬,就馬上大動干戈,這可以說是孝嗎?身爲臣子卻要殺害君主,這可以說是仁嗎?」武王身邊的人想要殺死他倆。姜太公說:「這兩位是義士啊。」把他們扶起來,讓他們走了。武王平定了商紂之亂後,天下都歸附了周王室,而伯夷、叔齊以此爲恥辱,堅持他們的節義,不吃周朝的糧食,隱居在首陽山,采野菜充飢。等到他倆餓得快死時,作了一首歌,歌詞說:「登上那座首陽山啊,採食山上的野菜。用暴虐去對待暴虐啊,還不知自己有錯誤。神農、虞舜、夏禹等聖君都匆匆消失了,我能回到哪裡去呢?哎呀,我們死期已到啊,命運卻是這樣的衰薄!」於是餓死在首陽山上。由此看來,他們是有怨恨呢,還是沒有怨恨呢?
【三段】
或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邪?積仁潔行,如此而餓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獨薦顏淵爲好學。然回也屢空,糟糠不厭,而卒蚤夭。天之報施善人,其何如哉?盜跖日殺無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黨數千人,橫行天下,以壽終,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軌,專犯忌諱,而終身逸樂,富厚累世不絕。或擇地而蹈之,時然後出言,行不由徑,非公正不發憤,而遇禍災者,不可勝數也。余甚惑焉,倘所謂天道,是邪非邪?
【注釋】
「天道無親,常與善人」二句,出自《老子》第七十九章。仲尼:孔子的字。顏淵:名回,字子淵,孔子的弟子。蚤夭:即早死。蚤,通「早」。盜跖:相傳爲春秋時奴隸起義的領袖,歷史上被誣爲大盜,名跖。是遵何德:猶言「幹了什麼事」。擇地而蹈之:看好了地方才下腳邁這一步,言小心謹慎。倘:如果。
【譯文】
有人說:「天道是沒有偏私的,它常常幫助善人。」像伯夷、叔齊可謂是善人,還是不算作善人呢?積累仁德品行高潔之人,竟然會餓死。還有那七十二弟子中,孔子唯獨薦舉顏淵是最好學的。但是顏淵卻常常空無所有,連吃糟糠都得不到滿足,終於過早地死了。天對善人的報答,又怎麼樣呢?盜跖每天都殺害無辜的人,吃人的心肝,殘暴兇狠,聚集黨徒數千人,橫行天下,竟然得以壽終,這又是遵循了什麼樣的仁德呢?這些都是特別重大而顯著的例子。至於到了近代,有的人操行不守規範,專門做違法犯法的事,卻終身安逸快樂,財產富厚,歷經幾代也用不完。有的人小心謹慎,走路先要選擇好地方才落腳,說話要等到恰當的時機才開口,從來不走邪路,不是公正的事情不肯去做,反而遭受禍害,這類人數不勝數。我感到困惑不解,如果說有所謂天道,那麼它是正確的呢,還是不正確的呢?
【四段】
子曰:「道不同,不相爲謀。」亦各從其志也。故曰:「富貴如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爲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舉世混濁,清士乃見。豈以其重若彼,其輕若此哉?「君子曰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賈子曰:「貪夫徇財,烈士徇名,夸者死權,衆庶馮生。」同明相照,同類相求。「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伯夷、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顏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顯。岩穴之士,趨舍有時,若此類名堙滅而不稱,悲夫!閭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雲之士,惡能施於後世哉!
【注釋】
子曰:以下句引自《論語·衛靈公》。子,孔子。「富貴」幾句:引自《論語·述而》。「歲寒」句:引自《論語·述而》。賈子:賈誼,西漢著名政論家、文學家。「貪夫」等句:引自賈誼《鵬鳥賦》。惡:何。施(yī):延續。
【譯文】
孔子說:「觀點不同的人,無法一起謀劃事情。」這就是說各人按照自己的意願去做事。所以孔子又說:「富貴如果能求得的話,即使做持鞭駕車的人,我也願意干;如果富貴不可以求得,那就按著我所喜好的去做。」「到了一年寒冷的季節,才知道松柏是最後凋零的。」世上的人都混濁,清廉之士便會顯現出來。難道是因爲他們把道德看得太重,或將富貴看得太輕嗎?《論語》上說:「君子最怕的是死後而名聲不被傳揚。」賈誼說:「貪財的人爲財而死,英烈的人爲名而獻身,誇耀權勢的人死於爭權,普通的百姓則只求生存。」同樣發光的物體,就互相輝映,同屬一類的事物就會互相應求。「雲隨龍而生,風從虎而起,聖人出現則萬物也因之而引人注目。」伯夷、叔齊雖是賢人,但只有得到孔子的讚揚,名聲才更加顯揚;顏淵雖然好學亦是因爲孔子的提攜,其德行與名聲才更加顯明。山林隱士,出仕或退隱都像他們這樣依據時機,但他們大多都聲名湮沒,而不受人稱道,太可悲了!普通的人,要想培養德行建立名聲,如果不依靠像孔子這樣德高望重的人,怎麼能留名於後世呢!
【評析】
魯迅稱讚《史記》是「無韻之《離騷》」,其原因之一是指這部作品具有強烈的抒情色彩。《伯夷列傳》就充分說明了這一點。全文七百多字,其中記敘伯夷身世的不過二百字,其餘部分均是借題發揮,以抒發滿腔的怨憤。作品夾敘夾議,以敘代議,敘議結合,頗像一首抒情詩。其抒情方法有兩個特點:其一爲大量使用疑問句式,從而大大增強了感情色彩;其二爲善於引用古歌謠、古語和名人名言,藉以抒發感情。例如第二段中引用的《採薇》歌,不見於先秦典籍,不知作者來自何處,而歌中稱武王伐紂爲「以暴易暴」,實在駭人聽聞。黃震說:「太史公載伯夷採薇之歌,爲之反覆嗟傷,遺音餘韻,把挹莫盡,君子謂太史公托以自傷其不遇,故其精到而辭切。」(《黃氏日抄》)第四段引用《論語》:「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又化用屈原《漁父》中的話:「舉世混濁,清士乃見。」這些話本身就很富有抒情色彩。司馬遷巧妙地借用這些話,表現自己不向黑暗低頭,保持其高尚節操的決心,顯得格外情真意切。在篇章結構方面,本文首尾呼應,層層深入,縝密嚴謹。文章記敘伯夷事跡的部分儘管僅限於第二段,其餘均爲夾敘夾議,但這些議論均與伯夷緊密相關,讀後毫無生硬之感。全文從「考信於六藝」起,首先提出許由、務光經傳不傳的疑問,隨後是伯夷、叔齊是否無怨的疑問,「天道」究竟對不對的疑問,使主題逐步深化,感情也隨之更加強烈。結尾回應開頭,提出若想身後有名,必須藉助大人物的推崇,在深沉的悲憤中結束了全文,令人回味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