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玄列傳
【原文】
鄭玄字康成,北海高密①人也。八世祖崇②,哀帝時尚書僕射。玄少爲鄉嗇夫③,得休歸,常詣學官④,不樂爲吏,父數怒之⑤,不能禁。遂造太學受業⑥,師事京兆第五元先,始通《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統曆》《九章筭術》⑦。又從東郡張恭祖受《周官》《禮記》《左氏春秋》《韓詩》《古文尚書》⑧。以山東無足問者,乃西入關,因涿郡盧植,事扶風馬融。
【注釋】
①北海高密:今山東高密縣。
②崇:鄭崇,字子游,很受哀帝信任,官至尚書僕射,爲人剛直,常與宦官、幸臣董賢等鬥爭,後受佞臣誣陷,慘死獄中,《漢書》有傳。
③嗇夫:漢代掌管訴訟與收取賦稅的人。《漢書》曰:「鄉有嗇夫,掌聽訟收賦稅。」
④休歸:致仕,退休。學官:學校房舍,指學校或主管學務的官員。
⑤父數怒之:《鄭玄別傳》曰「玄年十一二,隨母還家,正臘會同列十數人,皆美服盛飾,語言閒通,玄獨漠然如不及,母私督數之,乃曰『此非我志,不在所願』也」。
⑥受業:跟從老師學習。
⑦「始通《京氏易》」等句:「三統曆,劉歆所撰也。九章術,周公作也,凡有九篇,方田一,粟米二,差分三,少廣四,均輸五,方程六,傍要七,盈不足八,鉤股九。」筭:即「算」。
⑧東郡:今河南濮陽西南。《韓詩》:漢初燕人韓嬰所傳之《詩》。
【譯文】
鄭玄字康成,是北海郡高密縣人。八世祖鄭崇,在漢哀帝時任尚書僕射。鄭玄年輕時任鄉嗇夫,離任後,便常常到當地的學校去學習,不願意做官爲吏,他的父親多次爲此惱怒,也不能阻止他。後來就到太學跟隨老師學習,尊奉京兆第五元先爲師,開始通曉《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統曆》《九章筭術》。又隨從東郡張恭祖學習《周官》《禮記》《左氏春秋》《韓詩》《古文尚書》。由於在崤山以東地區感到沒有值得求問的人了,鄭玄便西行進入關中,通過涿郡盧植的介紹,尊奉扶風郡馬融爲師。
【原文】
融門徒四百餘人,升堂進者①五十餘生。融素驕貴,玄在門下,三年不得見,乃使高業②弟子傳授於玄。玄日夜尋誦③,未嘗怠倦。會融集諸生考論圖緯④,聞玄善筭,乃召見於樓上,玄因從質諸疑義,問畢辭歸。融喟然⑤謂門人曰:「鄭生今去,吾道東矣⑥。」
【注釋】
①升堂進者:即「升堂入室」者,古代宮室前爲堂,後爲室。升堂喻剛入門,入室喻達較高境界。升堂入室喻學問由淺入深,達到很高程度。《論語·先進》:「由(指孔子弟子子路)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
②高業:學業優秀。
③尋誦:尋繹誦讀。尋:指「尋繹」(抽引推求)。
④考論:考查論證。圖緯:圖讖和緯書。
⑤喟然:嘆氣的樣子。
⑥吾道東矣:《前書》曰:「田何授《易》於丁寬,學成,寬東歸,何謂門人曰:『《易》東矣。』」
【譯文】
馬融的門徒有四百多人,登堂入室的有五十多位。馬融素來對人怠慢而聲望顯赫,鄭玄待在他的門庭之下,三年都不能見到他一面,他竟指派他身邊學業優秀的弟子給鄭玄傳授學問。鄭玄日夜推求學理誦讀經籍,不曾有絲毫鬆懈倦怠。正好馬融召集門徒考查論證圖讖和緯書的象理,聽說鄭玄善於算學,便將鄭玄召到樓上去見他,鄭玄便趁機向他問詢自己不能理解的疑難義理,問完之後就向他告辭回家去了。馬融感慨地對門人說:「這位鄭生現在離開了,我的教義就向東方傳播了。」
【原文】
玄自遊學,十餘年乃歸鄉里。家貧,客耕東萊①,學徒相隨已數百千人。
及黨事②起,乃與同郡孫嵩等四十餘人俱被禁錮③,遂隱修經業④,杜門⑤不出。時任城⑥何休好公羊學,遂著《公羊墨守》《左氏膏肓》《穀梁廢疾》⑦;玄乃發《墨守》,針《膏肓》,起《廢疾》⑧。休見而嘆曰:「康成入吾室,操吾矛,以伐我乎⑨!」初,中興之後,范升、陳元、李育、賈逵之徒爭論古今學⑩,後馬融答北地太守劉緓及玄答何休,義據通深,由是古學遂明。
【注釋】
①客耕:租種別人的田地。東萊:郡名,治所黃縣,在今山東掖縣。
②黨事:黨錮之事。
③禁錮(ɡù):關押和監禁。
④經業:儒家經書之業。
⑤杜門:閉門。
⑥任城:在今山東濟寧東南約四十里。
⑦《公羊墨守》:言《公羊》義理深遠,不可駁難,如墨翟之守城也。《左氏膏肓》:說文曰:「肓,隔也。」心下爲膏,喻《左氏》之疾不可爲也。《穀梁廢疾》:廢疾謂有殘疾而不能作事,言《穀梁》問題多而無用。
⑧發(bō):通「撥」,除去。針:以針刺治病。起:治癒。
⑨「休見而嘆」句:言鄭玄深研何休之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⑩中興:由衰落而重新興盛起來。古今學:古文經學和今文經學。
義據:釋義與考據。
遂明:徹底興盛。遂:盡,完全。
【譯文】
鄭玄獨自遊學,十多年後才回到鄉里。家庭貧困,便在東萊郡租種別人的田地,跟隨他的學徒已有數百甚至上千人。
等到發生黨錮之事,鄭玄竟和同郡孫嵩等四十多人一起受到關押和監禁,於是就暗暗地修習儒家經籍,關閉門戶不再外出。當時任城何休正熱衷於公羊經學,於是著述《公羊墨守》《左氏膏肓》《穀梁廢疾》;鄭玄卻針對這三本書都提出了辯駁。何休見到這些後感嘆地說:「鄭康成走進了我的房室,操起了我的長矛,來討伐我啊!」起初的時候,光武帝中興漢朝之後,范升、陳元、李育、賈逵這些人爲古文、今文經學爭辯不休,後來馬融回答了北地郡太守劉緓,加上鄭玄與何休的對答,釋義與考據都通達精深,從此古文經學便徹底興盛起來了。
【原文】
靈帝末,黨禁解①,大將軍何進聞而辟②之。州郡以進權戚③,不敢違意,遂迫脅玄,不得已而詣之。進爲設几杖④,禮待甚優。玄不受朝服,而以幅巾⑤見。一宿逃去。時年六十,弟子河內趙商等自遠方至者數千。後將軍袁隗表爲侍中⑥,以父喪不行。國相孔融深敬於玄,屣履造門⑦。告高密縣爲玄特立一鄉,曰:「昔齊置『士鄉』,越有『君子軍』,皆異賢之意也⑧。鄭君好學,實懷明德。昔太史公、廷尉吳公、謁者僕射鄧公,皆漢之名臣。又南山四皓有園公、夏黃公,潛光隱耀⑨,世嘉其高,皆悉稱公。然則公者仁德之正號⑩,不必三事大夫也。今鄭君鄉宜曰『鄭公鄉』。昔東海於公僅有一節,猶或戒鄉人侈其門閭,矧乃鄭公之德,而無駟牡之路!可廣開門衢,令容高車,號爲『通德門』。」
【注釋】
①靈帝末:指靈帝中平年間(184年—190年)。黨禁:限制列名黨籍人士活動的禁令。
②辟:徵召。
③權戚:有權勢的外戚。
④几杖:坐幾和手杖,皆老者所用。漢制,年七十以上有德行的長者授几杖。此處指給鄭玄以特殊的待遇。
⑤幅巾:古代男子以全幅細絹裹頭的頭巾。
⑥表:上表(推薦)。侍中:秦始置,原爲正規官職外加官,因侍從皇帝左右,漸變爲親信貴重之職。
⑦國相:指北海國國相。屣履:拖著鞋子走路,言急切見賢。「屣謂納履未正,曳之而行,言趨賢急也。」造門:登門。
⑧異賢:尊賢。異:通「翼」(恭敬)。
⑨潛光隱耀:隱藏光采,常指隱居。潛光、隱耀,皆指隱藏光彩,才含而不露。
⑩正號:正式的名位,稱尊號。
三事大夫:《尚書》稱任人(行政官)、准夫(法官)、牧作(地方官)三事,《詩經》稱司徒(掌土地役徒)、司馬(掌軍賦車馬)、司空(掌築城修路)爲「三有事」或「三事大夫」,皆王左右之尊階。
門閭:指家門、門庭。
矧(shěn)乃:況乃,即何況,況且,而且。駟牡之路:指四匹馬能夠並行的道路。駟牡,駕一車的四匹牡馬。
門衢(qú):門前的道路。
高車:古代車篷高、供立乘的車。指高大的車,貴顯者所乘。
【譯文】
靈帝末年,限制列名黨籍人士活動的禁令被解除後,大將軍何進聽說了鄭玄的賢名便派人前去徵召他。州郡長官因爲何進是極有權勢的外戚,不敢違抗他的意旨,於是便迫脅鄭玄,鄭玄迫於無奈而去了朝廷。何進爲他準備了坐幾和手杖,對他以禮相待,待遇優厚。鄭玄不接受何進所賜予的朝服,而是頭裹整幅頭巾去見何進。住了一宿便逃奔而去。此時鄭玄已經六十歲,他的弟子河內郡趙商等從遠道而來的有數千之多。後來將軍袁隗上表推薦他擔任侍中,鄭玄也借父親去世而不赴任。北海國國相孔融深深敬佩鄭玄,急匆匆地拖著鞋子上門拜訪鄭玄,並且告訴高密縣要爲鄭玄特設一鄉,說:「從前齊國設置了『士鄉』,越國建立了『君子軍』,都是敬重賢人的意思。鄭君愛好學問,實際上是心懷完美的德行。往昔的時候太史公、廷尉吳公、謁者僕射鄧公,都是漢朝的名臣。此外,南山四位鬚眉皓白的長者如有園公、夏黃公等,都隱藏光彩、隱居避世,世人讚賞他們高尚的節操,都全部稱他們爲『公』。由此可見,所謂『公』就是具有仁德之人的尊號,不一定是『三事大夫』這類在朝中處於顯位而有德之人。現如今鄭君所在的鄉應該稱爲『鄭公鄉』。往昔的時候,東海國於公僅憑判決獄訟知名這一節操,尚且還有人告誡鄉里人去增擴他的門庭,何況鄭公具有如此完美的品德,能沒有一車四馬通行的道路嗎?可擴大他家門前的道路,讓路面容納高大的馬車通過,並命名爲『通德門』。」
【原文】
董卓遷都長安,公卿舉玄爲趙相①,道斷不至。會黃巾寇青部,乃避地徐州,徐州牧陶謙接以師友之禮。建安元年②,自徐州還高密,道遇黃巾賊數萬人,見玄皆拜,相約不敢入縣境。玄後嘗疾篤,自慮,以書戒子益恩曰:「吾家舊貧,(不)爲父母羣弟所容,去廝役之吏,遊學周、秦之都,往來幽、並、兗、豫之域,獲覲乎在位通人,處逸大儒③,得意者咸從捧手,有所受焉。遂博稽六藝,粗覽傳記,時睹祕書緯術之奧④。年過四十,乃歸供養,假田播殖,以娛朝夕⑤。遇閹尹擅勢,坐黨禁錮,十有四年,而蒙赦令,舉賢良方正有道,辟大將軍三司府⑥。公車再召,比牒併名,早爲宰相。惟彼數公,懿德大雅⑦,克堪王臣,故宜式序。吾自忖度,無任於此,但念述先聖之元意⑧,思整百家之不齊,亦庶幾以竭吾才,故聞命罔從。而黃巾爲害,萍浮⑨南北,復歸邦鄉。入此歲來,已七十矣。宿素衰落,仍有失誤,案之禮典,便合傳家⑩。今我告爾以老,歸爾以事,將閒居以安性,覃思以終業。自非拜國君之命,問族親之憂,展敬墳墓,觀省野物,胡嘗扶杖出門乎!家事大小,汝一承之。咨爾煢煢一夫,曾無同生相依。其勖求君子之道,研鑽勿替,敬慎威儀,以近有德。顯譽成於僚友,德行立於己志。若致聲稱,亦有榮於所生,可不深念邪!可不深念邪!吾雖無紱冕之緒,頗有讓爵之高。自樂以論贊之功,庶不遺後人之羞。末所憤憤者,徒以亡親墳壟未成,所好羣書率皆腐敝,不得於禮堂寫定,傳與其人。日西方暮,其可圖乎!家今差多於昔,勤力務時,無恤饑寒。菲飲食,薄衣服,節夫二者,尚令吾寡恨。若忽忘不識,亦已焉哉!」
【注釋】
①趙相:趙王乾之相也。
②建安元年:獻帝建安元年(196年)。
③覲(jìn):進見,訪謁。處逸大儒:謂處士隱逸之大儒。
④博稽:多方稽考。六藝:儒家經籍。傳記:經書的注釋。睹:發現。祕書:祕密書類,如宮禁藏書、讖緯圖篆、朝廷機要文書等。緯術:緯書之學。
⑤播殖:亦作「播植」,播種,種植。娛朝夕:打發時光。
⑥賢良方正有道:指德才兼備類,爲朝廷補充後備官吏的制度,即賢良方正有道科。大將軍:指何進。三司府:東漢以太尉、司空、司徒爲三司。
⑦大雅:雅正大才。
⑧忖度(cǔn duó):揣測,思量。先聖:先世聖人,指孔子。元意:本意。
⑨萍浮:漂泊。
⑩宿素:往常,平素,謂德高望重者。案:同「按」。禮典:禮法。傳家:「謂家事任子孫也。」《曲禮》曰:「七十老而傳。」
自非:如果不是。拜國君之命:謂拜謝國君的厚意。命:弔問之辭。問族親之憂:慰問憂煩之事。
咨:嘆息。煢(qiónɡ)煢:孤獨無依。同生:謂同父所生,因以指兄弟。
顯譽:顯赫聲譽。僚友:同僚。
紱(fú)冕:古時系官印的絲帶及大夫以上的禮冠,喻爲官。緒:業。讓爵之高:謂頻被辟不就也。
末:最後(書信的末尾)。腐敝:朽壞。
方:表示時間,相當於「將」。
菲、薄(fěi bó):減少。【譯文】
董卓將都城遷到長安後,公卿大臣舉薦鄭玄任趙王的國相,因道路被阻斷沒有到達。正好遇上了黃巾軍進犯青州部,於是轉道到徐州去躲避戰禍,徐州牧陶謙以師友的禮節接待了他。建安元年,鄭玄從徐州返回高密縣的時候,在路上遇到了黃巾賊軍數萬人,他們見到了鄭玄都一齊下拜,互相約定並表示不敢侵入高密縣境內。鄭玄後來曾病情危重,自己思前想後,便寫信給兒子鄭益恩,告誡他說:「我家以前比較貧困,(不)爲自己的父母兄弟們所包容,離開了處理卑賤冗務的吏職後,前去往日的周代、秦代的都城長安交遊訪學,往來於幽、並、兗、豫數州之間,得以謁見那些爲官而學識淵博的通達之人,和避世隱居的碩學大儒,只要有所領會都隨從並拱手致敬,所以於學問之事有所領受。於是多方稽考六藝,略覽經書注釋,時時能夠發現祕籍和緯書之學的奧妙。年過四十的時候,才回到家裡贍養親族,並租借田地進行耕作種植,以此來打發時光消磨歲月。遇到宦官專橫跋扈獨攬權勢,因此被列入黨籍遭受禁錮,前後一共有14年,才蒙受朝廷的赦令,並被舉薦爲『賢良方正有道』,受到大將軍和三司府的徵召。公車署兩度徵召,文牒相連姓名放在一起被爭相召見的,都是宰相這一類。只有那些位居公相之位,德行美好、雅正大才,能夠勝任志匡王室的大臣之職的人,才應該按照順序被朝廷錄用。我獨自思量,不想在這方面擔任什麼職位。只是想著陳述先世聖人孔子的本意,思考著整理百家不同的思想,也差不多能夠竭盡我的才力,所以不願意聽從徵召的任命。沒想到國家遭受黃巾的禍害,而我南北飄泊,又回到家鄉。回到這裡一年多了,現在已經七十歲了。家境向來衰落不振,又一再被耽誤,按照禮法的要求,就應該將家事交付子孫。現如今我將年老的情形告訴你,將家事交付給你,我將閒居在家來安養身心,並將繼續深思問學直到終了。倘若不是拜謝國君的厚意,慰問煩憂的親族,祭拜祖先的墳墓,觀看野外的生物,又何曾拄著拐杖出門遠行呢!家裡的事情不論大小,你都一一承擔下來。我感嘆你孤獨無依只有一人,竟然沒有同胞兄弟可以依靠。一定要勉力追求君子的道義,深入細緻地研究而不要荒廢,恭敬慎重你的儀容和舉止,去親近有品有行之人。顯赫的聲譽是由你的同僚去成就的,而美好德行的樹立在於自己的意願。如果獲得了好的名聲,對於你的生活也是很榮耀的,怎麼能不深思啊!怎麼能不深思啊!我雖然沒有爲官造福的功業,也頗有辭官讓爵的雅量。我自以爲對經籍有研究和維護之功而感到快樂,差不多沒有給後人留下什麼羞恥。最後,如果說心中不平,只是因爲亡親的墳壟還沒有修築好,所喜歡的各類書籍都已經朽壞了,不能在禮堂上將它們寫成定本,留傳給志趣相同的後世好學之人。太陽已經偏西快要到黃昏了,哪裡還能謀求啊!家裡現在稍稍強於過去,希望你多勞費體力、及時耕作而不誤農時,不要憂慮饑寒之事。少講究些飲食,也不要講究穿戴,這兩個方面節省,還能讓我少一點遺憾。如果你忘記而不能記住這些,那也就算了吧!」
【原文】
時大將軍袁紹總兵冀州,遣使要玄①,大會賓客,玄最後至,乃延升上坐②。身長八尺,飲酒一斛,秀眉明目,容儀溫偉③。紹客多豪俊④,並有才說⑤,見玄儒者,未以通人許之,競設異端⑥,百家互起。玄依方辯對⑦,咸出問表⑧,皆得所未聞,莫不嗟服。時汝南應劭亦歸於紹,因自贊曰:「故太山太守應中遠,北面稱弟子何如⑨?」玄笑曰:「仲尼之門考以四科⑩,回、賜之徒不稱官閥。」劭有慚色。紹乃舉玄茂才,表爲左中郎將,皆不就。公車征爲大司農,給安車一乘,所過長吏送迎。玄乃以病自乞還家。
【注釋】
①總兵:統領軍隊。要:通「邀」。
②延:延請。升上坐:就上座。升:登。坐:座。
③容儀溫偉:顏容溫和,儀表魁偉。容儀:容貌舉止,容貌儀表。溫偉:態度溫和,身體魁偉。
④豪俊:才智傑出之人。
⑤才說:猶才辯。
⑥異端:悖於倫常之說。
⑦方:指儒家倫理道德和學問。《荀子·王霸》:「使臣下百吏莫不宿道鄉方而務。」辯對:申辯對答。
⑧出問表:超出問題本身。
⑨自贊:自我引薦。太山:即「泰山」。或謂《後漢書》作者范曄父名含「泰」,故諱。北面:古代尊長見卑幼,皆面南而坐,故也以「北面」指拜人爲師。
⑩四科:謂德行、言語、政事、文學。
回、賜之徒:顏淵、閔子騫及子游、子夏。官閥:官階、門第。
茂才:即「秀才」,優秀人才,因避漢光武帝名諱改「秀」爲「茂」,爲漢代選拔人才的察舉科目。
左中郎將:宿衛侍從之官,屬光祿勛(郎中令)。
大司農:中二千石,掌諸錢穀金帛諸貨幣。
安車:可以坐乘的小車,故稱安車,高官告老還鄉或徵召有重望之人,常賜安車。
【譯文】
當時大將軍袁紹在冀州統領軍隊,派遣使者邀請鄭玄,規模盛大地招待賓客,鄭玄最後到達,袁紹便延請他就上座。他身高八尺,能飲酒一斛,眉毛秀美、眼睛明亮,顏容溫和、儀表魁偉。袁紹的賓客有很多都是豪俊之士,都很善才辯,見到鄭玄是儒者,並不認爲他是學識淵博通達之人,競相提出種種不經的見解,各家紛紛起身向他發難。鄭玄依照儒家經籍進行申辯對答,每一對答都超出了問題本身,並且都是以前沒有聽說過的,座中沒有誰不嗟嘆心服。此時汝南郡應劭也歸依袁紹,趁機自我引薦道:「我是以前的泰山郡太守應中遠,願北面拜師自稱弟子行不行?」鄭玄笑著說:「孔子以(德行、言語、政事、文學)四科考察學生,顏回、子貢這些人不稱引自己的官階門第。」應劭聽後感到很慚愧。袁紹於是便舉薦鄭玄爲「茂才」,上表推薦他任左中郎將。但他都沒有前去就任。公車署徵召他任大司農,賜給他一輛四馬安車,所經過地方的郡縣都派長吏接送。到朝廷後,鄭玄就以生病爲借辭自求回家。
【原文】
五年春,夢孔子告之曰:「起,起①,今年歲在辰,來年歲②在巳。」既寤,以讖合之,知命當終,有頃寢疾③。時袁紹與曹操相拒於官度④,令其子譚遣使逼玄隨軍。不得已,載病到元城縣⑤,疾篤不進,其年六月卒,年七十四。遺令⑥薄葬。自郡守以下嘗受業者,縗絰⑦赴會千餘人。
門人相與撰玄答諸弟子問《五經》,依《論語》作《鄭志》八篇。凡玄所注《周易》《尚書》《毛詩》《儀禮》《禮記》《論語》《孝經》⑧《尚書大傳》《中候》《乾象曆》,又著《天文七政論》《魯禮禘袷⑨義》《六藝論》《毛詩譜⑩》《駁許慎〈五經異義〉》《答臨孝存〈周禮難〉》,凡百餘萬言。
【注釋】
①起:或作「離開」,亦可。
②歲:歲星,即木星。古人據木星12年行1周天,將周天12等分,以木星所在紀年,後配以12地支紀年。東漢用《四分曆》後,歲法紀年廢止。
③寢疾:即臥病。
④官度:即官渡,津名也,在今鄭州中牟縣城東北。《漢書音義》曰:「於滎陽下引河東南爲洪溝,以通宋、鄭、淮、泗,即今官度。」
⑤元城縣:在今河北大名縣東。
⑥遺令:遺囑。
⑦縗絰(cuī dié):披麻戴孝。縗:古代用粗麻布製成的喪服。絰:古代喪服上的麻帶子。
⑧《孝經》:《謝承書》載玄所注與此略同,不言注《孝經》,唯此書獨有也。
⑨禘袷(dì xiá):古代帝王祭祀始祖的一種隆重儀禮。
⑩譜:按照類別或系統編排記錄。《釋名》:「譜,布也。布列見其事也,亦曰緒也,主緒人世類相繼如統緒也。」
【譯文】
建安五年(200年)春季,鄭玄夢見孔子告訴他說:「起來吧,起來吧,今年歲星在辰,來年歲星在巳。」鄭玄醒來後,用讖書來驗核夢境,知道自己壽命應當結束了,過了不久就臥病在牀。這時袁紹正和曹操兩軍在官渡僵持不下,袁紹讓他的兒子袁譚派遣使者逼迫鄭玄隨從軍隊。鄭玄迫於無奈,帶病來到元城縣,病情危重而無法繼續行進,這一年六月病逝,享年74歲。留下遺囑要求薄葬。從郡守以下曾經跟隨他學習的人中,披麻戴孝參加喪會的有一千多人。
門人在一起撰寫鄭玄回答諸位弟子問《五經》的語錄,依照《論語》的體例編成《鄭志》八篇。鄭玄所有的注釋有《周易》《尚書》《毛詩》《儀禮》《禮記》《論語》《孝經》《尚書大傳》《中候》《乾象曆》,他又著述有《天文七政論》《魯禮禘袷義》《六藝論》《毛詩譜》《駁許慎〈五經異義〉》《答臨孝存〈周禮難〉》,所有加在一起共有一百多萬字。
【原文】
玄質於辭訓①,通人頗譏其繁。至於經傳洽孰②,稱爲純儒,齊魯間宗之③。其門人山陽郗慮至御史大夫④,東萊王基、清河崔琰著名於世⑤。又樂安國淵、任嘏⑥,時並童幼,玄稱淵爲國器⑦,嘏有道德,其餘亦多所鑒拔⑧,皆如其言。玄唯有一子益恩,孔融在北海,舉爲孝廉⑨;及融爲黃巾所圍,益恩赴難隕身⑩。有遺腹子,玄以其手文似己,名之曰小同。
【注釋】
①辭訓:文辭的訓釋。
②洽孰:與事切合而詳盡。洽:合也。孰:通「熟」。
③純儒:純粹的儒者。齊魯間宗之:齊魯兩地都很尊崇他。
④山陽:郡名,轄境相當於今山東西南部,治所昌邑(今金鄉縣西北四十里)。郗(xī)慮:字鴻豫。御史大夫:監察執法,主彈劾糾察官員過失,位僅次丞相,爲三公之一。
⑤王基:字伯輿,魏鎮南將軍、安樂鄉侯。清河:郡名,轄境在河北南部與山東西北部,治所清陽(今河北清河東南)。崔琰:字季珪,魏東(西)曹掾,遷中尉。
⑥樂安:縣名,在今山東博興東北。國淵:字子尼,魏司空掾,遷太僕。任嘏(qǔ):字昭光,魏黃門侍郎也。
⑦國器:國家的寶器,指可以治國的人才。
⑧鑒拔:謂識別選拔人才。
⑨孝廉:爲漢代選拔人才的科目。孝:指孝悌者。廉:清廉之士。
⑩隕(yǔn)身:亡身。
手文:手紋。
小同:《魏氏春秋》曰:「小同,高貴鄉公時爲侍中。嘗詣司馬文王,文王有密疏,未之屏也,如廁還,問之曰:『卿見吾疏乎?』答曰:『不。』文王曰:『寧我負卿,無卿負我。』遂鴆之。」
【譯文】
鄭玄在文辭注釋方面比較質樸,淵博通達之人頗有些譏刺他注釋的繁多。至於說經傳的研究可謂與事切合而詳盡,被人稱道爲「純儒」,齊魯兩地都很尊崇他。他的門人山陽郡郗慮官至御史大夫,東萊郡王基、清河郡崔琰在世上也很有名氣。還有樂安縣國淵、任嘏,當時都還是幼童,鄭玄稱讚國淵爲國家的寶器,任嘏具有良好的道德品質,其餘的也有很多人被識別、選拔爲有用的人才,都像鄭玄所說的那樣。鄭玄只有一個兒子名叫鄭益恩,孔融在北海郡國的時候,推薦他爲「孝廉」;等到孔融被黃巾賊所圍困的時候,鄭益恩趕去拯救危難的局勢而獻出了生命。鄭益恩有個遺腹子,鄭玄因爲這孩子的手紋很像自己,就給他取名叫做「小同」。
【原文】
論曰:自秦焚六經,聖文埃滅①。漢興,諸儒頗修藝文②;及東京③,學者亦各名家。而守文之徒,滯固所稟④,異端紛紜,互相詭激⑤,遂令經有數家,家有數說,章句⑥多者或乃百餘萬言,學徒勞而少功,後生疑而莫正⑦。鄭玄括囊大典,網羅衆家⑧,刪裁繁誣,刊改漏失⑨,自是學者略知所歸⑩。王父豫章君每考先儒經訓,而長於玄,常以爲仲尼之門不能過也。及傳授生徒,並專以鄭氏家法雲。
【注釋】
①文:指聖人的文章典籍。埃:塵也。
②頗修:大量修撰。藝文:六藝羣書之概稱。
③東京:謂東漢也。
④守文:指墨守舊說,恪守成規。滯固所稟:「稟,受;滯固猶固執也。言學者各守所見,不疏通也。」
⑤紛紜:(言論、事情等)多而雜亂。詭激:怪異偏激,異於常情。
⑥章句:即剖章析句,漢儒所創的解說經義的一種方式,重在於解釋篇章字句,而不在闡發大義,亦泛指書籍注釋。
⑦後生:年輕人。《論語·子罕》:「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何晏集解:「後生,謂年少。」莫正:不能確定正確的經義。
⑧括囊:結紮袋口,猶囊括、包羅。大典:重要的典籍。網羅:本指捕捉魚獸器具,喻招納搜求。
⑨刪裁:刪減。繁誣:繁雜和捏造。刊改:修改訂正。漏失:遺漏和失誤。
⑩略知所歸:稍知儒學大意。所歸:指「指歸」(主旨,意向)。
考:考較(查核,核實)。先儒:先世儒者。經訓:經籍義理之解說。
長:推崇。
仲尼之門:謂儒家學問。過:越過,超出。
並專以鄭氏家法:言范寧教授專崇鄭學也。並專:全部集中。家法:古代學者師徒相傳的學術理論和治學方法。
【譯文】
論曰:自從秦朝焚毀六經以來,聖人的文典像塵埃一樣漫滅。而漢朝興盛以來,儒者們對六藝羣書進行了大量的修撰;到了東漢的時候,很多學者都是經籍研究的各方面的名家。而那些墨守舊說之輩,固執地堅守自己的學說,於是各種違背經籍的學說繁多而雜亂,彼此之間怪異偏激,導致了經籍分成了數家;而每家又有多種學說,有的辨章析句甚而至於多達一百多萬字,致使學習起來白白地勞煩精力而極少有建樹,後來即使疑慮重重卻無法進行匡正。鄭玄囊括了重要的典籍,搜求各家學說,刪減了各種繁雜和捏造之言,修改訂正了很多遺漏和失誤之處,從此以後學者們大略知道了一些學問的指歸。我(《後漢書》作者范曄)的祖父豫章君(范寧)每每考校前代儒者們對經籍義理的解說,總是推崇鄭玄,常常認爲研究儒家的學問不能超過他了。等到豫章君傳授門徒的時候,便全部集中用「鄭氏家法」進行講授了。
【原文】
贊曰:玄定義乖,褒修禮缺。孔書①遂明,漢章中輟。
【注釋】
①孔書:謂六經也。
【譯文】
贊曰:鄭玄止住了經義乖悖的惡勢,使得六經學問盡皆興盛起來。
【評析】
鄭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人,是東漢著名經學大師。本傳寫經學大師鄭玄潛心經學、淡泊名利、氣節凜然的一生,顯示他清醒的人生定位與恆久的價值追求。他對儒家經典的注釋,長期被封建統治者作爲官方教材,收入九經、十三經註疏中,對於儒家文化乃至整個中國文化的流傳作出了相當重要的貢獻。可以說鄭玄是東漢承先啓後的偉大經學家,也是卓越的古籍整理學家;同時作爲漢代重要的思想家,他也是傑出的教育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