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姜夔
姜夔(1155—1221),字堯章,饒州鄱陽(今屬江西)人。少年時流寓於兩湖的漢陽、長沙,後寓居吳興之武康,與白石洞天爲鄰,自號白石道人。蕭德藻愛其才,妻以兄女,與當時著名文人范成大、張鎡等均有唱和。精通音律,曾進《大樂議》。長期依附貴胄張鑒之門,得其資助。張鑒死後,姜夔生活貧困,然品行高潔,不肯屈節以求官祿,遂布衣終生。兼工詩詞,但主要以詞聞名後世。他是南宋詞壇巨擘,善自度新腔,創製新調,詞律極爲嚴密。與周邦彥齊名,並稱「周姜」。有詞集《白石道人歌曲》。

暗香①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②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③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④
江國,⑤正寂寂。嘆寄與路遙,⑥夜雪初積。翠尊易竭,紅萼無言耿相憶。⑦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注釋】
①暗香:這是一首詠梅懷人的詞。作者在《白石詞》中爲《暗香》《疏影》兩詞前加有題序:「辛亥之冬,予載雪詣石湖。止既月,授簡索句,且征新聲。作此兩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伎隸習之,音節諧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辛亥是宋光宗紹熙二年(1191),石湖是范成大的號,《暗香》《疏影》這兩詞名,取於宋初林逋《山園小梅》中的詩句:「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這兩首詠梅詞,在當時贏得了極高的聲譽。
②玉人:美人。
③何遜:南朝梁代詩人,有《詠早梅》詩,很有名,這裡作者以何遜自比。
④竹外疏花:指梅花。化用蘇軾詩《和秦太虛梅花》:「江頭千樹春欲暗,竹外一枝斜更好。」瑤席:宴席的美稱。
⑤江國:水鄉。
⑥嘆寄與路遙:這裡暗用南朝宋陸凱寄范曄梅花及詩句的典故。陸詩:「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這裡指寄給遠方友人。
⑦翠尊:綠玉酒杯。易竭:有本作「易泣」。紅萼:紅梅。耿相憶:耿耿不能忘懷。
⑧千樹壓、西湖寒碧:指宋時杭州西湖孤山有千樹梅花林。

【譯文】
回憶昔日,我曾經有多少次沐浴著皎潔的月光,在梅樹旁吹笛吟詩。我喚起美人,無論天氣如何清寒,一同去攀折梅枝。如今我已漸漸老了,過去詠梅的才華和激情也漸漸丟失。只是覺得奇怪,那竹林外幾枝稀疏的梅花像動聽的歌詞,總能把它們的幽香飄到我的宴席上撩起我的情思。
江南水鄉此刻應是多麼寂靜,我想折枝梅花寄給遠方的朋友以表達思念之情,可嘆路途遙遠,何況是夜色茫茫大雪伴著寒風。面對著翠玉酒杯,我很容易傷感流淚,默默不語的紅梅,讓我的追憶難以消退。我永遠記得曾經與她攜手賞梅的地方,那裡千樹萬樹盛開的梅花映照著西湖清冷的碧水。眼前看著梅花已被風兒片片吹飛,可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再次相見同歡共醉?

【賞析】
據詞的小序可知,宋光宗紹熙二年(1191)冬,姜夔在大雪中到蘇州探訪老詩人范成大,在他的石湖別墅盤桓了一個多月。別墅里有玉梅幾樹。范令姜以梅爲吟詠對象作詞。姜遂吟成了姊妹篇《暗香》《疏影》。這兩首詞歷來被視爲姜夔詞的代表作。宋末元初的張炎在其《詞源》中對之作了極高的評價:「詞之賦梅,惟姜白石《暗香》《疏影》二曲,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自立新意,真爲絕唱。」這裡先來看《暗香》。它是借寫梅抒發作者的身世飄零之恨和感事懷人、傷離念遠、流光易逝、老去無成之悲。所抒之情既複雜又深沉,卻都含蓄不露,借梅花意象出之。寫梅又多用側筆,融化有關典故和前人詩句,輕描淡寫地傳其冷韻幽香。通篇結構謹嚴。上片通過「舊時」、「幾番」、「而今」等時間概念來造境,著重表達作者的悲涼身世。下片以「江國」、「路遙」、「攜手處」、「西湖」等空間概念來造境,著重感事懷人。時空交錯,可見作者的精心構思。作者寫景抒情的節奏掌握得極好,上片筆調較舒緩,下片層層鋪敘,卻連用短韻,形成調急拍緊的旋律。此詞語言既清勁峭拔,又流麗工巧。如下片「長記」二句的「千樹壓」云云,寫出梅花盛開的氣勢;「寒碧」寫湖水湖煙凝碧,境界極開闊。鄧廷楨《雙硯齋詞話》評此二句:「神情超越,不可思議,寫生獨步也。」

疏影①
苔枝綴玉,②有翠禽小小,③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④昭君不慣胡沙遠,⑤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⑥月下歸來,化作此花幽獨。
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里,飛近蛾綠。⑦莫似春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⑧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⑨等恁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⑩

【注釋】
①疏影:這首詞是與《暗香》同時寫的詠梅詞。這首詞的筆法奇特,連續引用典故,用四位佳人比喻映襯梅花,把梅花的意志、風韻寫得既形象又細膩。
②苔枝綴玉:長滿苔蘚的枝頭,點綴著如玉一樣光潔的梅花。
③翠禽小小:綠色的小鳥。這裡用典故《龍城錄》中隋代趙師雄夢遇梅花神的故事。書載趙師雄調任廣東羅浮任職,在一個寒冷的黃昏路過一片松林,碰到一位美人相邀至酒店同飲,又來一綠衣童子歌舞助興。後趙師雄酒醉臥倒,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棵大梅花樹下,而天色已是拂曉。原來美人是梅花神,綠衣童子爲翠鳥所化。
④自倚修竹:化用杜甫《佳人》詩句:「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⑤昭君:西漢宮女王嬙,漢元帝時遠嫁匈奴呼韓邪單于。
⑥佩環:女子衣上所系的玉飾,這裡代指王昭君的靈魂。杜甫《詠懷古蹟》之三中有「環佩空歸月夜魂」的詩句。
⑦深宮舊事:指南朝宋武帝之女壽陽公主的故事。《太平御覽》載,壽陽公主臥於含章殿簷下,有梅花飄落在她的額頭上,拂之不去,成爲一個五瓣的花形。宮女們競相仿效,時稱「梅花妝」。蛾綠:女子細長的黛眉。
⑧盈盈:儀態美好的樣子,這裡借指梅花的風姿。金屋:用典漢武帝的傳說。有史料記載,漢武帝小時候曾對姑母說,若得阿嬌爲婦,當用金屋藏之。這裡比喻對梅花要像對美人那樣愛惜。
⑨玉龍哀曲:玉龍指玉笛,哀曲指古笛曲《梅花落》。語出唐李白《與史郎中欽聽黃鶴樓上吹笛》,其中有:「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⑩恁時:那時。幽香:指梅花。橫幅:指掛在牆上的橫畫幅。

【譯文】
長滿苔蘚的枝頭上綴著玉一般光潔的梅朵,羽色翠綠的小鳥在枝頭陪著梅花一起露宿。客居的我又和梅花相逢他鄉,在暮色瀰漫的籬笆牆旁,梅花正倚著挺拔的竹子默默無語地綻放。遠嫁匈奴的王昭君不習慣漠北的風沙,只能暗自思念著大江南北秀麗的故鄉。想必是王昭君的靈魂在月夜中歸來,化作眼前這孤獨的梅花在幽靜處生長。
我還記得壽陽宮中的一段舊事,那公主正在夢中,一朵梅花飄落在她的娥眉中間。不要像春風那樣無情,不管梅花多麼嬌美,它依然肆意耍弄,應像漢武帝對待阿嬌那樣珍愛梅花,把她早早安排在金房子中。唉,我感嘆又有什麼作用,仍舊擋不住梅花片片墜落,隨著流水漂動,卻只能抱怨那玉笛吹奏的《梅花落》太淒切悲痛。等到春風吹過時,再去尋覓幽香的梅花還哪裡能夠成功,也只有在那小窗邊的畫卷上看到它的身影。

【賞析】
在《暗香》《疏影》姊妹篇中,《暗香》抒發的主要是作者個人的感慨;而《疏影》則傾注了作者對國家衰微的關切和感觸,把個人的愁和恨擴展到整個家國的舊恨新愁上來。詞中連用五個典故,取歷史上五個美女來比擬映襯梅花。五個比擬均含有深意。其中「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同宋徽宗在北行途中所寫《眼兒媚》中「花城人去今蕭索,春夢繞胡沙,家山何處,忍聽羌管,吹徹梅花」諸句,詞意十分相似。故清人鄭文焯《白石道人歌曲批語》說:此詞「蓋傷心二帝蒙塵,諸后妃相從北轅,淪落胡地,故以昭君托喻」。詞的過片處再由梅花聯想到壽陽公主梅花點額之典故,期望她獲得比梅花較好的命運,亦即希望南宋獲得比北宋更好的命運,不要日趨衰敗。俞平伯《唐宋詞選釋》指出:「上首(指《暗香》——引者)多關個人身世,故以何遜自比。下首(指本篇——引者)寫家國之恨居多,故引昭君、胡沙、深宮等爲喻。」本篇寫梅,與上篇在藝術表現上又有區別。上篇側重寫冷香,本篇側重寫幽獨。上篇即景詠石湖梅,並描繪憶想中西湖孤山之梅;本篇則從含苞欲放寫起,一直寫到落梅,最後出奇制勝,回筆寫畫梅。比起上篇,本篇用典故更多,也更晦澀,但意蘊也更深廣。

淡黃柳
客合肥①
空城曉角,吹入垂楊陌。②馬上單衣寒惻惻。③看盡鵝黃嫩綠,④都是江南舊相識。
正岑寂,明朝又寒食。強攜酒,小橋宅。怕梨花、落盡成秋苑。⑤燕燕飛來,問春何在,惟有池塘自碧。⑥

【注釋】
①此詞原有序云:「客居合肥南城赤闌橋之西,巷陌淒涼,與江左異,唯柳色夾道,依依可憐。因度此闋,以紓客懷。」
②空城曉角,吹入垂楊陌:空寂的城裡,破曉的角聲瀰漫在楊柳繁密的路途上。
③惻惻:即「側側」,輕寒貌。(唐)韓偓《寒食夜》詩:「小梅飄雪杏方紅,側側輕寒剪剪風。」
④鵝黃嫩綠:指早春柳條的嫩綠色。
⑤怕梨花、落盡成秋苑:只怕梨花一旦落去,轉眼間就變成秋天的景象了。化用(唐)李賀《河南府試十二月樂詞》:「梨花落盡成秋苑。」
⑥燕燕飛來,問春何在,惟有池塘自碧:燕子來時,詢問春天在哪裡,只有池塘的水還保留有碧綠的顏色。

【譯文】
空空的城中響起清晨的號角,號聲傳進了楊柳垂蔭的街道。我騎著馬兒身著單衣從街上穿過,寒意輕輕瀰漫在南城的拂曉。我盡情地欣賞著鵝黃嫩綠的柳色,這最能體現春意的楊柳,我在江南時見得最多。
我感到現在寂寞無聊,寒食節明天就要來到。強打精神帶著買來的酒趕路,來到小橋下邊我的住處。我怕看到梨花綻放,一旦凋零就成了秋天的模樣。燕子雙雙飛來築窩,懷疑地詢問春天,你在哪裡躲藏?眼前空城一片蕭索,只有池塘呈現著一汪碧色。

【賞析】
這首詞大約作於光宗紹熙二年(1191)姜夔客居合肥時。夏承燾《姜白石詞校注》認爲:「縱觀全詞,上片『馬上單衣寒惻惻』,寓飄零之感;下片『怕梨花、落盡成秋苑』,寓遲暮之悲。」所評不差。但此詞在個人身世之感外似乎還另有寄託。因爲,從詞的下片「強攜酒,小橋宅」二句來看,寫此詞時,作者的情侶尚在。作者遠道來此,與伊人久別重逢,又值「鵝黃嫩綠」的春天,理應有旖旎風情和溫馨氣息,但詞序卻寫「巷陌淒涼,與江左異」,詞一開頭即是「空城曉角」,岑寂寒冷。聯繫到當時宋金對峙,合肥即是邊城,故作者所抒飄零之感、遲暮之悲中,實暗含有家國之恨,其言外之意值得尋繹。這首詞除以景物環境描寫烘托情懷外,最可稱道的是其結構的轉折騰挪之妙。詞由實寫所聞所感所見,再化實爲虛,轉之爲情;由寫今日轉到「明朝」,再轉爲擬行之事與懸想之景,都表現出姜夔運筆善於轉折,毫無板滯。

小重山
湘梅①
人繞湘皋②月墜時。斜橫花自小,浸愁漪③。一春幽事有誰知。東風冷,香遠茜④裙歸。
鷗去昔游非。遙憐花可可⑤、夢依依。九疑⑥雲杳斷魂啼。相思血,都沁綠筠枝⑦。

【注釋】
①湘梅:此詞有作「小重山令」。原題「賦潭州紅梅」。據范成大《梅譜》載,紅梅品種有「潭州紅」。潭州,今湖南長沙。
②湘皋(gāo):湘江岸邊。
③漪(yī):漣漪,細小的波紋。
④茜(qiàn):紅色。
⑤可可:可愛、可人,言其嬌小的樣子。
⑥九疑:九嶷山,在湖南寧遠縣南。傳說舜葬於此,舜妃娥皇、女英思帝悲痛,淚灑竹上,竹身皆成斑,謂之斑竹。
⑦綠筠(yún)枝:綠竹。血淚沁入成斑竹。借指紅梅之色也是血淚所染。

【譯文】
我在湘江邊上徘徊直到月亮墜落,眼前梅枝疏影橫斜點綴著小小的花朵。月光似水,略含愁意的梅花像在銀色的漣漪中漂浮著。孤孤獨獨、寂寂寞寞,她一春的難言之事有誰曉得?東風略帶寒意,吹得她香氣遠散紅花零落。
舊事已隨江鷗飛去,今游觀所見己非往昔。遠遠地愛憐著這嬌小可人的梅花,面對東風她無動於衷,仍在夢中動人依依。九嶷山上雲霧迷離,那杜鵑鳥兒斷魂般鳴啼。看這眼前斑竹,想是那娥皇、女英的一腔淚痕血跡,都浸透在這翠綠色的竹子裡。

【賞析】
和前面的《一萼紅》一樣,這首詞也是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在潭州(今湖南長沙)所作。詞借詠寫潭州紅梅,抒發思念戀人之苦。詞中的紅梅已被擬人化,成了所思之人的化身。作者將人、梅合寫,寫得不粘不脫,不即不離。其辭隱約,其情淒艷。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評道:「梅苑人歸,蘅皋月冷,感懷弔古,愁並毫端。其淒麗之致,頗似東山(賀鑄)、淮海(秦觀)。」雖未能發現此詞借梅寫人的特點,但也指出了它藝術描寫上的優長。

惜紅衣
吳興荷花①
枕簟邀涼,②琴書換日,睡余無力。細灑冰泉,並刀破甘碧。③牆頭喚酒,誰問訊、城南詩客。④岑寂,高柳晚蟬,說西風消息。⑤
虹梁水陌,⑥魚浪吹香,紅衣半狼藉。維舟試望,⑦故國渺天北。可惜柳邊沙外,不共美人遊歷。問甚時同賦,三十六陂秋色?⑧

【注釋】
①此詞有題序:「吳興號水晶宮,荷花盛麗。陳簡齋云:『今年何以報君思,一路荷花相送到青墩。』亦可見矣。丁未之夏,予游千岩,數往來紅香中,自度此曲,以無射宮歌之。」吳興,今浙江湖州。水晶宮,楊濮守湖州,賦詩云「溪上玉樓樓上月,清光合作水晶宮」,其後遂以吳興爲水晶宮。陳簡齋,即陳與義,字去非,簡齋爲其號。題序所引爲其《虞美人》中句。千岩在湖州弁山。丁未,即宋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姜夔此時依居於其伯岳蕭德藻處。
②枕簟(diàn):枕席。簟,竹蓆。邀涼:乘涼,納涼。
③細灑:細心清洗。並刀:古時并州(今太原一帶)所產的刀,當時以利、快聞名。甘碧:香甜新鮮的瓜果。
④牆頭喚酒:化用杜甫詩《夏日李公見訪》:「隔屋喚西家,借問有酒不?牆頭過濁醪,展席俯長流。」城南詩客:指杜甫在《夏日李公見訪》中杜甫借酒所居於「僻近城南樓」。作者在這裡感嘆不如杜甫,無佳客來訪,無鄰家有酒可借,一喚能從牆頭遞過來。
⑤西風消息:秋天的信息。
⑥虹梁水陌:拱橋和湖堤。
⑦維舟:繫船。
⑧同賦:這裡作「同賞」。三十六陂(bēi):泛指湖塘多。陂,水塘。

【譯文】
我每日在竹枕席上乘涼,撫琴讀書打發時光,即使睡醒了也覺疲憊無力量。用泉水細細地清洗,用利刀將鮮甜的瓜果切劈。我每天精心地安排著自己的生活,可我比杜甫寂寞,不能隔著牆頭把酒索,又有誰會來問候我,我不是那城南詩客。家中孤寂冷落,西風微寒,落葉的柳樹,哀鳴的老蟬,都在告訴我已經到了秋天。
眼前拱橋如月,湖堤漫長,魚兒隨波嬉遊,湖面飄著清香,荷花卻已半數凋零枯黃。繫船登岸遙望故鄉,在那茫茫天際的北方。可惜在這水岸沙邊,不能與舊時的美人一同遊覽。想問什麼時候才能同賞,眼前這水鄉湖塘秋日的風光?

【賞析】
這首詠物詞是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姜夔在湖州時所作。這是作者的自度曲,詞即用詞牌《惜紅衣》之本意詠荷花。不過他並不純然詠物,而是借詠荷花抒發作者客居他鄉孤苦寂寞、思念故鄉和親人故舊的情緒。以故通篇言情多於寫景,只在「紅衣半狼藉」一句點破詞牌「惜紅衣」之意,其餘大部分篇幅則用來描畫一幅夏末江南水鄉消暑圖,在這幅圖畫中寄寓自己的望遠懷人之思和寂寞無聊之情。此詞是名篇,其中又有名句,因此傳誦很廣。夏承燾《姜白石詞校注》賞析道:「『高柳晚蟬,說西風消息』和《點絳脣》詞中的『數峯清苦,商略黃昏語』一樣,是歷來傳誦的名句。它們之所以成爲名句,恐怕不僅僅是由於他把『蟬』和『峯』擬人化,設想『誕妙』的緣故;更主要的,在於他說出了一個在淒涼環境和淒涼心境中的落魄江湖詞人的淒涼話。」

劉仙倫
劉仙倫(生卒年不詳),字叔擬,號招山,吉州廬陵(今江西吉安)人。與同郡劉過齊名,時稱「廬陵二劉」。布衣終生。有《招山小集》,不傳。今人趙萬里輯有《招山樂章》一卷,錄存其詞三十一首。

江神子
東風吹夢落巫山,①整雲鬟,卻霜紈。②雪貌冰膚,曾共控雙鸞。③吹罷玉簫香霧溼,殘月墜,亂峯寒。
解璫回首憶前歡,④見無緣,恨無端。憔悴蕭郎,⑤贏得帶圍寬。紅葉不傳天上信,空流水,到人間。

【注釋】
①東風吹夢落巫山:指東風把作者的夢吹到情人那裡去。巫山,男女歡會之所,出自宋玉《高唐賦》中巫山神女的故事。
②整雲鬟,卻霜紈:指情人整理髮髻,放下團扇與作者相會。卻,退卻,除去。霜紈,精緻潔白的細絹,此處指團扇。
③共控雙鸞:春秋時有蕭史者善吹簫,作鳳鳴。秦穆公以女弄玉妻之,爲作鳳台以居。一夕,吹簫引鳳而來,蕭史與弄玉乘之升天而去。此指曾與情人共享美好時光。
④璫:耳珠。《古詩爲焦仲卿妻作》:「腰若流紈素,耳著明月璫。」
⑤蕭郎:即蕭史,此指作者。

【譯文】
東風把我的夢吹落在巫山,夢中我在那裡梳整著雲鬟,穿著素絹織成的衣衫。我有著冰一樣晶瑩的皮膚,雪一樣潔白的容顏,我們一起騎著青鸞邀游於藍天。吹過玉簫溼潤的香霧四處瀰漫,月兒彎彎墜落西邊,千山萬峯透著清寒。
解下你贈送給我的耳環觀看,回憶著我們歡愛的以前,可現在我們卻無緣相見,這讓我悵恨無邊。我爲你如今人已憔悴容顏變,腰肢消瘦衣帶寬。唉,夢入仙境也難如願,那紅葉怎傳天上的信息,只能讓那銀河的水空空地流動,注入人間。

【賞析】
本篇寫一段戀愛故事,卻不落俗套,不寫實景實事,而是糅合神話傳說,運用相關典故,採取比喻象徵等方法,創造特定的意境,以回憶美好愛情來表現自己現在的感傷失落之情。上片追憶當初。作者化用巫山神女故事和蕭史弄玉雙雙乘鸞飛升的傳說,創造出悽美的境界,再現了那段令人終生難忘的艷遇。下片回首現在。宣洩孤獨感和失落感,抒發綿綿無盡的思念之情。特別是結尾三句「紅葉不傳天上信,空流水,到人間」,變化運用人人熟悉的紅葉題詩典故,把「此恨綿綿無絕期」的含義充分傳達出來了。

蝶戀花
小立東風誰共語,碧盡行雲,依約蘭皋暮。①誰問離懷知幾許,一溪流水和煙雨。
媚盪楊花無著處,②才伴春來,忙底隨春去。只恐游蜂粘得住,斜陽芳草江頭路。

【注釋】
①蘭皋:長有蘭草之岸。皋,岸。屈原《離騷》:「步余馬於蘭皋兮,馳椒丘且焉止息。」
②媚盪楊花無著處:指嬌美的楊花沒有停留的時候。媚盪,指嬌媚,輕浮。

【譯文】
在東風中片刻佇立誰會與我話語?擡頭望碧空清澈行雲萬里,遠處暮色漸濃,隱約可見蘭草布滿在沼澤地。問我滿懷思念有幾許?恰似那長流不斷的溪水和那茫茫無際的煙雨。
嫵媚放蕩的楊花隨風漂泊無定居,它才隨著春天來到這裡,爲何又要匆匆伴著春天離去。只願那飛舞的蜂蝶能粘住幾片花絮,從而能爲我留住一些春意,每日盼望著你的身影出現,可眼前只見夕陽下的江邊路上依舊芳草萋萋。

【賞析】
這又是一首代思婦抒寫懷人念遠之情的詞。詞以上片寫景,下片抒情的常格結構成篇。上片寫傍晚時分,女子佇立水邊盼望離人歸來的情景,其中「一溪流水和煙雨」已經飽含感情,是融情於景的佳句。下片借眼前兩個景物的某種象徵性來寫情:先借譴責楊花的輕薄和飄蕩不定,來表達對離人的怨恨;後寄希望於飛舞的蜂蝶,想請它們「粘」住春天,也就是留住自己的心上人。全篇不但情景逼真,而且人物心理描寫細緻,比喻象徵也很生動。

一 剪 梅
唱到陽關第四聲,①香帶輕分,羅帶輕分。②杏花時節雨紛紛,山繞孤村,水繞孤村。
更沒心情共酒樽,春衫香滿,空有啼痕。一般離思兩銷魂,③馬上黃昏,樓上黃昏。

【注釋】
①陽關第四聲:陽關,即《陽關三疊》,曲調名。第四聲,指其中的「勸君更盡一杯酒」。
②香帶輕分,羅帶輕分:離別之際,情人之間互贈香囊、羅帶。
③一般離思兩銷魂:自己和情人分處兩地,共同承受思念之痛。

【譯文】
勸君更盡一杯酒,你我依依難分手。唱到陽關第四聲,我們各解腰帶相贈送。正值杏花開時的盛春,細雨飄落紛紛,你我相別,在這青山綠水環繞的孤村。
哪裡有碰杯餞行之心,我熏過香的春衫一時布滿淚痕。一起分手別離,兩人各自傷魂,黃昏降臨你在馬上把我追憶,夕陽西下我在樓上把你尋覓。

【賞析】
此詞寫男女離情別思,極善於景中言情。作者就像一個高明的攝影師,將一對男女離別之時和離別之後的一個個「特寫鏡頭」拼接在一起,表現了他們的感傷、迷茫和惆悵之情。尤其是同一時間裡兩個空間的對比,給人以強烈的美的感受;而以「杏花時節雨紛紛」、「黃昏」,來表現各自在「孤村」、「馬上」、「樓上」的迷茫悵惘,則又將不同場景有機地結合起來。攝影鏡頭的轉換還帶來了作者「視角」的轉換,比如,「一般離思」卻是兩處「銷魂」,從相思的雙方分別著筆,寫出各自不同的情意,使情意之間在無法流通時卻仍然有著交流,把雙方的情意統攝在一起。「一般離思兩銷魂,馬上黃昏,樓上黃昏」三句,陸輔之《詞旨》列爲「警句」。況周頤《蕙風詞話續編》卷一評論說:「詞有淡遠取神,只描取景物,而神致自在言外,此爲高手。然不善學之,最易落套,亦如詩中之假王孟詩也。劉招山《一剪梅》過拍云:『杏花時節雨紛紛,山繞孤村,水繞孤村。』頗能景中言情。昔人但稱其歇拍三句『一般離思』云云,未足盡此詞佳勝。」

孫惟信
孫惟信(1179—1243),字季蕃,號花翁,開封(今屬河南)人,居婺州(今浙江金華)。棄官不仕,有聲名於時。工詞,有《花翁集》。

晝錦堂
薄袖禁寒,①輕妝媚晚,落梅庭院春妍。映戶盈盈,②回倩笑、整花鈿。柳裁雲剪腰肢小,③鳳盤鴉聳髻鬟偏。④東風裡,香夢步翠搖,⑤藍橋那日因緣。⑥
嬋娟,⑦流慧眄,⑧渾當了、匆匆密愛深憐。⑨過闌干,猶認冷月鞦韆。杏梢空鬧相思眼,⑩燕翎難系斷腸箋。銀屏下,爭信有人,真箇病也天天。

【注釋】
①禁:禁受,禁得起。
②映戶盈盈:指女子在門口看街時微笑的美態。
③柳裁雲剪腰肢小:女子的腰肢如同細柳白雲般柔美。
④鳳盤鴉聳:女子髮髻盤旋堆垛成鳳凰的髮式。(宋)米芾《醉太平》詞:「高梳髻鴉,濃妝臉霞。」
⑤翠搖:指步搖,古代婦女首飾的一種,上有垂珠,行走則搖動,以增女子嫵媚之態。
⑥藍橋:橋名,在今陝西藍田東南蘭溪上,此指與情人相遇的地方。唐《傳奇》記載,唐長慶間秀才裴航下第,途經藍橋,渴甚,有女子云英以水漿飲之,甘如玉液。後裴航訪得玉杵爲聘禮,娶雲英爲妻。
⑦嬋娟:女子美好之態。
⑧流慧眄:形容眼波的流動。眄(miǎn),即看,望。
⑨密愛:男女間親密相愛。
⑩杏梢空鬧相思眼:指杏樹上的細葉猶如心愛女子的美目,白白惹起自己萬般相思。
燕翎:燕翅,指傳遞書信的信使。
爭:即「怎」。

【譯文】
輕薄的衣衫抵禦著春寒,傍晚淡妝更是嫵媚好看,梅花已顯凋零,仍在庭院與春天爭妍。你在門前窈窕玉立,回眸一顧是那麼美麗動人,你甜甜地笑著,把頭上的髮飾整理。你那纖柔的腰肢像柳枝那樣輕細,像雲朵那樣飄逸。秀髮高聳,一半偏墜下去,盤梳得時尚而又新奇。東風裡,你香步輕移,身上玉佩叮噹,像一首輕柔的樂曲。這就是那天在藍橋,我有緣相遇時的你。
你多麼美麗,你當時斜看了我一眼,那含情脈脈的目光透著一股靈氣。全當是,你我匆匆相遇便深情相愛的依據。那一刻雖如美夢過去,但我見你時伏過的欄杆還應該能夠記起,天上那輪寒月和你盪過的鞦韆,也會有些記憶。你那杏眼柳眉耗盡了我相思的眼光,眼下最熱心的燕子,也難傳遞我斷腸般想你的信息。銀色的屏風下,誰會相信有人因愛戀已到了這般田地,我就要因相思大病一場了。

【賞析】
這是一首爲歌妓所作的詞。其寫法全仿周邦彥《瑞龍吟》《憶舊遊》等作,用工筆細描的手法,並調動前人有關女性描寫的典故和成句,對女子的容態、服飾、風度等極盡形容之能事。全篇人物形象描寫比較成功,畫面清麗,風格婉美,但人物描寫似有重「形」而輕「神」的傾向,缺少對這類女子特殊處境和心理情態的揣摩體會與真切反映,因而情韻不足,典型性不夠,藝術感染力也較弱。少數句子(如「杏梢」二句)刻意出巧而流於纖艷。

夜合花①
風葉敲窗,露蛩吟甃,謝娘庭院秋宵②。鳳屏半掩,釵花映燭紅搖。潤玉暖,膩雲嬌③。染芳情、香透鮫綃④。斷魂留夢,煙迷楚驛,月冷藍橋。
誰念賣藥文簫⑤。望仙城路杳,鶯燕迢迢。羅衫暗折,蘭痕粉跡都銷。流水遠,亂花飄。苦相思、寬盡香腰。幾時重恁⑥,玉驄過處,小袖輕招。

【注釋】
①夜合花:這是一首描寫女子思念所愛之人的詞。全詞委婉細膩,聲情並茂,韻律感很強,朗朗上口且美,也爲花翁詞風的典型篇目。
②蛩(qiónɡ):蟋蟀。甃(zhòu):磚石砌的井壁。謝娘:指歌妓。有書載唐代李德裕有一寵妓,名謝秋娘,後泛指歌妓。
③潤玉:指肌膚像玉石一樣潤滑。膩云:指秀髮。
④鮫綃:絲織手帕。
⑤賣藥文簫:用典唐代裴鉶所著《傳奇》。書中說唐大和末年有書生文簫在鍾陵西山遇到仙女吳彩鸞,兩人互相愛慕,彩鸞唱歌道:「若能相伴陟仙壇,應得文簫駕彩鸞。」後兩人最終結爲夫妻。賣藥,這裡是泛指隱士。古人家貧或求隱時常賣藥養生。晉皇甫謐《高士傳》載,漢代避世逃名的高士韓康就在市中賣藥三十餘年。
⑥重恁(nèn):再能這樣。

【譯文】
風吹落葉敲打著門窗,蟋蟀冒著寒露在井壁上輕唱,謝娘我庭院裡的秋夜一派淒涼景象。描鳳的屏風半掩,紅燭晃動的光線映照在金釵上。我玉石般光滑的肌膚是那麼暖香,秀髮高聳像雲彩一樣嬌美膩亮。可如今這些我能讓誰來欣賞?我愛你的心在燃燒奔放,思念你的香淚灑滿在絲帕上。我在夢中斷魂般把你回想,那楚地的驛站上煙雲茫茫,一輪寒月懸掛在藍橋之上。
是誰還在想著賣藥的書生文簫,我望仙境迷迷濛蒙萬里路杳,那鶯歌燕舞的地方更是路途遙遙。等待中我羅衫都不知不覺被磨破,脂紅香粉已懶得塗抹。流水無情地流向遠方,落花片片悽慘地隨風飄揚。誰能懂我這苦苦的相思之情,爲此我日漸消瘦腰細衣松。盼望什麼時候還能像過去那樣,你騎著玉驄馬從門前經過,輕輕地招手把我叫到你的身旁。

【賞析】
此詞寫一名男子對其女相好的相思之情。上片先設想女方對男方的思念。起頭五句,描繪秋夜女方所居庭院的環境和閨中的情景;後六句,細緻描寫閨中人的形象和她對情人的苦苦思念。其中「煙迷楚驛,月冷藍橋」二句,是以景語喻示所思不可見。下片直抒男方自己的相思之苦。過片三句,用唐傳奇故事,感嘆與女方難以成爲仙侶;「羅衫」以下五句,寫對女方的「苦相思」;結尾三句,表達重續舊歡的強烈願望。此詞聲情並茂,風格幽秀,韻律諧美,是孫惟信詞的代表作。清人查禮《銅鼓書堂詞話》摘孫詞《夜合花》《燭影搖紅》《南鄉子》等篇佳句加以評論說:「詞之情味纏綿,筆力幽秀,讀之令人涵詠不盡。」況周頤《歷代詞人考略》卷三十四更是稱讚本篇道:「孫花翁《夜合花》詞雲(略)。此詞風流蘊藉,神韻獨絕。」

醉思凡
吹簫跨鸞,①香銷夜闌。②杏花樓上春殘,繡羅衾半閒。
衣寬帶寬,③千山萬山。④斷腸十二闌干,⑤更斜陽暮寒。

【注釋】
①吹簫跨鸞:指與情人相聚時歡愛的情狀。
②香銷夜闌:爐中的香已燃盡,時間已近深夜。
③衣寬帶寬:形容自己的消瘦。
④千山萬山:指情人遠在天涯。
⑤十二闌干:形容小樓的曲折幽深。

【譯文】
夢中我與你吹簫引鳳雙雙飛上藍天,醒後香氣已消失在這深深的夜晚。杏花樓上已非當年,我們歡愛相處的痕跡幾乎已尋不見,每日我一人獨眠,繡花羅被一半空閒。
因思念我人消瘦衣帶漸漸鬆寬,相距遙遠我們隔著千山萬山。盼你早歸我常常登高望遠,伏倚過許許多多的欄杆斷腸地思念,可眼前哪裡能尋覓到你的身影,只看見斜陽西墜、黃昏風寒。

【賞析】
這首代言體的詞寫閨中人的懷人念遠之情。上片寫閨中人夜晚做夢與心上人相會的情形及夢醒後的失落感。起二句,用蕭史弄玉之典,表現男女雙方成雙成對跨鸞吹簫的幸福情景;後二句寫夜深夢斷的寂寞和失落。下片專寫閨中人的相思之苦。前二句,用極淺近通俗的語言,描寫閨中人因相思而憔悴消瘦。結尾二句,以景語作結,見出閨中人愁苦之綿綿不盡。

南鄉子
璧月小紅樓,①聽得吹簫憶舊遊。霜冷闌干天似水,揚州。薄倖聲名總是愁。②
塵暗鷫鷯裘,③裁剪曾勞玉指柔。一夢覺來三十載,風流。空對梅花白了頭。

【注釋】
①璧月:形容月的皎潔明亮如同圓形玉璧。
②薄倖聲名總是愁:語出(唐)杜牧《遣懷》詩:「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薄倖,無情,多指自己的情人。
③鷫鸘:水鳥名,雁的一種,長頸,其羽毛可制裘。《西京雜記》記載:「司馬相如初與卓文君還成都,居貧愁懣,以所著鷫鸘裘就市人陽昌貰酒與文君爲歡。」

【譯文】
圓圓的月亮高掛在小紅樓上。傳來的簫聲讓我把往事回想。寒霜冷透欄杆,天空像河水一樣清涼,想起揚州,那薄情的聲名總是讓我愁傷。
灰塵蒙蓋了雁羽做的衣裳,縫製它曾讓你玉指多日繁忙。三十年過去猶如大夢一場,風流早成昔日往事,而今只能空對梅花嘆息,眼下我已白髮蒼蒼!

【賞析】
這是一首懷人念舊的艷情詞。其抒寫內容與杜牧《遣懷》詩相近,可以說是用詞的方式來表現杜牧詩那樣的情懷。上片寫作者在璧月澄照、窗冷闌乾的秋夜聽到簫聲,不禁回憶起自己年輕時像杜牧在揚州一樣的風流韻事來,心裡產生了複雜的感情。下片具體抒發自己的感慨,道是三十年前的那些事就像一場夢,舊情已爲暗塵所封,縱使舊歡難忘,無奈韶華已逝,如今只能面對梅花空自嘆息了!全篇寫得哀婉纏綿,情韻悠長,也是典型的孫花翁風格。

史達祖
史達祖(生卒年不詳),字邦卿,號梅溪,汴京(今河南開封)人。屢試不第,後爲宰相韓侂胄的堂吏,深受賞識,文書皆出其手。韓侂胄北伐失敗,被殺,史達祖也受株連而被流放。其詞擅長詠物,刻畫精工。有《梅溪詞》。

東風第一枝
燈夕①
酒館歌雲,燈街舞繡,笑聲喧似簫鼓。太平京國多歡,大酺綺羅幾處。②東風不動,照花影、一天春聚。耀翠光、金縷相交,③苒苒細吹香霧。④
羞醉玉、少年豐度。⑤懷艷雪,⑥舊家伴侶。閉門明月關心,倚窗小梅索句。吟情慾斷,念嬌俊、知人無據。⑦想袖寒、珠絡藏香,⑧夜久帶愁歸去。

【注釋】
①燈夕:指元宵之夜的放燈。
②酺:國有吉慶,皇帝特許臣民歡慶聚會。
③耀翠光、金縷相交:形容燈市上女子衣服金銀珠翠,交相輝映的熱鬧情景。金縷,金縷衣,金線繡成的衣物。(唐)杜秋娘《金縷衣》詩:「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④苒苒:柔細貌。
⑤羞醉玉:指酒醉後的風采。《世說新語·容止》形容嵇康酒醉後:「傀俄若玉山之將崩。」豐度:風度,神采。
⑥懷艷雪:懷念舊日美麗女子。艷雪,指美麗的情人。
⑦無據:不可靠。
⑧珠絡(lào):綴有珍珠的網袋。

【譯文】
酒館林立歌者如雲,放燈的街上滿是身穿過節服裝的人,歡聲笑語喧天,像千百張簫鼓在擂陣。太平時期臨安城充滿歡樂,著綺羅共歡宴的場面非常之多。湖面上,東風不吹、花影清晰,龍舟漁船整天在春色中相聚;地面上,各種金銀翠玉首飾在閃耀,錦衣繡衫相互交映,煙雲瀰漫香霧繚繞。
眼前英俊的少年我羞於細看,一心想著舊時的侶伴。設想我們一起,攜手回家閉門賞月的情趣,我們共倚在窗口等那窗外的梅花向我們索要詩句。唉,我要將想像馬上中斷,因爲無論我將情人如何思念,眼下也無條件可以實現。想著家中人正在飽嘗寒意,便攜著滿身的燈夕香氣,夜深帶愁快快歸家去。

【賞析】
這首節序詞歌詠的是元宵之夜,也就是燈節。詞的主旨是描寫這一夜京城臨安(今杭州)萬人狂歡、遊玩賞燈的盛況,但上下片的描寫各自有所側重。上片鋪敘燈夕京城景觀,極力渲染所謂「太平京國」氣象,寫的是羣體的活動,未見出奇之處。下片則轉寫個人——即作者本人在節日裡懷念舊家伴侶的情思。與上片比較起來,下片在藝術表現上更成功,更能打動人。成功的原因主要在於,作者有意突出個人在羣體活動中有別於他人的行爲方式與感情特徵,並且注重細節描寫,用「羞」、「懷」、「念」、「想」等帶有感情色彩的關鍵字領起,層層轉折而且細緻深入地抒發了此時此刻憶舊懷人的綿綿感情。

清商怨
春愁遠,春夢亂,鳳釵一股輕塵滿。①江煙白,江波碧,柳戶清明,燕簾寒食。憶憶。
鶯聲晚,簫聲短,落花不許春拘管。②新相識,休相失,翠陌吹衣,畫橋橫笛。⑧得得。

【注釋】
①鳳釵一股:釵原爲兩股,此處指分一股釵與情人。
②拘管:限制,侷促。
③翠陌吹衣,畫橋橫笛:在翠綠的田間小路上讓風吹拂衣裳,在美麗的小橋邊縱情吹笛。

【譯文】
我春天的愁緒是那麼長遠,春天的夢境是那麼凌亂,一股鳳釵孤零零,早被輕落的灰塵蓋滿。江岸白色的煙雲瀰漫,江面水波青碧連天。清明綠柳掩映著村居,寒食新燕穿簾飛進屋裡。這些往事,記得起,記得起!
鶯啼叫在晚暮,簫聲是那麼短促。落花春天怎能管住,任它隨意飄浮。新交的知己,千萬莫要失去。綠草路上東風掀動春衣,雕畫的橋上牧童吹著橫笛。往事無限美好,只是再難尋找,罷了,罷了!

【賞析】
《清商怨》,又名《擷芳詞》《惜分釵》《釵頭鳳》等。《梅溪詞》此首即作《釵頭鳳》,且上下片末句均爲像陸游《釵頭鳳》中的三字句(原句爲「憶,憶,憶」,「得,得,得」)。周密錄入《絕妙好詞》時不知爲何變成了《清商怨》,並上下片結尾處各少一字。《梅溪詞》此首原有題爲「寒食飲綠亭」。飲綠亭,在杭州西湖上,南宋初李翬所建,范成大名其亭,並有詩。此詞寫飲綠亭感舊,風格情調及用語顯然都仿效陸游同調名篇「紅酥手」一闋。上片與陸詞同樣是感舊。起頭三句,寫春景動愁情,以釵存一股喻二人已經分離;「江煙白」以下,由眼前之景過渡到對昔日與情人共度清明寒食幸福時光的追憶。下片也與陸詞同樣是傷今,並也流露出於情有所不甘之意,這就是末尾的「得得」兩聲無可奈何的喟嘆。「得得」爲「罷了,罷了」之意,與陸游詞末句「莫,莫,莫」(表示絕望,只好作罷,但又於心不甘),可謂同一機杼。

蝶戀花
二月東風吹客袂,①蘇小門前,②楊柳如腰細。蝴蝶識人遊冶地,③舊曾來處花開未。
幾夜湖山生夢寐,評泊尋芳,④只怕春寒里。今歲清明逢上巳,⑤相思先到湔裙水。⑥

【注釋】
①袂:衣袖。
②蘇小:即蘇小小,南齊錢塘名歌妓。
③遊冶:原指野遊,後多指嫖妓。
④評泊:品評。
⑤上巳:節日名,漢以前以農曆三月上旬巳日爲上巳,魏以後定爲三月三日。古人於此日在水邊舉行祭禮,以祓除不祥。
⑥湔(jiān):洗滌。

【譯文】
二月東風吹進客人的衣袖,蘇小小的門前長著腰般粗細的楊柳。野遊的地方帶路的蝴蝶認識我這個朋友,我不禁問它,過去曾來過的地方如今花開沒有?
我幾夜湖山游賞,生出許多夢想。思量著到那裡去尋覓芳香,又怕正值春寒中,那裡鮮花沒有綻放。今年清明恰逢上巳這一天,思念她我就先到過去她洗裙的水邊。

【賞析】
姜夔評史達祖的詞,認爲其風格「奇秀清逸,有李長吉之韻」。這首詠春《蝶戀花》便可當「清逸」二字。之所以如此說,便是因爲它並不一味地實賦春景和春遊之事,而是超越一般的景物描寫,瀟灑自如地抒發自己被春景勾起的客中憶舊之情。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評論它何以可當「清逸」時說:「此詞賦春景,若實賦春遊,便少餘味。上闋蝴蝶尋芳,而言花開猶未,後言水上湔裙,正『有女如雲,之際,乃時猶未屆祓禊之辰,而相思先達,前後皆空際盤旋,不沾邊際』。」

青玉案
蕙花老盡離騷句,①綠染遍,江頭樹。日暝酒消聽驟雨,青榆錢小,②碧苔錢古,③難買東君住。④
官河不礙遺鞭路,⑤被芳草,將愁去。多定紅樓簾影暮,蘭燈初上,夜香初炷,⑥猶自聽鸚鵡。

【注釋】
①蕙:香草名。離騷句:指(楚)屈原《離騷》:「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爲茅。」
②青榆錢小:榆樹未生葉前先生莢,形似錢而小,連綴成串,也稱榆錢。(唐)岑參《戲問花門酒家翁》詩:「道旁榆莢青似錢,摘來沽酒君肯否?」
③碧苔錢古:苔形圓如錢,又稱苔錢。(梁)劉孝威《怨詩》:「丹庭斜草徑,素壁點苔錢。」
④東君:指春神。
⑤官河不礙遺鞭路:指情人遠去。遺鞭,留下馬鞭,意謂不讓情人離去。(唐)崔國輔《長樂少年行》詩:「遺卻珊瑚鞭,白馬驕不行。」
⑥炷:點燃。

【譯文】
蕙草已老不再香,像《離騷》中描述的那樣,綠色早就遮蓋了大地,塗染在江邊的楊柳樹上。日暮時酒意消盡,傾聽著驟雨的敲打之聲。青色的榆錢似銅錢可是那么小,苔蘚斑駁似古錢卻又那麼老,怎麼能買通東君的歸去之心,使其動搖。
官河不停地流淌,但怎能讓你把鞭子遺在路上,你還是無情地離去,芳草已掩遮了你的足跡,帶走了那麼多的愁緒。沒準兒你此刻正在紅樓中,站在夕陽餘暉的簾影里。蘭燈剛剛放光,夜香已經燃起,你卻仍在那裡,聽著鸚鵡學語。

【賞析】
這首戀情詞,寫的是作者某一次泊船官河時,因春歸人去而產生的對愛侶的思念之情。作者並不直抒其情,而是通過將自己與女方現在的不同環境和心情進行對比,來含蓄地表達這種感情。上片寫自己:江岸遊子,孤孤單單,滿腹憂愁,覺得榆苔錢小,難買春光;唯有飲酒澆愁,酒醒日暮時天降驟雨,又只好簾下聽雨,打發時光。下片寫女方:她是個遭遇和處境都不錯的人,作者滿含愛意和羨慕地設想:此時她多半已經在暮色籠罩的紅樓中拉下了窗簾,點上了蘭燈,燒燃了夜香,在香暖燈明的閨房裡悠閒自在地調教著鸚鵡。這一系列對比的描寫中透露出一層言外之意:作者實際上是在向想像中的「紅樓簾影」中人發問道:此時此刻,你會想起我這個「日暝酒消聽驟雨」的江岸遊子嗎?

高觀國
高觀國(生卒年不詳),字賓王,號竹屋,山陰(今浙江紹興)人。與史達祖、陸游等交遊唱和。甚有名於時。詞尚清麗,纏綿婉艷。有《竹屋癡語》一卷。

齊天樂
碧雲缺處無多雨,愁與去帆俱遠。倒葦沙閒,①枯蘭漵冷,②寥落寒江秋晚。③樓陰縱覽。正魂怯清吟,病多依黯。④怕挹西風,⑤袖羅香自去年減。
風流江左久客,⑥舊遊得意處,珠簾曾卷。⑦載酒春情,吹簫夜約,⑧猶憶玉嬌香怨。塵棲故苑。嘆璧月空簷,夢雲飛觀。⑨送絕征鴻,楚峯煙數點。

【注釋】
①倒葦沙閒:蘆葦枯萎倒下,沙邊小洲也冷清下來。
②漵:水邊。
③寥落:寂寥,冷落。
④依黯:心情黯然傷感。
⑤挹(yì):舀,挖。
⑥江左:江東,指長江下游地區。
⑦舊遊得意處,珠簾曾卷:我過去遊玩最得意的去處是你的房間,你曾多次爲迎接我把珠簾高卷。
⑧載酒春情,吹簫夜約:指自己曾經與歌妓們一起在春日裡乘船飲酒,在月下相伴吹簫。
⑨璧月空簷,夢雲飛觀:圓月空掛在屋簷上,雲彩如夢一般飄過樓閣。觀,指樓閣。

【譯文】
碧雲不到的地方雨水缺短,憂愁隨白帆都遠至天邊。葦子因旱傾倒沙洲已無綠顏,蘭草枯萎在寒冷的江邊。眼前只有這空曠的江水滾滾向前,流淌在這晚秋蕭瑟的景色之間。心中畏懼聽到清吟的詩言,那會讓我對你傷情地思念。我怕羅袖將西風舀灌,因爲那兒沾染著你的香氣,自去年起已經一點一點地消減。
在江東已做風流客多年,我過去遊玩最得意的去處是你的房間,你曾多次爲迎接我把珠簾高卷。我們帶著酒懷著熱烈的愛戀,輕吹著洞簫約會在夜晚,至今我還記得你那香氣撲鼻故作嬌嗔的容顏。眼下塵土已撒滿在舊時的花園,感嘆那一輪圓月空懸在房簷,而那月下的美人已經不見,只能在夢中隨雲飛進樓中與你相歡。我望斷了南飛的大雁,哪裡有你的音信得見,千里星雲浩渺,唯見裊裊數點楚地山峯上淡淡的雲煙。

【賞析】
這首羈旅行役詞在客愁的抒寫中融入對舊情人的懷念,風格纏綿婉艷。寫法上仿效最長於表現這一題材的柳永、周邦彥,而又有自己細巧含蓄、精工秀俊的特色。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評析得好:「竹屋詞無一平筆,躍冶精金,字字皆錘鍊而出。此調起筆便迥絕恆蹊,以下語皆秀峻。『袖羅』、『西風』句新思密意,尤爲擅長。下闋追憶舊遊,有小杜揚州之感。結句廢苑塵凝,楚峯煙淡,望彼美於遙天,對蒼茫而獨立,宜其『魂怯清吟』也。」

玉樓春
宮詞
幾雙海燕來金屋,①春滿離宮三十六。②春風剪草碧纖纖,春雨浥花紅撲撲。③
衛姬鄭女腰如束,④齊唱陽關新制曲。⑤曲終移宴起笙簫,花下晚寒生翠觳。⑥

【注釋】
①幾雙海燕來金屋:語本(唐)沈儉期《古意呈補闕喬知之》詩:「盧家少婦鬱金堂,海燕雙棲玳瑁梁。」
②離宮三十六:形容宮室衆多。離宮,帝王正式宮殿以外的宮室。
③浥:溼潤。
④衛姬鄭女:春秋時衛鄭二國多產美女,此處指美貌宮女。腰如束:形容宮女腰肢的柔軟。束,一種輕絲。
⑤齊唱陽關新制曲:指宮內唱起新制的樂曲。陽關,即《陽關三疊》。
⑥縠:縐紗一類的絲織品。

【譯文】
幾對海燕飛宮裡,行宮處處多春意。春風吹得小草綠,春雨潤得紅花麗。
衛鄭宮女腰柔細,合唱最近新制曲。曲子唱完換宴席,笙簫樂器又響起,花叢樹下弄舞步,晚寒穿透綠紗衣。

【賞析】
這首宮詞用含蓄的筆調和暗示的手法反映宮女孤獨寂寞的生活和她們悲苦的命運。上片寫離宮美麗的春景,而雙雙對對的燕子飛來金屋,適足以反襯出宮女的孤單與寂寞。下片寫宮中不分白天夜晚無休止的筵宴歌舞,讀者從中可以想見宮女的勞累疲憊;尤其是深夜「花下晚寒生翠毅」的情景,更暗示了宮女命運的悲苦。

思佳客①
剪翠衫兒穩四停,最憐一曲鳳簫吟②。同心羅帕輕藏素,合字香囊半影金③。
春思悄,晝窗深,誰能拘束少年心。鶯來驚碎風流膽,踏動櫻桃葉底鈴④。

【注釋】
①思佳客:這是一首閨怨詞。全詞寫閨中女子思春暢想,詞語俊俏靈慧,心理、情態表現得細膩生動。
②四停:四邊。指衣服大小、長短正合身。鳳簫吟:比喻男女歡愛。暗用典蕭史弄玉的故事。
③同心羅帕:繡有同心結的羅帕。合字香囊:一對香囊各繡半字,合而成字,分作留念。半影金:未繡金線處爲素麵,繡面爲金面。
④葉底鈴:櫻桃樹葉下的櫻桃。

【譯文】
將那綠衫剪裁縫製,做得胖瘦、長短正合適,本是豆蔻年華春心萌動,最怕聽到愛情的歌聲。愛戀的心思羞於他人明白,將那同心羅帕藏起素麵向外,合字香囊貼身保管,偶爾窺見也只露半邊金線。
春風吹得她悄悄地思春,儘管白日窗緊閉,閨房幽深,但什麼也拘束不住她一顆少女青春的心。私下裡約會在東苑,鶯飛驚破她風流膽,慌亂藏身尋路徑,碰得櫻桃都晃動。

【賞析】
此詞寫一個青春萌動的閨中少女如花初胎的戀情。上片寫她含有求愛之意的穿著打扮,以及高雅的、刻意追求知音的興趣愛好。下片寫她追求愛情時的種種心理活動。全篇筆墨靈動,形象鮮明,心理描寫細緻,語言新鮮活潑,是閨情詞中艷而不俗的精品。

謁金門①
煙墅暝,隔斷仙源芳徑。②雨歇花梢魂未醒,溼紅如有恨。
別後香車誰整,怪得畫橋春靜。③碧漲平湖三十頃,歸云何處問。

【注釋】
①謁金門:這是一首閨怨詞。全詞敘寫別後情思。上片寫戀人別離心生惆悵;下片以景襯情,以事渲情。將詞中女子的孤單怨意通過雨、花擬人化地表現出來,是該詞的成功之處。
②仙源:仙境。王維《桃源行》有「春天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處尋」。
③整:整理,備辦。怪得:怪不得,難怪。

【譯文】
煙籠小樓雨濛濛,通往仙境的路徑看不清。雨已停,花在枝上仍未醒,那雨溼重,花將頭耷拉,仿佛心中怨恨重。
你別後香車誰備整,怪不得畫橋旁邊無遊人,春色濃濃卻那麼寂靜。平湖千頃碧波漲,誰知你何日返家鄉?

【賞析】
此詞從女方著眼,寫男女離情別恨,寫得繾綣纏綿,含蓄感人。上片寫離恨之深。起二句寫戀人去後,有如人仙之隔,蹤跡難尋;後二句以女方眼前實景寓情,謂雨水打溼了花朵,卻沒有把女子的夢魂淋醒。下片把畫面推向昔日與情人同游的西湖,表現女子盼歸之切。過片二句謂昔日歡游之地如今已經冷落,女子沒有心思整備香車獨自出遊了;末二句謂面對茫茫一片三十頃的西湖水,無法尋找情人的蹤跡。

劉鎮
劉鎮(生卒年不詳),字叔安,號隨如,學者稱「隨如先生」。南海(今廣東廣州市)人。寧宗嘉泰二年(1202)進士。嘗謫居三山二十餘年。與弟鎔、鐸俱以文名。工詞。劉克莊曾作《跋劉叔安感秋八詞》以盛讚之。有《隨如百詠》,已逸。詞有趙萬里輯本。

玉樓春
東山探梅①
泠泠水向橋東去,②漠漠雲歸溪上住。③疏風淡月有來時,流水行雲無覓處。
佳人獨立相思苦,薄袖欺寒修竹暮。④白頭空負雪邊春,著意問春春不語。⑤

【注釋】
①東山:南京、杭州均有東山,此處當指杭州的東山。
②泠泠:形容流水的清脆聲。
③漠漠:瀰漫廣布貌。
④佳人獨立相思苦,薄袖欺寒修竹暮:化用杜甫《佳人》詩:「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⑤著意:留意,用心。

【譯文】
河水叮咚流向橋東,行雲悠閒飄聚在溪水上邊。清風淡月往來有規律,流水行雲卻難尋蹤跡。
美人獨自佇立備受相思之苦,單薄衣衫浸透寒露,日日伴修竹,雙眼欲穿盼郎歸,常常等至天色暮。殘雪身邊春色青,我卻白髮頭上生,執意問春我老否?春天默默不出聲。

【賞析】
這首詞的題目是「東山探梅」,全篇寫的就是去杭州東山探梅的所見與所感,重心在一個「探」字。上片以探梅途中及到達目的地時所見的「泠泠」流水、「漠漠」歸雲和「疏風淡月」等景物烘托渲染環境,意致十分閒淡。下片前兩句以杜甫詩所寫幽獨佳人比擬梅花,以抒發探梅之所感;後兩句則借探梅這個話題慨嘆道:往昔白白錯過了雪中賞梅的大好機會,如今已進老境,失去的青春已經無法追回了。最後兩句的這個慨嘆,才是一篇抒情的主旨。

張輯
張輯(生卒年不詳),字宗瑞,號東澤,又號廬山道人、東澤詩仙、東仙等。鄱陽(今江西波陽)人。張履信之子。嘗結屋廬山,與馮去非等交善。得詩法於姜夔,作詞也走姜夔一路。所作詞皆以篇末三數字另起調名。有《欸乃集》《東澤綺語債》傳世。

疏簾淡月
梧桐雨細。漸滴作秋聲,被風驚碎。潤逼衣篝,①線裊蕙爐沉水。②悠悠歲月天涯醉。一分秋、一分憔悴。紫簫吹斷,③素箋恨切,④夜寒鴻起。⑤
又何苦、淒涼客里。⑥負草堂春綠,竹溪空翠。落葉西風,吹老幾番塵世。從前諳盡江湖味。⑦聽商歌、歸興千里。⑧露侵宿酒,疏簾淡月,照人無寐。

【注釋】
①衣篝:熏衣用的竹熏籠。(宋)陸游《秋懷》詩:「不惜衣篝重換火,卻緣微潤得香多。」
②線裊蕙爐沉水:香爐中的煙霧呈線狀緩緩升起。沉水,沉水香,一種名貴的香料,燃以熏衣和去居室穢氣。
③紫簫吹斷:比喻與情人離別。
④素箋恨切:寫給情人的信充滿了萬般思念。
⑤夜寒鴻起:以夜間大雁比喻自己孤單寂寞貌。語出(宋)蘇軾《卜算子》:「時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⑥客里:漂泊他鄉。
⑦諳:嘗,經歷,經受。范仲淹《御街行》詞:「殘燈明滅枕頭敧,諳盡孤眠滋味。」
⑧商歌:悲涼低迷的歌。

【譯文】
細雨敲打著梧桐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像是秋天被風撕碎的呻吟。屋內,竹熏籠上烤著潮溼的衣服,燃燒著沉香的銅爐升起細線般的香霧。我無數歲月都在天涯中沉醉,每一次秋天的經歷都讓我多一分身心的憔悴。積壓滿腹的憂怨之氣,怎能通過紫簫全部吹熄,素絹紙上早布滿了恨切的話語。大雁在夜晚的寒空中向南飛去,夜空中留下聲聲哀啼,這景象讓我心中更加悲悽。
又何苦呢?孤獨淒涼地在他鄉爲客,失去了多少故鄉草堂外的春色,丟掉了欣賞溪水清澈、竹林翠透的快樂。西風吹落了片片樹葉,也吹老了我幾多人生歲月。我已嘗盡了漂泊江湖的艱辛,如今又聽到了這細雨敲出的秋天聲音,怎會不萌發千里歸鄉之心。露水已浸溼我的衣服,昨夜醉酒現在還未消除,稀疏的門帘透來暗淡的月光,照得讓人無法進入夢鄉。

【賞析】
本篇詞牌標爲「疏簾淡月」,實際上就是《桂枝香》。這是一首悲秋之詞,寫的是作者被秋天觸發的一股羈旅之愁、蹉跎之恨與思鄉之情。詞人著力刻畫出由秋雨、秋聲、秋風、秋氣、秋露、秋月等所會成的一片陰鬱、淒涼、衰颯、憂傷的秋之環境與氛圍,以烘托映襯其悽苦不堪的秋思與秋愁。這種寫作手法雖然談不上有多少創新,但運用得還是相當成功的。張輯曾學詩於姜夔,其詞亦「具姜夔之一體」(朱彝尊《靜志居詞話》)。此詞意境幽遠清疏,語言清雅典麗,結構細密渾成,便頗有白石之風。特別是遣詞造句別開生面,如「被風驚碎」,「線裊蕙爐」,「一分秋、一分憔悴」,「落葉西風,吹老幾番塵世」等,看似平淡,實經凝練,讀來覺得甚有回味餘地,可謂深得白石之精髓。

山漸青
山無情,水無情,楊柳飛花春雨晴。征衫長短亭。①
擬行行,重行行,②吟到江南第幾程。江南山漸青。

【注釋】
①長短亭:指路途遙遠,過了一亭又一亭。庾信《哀江南賦》:「十里五里,長亭短亭。」亭,古時設置在路邊以供旅人休息的亭子。
②擬行行,重行行:指旅人行蹤不定,四處漂泊。這裡用《古詩十九首》「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句意。擬,打算。

【譯文】
座座山無情,道道水無情,一路上有過多少楊柳飛花春雨聲。征衫破損知幾件,壞在短亭長亭路途中。
走啊走,行啊行,江南千里才行幾程?不是雙腳會認路,越向南行山越青。

【賞析】
本篇原調名是「長相思」,作者取篇末最後三字,改名爲「山漸青」。詞以清疏之筆,抒寫羈旅行役之感。上片以寫景爲主,景中含情,寫出門人在春天頂風冒雨,早行夜宿,奔波於山程水驛的勞碌和辛苦。用庾信「長亭短亭」成句之意,以見征程之漫長。下片以抒情爲主,抒發羈旅行役之感。用《古詩十九首》句意,感嘆越走越遠,思想懷人的情緒也越來越濃重。詞寫得顯豁明白,語淺情深。

謁金門
花半溼,睡起一簾晴色。千里江南真咫尺,①醉中歸夢直。
前度蘭舟送客,②雙鯉沉沉消息。③樓外垂楊如此碧,問春來幾日。④

【注釋】
①咫尺:距離很近。咫,長度單位,周代八寸爲一咫。
②蘭舟:小舟的美稱。
③雙鯉:古人用鯉魚代指書信。《玉台新詠》:「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
④樓外垂楊如此碧,問春來幾日:樓外的柳樹如此碧綠,不知春天已經來了多少天了。此是嘆息春天如此美好,而自己的心上人仍沒回來。

【譯文】
昨日花朵經雨,今晨還掛著露珠,一覺醒來簾外卻是陽光處處。千里江南也真短,醉中做夢就到眼前。
前一段我用船送客離去,此後再不見雙鯉送來信息,終日只將他的歸期惦記,哪裡顧得上窗外四季。忽見樓外垂柳如此碧綠,才想起問春天:你是何時來到這裡?

【賞析】
此詞爲代言體,寫的是閨中女子的懷人念遠之情。上下片各用一個語典,以狀思婦之情。上片暗用岑參《春夢》詩「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里」句意,以見思婦戀情之癡。下片反用《玉台新詠》詩「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句意,抱怨戀人去後,音信全無。除了使用語典恰切生動之外,以春日景物烘托感情也是本篇成功因素之一。

念奴嬌①
嫩涼生曉,怪得今朝湖上,②秋風無跡。古寺桂香山色外,腸斷幽叢金碧③。驟雨俄來,蒼煙不見,苔徑孤吟屐④。繫船高柳,晚蟬嘶破愁寂。
且約攜酒高歌,與鷗相好,分坐漁磯石。算只藕花知我意,猶把紅芳留客。樓閣空濛,管弦清潤,一水盈盈隔。不如休去,月懸良夜千尺。

【注釋】
①念奴嬌:此詞寫西湖的山水風光及作者遊覽的感受。該詞詠物清新雋雅,具有南宋中後期典型的風雅詞風。
②嫩涼:微寒。怪得:此處爲「得」字衍文,無實際意義。
③古寺:指杭州靈隱寺。幽叢金碧:叢林幽深,殿宇金碧。
④俄來:突然而至。吟屐(jī):發出響聲的鞋。屐,木鞋。

【譯文】
清晨瀰漫著輕輕的寒意,湖面平靜光滑毫無秋風吹動的痕跡。古寺就在桂香濃郁的青山邊上,那裡叢林幽深,殿宇金碧,令人內心深處感嘆不已。一場驟雨突然來襲,又頃刻如煙雲消散不見蹤跡,長滿苔蘚的潮溼路上,只有木鞋踩踏的聲音吱吱嘰嘰。我把船拴系在一棵高大的柳樹上,岸上空靜無人,只有老蟬的鳴叫撕破了這裡的愁悶和沉寂。
相約好友到此放歌飲酒,飛來幾隻湊趣的鷗鷺,與我們遙遙相對,各占著一處江邊的石頭。算來只有眼前的荷花懂我的心意,依然開放得嬌紅艷麗,讓我的客人迷戀不忍離去。對岸的樓閣隱隱約約從中傳出清潤的管弦音樂,只是一條清清的小河,把我們相互阻隔。不想踏上返程,索性在這裡夜宿,瞧,一輪明月高懸在美麗的夜空。

【賞析】
這首詞寫秋日西湖的美麗風光和作者游湖的歡樂之情,造境優美而層次井然。上片先寫曉色涼氣中的清麗湖景,次寫白天忽雨忽晴的氣候變化,後寫黃昏聽蟬的獨特感受。下片寫游湖之樂。過片三句,寫與朋友攜酒高歌,分坐漁磯石上,與鷗鷺相親;接下來寫四周的荷花以及樓閣那邊傳來的笙歌管弦,使人有置身仙境之感;末二句謂夜景的清寂空闊令人流連忘返。此詞清空騷雅,是典型的白石派作品。

祝英台近
竹間棋,池上字,①風日共清美。誰道春深,湘綠漲沙觜。②更添楊柳無情,恨姻顰雨,③卻不把、扁舟偷系。④
去千里,明日知幾重山,後朝幾重水。對酒相思,爭似且留醉。⑤奈何琴劍匆匆,⑥而今心事,在月夜、杜鵑聲里。

【注釋】
①竹間棋,池上字:竹林間下棋,水池上寫字,形容隱居生活的灑脫。
②湘綠:形容湖水的青綠。沙觜:即「沙嘴」,沙洲的入口處。
③恨姻顰雨:意爲煙雨濛濛之景讓人倍感苦惱、愁悶。顰,皺眉。
④卻不把、扁舟偷系:埋怨柳條不懂得將友人的船偷偷系住。
⑤爭似:怎似。
⑥琴劍匆匆:意爲相聚匆匆,轉眼又將離別。琴劍,指代漂泊生涯。

【譯文】
我們在竹林中下棋,在池塘邊寫字,風中日下一起享受清新美好的空氣。誰料想春意正濃重,春水漲至沙嘴時你便乘舟遠離。更是那楊柳無情無義,平時恨煙霧怨陰雨,此時卻不幫我將那扁舟悄悄地拴系,讓他不能離去。
你一去就要千里奔波,明天不知你又翻過了幾座山,後天不知你又要涉過幾條河?唉,我一邊醉酒一邊將你思念,總比清醒著痛苦要好得多。奈何你那麼匆匆地離我而去,我想你、念你,如今我的心事,都在這慘澹的月夜裡,在這哀鳴的杜鵑聲中藏匿。

【賞析】
此詞敘寫作者與一位女子依依不捨的別情。上片回顧與女子相處所度過的美好春光,惋惜好事不能長久,料想不到暮春時節便面臨分別。下片設想分別之後,山長水遠,雙方都感到無可奈何。下片言情低回往復,十分耐人尋味。況周頤對其中「對酒相思,爭似且留醉」二句最爲讚賞,他說:「張宗瑞《東澤綺語債》……斷句如『月上瓜洲』,寓《烏夜啼》《南徐多景樓作》云:『塞草連天,何處是神州。』《祝英台近》云:『對酒相思,爭似且留醉。』其寫綿邈遙深之景、低回往復之情,尤有事外遠致,未可第以綺語目之。」(《歷代詞人考略》卷二十四)

李石
李石(1108—1181?),字知幾,號方舟,人稱方舟先生。資陽槃石(今屬四川)人。高宗紹興二十一年(1151)進士,曾任太學博士、成都路轉運判官等職。有《續博物志》等。詞集名《方舟詩餘》。

木蘭花令
轆轤軛軛門前井,①不道隔窗人睡醒。柔絲無力玉琴寒,殘麝徹心金鴨冷。②
一鶯啼破簾櫳靜,紅日漸高花轉影。③起來情緒寄遊絲,飛絆翠翹風不定。④

【注釋】
①轆轤:古時汲取井水用的木製工具。軛:車上部件,駕車時駕在牲口頸上的曲木,此處「軛軛」指汲水時發出的摩擦聲。
②殘麝徹心:指麝香燃盡。徹,通,達。
③紅日漸高花轉影:隨著太陽漸升漸高,花的影子也隨之移動。
④飛絆翠翹:指空中的遊絲牽絆住女子頭上的首飾。翠翹,古時女子戴的形似鳥尾長羽的首飾。

【譯文】
門前,轆轤在井上軛軛地轉動;窗內,睡覺的人被這響聲吵醒。牀上,懸掛的絲墜兒無力地垂著;屋內,玉琴冷落麝香已在香爐中燃盡。
一聲鶯啼穿透窗戶打破了室內的寂靜,太陽漸漸高升,花影隨其移動。本想把我的心愿托寄給那自由飄浮的遊絲,不料卻被羽毛阻擋無法在亂吹的風中升空。

【賞析】
這是一首閨情詞。它以拂曉時分閨房內外的動靜爲敘事抒情的線索,寫出了閨中女子的相思念遠之情。此詞按時間推移和空間轉換的順序,極有層次和細緻地將閨中人的一系列行動和心理情態表現出來。上片前二句,寫拂曉時院子裡響起了汲水的轆轤聲,把窗內臥牀睡覺的閨中人喚醒;後二句,寫閨中人雖已醒來,卻遲遲不願起牀,只是望著屋內的玉琴和香爐發呆。這暗示她一夜未眠,靠彈琴和燒香解悶。下片前二句,寫紅日漸高,花影移進室內,鶯啼聲打破了簾櫳的寂靜,閨中人這才極不情願地、懶懶地起牀;末二句,寫閨中人慾托庭院裡的遊絲爲自己傳遞信息,但遊絲絆住翠羽在風中飄蕩不定,不肯爲她傳信。這個細節描寫,反映出閨中人的癡情妄想,以及想同情人通信息而不可得的痛苦。況周頤《歷代詞人考略》卷二十九評論李石的《方舟詞》道:「其詞芬菲托情,宛委呈妍,其在梅溪(史達祖)、竹山(蔣捷)伯仲之間乎?」本篇就是如況周頤所贊的這樣一首佳作。

李泳
李泳(生卒年不詳),字子永,號蘭澤,揚州(今屬江蘇)人。孝宗淳熙中(1174—1189)爲溧水令,又爲坑冶司干官。淳熙末卒。李泳兄弟五人皆能詩詞,合著有《李氏花萼集》五卷。

定風波
點點行人趁落暉,①搖搖煙艇出漁扉。一路水香流不斷,②零亂。春潮綠浸野薔薇。
南去北來愁幾許,登臨懷古欲沾衣。試問越王歌舞地,佳麗。只今惟有鷓鴣啼。③

【注釋】
①點點行人趁落暉:指遠處的行人正趁著斜陽的餘暉匆匆趕路。
②一路水香流不斷:趕路的、行船的源源不斷,繁忙中顯得凌亂。
③試問越王歌舞地,佳麗。只今惟有鷓鴣啼:化用李白《越中覽古》詩:「越王勾踐破吳歸,戰士還家盡錦衣。宮女如花滿春殿,只今惟有鷓鴣飛。」越王,即春秋時期的越王勾踐。

【譯文】
一個個行人趁著夕陽的餘暉匆匆趕路,一隻只艇舟搖著櫓從漁戶中駛出。趕路的、行船的源源不斷,繁忙中顯得凌亂。春天給大地披上綠衣,掩遮了野外生長的薔薇。
這南來北往的行人有多少憂愁?我登高懷想過去,淚水忍不住地要流。試問這昔日越王歌舞歡宴之地,如今哪裡還有美女的蹤跡,眼前蒿草遍野,只聞鷓鴣聲聲哀啼。

【賞析】
此詞抒發羈旅行役中產生的懷古傷今之情和人世滄桑之感。上片寫眼前所見的江南山野之春景,含有這樣的言外之意:江南古稱「佳麗地」,如今許多地方卻成了荒涼的漁家村落;歲月已經洗去昔日的繁華,趕路的、行船的源源不斷,繁忙中顯得凌亂,仿佛還流淌著當年的余香。下片結合自己的身世之感,化用李白《越中覽古》詩,表達一種深沉哀痛的懷古傷今之情。一個「愁」字,一個「欲沾衣」的自我情態表露,真可謂情見乎辭。此詞風格淒麗而格調高古,允稱佳作。李泳存詞僅四首,均爲佳作,所以況周頤《歷代詞人考略》卷三十二稱讚說:「子永詞傳於世者僅此四闋而已。雖吉光片羽,即已卓然名家,五李之中最爲擅勝,宜乎見於各家選本者屢也。」

清平樂①
亂雲將雨,飛過鴛鴦浦。②人在小樓空翠處,③分得一襟離緒。
片帆隱隱歸舟,天邊雪捲雲游。今夜夢魂何處,青山不隔人愁。④

【注釋】
①本篇《陽春白雪》、汲古閣鈔本《絕妙好詞》及《全宋詞》均署「李鼐」作。李鼐字仲鎮,號懶窩,宣城(今屬安徽)人,隆興初爲溧陽令,工詞章,累官迪功郎、淮西安撫司準備差遣。
②鴛鴦浦:有鴛鴦的水岸。浦,水岸。(宋)賀鑄《踏莎行》詞:「楊柳回塘,鴛鴦別浦。」
③空翠:形容山色的翠綠朦朧。
④今夜夢魂何處,青山不隔人愁:意謂今夜夢中我的靈魂將來到何處,即使青山也阻隔不了自己的滿腹愁思。

【譯文】
亂雲攜帶著雨,飛過鴛鴦嬉水的岸邊。人在空翠環抱小樓的空閒間,嘗到了一腔離別的憂怨。
歸航的船帆點點隱約可見,天邊的浮雲如白雪翻卷。今夜夢中我的魂魄將在何處浮懸?青山再秀也難擋我的滿腹愁思。

【賞析】
此詞爲遊子思鄉念遠之作。上片爲遊子代遠在家鄉的閨中人設想之詞。起二句謂,眼前的亂雲攜帶著雨水飛過鴛鴦浦,到我家門前降落;後二句寫,我那人兒正在小樓空翠處觀雨,她也分得了我的一襟離情別緒。下片寫遊子自己。過片二句,寫遊子眼望別人的歸船開向天邊,而自己卻無法歸家,不禁傷感萬千,思緒如天邊之「雪捲雲游」;結尾二句,說是人雖不能回鄉,但今夜夢魂一定能直達,青山也擋不住!全詞想像豐富,構思巧妙,境界闊遠,情景交融,韻味深長。

鄭域
鄭域(生卒年不詳),字中卿,號松窗,三山(今福建福州)人。孝宗淳熙十一年(1184)進士。寧宗慶元二年(1196)曾隨張貴謨使金。有《燕谷剽聞》,今不傳。今有輯本《松窗詞》。

昭君怨

道是花來春未,道是雪來香異。①水外一枝斜,野人家。②
冷落竹籬茅舍,富貴玉堂瓊榭。兩地不同栽,一般開。③

【注釋】
①道是花來春未,道是雪來香異:如果說梅花是花,但春天還未到,花怎麼會開呢?如果說梅花是雪,怎麼這雪還有濃郁的香味呢?來,語氣助詞。
②野人:農夫,鄉野之民。
③兩地不同栽,一般開:無論是在山野之家還是在富貴人家,梅花都一樣盛開綻放。

【譯文】
說它是花吧,可春天沒到就已經開放;說它是雪吧,可卻會散發出花的清香。沒人管它,它就在水邊獨自生根發芽,真是個野人家。
不論是冷落貧寒的籬笆、草房,抑或富貴華麗的閣樓、殿堂,它生在兩種不同的地方,卻會一樣盛開綻放。

【賞析】
這首詠梅小詞,通篇不點破「梅」字,而是用巧喻譎譬和環境描寫等手段來展示花的風采,富有暗示性和形象性,雖無高遠宏深的寄託卻有耐人尋味的意境,堪稱佳作。上片起二句,用自問自答的方式,突出了梅花不同於百花的特點;後兩句,化用蘇軾《和秦太虛梅花》詩「竹外一枝斜更好」的成句,寫出山野中梅花幽獨閒靜、瀟灑出塵的姿態。下片先具體描寫「野人家」的環境,接著引入「富貴玉堂瓊榭」,加以比較,意在說明:栽於竹籬茅舍之梅,與栽於玉堂瓊榭之梅,地雖不同,開則無異。這一帶有議論色彩的描寫含有哲理性,它實際上褒揚了梅花純潔而又傲岸的品質。此詞寫梅花形神兼備而更重在神,它運用比興手法,表現文化情趣,藝術上頗爲成功。楊慎《詞品》評論道:「中卿小詞,清醒可喜,如《昭君怨》云云,興比甚佳。」信然。

王嵎
王嵎(?—1182),字季夷,號貴英,北海(今山東濰坊)人。寓居吳興。少與陸游同學,爲一代名士。有《北海集》,已逸。存詞二首。

祝英台近①
柳煙濃,花露重,合是醉時候。②樓倚花梢,長記小垂手。③誰教釵燕輕分,鏡鸞慵舞,是孤負、幾番晴晝。④
自別後,聞道花底花前,多是兩眉皺。又說新來,比似舊時瘦。須知兩意常存,相逢終有。莫謾被、春光僝僽。⑤

【注釋】
①祝英台近:這是一首抒發心中戀情的詞。上片寫別後相思,下片寫對情人的關切。
②合是:應是。
③小垂手:代指歌舞。化用吳均詩《小垂手》:「舞女出西秦,躡影舞陽春。且復小垂手,廣袖拂紅塵。」
④孤負:辜負。
⑤僝僽(chán zhòu):煩惱,折磨。

【譯文】
楊柳綠蔭濃濃,花朵被露水沾溼嬌容,眼前滿目春色,正該是讓人陶醉不醒的時候。登上小樓靠著花枝頭,常記起我們那時歡暢歌舞。誰叫那燕兒飛走,讓鏡中鸞鳥懶舞閉了歌喉,辜負了多少美好的時光。
自從我們分別後,只要聽到那花前花後的風流,我就心中難受,常把兩眉皺。如果你突然歸來,會見到我已比過去消瘦。只要我們彼此心中互有,相逢終歸會有時候。萬不可隨便被眼前春光折磨,增添許多煩愁。

【賞析】
這首贈妓詞所歌詠的,是作者與一位歌妓的戀情。上片先寫別後相思。起頭三句說,眼前花柳依依,正該是我們攜手共醉春光的時候,不料我們卻分別了;接下來兩句,自述近來倚樓賞花,常常記起當初女主人公在這裡的翩翩舞姿;後三句嘆恨如今釵分鸞孤,人各一方,辜負了幾多美好春光。下片表達對女方的熱情關懷和溫柔寬慰。前五句,以聽人傳說的口吻,對女方近來的愁苦消瘦之狀表示甚爲關切;末三句,勸慰女方:只要兩意長存,終會有重逢之日,不要隨便被春光折磨而煩惱。詞用小兒女絮絮私語的筆調寫成,顯得柔情蜜意,委婉感人。

夜行船
曲水濺裙三月二,①馬如龍,鈿車如水。②風颺遊絲,日烘晴晝,人共海棠俱醉。
客里光陰難可意,③掃芳塵、舊遊誰記。午夢醒來,不覺小窗人靜,春在賣花聲里。

【注釋】
①曲水:古代風俗於農曆三月上旬巳日,在水濱宴樂,以祓除不祥曲水。
②馬如龍,鈿車如水:形容車馬不斷,一派繁華熱鬧景象。李煜《望江南》詞:「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
③可意:合意,如意。

【譯文】
三月二日,誰在彎彎的河邊洗衣衫,野外人馬穿梭像游龍一樣蜿蜒,華麗的車輛來來往往,如同流水不斷。和風吹得遊絲浮懸,陽光照得大地溫暖,人和海棠花都陶醉在這迷人的春天。
身在異鄉爲客總難如意,美好的過去像衣服上的塵土被掃去,舊時的遊歷有誰還會記起?午覺在夢中清醒,小窗明淨屋內寂靜無聲,哪裡去找尋春天的身影,她就在賣鮮花的叫聲中。

【賞析】
本篇寫夏曆三月三日上巳節客中憶舊感懷。上片追憶舊遊,回憶往年這一天,家鄉上巳修禊,車水馬龍,曲水濺裙的熱鬧情景。「人共海棠俱醉」一句,顯得舊遊之甜蜜快樂,值得人深切懷念。下片寫今日客中的寂寞情懷。過片二句感嘆客里光陰難盡如人意,只有回憶舊遊以消磨時光。最後三句「午夢醒來,不覺小窗人靜,春在賣花聲里」,以含蓄蘊藉的景語結束全篇。尤其是「春在賣花聲里」一句,形象生動,情味雋永,被元陸輔之《詞旨》卷下列爲警句。

蔡松年
蔡松年(1107—1159),字伯堅,晚號蕭閒老人。真定(今河北正定)人。其父北宋末爲燕山守將,松年隨父降金。仕金累官至右丞相,封衛國公。卒諡文簡。工詩,文辭清華。擅詞,與吳激齊名,稱「吳蔡體」。有《蕭閒老人明秀集》。

鷓鴣天
賞荷①
秀樾橫塘十里香,水花晚色靜年芳。②燕支膚瘦熏沉水,翡翠盤高走夜光。③
山黛遠,月波長,暮雲秋影照瀟湘。④醉魂應逐凌波夢,分付西風此夜涼。⑤

【注釋】
①賞荷:這是一首詠荷詞。寫荷花的形貌香色,描繪逼真,取喻較貼切,當時被人廣爲傳誦。
②秀樾(yuè):清秀的樹影。水花:荷花。《古今注》謂芙蓉「一名水花」。年芳:美好時光。
③燕支:胭脂。沉水:沉香。翡翠盤:形容荷葉的翠綠。夜光:夜明珠。這裡指荷葉上的水珠。
④瀟湘:瀟、湘二水,都在湖南境內。
⑤分付:打發,消遣。

【譯文】
清秀的樹蔭映印的水塘十里飄香,水中入晚的芙蓉靜靜地享有著一年最好的時光。它像胭脂般嬌紅,體態輕盈,氣味似沉香,翡翠般的葉盤高高舉著,滾動著的水滴晶瑩剔透如同夜明珠一樣。
遠山如眉峯一樣秀美,月光似水波一樣清亮,暮色中雲朵帶著秋天的影子飄浮在瀟、湘二水的上方。此時醉中人應追隨進入凌波仙子的夢鄉,莫失掉消遣這眼前荷花香艷、清風夜涼的風光。

【賞析】
這首月夜賞荷的小詞,上片一開頭就先從荷塘全景入手,描寫荷花生長的清幽環境,以景襯花。「燕支膚瘦熏沉水,翡翠盤高走夜光」二句,才正面描寫荷花。尤其是後一句,以能攝荷之神理取勝,堪與周邦彥詠荷名句「葉上初陽干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相媲美。此二句骨重神寒,歷來受到辭章家的讚賞。下片仍以景起,由池塘荷花而及於遠山和皓月,賞荷的視野更爲廣闊,境界也更爲悠遠了。全篇以寫景爲主,至末二句「醉魂應逐」云云始作情語,將賞荷推向高潮。此詞清虛騷雅,語淡情深,與姜夔詠荷的《念奴嬌》《惜紅衣》可謂有異曲同工之妙。

尉遲杯
紫雲暖,①恨翠雛、珠樹雙棲晚。②小花靜院逢迎,的的風流心眼。③紅潮照玉碗。午香重、草綠宮羅淡。⑤喜銀屏小語,私分麝月,⑥春心一點。
華年共有好願,⑦何時定妝鬟,暮雨零亂。夢似花飛,人歸月冷,⑧一夜曉山新怨。劉郎興,⑨尋常不淺。況不似、桃花春溪遠。覺情隨、曉馬東風,病酒余香相伴。

【注釋】
①紫云:祥瑞的雲氣。
②珠樹:神話中結珠的樹,此是對樹的美稱。
③的的風流心眼:指相會時女子滿含情意的眼波。的的,明白,昭著。
④紅潮:臉上的紅暈。
⑤草綠宮羅淡:草綠色的羅裙。
⑥麝月:茶名,以麝言香,以月言圓。
⑦華年:青春年華。
⑧夢似花飛,人歸月冷:美夢如花一樣飛散,歸來的路上,月亮格外冷寂。此指兩人的分別。
⑨劉郎興:尋覓仙女的興致,此處指尋訪歌妓。傳說東漢劉晨與阮肇入天台山採藥,迷不得返,甚飢,見路上一桃樹,食桃充腹,後沿溪而處,遇二仙女,並被邀至家中居住十載。

【譯文】
天上浮動著紫色的雲朵看著那麼和暖,妒忌那綠色的小鳥在樹上雙雙相伴睡得香甜。猶記得那開滿花朵的小院,我們初次相遇你那雙含情脈脈的雙眼。你臉上漾起的紅暈配著手中潔白的玉碗,顯得羞澀可愛十分好看。你午間的香氣仍那麼濃郁,穿著草綠的羅裙瞧著典雅清淡。你在屏風後與人悄聲話語,因茶餅私分而爭辯,那舉止如活潑可愛的孩童一般。
青春年華的我們有著好的心愿,盤算著我何時能爲你描眉梳理髮辮,我們相互愛戀,偷偷地會見。美夢終似花絮一樣飄遠,自我們分別,那月亮看去也似乎格外冷淡。我常整夜地將你思念,那皺起的眉峯上凝結的全是憂怨。劉郎遇仙的故事常深記在心間,況且我們的距離總沒有故事中桃花溪水那麼遙遠,盼望著我們有再見面的那天。只是對你的思念讓我心緒常常混亂,瞧,酒醉中仍覺得你帶著余香與我相伴。

【賞析】
這首詞寫離情別恨。上片從春日花暖、翠鳥雙棲引起離恨,聯想到當初與情人的相會、定情與離散,以及別後的思念。這一連串的描寫,詞筆凝重,欲落不落,格調與周邦彥爲近。尤其是「喜銀屏」三句,寫出女子情竇初開,十分旖旎動人。下片從兩情相悅、彼此愛慕、定情結好過渡到別後相思。過片一句「華年共有好願」化去了上下片的町畦,使全篇渾然一體,妙合無痕,使人回味無窮。

韓疁
韓疁(生卒年及籍貫俱不詳),字子耕,號蕭閒。有《蕭閒詞》,已逸。今有趙萬里輯本,傳詞六首。

高陽台
除夕
頻聽銀簽,①重燃絳蠟,②年華袞袞驚心。③餞舊迎新,能消幾刻光陰。老來可慣通宵飲,待不眠、還怕寒侵。掩清尊,多謝梅花,伴我微吟。
鄰娃已試春妝了,④更蜂枝簇翠,燕股橫金。⑤勾引春風,⑥也知芳意難禁。朱顏那有年年好,逞艷游、贏取如今。⑦恣登臨,⑧殘雪樓台,遲日園林。⑨

【注釋】
①頻聽銀簽:頻頻聽到漏箭的滴響。簽,更漏壺中的木籤,上刻時辰,又稱漏箭。
②絳蠟:大紅蠟燭。
③袞袞:相繼不絕。
④娃:古時吳楚一帶稱美麗的女子爲「娃」。
⑤蜂枝簇翠,燕股橫金:指女子頭上的飾物裁剪成蜂形和燕形。周密《武林舊事》:「元夕節物,婦人皆戴珠翠、鬧蛾、玉梅、雪柳……」
⑥勾引:引誘。
⑦朱顏那有年年好,逞艷游、贏取如今:意指雖然不能永遠擁有美好容顏,但自己仍然要盡情欣賞眼前的大好春光,不讓時光白白流逝。贏取,獲取。
⑧恣:任憑、聽任。
⑨遲日:春日。

【譯文】
我不斷地看著時間,把紅燭多次點燃,歲月流逝之快真讓人心驚膽戰。辭舊迎新僅一瞬間,能耗去幾刻時間,可過這幾刻就算過去了一年。歲數已不饒人,不知能否經受得住整夜的狂飲,想一夜不眠,等著新春來臨,又怕夜間寒氣傷身。放下已空的酒杯,看那庭院中的梅花來提精神,感謝這梅花能陪伴我作詩輕吟。
鄰居家的女孩已在試穿新衣,蜂樣的細腰穿紅戴綠,燕形的金釵橫插在頭髮里。那俊俏模樣招惹得春風也覺得妒忌,怎麼也比不上她溢散出的春情濃郁。人的容貌哪能永遠保持青春,不如趁艷麗還在,來追求歡欣,先享受一番這眼前的大好光陰。我盡情地登高賞春,在這殘雪猶存的樓台上,觀賞著這春日尚未光顧的園林。

【賞析】
這首詞是作者除夕夜守歲時的內心獨白,抒情中含有哲理意味。這一夜,當天真爛漫的鄰居孩子們穿起新裝、辭舊迎新之際,作者卻沉浸在對生命的思索領悟中,他感受到生命的迫促與時光的易逝,但很快便從感傷中振起,力圖把握「當下」,在有限的時光中盡情地享受大自然的賜予。這首詞對讀者的啓示並不是要及時行樂,而是要在短暫有限的生命歷程中珍惜每一寸光陰,及時進取和奮鬥。作者在日常的題材中開掘出人生態度、生命沉思的主題,是其立意深刻處。他能在有限的篇幅中表現出曲折變化的心理活動,尤其是「老來」幾句,可見作者極爲嫻熟的駕馭文字的本領。況周頤《蕙風詞話》卷二評論此詞:「語淺情深,妙在字句之表,便覺刻意求工,是無端多費氣力。」

浪淘沙
豐樂樓①
裙色草初青,②鴨鴨波輕,③試花霏雨溼春晴。三十六梯人不到,④獨喚瑤箏。⑤
艇子憶逢迎,依舊多情,朱門只合鎖娉婷。⑥卻逐彩鸞歸去路,香陌春城。⑦

【注釋】
①豐樂樓:西湖之濱著名的酒樓。(宋)吳自牧《夢粱錄》:「豐豫門外有酒樓,名豐樂,舊名聳翠樓。據西湖之會,千湖連環,一碧萬頃,柳汀花塢,歷歷欄檻間。而游橈畫舫。棹謳堤唱,往往會於樓下,爲遊覽最。」
②裙色草初青:小草剛發青,其顏色如同女子淺綠的裙子。
③鴨鴨波:綠波。鴨鴨,即「鴨頭綠」之省語。(唐)李白《襄陽歌》:「遙看漢水鴨頭綠。」
④三十六梯:形容豐樂樓的高峻。
⑤獨喚瑤箏:情人不再來到,自己只能獨自彈箏遣悶。
⑥朱門只合鎖娉婷:心愛的女子也在遠方獨守閨房。
⑦卻逐彩鸞歸去路,香陌春城:夢想能乘著鳳凰回到情人那裡,兩人在春意盎然的城市郊外重新相聚。

【譯文】
芳草泛出青色像女子綠色的羅裙,春水輕輕漾溢著波紋,被細雨打溼的花朵在春日下更顯精神。高高的樓台上召喚不到我的情人,只得將滿腹思念寄託給玉箏瑤琴。
記得昔日畫艇上我們初次相逢的情景,雖過多日至今依舊情有獨鍾,深宅重門只能阻擋我的身體。夢想能乘著鳳凰回到情人那裡,兩人在春意盎然的城市郊外重新相聚。

【賞析】
這首詞寫春日登樓覽景。上片起三句,寫杭州初春美景;後二句,寫登上豐樂樓的快感。其中「獨喚瑤箏」句承上啓下,過渡到憶舊;下片則放寬視野,憑高望遠,懷人憶舊。過片二句,遠望湖面遊艇,勾起對舊遊的追念;結尾三句,有憾於朱門深鎖、情人不見,便設想要逐其香車,循其香陌,去到她的身邊。此詞寫景清麗,言情婉曲,並善於鍊字。

作者:周密(宋代)

周密(1232年-1298年),字公謹,號草窗,又號四水潛夫,吳興(今浙江湖州)人。南宋詞人、學者。編有《絕妙好詞》,選錄南宋詞人的優秀作品,是重要的詞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