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六朝唐文 歸去來辭
(陶淵明)
【題解】
陶淵明(365—427),名潛,字元亮,潯陽柴桑(今江西省九江市西南)人。早年曾任江州祭酒、鎮軍參軍、彭澤令等職,後因厭惡官場黑暗,退隱鄉里,躬耕以終。死後朋友私諡「靖節」,世稱「靖節先生」。他長於詩文辭賦,他的創作語言質樸,個性鮮明,尤其以描寫田園生活的詩更爲突出,乃我國田園詩人之始祖。
《歸去來辭》是陶淵明代表作之一,是他辭去彭澤令歸隱後的作品。文中重點描寫他重返故里後的喜悅,以及對田園生活的熱愛,表現了作者的高潔志趣,也流露出作者「樂天知命」的思想。
【一段】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①不歸!既自以心爲形役②,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③,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舟搖搖以輕揚④,風飄飄而吹衣。問征夫⑤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⑥。乃瞻橫宇⑦,載欣載奔。僮僕歡迎,稚子候門。三徑就荒⑧,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樽⑨。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策扶老以流憩,時矯首而遐觀。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
【注釋】
①胡:爲何。②「既自」句:既然自己已經是心神被身形所役使。③諫:規勸、挽救。④搖搖:小舟在水中搖擺行進。輕揚:輕快地漂蕩前進。⑤征夫:行旅的人。⑥熹(xī)微:光線微弱。熹,通「熙」,光明。⑦橫宇:橫木爲門的簡陋房屋,此指作者家鄉的故居。⑧三徑就荒:屋前的小路已長滿了荒草。⑨樽:盛酒器。觴:酒杯。眄(miǎn):閒視。庭柯:庭院中的樹木。怡顏:喜形於色。寄傲:寄託曠放高傲的情懷。審:知曉、明白。容膝:僅能容下雙膝的狹窄住房。流憩(qì):漫步行游或稍事休息。矯首:擡頭。遐觀:遠望。出岫(xiù):謂雲彩從山間飄出。岫,峯巒。翳翳:晦暗不明。
【譯文】
歸去吧,田園即將荒蕪了,爲什麼還不回去!既然內心不想出仕而身已爲官,心被形所驅役,那又爲何惆悵獨自悲傷!我已深知過去的事情不可挽回,而未來的還可以及時彌補。確實是迷失了道路,好在不遠,現已覺悟到今天所做正確而昨天是錯了。船在水中輕輕搖晃,風輕輕地吹著我的衣裳。向行人詢問前去的道路,可恨晨光剛露還不明亮。終於望見了我那簡陋的房屋,又是興奮又是奔跑。家中的僮僕前來歡迎,年幼的孩子在門口等候。院中的小路已經荒蕪,往日的松菊仍有舊貌。攜著幼子走進室內,好酒溢滿了酒樽。拿起壺觴自斟自飲,看著庭院中的樹木,從而露出了微笑。靠著南窗寄託傲然自得的心情,深知在這狹窄的屋中便可以安樂逍遙。每天在園中散步,自然會產生樂趣,門雖然有,但卻常關著。拄著拐杖或游或息,時時擡頭遠望。空中的浮雲悠閒地飄出山坳,鳥兒飛倦了就知道自己回來。日光漸漸昏暗將要隱沒,手撫著孤松久久逗留徘徊。
【二段】
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絕游!世與我而相違,復駕言兮焉求?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農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於西疇。或命巾車,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尋壑,亦崎嶇而經丘。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羨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
【注釋】
疇:田地。巾車:有帷幕的車子。棹:船槳,此處用作動詞,指划船。窈窕:幽暗貌。壑:山谷。行休:將要結束。
【譯文】
歸去吧,讓我斷絕與世俗的往來交遊!世俗與我合不來,我再出遊去求什麼呢?我喜歡和親戚聊天,樂於彈琴、讀書可以消除憂愁。農人告訴我春天來臨,將要在西田開始耕種。有時乘坐有篷的小車,有時劃著孤單的小舟,既攀援曲折幽深的山溝,也經過高低不平的山丘。樹木欣欣向榮地生長,泉水開始潺潺不息日夜湧流,真羨慕自然界的萬物正得其時,感嘆自己年老即將走到盡頭。
【三段】
已矣乎!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爲乎遑遑欲何之?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
【注釋】
已矣乎:算了吧。寓形宇內:寄身於天地之中。曷:何。遑遑:慌慌張張。帝鄉:仙境。懷良辰:盼望有個好天氣。植杖:把手杖插立一旁。耘耔:泛指田間耕作。耘,除草。耔,培土。皋:水邊高地。聊:姑且。樂夫天命:安樂於上天賜予的命運。復奚疑:還有什麼可疑慮的。
【譯文】
算了吧!寄身於天地之間又能有多久,爲什麼不隨心所欲地順其自然?爲什麼還遑遑終日,要想求得什麼呢?富貴不是我的本願,仙境也不可期盼。希望有個好的天氣,以便孤往獨游,或者把手杖豎立一旁,去除草培苗。或者登上東邊的高地放聲長嘯,或者面臨清清的流水吟詩。姑且遵循自然的變化,歸向生命的盡頭,快樂地聽從天命,還有什麼可疑慮的!
【評析】
本文乃是我國古代散文史上的名篇,千百年來受到人們的重視與推崇。究其原因,主要是作者以高超的藝術手法,寫出了我國中古時期一個知識分子的形象。儘管陶淵明質性自然,但同許多封建士大夫一樣,也有「大濟蒼生」的凌雲壯志。他所生活的時代雖然政治昏暗,上層統治者之間矛盾尖銳,但他仍是多次出仕。他的出仕有解決生活困難的動機,也有想通過仕途來實現個人抱負的願望。但是他幾經嘗試,理想終於破滅了。於是他下定決心,辭官歸隱,退避當時的政治風波。此種退避使他輕鬆自由,但也伴隨著悲痛,融合著憂傷。陶淵明歸隱之後,沒有條件過那種優裕的隱士生活,但他既不狂放,也不沉淪。他對人生對自然仍很執著,他追求的不是外在的功名利祿和榮華富貴,而是內在的個性自由。他把精神的慰藉主要寄托在田園生活上。飲酒、遊憩、彈琴、讀書、賦詩、耕耘等平凡的現實生活,常常使他心曠神怡,忘懷世事,也使他的隱居真正得到了落實。陶淵明在《歸去來辭》一文中,相當成功地塑造了自己的形象。通過這一形象,我們可以看到,在東晉後期的政治風雲中,像陶淵明這樣的知識分子,在理想破滅以後,辭官歸田時複雜的內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