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張孝祥
張孝祥(1132—1169),字安國,號於湖居士,歷陽烏江(今安徽和縣烏江鎮)人。宋高宗紹興二十四年(1154)進士,殿試第一名。歷任中書舍人、荊湖北路安撫使等職,官至顯漠閣直學士。曾被誣陷下獄,晚年病退蕪湖。有詞集《於湖詞》,詞風清逸流暢,追尚蘇軾。
念奴嬌
過洞庭①
洞庭青草,②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鑒瓊田三萬頃③,著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明河共影,④表里俱澄澈。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應念嶺表經年⑤,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短髮蕭疏襟袖冷,穩泛滄溟⑥空闊。盡吸西江,細斟北斗,萬象⑦爲賓客。扣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
【注釋】
①過洞庭:宋孝宗乾道二年(1166),張孝祥任廣南西路經略節度使受讒被貶,從廣西北歸,於中秋前夕夜遊洞庭湖,觸景生情寫下此詞。他在詞中借景抒意,表白自己的光明磊落,詞意境界高闊,風格清曠飄逸。
②洞庭青草:洞庭湖、青草湖,兩湖相鄰。
③玉鑒瓊田:月光灑照下像白玉、鏡子一樣的湖面。
④明河:銀河。
⑤嶺表:五嶺以外,這裡指五嶺之南。
⑥滄溟:大海,這裡指洞庭湖。
⑦萬象:天地間萬物。
【譯文】
臨近中秋的洞庭、青草二湖風平浪靜。萬頃玉石般光滑的湖面漂浮著我一葉小船。銀色的月光世界中,天上的銀河與水中的倒影交相輝映,天水一色,清澈明淨。我心曠神怡,那種美妙的感覺無法向你傾訴。
此時回想嶺外經歷,在月光下自我剖析,內心像冰雪一樣清澈、晶瑩。如今我鬢髮稀疏花白、兩袖清風,在空曠蒼涼的湖面上泛舟獨行。我要飲盡西江的水,用北斗星做酒杯,邀請天地萬物做賓客相陪。敲打著船幫我獨自吶喊,不知道今晚是哪一天的夜晚。
【賞析】
宋孝宗乾道元年(1165),張孝祥出任靜江(今廣西桂林)知府兼廣南西路經略安撫使,僅一年便遭讒言落職。此詞是他從桂林北歸,過洞庭湖時所作。通篇借湖上月景寓情,抒寫自己光明磊落而又憤恨難平的政治胸懷,寫作手法含蓄蘊藉,表面上看超塵脫俗、忘情物我;骨子裡卻深藏著對朝政的憤懣,對政敵迫害的抗議和對人生際遇的超脫。詞的上片,寫近中秋月夜之洞庭湖萬里光明,水天交輝,上下澄澈,境界極爲空闊浩大。這個「外宇宙」其實就是詞人心靈「內宇宙」的表徵,詞人胸襟之光明磊落、氣概之豪邁軒昂,皆可於月景中見之。下片由景入情,自剖胸懷,而筆勢轉急,於平淡中微露悲慨之情,在瀟灑中隱含不平之意。「應念」三句,既是自明心跡,也是對朝中主和派政敵的抗議,爲全篇抒情之中心,其「孤光自照」之精神境界,「肝膽冰雪」之高尚情操,實非一般的詩人和詞人所能企及,故有極大的感人之力。而篇末的吸江酌斗、賓客萬象、笑傲天地的描寫,筆法更爲雄奇,充分地顯示了抒情主人公的英姿奇氣和雄邁飄逸。這首詞外冷而內熱,風格十分獨特,恰如清人陳廷焯所評:「熱腸郁思,正於閒冷處見得。」(《詞則·放歌集》卷二)從藝術表現上看,全篇聲律宏邁,音節振拔,氣雄而調雅,意緩而語峭,想像奇特而境界高遠,堪與蘇軾《水調歌頭》中秋詞相媲美而無絲毫遜色。
清平樂
光塵撲撲,①宮柳低迷綠。鬥鴨闌干春詰曲,②簾額微風繡蹙。③
碧雲青翼無憑,④困來小倚雲屏。楚夢不禁春晚,⑤黃鸝猶自聲聲。
【注釋】
①撲撲:形容煙、氣向人襲來。
②鬥鴨闌干:古時富貴人家養鬥鴨於池中,以欄杆圍之,使之相鬥以爲戲。馮延巳《謁金門》詞:「鬥鴨闌干獨倚,碧玉搔頭斜墜。」詰曲:即「詰屈」,曲折。(三國)曹操《苦寒行》詩:「羊腸阪詰屈,車輪爲之摧。」
③蹙(cù):收縮。
④碧雲青翼無憑:意爲自己的思念之情無法傳達。青翼,指大雁。
⑤楚夢:出自宋玉《高唐賦》中楚王夢巫山神女的故事,後人以「楚夢」指代男女相思之夢。(宋)劉筠《槿花》詩:「吳宮何薄命,楚夢不終朝。」
【譯文】
時光迷離,宮柳低垂透著綠意。觀鬥鴨的欄杆彎彎曲曲,思愁湧上我的眉頭,微風將門帘輕輕掀起。
碧空白雲萬里,不見傳信鴻雁的影跡,睏倦使我倚著屏風,暫時歇息。好夢不長被驚起,原來黃鸝不知趣,還在窗外聲聲鳴啼。
【賞析】
這是一首代言體的閨情詞。上片先寫春景,景中已經含情。「鬥鴨闌干」,見出女子的閒極無聊;「簾額繡蹙」,則象徵女子的雙眉緊鎖。下片寫女子因春而懷人。春光如此美好,她卻只能一個人在閨房中困倚雲屏;好不容易入夢與郎君相會,美夢卻被聲聲黃鸝驚破,使人好不煩惱!
菩薩蠻
東風約略吹羅幕,①一簾細雨春陰薄。試把杏花看,溼雲嬌暮寒。②
佳人雙玉枕,③烘醉鴛鴦錦。④折得最繁枝,暖香生翠帷。⑤
【注釋】
①約略:大概,此處有輕微之意。
②溼雲嬌暮寒:形容杏花在寒冷的暮色中更顯嬌媚。
③雙玉枕:暗示佳人的孤單寂寞。
④烘:烤。(宋)李覯《夏日雨中》詩:「書筆提梅洗,征衣擘潤烘。」
⑤「折得」二句:指閨中人折得一枝杏花,簾幕內頓時充滿了濃郁的香味。
【譯文】
東風輕輕地把羅幕吹動,暗淡的天色中,春雨細細透過窗簾映入目中。看那經雨的杏花,在微帶涼意的暮靄中溼潤嬌紅。
我擺上一雙嵌玉的枕頭,再把繡有鴛鴦的錦被暖烘。折下一枝開得最盛的杏花,綠色的帷帳旁香氣四溢、暖意頓生。
【賞析】
與前面的《清平樂》一樣,這首詞也是閨情詞。但前一首是寫閨怨——閨中人的相思之情,本篇則純寫閨樂——閨中人通過賞花、折花來享受爛漫春光的歡樂之情。上片寫閨中人在一場春雨之後,到室外去觀賞「溼雲嬌暮寒」的杏花;下片則寫僅觀花尚不能盡興,又把花枝折下,帶回到閨中供奉起來,使得閨中滿室生香。此詞從遣詞用語到述事造境都有意學習「花間派」溫韋諸人,所以況周頤《蕙風詞話》續編卷一評論說:「於湖詞《菩薩蠻》云:『東風約略吹羅幕』(下略)此詞綿麗蕃艷,直逼《花間》,求之北宋人集中,未易多覯。」
范成大
范成大(1126—1193),字致能,號石湖居士,平江吳郡(今江蘇蘇州)人。高宗紹興二十四年(1154)進士,任徽州司戶參軍。累遷吏部員外郎,官至參知政事。孝宗時出使金國,詞氣慷慨,剛正不阿,維護了宋廷的威信,全節而歸。後因病辭歸,隱居石湖。有《石湖詞》。
醉落魄
棲烏飛絕,絳河綠霧星明滅。①燒香曳簟眠清樾。②花影吹笙,滿地淡黃月。
好風碎竹聲如雪。③昭華三弄臨風咽。④鬢絲撩亂綸巾折。⑤涼滿北窗,休共軟紅說。⑥
【注釋】
①絳河綠霧星明滅:夜空中羣星似明似暗,四周淺綠的薄霧慢慢升起。絳河,銀河。絳,深紅色。(明)王逵《蠡海集》:「河漢曰銀河可也,而曰絳河,蓋觀天者以北極爲標準,所仰視而見者,皆在於北極之南,故稱之曰丹,曰絳,借南之色以爲喻也。」(唐)王維《崔員外秋宵寓直》詩:「月迥藏珠斗,雲消出絳河。」
②燒香曳簟(diàn)眠清樾(yuè):點上香爐,在樹蔭下鋪放竹蓆安然入睡。曳,拖。簟,竹蓆。樾,樹蔭。
③好風碎竹聲如雪:指風中翠竹發出的聲音如雪一樣清脆細碎。
④昭華:樂器名,即玉管。
⑤綸(ɡuān)巾:用青絲帶做的頭巾。
⑥軟紅:車馬揚起的塵土,形容都市的繁華。
【譯文】
鳥兒歸巢已不見,銀河綠霧繚繞,星星一閃一閃。點幽香,鋪竹蓆,清靜的樹影下暫休息。花叢中傳來笙的音響,地上灑滿了淡黃色的月光。
晚風掠過竹林,聲音像冰雪一樣清冽。笙響陣陣不停歇,隨風斷斷續續。我舉止狂放,盡情地歡樂,哪管鬢髮散亂、頭巾揉出褶子。清風涼爽,從我的北窗吹過,此種趣味,那追求功名的人怎能獲得?
【賞析】
這首詞是范成大退隱之後悠閒恬淡生活的生動寫照,充分體現了他遣詞用語務求精美華麗的特點。詞的上片一開頭,就寫薄暮時分天空的景色,所謂「絳河綠霧」,「絳」「綠」相對,色彩鮮明,十分工麗。以下燒香鋪席,樹蔭下睡眠,吹笙賞月,種種描寫無不精細華美。下片專寫自己在月夜消閒時的清雅之態。過片二句,寫作者欣賞音樂。第三句,寫自己在這個環境裡的舒適涼爽之感。末二句,表明了一種清高和孤芳自賞的人生態度:我目前的隱居生活悠閒舒適,有無窮樂趣,那些在紅塵中追求功名富貴的俗人,是不能體會得到的,所以我不屑與他們交談。劉熙載《藝概·詞曲概》有云:「詞或前景後情,或前情後景,或情景齊到,相間相融,各有其妙。」此詞正是一首「情景齊到,相間相融」的抒情佳作。
朝中措
長年心事寄林扃,①塵鬢已星星。②芳意不如水遠,歸心欲與雲平。留連一醉,花殘日永,③雨後山明。從此量船載酒,莫教閒卻春情。
【注釋】
①長年心事寄林扃(jiōnɡ):指長久以來希望隱居的心愿。
②星星:鬢髮花白貌。(晉)左思《白髮賦》:「星星白髮,生於鬢垂。」
③花殘日永:花已凋謝,白日也更顯漫長。
【譯文】
嚮往歸居的心已經多年,我仕途上風塵僕僕人已疲倦,雙鬢如今已經白髮點點。想想看追逐名利怎如平淡之水長遠,我隱野的決心之大能比得上天。到那時將有無數一醉方休的流連,我欣賞花開花落,每日都是快樂的一天,更喜愛那雨後明媚的青山。我將用我的小船裝滿酒,邀好友相聚暢飲不斷,再不讓美好的情景溜走,徒將我的時光空閒。
【賞析】
這首詞表現了范成大對仕宦生涯的厭倦、淡漠和對歸隱山林的嚮往之情。上片,就雲水寫懷。「芳意」當指仕宦之情,「歸心」則是擺脫官場的退隱之心。詞人認爲前者「不如水遠」,後者卻「欲與雲平」,所以他才會「長年心事寄林扃」,無時無刻不心嚮往之。下片,寫歸隱山林的樂趣。過片三句,設想春景明媚之時,攜酒出遊,流連一醉,山林間必也其樂陶陶。結尾二句發誓說,從此以後我要載酒船中隨意漂游,絕不把大好春光白白錯過。全篇表現了一種恬淡的心境,呈現了一個散漫疏闊、灑脫不羈的抒情主人公的形象。這首詞與辛棄疾那些豪放縱橫的詞相比較,便會明顯地感受到另一種美。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評論說:「石湖詞音節最婉轉,讀稼軒詞後讀石湖詞,令人心平氣和。」我們讀這首詞,便會有這種「心平氣和」的感覺。
霜天曉角
晚晴風歇,一夜春威折。①脈脈花疏天淡,②雲來去、數枝雪。③
勝絕,④愁亦絕。此情誰共說?惟有兩行低雁,知人倚、畫樓月。
【注釋】
①一夜春威折:意爲一夜的風雨終於停止,春神的威勢終於有所緩解。
②脈脈:含情相望的樣子。
③數枝雪:形容梅花迎風綻放。
④勝絕:指景色絕佳。
【譯文】
傍晚時分迎來了風止天淡的時刻,東風準備肆虐一夜的企圖終於夭折。稀疏的花枝含情脈脈,天淡淡,浮雲在飄動,遠處幾枝雪梅分外晶瑩。
美極了,愁更濃。我的心事能向誰傾訴?只有那兩行低飛的雁,懂得畫樓倚欄觀月人的心情。
【賞析】
這首詠梅詞雖以梅爲題,卻是借梅寫人——一個孤獨的倚樓者在春夜的悵惘孤寂之情。上片純寫景,寫梅花在春寒料峭中的韻致。下片以梅之「勝絕,愁亦絕」陡轉,寫到了人,以月夜景致之勝反襯出倚樓人的孤寂哀愁。最擅勝的是結尾的「惟有兩行低雁,知人倚、畫樓月」二句。元人陸輔之《詞旨》列爲「警句」,近人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詮釋其妙在何處時道:「此調末二句最爲擅勝,若言倚樓人託孤愁於征雁,便落恆蹊。此從飛雁所見,寫倚樓之人,語在可解不可解之間,詞家之妙境,所謂如絮浮水,似沾非著也。」
洪邁
洪邁(1123—1202),字景盧,別號容齋,饒州鄱陽(今江西波陽)人。高宗紹興十五年(1145)中博學宏詞科,任職於翰林院。以端明殿學士致仕。晚年潛心著述,以《容齋隨筆》《夷堅志》著稱。
踏莎行
院落深沉,池塘寂靜。簾鉤卷上梨花影。寶箏拈得雁難尋,①篆香消盡山空冷。②
釵鳳斜攲,鬢蟬不整。③殘紅立褪慵看鏡。④杜鵑啼月一聲聲,等閒又是三春盡。⑤
【注釋】
①寶箏拈得雁難尋:女子無心彈奏樂曲,暗指與情人分別,音信不得相通。雁,箏的弦柱,因排列成行,如斜飛的大雁,故又名「雁柱」。
②篆香消盡山空冷:屋內的香已燃盡,香爐也顯得冷清空蕩。篆,刻有篆文印記的香。山,即博山香爐。
③釵鳳斜攲,鬢蟬不整:無心端正頭上的鳳形釵,烏黑的髮鬢也十分凌亂。指女子不思化妝,心情慵懶。
④殘紅立褪:臉上殘留的胭脂已經褪去。
⑤等閒:無端、平白地。三春:春季三個月。農曆正月稱孟春,二月稱仲春,三月稱季春,合稱「三春」。
【譯文】
院落深沉,池塘幽靜。簾鉤上映著梨花影。我心神恍惚不定,彈箏總是調不准音聲,眼看著盤香已燃盡,屏風上的山水畫顯得那麼冷冷清清。
我鳳釵歪斜、鬢髮凌亂。脂粉消褪、懶得照鏡。月下杜鵑啼不斷,轉眼春天已過盡。
【賞析】
這首詞寫思婦懷人,但通篇沒有一個字點破「懷人」這一點,思婦的離情別緒完全是通過環境、氣氛的烘托渲染,以及對抒情主人公的動作、神態的描寫顯現出來的。上片開頭兩句用「院落」、「池塘」寫女主人公的生活環境,而這個環境的特點是「深沉」和「寂靜」,這就透露出院中人的孤單與寂寞。第三句「簾鉤卷上梨花影」更加深了女主人公的孤獨感:試想無人做伴而只有梨花影做伴,此人孤單不孤單?後兩句又用獨自彈奏樂器的描寫,暗示女子一整夜都是在孤單淒涼中度過的。過片的「釵鳳」三句也未寫女子的愁苦,而單寫其形貌,但是「釵鳳斜敧」、「鬢蟬不整」、「慵看鏡」,正是相思成疾、百事無心的反映。詞的最後兩句:「杜鵑啼月一聲聲,等閒又是三春盡」,仍是只寫景,未寫情,但思婦的滿懷怨情已充溢其中。因爲杜鵑的啼聲不但十分悽厲,而且如說「不如歸去」。這裡說思婦整個春天聽夠了「不如歸去」的叫聲,則她日日夜夜的淒涼之狀,她對夫君盼望之切、怨恨之深不是都躍然紙上了嗎?由以上種種可見,此詞確爲一首善達言外之意、善奏弦外之音的好作品。
陸游
陸游(1125—1210),字務觀,號放翁。山陰(今浙江紹興)人。自幼好學不倦。高宗紹興中應禮部試,名列第一,因喜論恢復,爲秦檜所黜。秦檜死後三年,始爲寧德縣主簿。孝宗時,賜進士出身。曾參王炎、范成大幕府,又任禮部郎中。因堅持抗金復國,被劾去職,歸老山陰故鄉。詩近萬首,題材廣泛,內容豐富,以愛國篇章成就最高,爲南宋四大家之一。亦善詞,與辛棄疾並稱「辛陸」。有《老學庵筆記》《劍南詩稿》《渭南文集》《渭南詞》等。
朝中措
梅
幽姿不入少年場,①無語只淒涼。一個飄零身世,十分冷淡心腸。②
江頭月底,新詩舊恨,孤夢清香。任是春風不管,也曾先識東皇。③
【注釋】
①幽姿不入少年場:比喻梅花孤潔脫塵,不入俗世。少年場,歌樓妓館風流場所。
②十分冷淡心腸:形容梅花外冷內熱的高格勁節。
③任是春風不管,也曾先識東皇:意爲雖然梅花被春風冷落,但是它首先探得春天的消息。東皇,司春之神。《尚書緯》:「春爲東皇,又爲青帝。」
【譯文】
我幽雅的身影從不在熱鬧場所中出現,沒有什麼語言,有的只是寂寞伴著心酸。儘管花葉凋謝墜落,我的心腸卻依舊清靜平淡。
無論生在月下,還是長在江邊,面對著快樂抑或舊的恩怨,我孤芳自賞的性格,永遠不會改變。雖然春風很少與我謀面,但司春之神的腳步聲是我最早聽見。
【賞析】
這首詞題爲詠梅,實借梅花以自喻。首二句詠梅花以見本意,餘下的句子,都是借梅寓懷。關於這些托喻的具體內容,近人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解說道:「梅花雖未逮穠春,而東皇先識,勝於百花,盡有江上芙蓉,一生未見春風者。放翁受知於孝宗,褒其多聞力學,授樞密院編修。雖出知外州,書生遭際,勝於槁項牖下多矣。故其結句自傷亦以自慰也。」俞氏此說可供參考。
烏夜啼
金鴨餘香尚暖,①綠窗斜日偏明。蘭膏香染雲鬟膩,②釵墜滑無聲。
冷落鞦韆伴侶,闌珊打馬心情。③繡屏驚斷瀟湘夢,④花外一聲鶯。
【注釋】
①金鴨:鴨形薰爐。
②蘭膏:髮油,香脂。
③闌珊:衰落,將盡。(唐)白居易《詠懷》:「白髮滿頭歸得也,詩情酒興漸闌珊。」打馬:古時一種遊戲,即打雙陸。雙陸棋子稱馬,故稱打馬。
④瀟湘夢:指與情人相會的美夢。瀟湘,瀟、湘二水在湖南零陵縣合流後稱瀟湘。相傳舜帝南巡,死後葬於此,舜的兩個妃子娥皇、女英來奔喪,投湘水而死,死後化爲湘水女神。
【譯文】
金色的鴨形香爐中暖香未盡,綠窗外的夕陽依然光明。香香的髮油把頭髮抹得亮膩,午後躺著懶把身起,玉釵墜落也悄無聲息。
打鞦韆的夥伴已被我疏冷,連平日喜愛的打馬遊戲此時也沒了玩的心情。繡屏旁我愛情的美夢被突然驚醒,都怪花叢外那隻黃鶯冒失地啼叫了一聲。
【賞析】
這是一首代女子言情的閨情詞。它寫一個閨中人獨宿空房,心中空虛寂寞、百無聊賴的種種情狀,其風格近於《花間集》中溫庭筠、韋莊等人同題材的那些作品,但放翁的描寫更加含蓄而有韻味。詞的全篇都似乎是客觀地描寫閨中人的慵懶和無聊,直到結拍的「繡屏驚斷瀟湘夢」一句,才輕輕逗出一篇之中心:原來,女主人公之所以百事無心,意興闌珊,是因爲她在竟日苦苦地思念遠行未歸的郎君。
烏夜啼
紈扇嬋娟素月,①紗巾縹緲輕煙。高槐葉長陰初合,②清潤雨度余天。③
弄筆斜行小草,④鉤簾淺醉閒眠。更無一點塵埃到,枕上聽新蟬。
【注釋】
①紈扇嬋娟素月:指紈扇如同明月一樣潔白。紈扇,細絹織成的團扇。嬋娟,美好的樣子,暗喻女子姣美的容貌。漢代班婕妤曾作《怨歌行》:「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裁爲合歡扇,團團似明月。」
②高槐葉長陰初合:槐樹的葉子漸漸長成,樹蔭也漸漸合攏,覆蓋地面。
③清潤雨度余天:雨後的天空更顯清朗溼潤。
④弄筆斜行小草:指在房裡悠閒無事,以寫小草書打發時光。
【譯文】
我搖動著手中美如素月的圓紗扇,頭上薄紗飄動恍如一縷青煙。院內高大繁茂的槐樹陰影交合一片,雨後的天氣溼潤清淡。
清醒時我揮筆自在地書寫草書,微醉時我捲起帳簾悠閒地睡眠。這裡沒有一絲俗世的喧囂,躺在枕上舒暢地聽著蟬兒鳴叫。
【賞析】
這首小令是陸游於宋孝宗淳熙八年至十二年(1181—1185)間閒居故鄉山陰時的作品。詞寫自己的閒散生活,創造出一種雅潔清遠的閒適意境。上片開頭二句,以紈扇和紗巾兩種應時的生活用品來表現初夏時節。後二句寫室外之景,樹蔭濃合,晴天清潤,也是典型的初夏之景。下片則由寫景轉到寫人,表現作者閒適的生活。起二句,寫自己閒來無事,常常弄筆展紙作小草;喝酒至微醉,捲簾迎涼以便睡眠。末二句寫主人公自己舒舒服服地躺在潔淨無塵的涼牀上聽新蟬,更是展示了一個清涼高迥的初夏境界。此詞通篇雖然只寫事和景,不直接寫情,但把主觀感情不露痕跡地寄寓於事與景之中。
陸淞
陸淞(1109—1182),字子逸,號雲溪,山陰(今浙江紹興)人,是陸佃的長孫,陸游的長兄。以祖蔭補通仕郎,歷祕閣校理、工部郎中、知辰州,官至左朝請大夫。傳詞僅兩首。
瑞鶴仙
臉霞紅印枕。睡覺來、冠兒還是不整。①屏間麝煤冷。②但眉峯壓翠,③淚珠彈粉。堂深晝永。燕交飛、風簾露井。④恨無人、與說相思,近日帶圍寬盡。
重省。殘燈朱幌,⑤淡月紗窗,那時風景。陽台路迥。⑥雲雨夢,⑦便無准。待歸來,先指花梢教看,卻把心期細問。問因循、過了青春,怎生意穩。⑧
【注釋】
①睡覺(jué):睡醒。
②麝煤:帶有香氣的煤炭。麝,獸名,又名射父,香獐。似鹿而小,無角,灰褐色。腹部有香腺,分泌香氣。(宋)蘇軾《翻香令》:「金爐猶暖麝煤殘,惜香更把寶釵翻。」
③眉峯壓翠:形容女子愁眉不展的樣子。古時女子用螺黛(一種青黑色染料)來畫眉,故稱美人之眉爲「翠黛」或「翠蛾」。
④露井:沒有覆蓋之井。
⑤幌(huǎnɡ):帷幔。
⑥陽台路迥:語出宋玉《高唐賦》:「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爲朝雲,暮爲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意爲與情人相隔遙遠,不能相聚。
⑦雲雨夢:男女歡愛之夢。
⑧問因循、過了青春,怎生意穩:此爲女子設想情人歸來後,對其責問之詞。意爲眼見春天即將逝去,你怎能還心境平和地在外飄蕩?
【譯文】
她從夢中睡醒,臉上帶著枕頭的印痕,面龐像雲霞一樣緋紅,頭上的花冠歪歪斜斜,一副慵懶疲憊的神情。在她眼中,屏風上的水墨畫顯得那麼冷清。憂愁使她緊鎖著眉頭,黯然滾下的淚珠,竟將臉上的脂粉打溼消融。白晝是那麼漫長,庭院是那麼深重。面前只有燕子雙雙飛來飛去,在門帘前井台上,不時留下它們掠過的身影。眼前的景象讓我更加悲傷,我滿腹的相思之苦能向誰去傾訴,你看我如今人憔悴消瘦,腰帶已經這般寬鬆。
往事不堪回首。我眼前總浮現著那時的情景:即將燃盡的燈火映照著紅色的帳幔,清淡的月光穿過紗窗灑進屋中,使我們猶如置身於美妙的仙境。那時,我們在不同的地方甜蜜約會,曾有過多少銷魂歡樂的事情。到如今,昔日的美好全成了幻影,到哪裡還能尋找到我的舊夢。等你歸來時,我定要先指著花枝對你細細問明。問你是否知道,這花已經過了幾度春風,又曾有過幾番凋零?你那時對我許下的諾言,是否仍在你的心中?你這樣不經意地將我冷落,耽誤了我的青春,你內心怎能安寧?
【賞析】
這首詞,據南宋人陳鵠《西塘集耆舊續聞》一書記載,是陸淞在家鄉山陰友人的一次宴會上爲其色藝雙絕的歌姬盼盼而作。詞因有「臉霞紅印枕」之句而一時盛傳,盼盼也因此詞而歸於陸淞。此詞的本意本來很簡單,它之所以能成爲宋詞名篇而至今傳誦不衰,主要在於陸淞通過自己豐富的想像力和真實貼切的描寫,在詞中塑造了一個因珍惜青春而苦悶迷惘的少女的形象。詞的上片從對人物形態及具體環境的實寫中,突出了少女的慵懶、淒涼和孤獨,描繪了一個懷春的少女形象。下片則承上片末的「恨無人、與說相思」一句展開對少女內心活動的描寫,逐層深入地展現她的回憶、悔恨和追求。不僅如此,此詞還運用了反襯、誇張、比喻等多種藝術表現方法,成功地塑造了人物形象。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推許它爲「景而帶情,騷而存雅」的「委婉深厚」之作,信然。
韓元吉
韓元吉(1118—1187),字無咎,號南澗,許昌(今屬河南)人,南渡後寓居信州(今江西上饒),官至吏部尚書。主張恢復失地,統一國家。平生交遊甚廣,與陸游、朱熹、辛棄疾、陳亮等多有詩詞唱和。著有《南澗詩餘》。
水龍吟
書英華事①
雨余疊巘浮空,②望中秀色仙都是。③洞天未鎖,人間春老,玉妃曾墜。④錦瑟繁弦,⑤鳳簫清響,⑥九霄歌吹。問分香舊事,⑦劉郎去後,⑧知誰伴、風前醉。
回首暝煙千里。但紛紛、落紅如洗。⑨多情易老,青鸞何許,⑩詩成誰寄。斗轉參橫,半簾花影,一溪寒水。悵飛鳧路杳,行雲夢遠,有三峯翠。
【注釋】
①書英華事:原題爲「題三峯閣詠英華女子」。英華,宋代鬼仙。(宋)陳鵠《耆舊續聞》載:北宋元豐年間,浙江縉雲縣令李長卿女聰慧過人,不幸染疾早亡,殯於邑之仙岩寺三峯閣。後濟南王傅慶與內表曹穎宿於此處。夜間有一女子來訪,自稱李長卿之女,字英華,知曹穎鰥居,故來相慰。英華與曹穎以詩唱和數日,臨別時贈曹靈香一瓣,囑其日後有難,當燃香可獲救。後曹穎遇兵,欲燃香,無處覓火,卒被殺。
②雨余疊巘浮空:指雨後的山峯爲雲霧所纏繞如同飄浮在半空。
③仙都:神仙洞府,此指仙岩寺三峯閣。
④玉妃曾墜:指李英華曾降生於此。
⑤錦瑟:弦樂器,似琴,古有五十根弦,後爲二十五根或十六根,平放演奏。
⑥鳳簫:竹製管樂器,最初用一組長短不等的細竹管按音律編排而成,如鳳之翼,故稱「鳳簫」。
⑦分香舊事:指英華臨別時贈曹穎靈香一事。
⑧劉郎:即曹穎。
⑨落紅如洗:形容花朵紛紛凋謝。
⑩青鸞:神鳥,信使的代稱。
斗轉參橫:北斗轉向,參星橫斜,指天將明。斗,即北斗星,參,即參星。
悵飛鳧路杳,行雲夢遠,有三峯翠:意爲英華已遠離人世,自己空有仰慕之情卻無法與之相見,徒見遠處三座山峯青翠欲滴。
【譯文】
雨後天晴,重疊的山巒好像飄浮在空中,遠遠望去,那最秀美的一座就是仙都峯。那裡天府的門仍敞開著,可人世間的春色已經消盡,玉妃英華就是在那裡走完了她的人生。仿佛還能聽到那裡傳來錦瑟繁雜的音調和鳳簫清悅的響聲,那優美的旋律直上九霄雲空。真想得知他們贈香受香的事情,曹穎走後英華有誰陪伴,一同臨著山風喝個一醉方休、萬事皆空。
回首看這暮色千里的世界,曾有多少鮮花被風雨摧殘紛紛香殞凋零。多情之人易老啊,世上哪裡有送信的神?詩信寫成又能讓誰傳送?北斗轉向、暮色濃重,眼前只留下一條清涼的溪水和半簾花的陰影。惆悵的野鴨飛失在路的盡頭,愛情故事早已是久別遠離的事情,眼前只有那三峯閣依然秀麗翠青。
【賞析】
從題目可知這是一首敘事詞。但它的寫作方法、表現技巧和藝術風格都與一般的敘事作品不同。由於記敘對象是一個異於常人的「鬼仙」,所以本篇並不是一般地講述故事,而是用憑弔遺蹟的口吻發端,通過對故事發生地景物的烘托渲染,加上自己豐富的想像和聯想,以淒艷華美之詞,造出靈虛縹緲之境,從而完成對一個具有傳奇性和非人間性的人物形象的塑造。此詞將敘事、寫景和抒情融爲一體,在宋代同類題材的詞作中具有獨特性和創造性。
好事近
汴京賜宴①
凝碧舊池頭,②一聽管弦淒切。多少梨園聲在,③總不堪華發。
杏花無處避春愁,也傍野花發。惟有御溝聲斷,④似知人嗚咽。
【注釋】
①汴京賜宴:指作者於宋孝宗乾道九年(1173)出使金,金統治者在汴京設宴招待南宋使臣。汴京:汴梁,北宋故都,當時爲金都城。
②凝碧:在唐東都洛陽神都苑內。《明皇雜錄》:「天寶末,祿山陷西京,大會凝碧池,梨園子弟,欷歔泣下。樂工雷海青擲樂器,西向大慟。王維陷賊中,潛賦詩云:『秋槐零落深宮裡,凝碧池頭奏管弦。』」
③梨園:唐玄宗選坐部伎子弟三百,教於梨園,號「皇帝梨園弟子」。
④御溝:流經皇宮中的河道。
【譯文】
昔日舊都中的凝碧池邊,唐代管弦之聲悲悽依然。教坊演唱的音樂如今猶在耳邊,怎不催人衰老、憤恨、悲嘆。
杏花無法逃避春天裡的苦惱,只有陪著野花一起開放凋殘。唯有皇宮溝渠斷斷續續的流水聲,似乎能懂得人爲何暗暗抽泣傷感。
【賞析】
宋孝宗乾道九年(1173),韓元吉被派遣出使金國,金人賜宴於北宋故都汴京,在宴會上演奏北宋宮廷音樂。韓元吉聽了音樂後百感交集,遂寫下了這首詞抒發思念故國的哀痛。上片起二句即用唐人王維詩中事。韓元吉在金人的宴會上聽奏教坊樂,其心情與當年凝碧池頭的唐玄宗舊臣王維正復相似。當年梨園子弟思及流離蜀地的玄宗而大聲哭泣,則作爲北宋遺臣的韓元吉想到被金人擄去的徽欽二帝也會有同樣感觸。所以上片後二句承此而來,恥辱與悲憤令人不堪忍受,竟而至於片刻間陡添白髮!下片開頭「杏花無處避春愁」云云,是以花喻人——金人南下後,大肆擄掠,中原百姓淪爲奴隸,杏花在故都荒蕪的土地上開放,正如金人統治下的北宋遺民艱難愁苦的生活。結尾二句,寫御溝之水似解人意,靜息屏氣,以免引起更深的悲痛。此詞以敘事爲主,用賦體寫成,借物抒情,寫得十分感人。所以近代詞評家稱讚說:「賦體如此,高於比興。」(《藝蘅館詞選》引麥孺博語)
姚寬
姚寬(1104—1162),字令威,號西溪,嵊縣(今屬浙江)人。以蔭補官,曾任樞密院編修官等職。著有《西溪叢語》。
菩薩蠻
斜陽山下明金碧,①畫樓返照融春色。睡起揭簾旌,②玉人蟬鬢輕。③
無言空佇立,④花落東風急。燕子引愁來,眉愁那得開。⑤
【注釋】
①金碧:形容樓台的高貴華麗。(宋)柳永《喜遷鶯》詞:「譙門畫戟,下臨萬井,金碧樓台相倚。」
②簾旌:帘子上所綴軟簾。(宋)歐陽修《臨江仙》詞:「燕子飛來窺畫棟,玉鉤垂下簾旌。」
③玉人:美麗的女子。蟬鬢:古代婦女髮式的一種。蟬身黑而光潤,故稱「蟬鬢」。(唐)白居易《婦人苦》詩:「蟬鬢加意梳,蛾眉用心掃。」
④佇立:長久地站著。
⑤燕子引愁來,眉愁那得開:意爲燕子在自己面前雙飛雙宿,只能引起自己更深的愁怨。
【譯文】
即將落山的夕陽將樓閣染得金碧輝煌,陽光映照之下,畫樓充滿春意。睡醒的佳人玉手纖纖掀開門帘,輕風吹來,雙鬢的秀髮像蟬翼一樣輕逸。
我默默地站在那裡向遠方望去,想看花落有多少,東風有多急。眼前燕子雙雙飛舞,引出我無數愁緒,湧上眉頭的思念千絲萬縷,讓人如何整理。
【賞析】
此詞寫閨中女子傷春懷遠之情。上片寫她大白天無所事事、寂寞慵懶的情態。起二句寫景,「斜陽」、「返照」云云,表明時間已是黃昏。後二句則點明女主人公整日臥牀,薄暮方起來梳洗打扮。下片含蓄地寫出她懷人念遠的心理活動。篇末的「燕子引愁來,眉愁那得開」二句是一篇之眼:天晚了,燕子歸家了,而那人卻不歸;燕子在女主人公面前雙宿雙飛,愈加使她感到自己形單影隻,於是她不覺懷想起「他」,眉間的愁結更解不開了。
生查子
郎如陌上塵,妾似堤邊絮。相見兩悠揚,①蹤跡無尋處。
酒面撲春風,淚眼零秋雨。②過了別離時,還解相思否。
【注釋】
①悠揚:飛揚,飄忽起伏。
②酒面撲春風,淚眼零秋雨:指男子在外冶遊飄蕩,女子卻獨守閨房,以淚洗面。
【譯文】
郎君像路上揚起的塵土,我像河堤邊生長的柳樹。匆匆相見即離別,今後到哪裡去尋找你的腳步?
相逢時我們因幸福而面容緋紅,就像迎接撲面而來的春風,如今我們淚眼相對地別離,淚水揮灑如同秋雨。過了這悲傷離別的一刻,分手之後你是否還會把我想起?
【賞析】
這首詞一本題作「情景」,寫的是一位多情女子與情郎相別時的哀傷情緒。在多如牛毛的同類題材作品中,此詞自有其特色。上片以陌上揚塵和堤邊飛絮爲喻,借眼前之景,抒心中之情,感嘆分別之後蹤跡難尋,再難見面。下片以春風和秋雨爲喻,表現女子的哀傷之情。此詞的主要特色和成功之處就在於它運用了一連串貼切而生動的比喻。全篇八句就有六句使用了比喻,這些比喻使人物感情的特點更突出,使原本看不見摸不著的離情別緒具象化,使作品有了更強烈的藝術感染力。
吳琚
吳琚(?—1202),字居父,號雲壑,汴(今河南開封)人,宋高宗吳皇后之侄。特授添差臨安府通判,歷尚書郎,除知明州、兼沿海制置使,尋知鄧州,再知慶元。晚年以鎮安節度使留守建康,迂少保。卒諡忠惠。工翰墨,有《雲壑集》。
柳梢青
元日立春
彩仗鞭春,①椒盤迎旦,②斗柄回寅。③拂面東風,雖然料峭,④終是寒輕。
帶花折柳心情,怎捱得、元宵放燈。⑤不是東園,有些殘雪,先去踏青。
【注釋】
①彩仗鞭春:宋代人在立春之日迎春的儀式。(宋)吳自牧《夢粱錄》記載:「立春前一日,以鼓鑼吹妓樂迎春牛,往府衙前迎春館內。至日侵晨,郡守率僚佐以彩仗鞭春。」
②椒盤:古人在正月初一,用盤進椒,飲酒則即置椒於酒中,故稱「椒盤」。
③斗柄回寅:指天將明。斗柄,指北斗星,其中四星像斗,三星像勺,斗柄即斗勺。寅,十二時辰之一,即清晨三時至五時。
④料峭:形容春寒。蘇軾《定風波》詞:「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
⑤捱:熬,遭受。元宵放燈:宋人多喜在元宵節之夜張點花燈以娛樂。
【譯文】
爲牛披紅執仗催促春天歸返,端上盛著椒酒的盤子迎接新的一年,北斗星的斗柄指向寅時,已是正月初一。東風拂面,雖微帶寒意,但很淺很淡。
我賞花觀柳的心情這麼急切,怎等得到正月十五掛燈的那晚?不是看到東園中還有些殘雪,我定要先趕到郊野,踏青遊玩一番。
【賞析】
這是一首詠元日立春的節序詞。張炎《詞源》卷下專設「節序」一欄,列舉名家作品,稱讚它們「小獨措辭精粹,又且見時序風物之盛,人家宴樂之同」。這實際上是對節序詞提出了基本的藝術規範。吳琚的這首詞就很符合節序詞的藝術規範,它不單措辭精粹,而且生動地描寫了元旦立春時節的民俗風情,展現了家家戶戶宴飲歡樂的盛大場面。詞的上片,寫「彩仗鞭春」的立春習俗和「椒盤迎旦」的元日飲宴,並渲染了新年恰逢立春這個大好日子裡的好天氣和好風景。下片寫新春的到來給人們帶來的喜悅心情。全詞充滿了喜慶歡樂吉祥的節日氣氛。
浪淘沙
雲葉弄輕陰,屋角鳩鳴。①青梅著子欲生仁。②冷落江天寒食雨,③花事關情。④
池館晝盈盈,⑤人耐寒輕。一川芳草只銷凝。⑥時有入簾新燕子,明日清明。
【注釋】
①鳩:山雀。鳩鳥於雨將止時啼鳴,俗稱「鳩雨」。(宋)張炎《渡江雲》詞:「一簾鳩外雨,幾處閒田。」
②青梅著子欲生仁:指青梅即將結果實。仁,果核。
③寒食:節令名,在清明節的前一日或二日。據傳春秋時晉文公爲紀念被燒死的介之推,規定此日要禁火冷食。
④關情:讓人動情。
⑤盈盈:清澈貌。
⑥銷凝:銷魂貌。
【譯文】
雲層低低陰淡淡,屋旁斑鳩幾聲鳴。枝頭梅果要長核,顏色翠又青。寒食江邊細雨無意賞,只將花落幾朵掛心中。
池塘清清房舍明,春寒輕輕人不冷。一地芳草能銷魂,惹人喜愛綠盈盈。新來的燕子穿簾過,明日節氣是清明。
【賞析】
這也是一首節序詞。它寫的是清明時節特有的風光景色,以及人們在這種環境中的愉快感受。與吳琚所作的《柳梢青·元日立春》一樣,本篇也以措辭的精粹和節序風物的精彩描寫見長。在作者筆下,清明時節春光是如此爛漫,春意是如此濃烈:屋角鳩鳴,屋外花開,江天微雨,池館盈盈,青梅著子,新燕入簾,芳草延生……而「輕陰」、「輕寒」、「微雨」等意象描寫,也準確地把握了清明時節的氣候特點。所不同的一點是,《柳梢青·元日立春》純寫喜慶歡樂的情景,本篇卻於歡愉之中微露惆悵迷惘的心緒,這從詞中「冷落」、「銷凝」等用語就可以看出來。這大約與作者寫此詞時的處境和心情有關吧。
浪淘沙
岸柳可藏鴉,①路轉溪斜。忘機鷗鷺立汀沙。②咫尺鐘山迷望眼,③一半雲遮。
臨水整烏紗,④兩鬢蒼華。⑤故鄉心事在天涯。幾日不來春便老,開盡桃花。
【注釋】
①岸柳可藏鴉:指已近暮春,濃密的柳條可以讓野鳥築巢。
②忘機鷗鷺:《列子·黃帝篇》:「海上之人有好鷗鳥者,每旦之海上,從鷗游,鷗鳥之至者百數而不止,其父曰:『吾聞鷗鳥皆從汝游,汝取來,吾玩之。』明日之海上,鷗鳥舞而不下也。」忘機,指忘卻巧詐之心,與世無爭,自甘恬淡。
③咫尺:距離很近。咫,八寸爲一咫。鐘山:即紫金山,在今江蘇南京市東。
④烏紗:即烏紗帽,官帽。有時也爲平民所服。
⑤兩鬢蒼華:兩鬢已有了白髮。
【譯文】
岸邊的楊柳青翠茂盛,野鳥在那裡藏其行蹤。鷗鷺站在溪邊覓食與世無爭。近在咫尺的鐘山被雲霧遮蓋,時隱時現顯得朦朦朧朧。
對著水面整理我的烏紗帽,水中可以看到我兩鬢稀疏花白的倒影。故鄉被金人占領,我的心情爲此悲傷沉重,可無奈我人遠在天涯無力可用。時光如梭,幾日未來春天就已過盡,原來含苞欲放的桃花,眼下竟然已經殘敗凋零。
【賞析】
這首抒憂懷歸之詞,是吳琚於宋寧宗慶元六年(1200)以鎮安節度使判建康府(今江蘇南京)後所作。此時吳琚雖身居要職,但朝廷腐敗,江南士氣低落,恢復中原已成泡影,他兩鬢花白,壯志難酬,故欲歸隱故鄉,與鷗鷺結盟。這些心理活動都在詞裡體現出來。詞中具體地寫了他春日在建康城外鐘山下遊覽的情景。面對明麗的春光,詞人的心境卻迷茫惆悵、鬱鬱不樂。通篇用白描手法,語言淺白而感情深摯,寫得自然流暢。
辛棄疾
辛棄疾(1140—1207),字幼安,中年後別號稼軒居士,歷城(今山東濟南)人。高宗紹興三十一年(1161),金主完顏亮侵宋,他在山東率衆起義,加入耿京義軍,圖謀抗金復國。翌年南歸投宋,授右承務郎。孝宗乾道間,通判建康府,知滁州。淳熙五年(1178),召爲大理少卿,以後歷任湖北、江西、湖南等地行政長官。淳熙八年(1181)被彈劾落職,賦閒隱居上饒帶湖達十年之久。後多有進退,累官至浙東安撫使、鎮江知府。寧宗開禧元年(1205),復以言者論罪,罷職歸江西鉛山。卒諡忠敏。辛棄疾尚氣節,有大志,但連遭排擠,鬱郁不得志。他是南宋最爲傑出的愛國詞人之一,其詞主體風格豪放慷慨,亦有不少清麗婉約之作。劉克莊評論說:「公所作大聲鞋韉,小聲鏗鉤,橫絕六合,掃空萬古,自有蒼生以來所無。其穠纖綿密者,亦不在小晏秦郎之下。」有詞集《稼軒長短句》。
摸魚兒
更能消、幾番風雨,①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②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③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簷蛛網,④盡日惹飛絮。
長門事,⑤準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⑥千金縱買相如賦,⑦脈脈此情誰訴。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⑧閒愁最苦。休去倚危欄,⑨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⑩
【注釋】
①消:禁受得起。
②落紅:落花。
③見說道:聽說起。「天涯」句:化用(宋)蘇軾《點絳脣》詞:「歸不去,鳳樓何處。芳草迷歸路。」
④畫簷:雕飾華美的屋簷。
⑤長門事:漢武帝時陳皇后失寵,被幽閉於長門宮,她請司馬相如寫了一篇《長門賦》,感動了漢武帝,復使陳皇后得寵。
⑥蛾眉:形容女子美好的容貌。《楚辭·離騷》:「衆女嫉余之蛾眉兮,謠諑謂余以善淫。」
⑦相如賦:指司馬相如所著的《長門賦》。
⑧玉環飛燕皆塵土:指唐代的楊玉環、漢代的趙飛燕,她們均死於非命。
⑨危欄:高樓的欄杆。
⑩斷腸:傷心貌。
【譯文】
經不住幾番風雨,匆匆而來的春天就要匆匆地歸去。珍惜春天的人總怕花開得太早,花開就避免不了花敗的結局。我在心中呼喊:春天呀!能否停下你的步履,聽說芳草已經長滿了天涯海角,迷蓋了你的歸路不想讓你別離。遺憾的是春天總不答理,還是悄悄地歸去,讓我的殷勤挽留顯得那麼蒼白無力,倒是那畫簷下的蜘蛛勤勤懇懇地吐絲結網,每天去黏住那殘春留下來的柳花飛絮。
幽居長門宮的陳皇后的事就是個先例。想著與漢武帝和好的日子到來,卻又因讒言相阻不能如意,那是因爲宮中本來就有人對她妒忌。即使花費千金買來了司馬相如的《長門賦》,可滿腹的思念情意,又有誰能夠聽取?那些正受寵愛的人兒且莫得意,你沒見寵極一時的楊玉環、趙飛燕,哪個不是悲慘地死去?思念之情最是痛苦悲傷,千萬不要登高憑欄眺望遠方,來表達自己相思的願望,因爲那快要落山的夕陽,正照著那被塗染成橙色的垂柳,那幅情景會使你更感到銷魂斷腸的淒涼。
【賞析】
這是辛棄疾最負盛名的代表作之一。通篇借春天的衰殘來寄託作者哀時怨世的情懷,表達了對南宋偏安政局的深切憂慮和悲憤。上片以春天即將逝去的花殘葉敗的景象,喻示宋朝南渡後不能有所振作的衰敗局勢。下片連用典故,以比喻象徵的手法,側重描寫和譴責偏安的小朝廷里竟還有許多妒寵爭妍的醜態,感嘆南方士大夫茫茫然不知劫後湖山已成殘局,弄不好則無論此時得意失意都將同歸於盡。詞的結尾用唐人李商隱《北樓》詩「輕命倚危欄」的句意,寫出一片斜陽煙柳的淒迷暗淡景象,讓人感到真是愁到極處,也就是危險到了極處。傳說宋孝宗讀了此詞「頗不悅」(羅大經《鶴林玉露》),可見它的確刺著了南宋當局的痛處。這首詞的寫作手法和風格面貌,讓人聯想到了屈原的《離騷》。它與《離騷》的相似之處就在於,都是用美人香草的比興手法來抒寫政治牢騷。此詞風格偏向柔美一路,但它與一般寫兒女柔情和風月閒愁的婉約詞大有不同,是一種「摧剛爲柔」的特殊風格。作者以陽剛雄豪之氣驅遣一系列美人香草的柔美意象,組織成溫婉纏綿的精麗辭章,將政治上的難言之隱盡興宣洩出來,這比一般粗豪直露之作更具藝術感染力。
瑞鶴仙
梅
雁霜寒透幕。①正護月雲輕,②嫩冰猶薄。溪奩照梳掠。③想含香弄粉,靚妝難學。玉肌瘦弱,更重重、龍綃襯著。④倚東風、一笑嫣然,轉盼萬花羞落。⑤
寂寞。家山何在,雪後園林,水邊樓閣。瑤池舊約。⑥鱗鴻更仗誰托。⑦粉蝶兒只解,尋花覓柳,開遍南枝未覺。⑧但傷心、冷淡黃昏,數聲畫角。⑨
【注釋】
①雁霜寒透幕:指冬季嚴霜的寒氣透進屋內。
②護月雲輕:守護在月亮身邊的雲朵在寒冬里更顯輕盈。
③溪奩照梳掠:形容梅樹像女子在對著清澈的溪水梳妝打扮。溪奩,指溪水清澈如鏡子。
④玉肌瘦弱,更重重、龍綃襯著:指瘦弱的梅枝上覆著片片薄霜。龍綃,龍涎香熏過的薄紗,此指梅枝上的寒霜。
⑤倚東風、一笑嫣然,轉盼萬花羞落:向著東風,梅花的嫣然一笑讓百花頓時失去顏色。轉盼,眼波流動的樣子。
⑥瑤池:傳說爲西王母所居之仙境。
⑦鱗鴻:指傳遞書信的魚雁。
⑧粉蝶兒只解,尋花覓柳,開遍南枝未覺:蝴蝶只知在花柳上尋香覓粉,全然不察南枝上已經悄然盛開的梅花。
⑨畫角:古代軍中樂器,聲音哀厲而高亢,用於報曉警昏。多以竹木、皮革製成,亦有用銅製者。形如牛角,外面塗有顏色,故稱「畫角」。
【譯文】
大雁已南歸,霜寒透入幕幔中。淡雲遮掩著月亮,水面上凝結著薄薄的冰。我把小溪當鏡用,獨自梳妝照清影。但那塗脂抹粉扮妖艷的事,自己怎麼也學不成。我的花枝本就纖細瘦弱,更何況常常承受壓在身上的白雪層層。但是,只要東風起,我便會展露出嫣然笑容,能比得萬花羞窘落地。
孤獨寂寞,我的家鄉何處可以尋得?是在雪後的園林,還是在那水邊的樓閣?我本想在瑤池定居,但約定雖在,可是心意傳遞誰人可以囑託?那粉蝶兒只知終日在花柳之間飛舞尋樂,向陽的枝條上已開滿了花朵,它們竟然絲毫沒有察覺。真是傷心悲痛,陪伴我的只有冷淡的黃昏中幾聲淒涼的畫角吹鳴。
【賞析】
這首詠物詞是辛棄疾任職福建時所作。寫這首詞時,他遠離朝廷,更遠離抗金復國的前線,功業無成,人空老大。在冷落黃昏,見到溪邊梅花破寒開放,自然觸景生情,借梅花以自道其孤獨寂寞、缺少知音的身世之感。詞的首三句,寫梅花所處之境。第四句,以梅花比擬翠袖倚修竹的空谷佳人。第五六句意思轉入一層,由翠袖天寒之感,想到自己獨抱孤貞,不願含香弄粉,效世俗的艷妝。這裡暗寓「在山泉水清」之意。「玉肌」以下至上片末,又回到梅花自身,意謂梅花質雖弱而風骨不弱,它能犯寒而開,回顧萬花,料想萬花都會羞死。過片處的「寂寞」二字是一篇之關捩,它借梅花自道在南宋的可悲處境,並引出下片的無限感慨。由梅花之寂寞而問其「家山何在」,實際上是暗示自己的身世。「雪後」二句,用林逋《梅花》詩句「雪後園林才半樹,水邊籬落忽橫枝」,此處即指梅的「家山」。因家山不見,而念及昔日的「瑤池舊約」——當時信誓旦旦,而今音信杳然,欲魚雁傳書,又憑誰可托?所有這些一語雙關的象徵性描寫,都與作者南渡以來的遭遇密切扣合。「粉蝶兒」三句,以梅花盛開後居然不見蜂蝶來訪,見出世間真賞之難得。至此,更深一層地渲染了作者的寂寞孤獨情緒。最末二句,用「但傷心」三字領起,將一種「舉世無人見知」的抑鬱之情表達得淋漓盡致。況周頤《蕙風詞話》認爲,優秀的詠物詞應該是「以性靈語詠物,以沉著之筆達出」的作品。此詞語沉著,通篇處處說梅花,又處處不離自己,亦物亦我,亦梅亦人,借梅花成功地抒發了自己的感情,實爲南宋詠物詞中的上乘之作。
祝英台近
寶釵分,①桃葉渡,②煙柳暗南浦。③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斷腸點點飛紅,都無人管,倩誰勸、啼鶯聲住?
鬢邊覷,④試把花卜歸期,⑤才簪又重數。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⑥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
【注釋】
①寶釵分:情人在分手時,女子往往把釵分成兩半,雙方各持一半,作爲信物。白居易《長恨歌》:「惟將舊物表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釵合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爲鈿。」
②桃葉渡:在南京秦淮河與青溪匯流處。傳說東晉王獻之妾名桃葉,曾在這裡渡河,王獻之作《桃葉歌》相送,這裡指與愛人分手的地方。
③南浦:泛指送別的碼頭。江淹《別賦》:「送君南浦,傷如之何。」
④覷:斜視。
⑤試把花卜歸期:指以花瓣的奇偶數來測歸期。
⑥哽咽:聲氣阻塞,形容極度傷心。
【譯文】
桃葉渡邊,我們把寶釵各分一半,面前楊柳濃綠如煙,遮掩著河水南岸。別後我怕登樓望遠,因爲倘若十日九個風雨天,我什麼也看不見,如何寄託我的思念。更使我斷腸憂心的是那落花片片,儘管凋零不止,但無人去管,又能請誰前去規勸,讓黃鶯停止啼叫,從而留住春天。
我摘下鬢角的插花,細數著花瓣,計算你會何日返還,才數完插上卻又摘下,我不知重複數了幾遍。羅帳中燈火昏暗,夢中我猶自與你說話,抽泣之聲不斷。本是春天給我帶來的愁緒,可如今春天不知將往何處歸去?問春天你是否能夠理解我的心呀,請你走時,將我的憂傷一起帶離。
【賞析】
這是一首代女子言情(即代言體)的閨怨詞。通篇寫一個女子在春末時因景傷情,苦苦思念和埋怨久出不歸的情郎的種種情狀。上片寫情人去後閨中的冷落,先回憶相別時的淒迷情景,後描述別後女子慵懶無聊的傷感情態。下片先寫女子苦盼情人回歸的癡迷行爲,然後以羅帳燈昏,夢中發春怨之語作結,哀婉纏綿,將閨怨之情推到極致。此詞因爲寫的是閨情,必須符合「兒女情長」的特徵,所以藝術風格由作者平素的慷慨豪壯一轉而爲纏綿悱惻,寫得柔情萬種,女態十足。在以雄深雅健爲主導審美傾向的稼軒詞集中堪稱別調,表明辛棄疾作爲詞壇巨匠能剛能柔,亦豪亦婉,風格多樣化,具有大家風範。清人沈謙評論說:「稼軒詞以激揚奮厲爲工,至『寶釵分,桃葉渡』一曲,暱狎溫柔,魂消意盡,才人伎倆,真不可測。」(《填詞雜說》)
這首詞本來就是閨怨詞,它形象鮮明,意境完整,自是一件不能拆碎的精美藝術品,從中找不出什麼政治寄託的痕跡。可是古來對它的解釋頗有歧義。有人認爲它是借閨怨以言志,如果要這樣理解,見仁見智,也未嘗不可。有人從此詞總的意象上去體會,說它是傷悼時局的衰落,盼望政治好景到來。這樣按象徵意義來解釋詞意,雖未必是作者的初衷,但總可以說是讀者聯想的自由。不過如果像某些古代學者那樣穿鑿附會地實指什麼「點點飛紅」是「傷君子之棄」,啼鶯喻「小人得志」等,那就顯得荒謬不足信了。至於南宋有人進行無聊附會,硬說此詞是寫作者與一呂姓女子的私情,那就更與詞意不合,毫無事實根據,前人對此已經駁正,這裡就不作具體介紹了。
劉過
劉過(1154—1206),字改之,號龍洲道人,吉州太和(今江西泰和)人。曾上書朝廷,力陳恢復方略,未被採納。後流落江湖,與辛棄疾、陸游、陳亮等交遊。其詞豪放多壯語,但亦有粗率無聊之作。有《龍洲詞》。
賀新郎
老去相如倦。①向文君、說似而今,怎生消遣。②衣袂京塵曾染處,③空有香紅尚軟。④料彼此、魂銷腸斷。一枕新涼眠客舍,聽梧桐疏雨秋聲顫。燈暈冷,記初見。
樓低不放珠簾卷。晚妝殘,翠鈿狼藉,⑤淚痕凝臉。人道愁來須酒,⑥無奈愁多酒淺。但托意焦琴紈扇。⑦莫鼓琵琶江上曲,⑧怕荻花楓葉俱悽怨。雲萬疊,寸心遠。⑨
【注釋】
①相如:西漢文人司馬相如,此指作者。
②文君:即卓文君,此指作者在客舍所遇的一歌妓。消遣:消解,排解。
③衣袂京塵曾染處:指自己在京城艱苦謀生。
④空有香紅尚軟:意爲自己漂泊多年只落得歌樓妓館中的風流名聲。香紅,指代歌妓。
⑤翠鈿狼藉:此指歌妓身上雜亂地穿戴一些首飾。狼藉,雜亂的樣子。
⑥酒:醉酒。,困擾、糾纏。
⑦焦琴:琴名,即焦尾琴。《後漢書·蔡邕傳》:「吳人有燒桐以爨者,邕聞火烈之聲,知其良木,因請而裁爲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猶焦,故時人名曰焦尾琴焉。」
⑧琵琶江上曲:指白居易《琵琶行》:「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
⑨雲萬疊:形容雲海蒼茫遼遠之貌。
【譯文】
我似相如,君似文君。相如如今老了,常感精力不濟,請問文君,我們現在如此窮困潦倒、疲憊不堪,今後的日子該如何打發呢?回顧當年我們一起赴京居住過的地方,恐怕至今還留著我們依紅偎翠恩愛相處的痕跡吧。想想你我那時的情景,怎不讓人魂銷腸斷地悲傷呢?那時,我們在充滿涼意的客舍中同眠共枕,一起聆聽秋天的綿綿細雨敲打窗外梧桐樹葉的響聲。眼前昏暗搖曳的燭火中,我們初見時的情景總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看如今,在這低矮的樓閣中,簾幕無精打采地低垂著,你晚妝脫落,一臉憔悴,首飾、器物擺放得一片狼藉,淚水掛滿了你的臉龐。人們都說,憂傷可用酒來驅散,可無奈的是我們的憂傷那麼深重,而酒卻這麼薄淺,怎麼能消解我們的愁苦呢?爲解憂我們能做的只有彈幾下焦尾琴,搖幾下細絹扇而已。我告訴你,千萬不要到江邊彈奏那淒切的琵琶曲,我真怕會招惹得荻花也跟我們一起傷心,楓葉也和我們一起悽怨。雲海層層高如山,但怎能比得上我們心中積壓著的那麼多的傷感?
【賞析】
這是一首贈妓詞。其寫作的緣由:宋光宗紹熙三年(1192)秋,年近四十的劉過赴四明(今浙江寧波)參加牒試遭黜,失意中與一位半老妓女邂逅相遇。兩人都是生活的失敗者,共同的失意淪落之感使他們在感情上產生了共鳴,於是劉過賦此詞相贈。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簡析此詞道:「上闋起結二句當老去而回憶初逢,則昔年之東京夢華,事事皆堪腸斷,況在秋燈客舍中耶!下闋代伊人寫懷,酒調琴,借作排愁之具。結處自感,與『楓葉』、『荻花』夕同其淒韻矣。」劉過的詞以慷慨豪放爲其本色,這一首卻哀婉綿麗。但它與一般婉約詞還是有所不同。劉過一心將身許國,但英雄失路,報國無門,滿懷痛苦不得排遣,雖然依紅偎翠仍醫治不了心靈的創傷。所以此詞所寫雖爲一段艷遇,卻絕無一般婉約詞的綺麗香軟之風,貫穿全詞的是一種悲涼的氣氛。
唐多令①
蘆葉滿汀洲,②寒沙帶淺流。二十年重到南樓。柳下繫船猶未穩,能幾日,又中秋。
黃鶴斷磯頭,③故人今在否。舊江山渾是新愁。④欲買桂花重載酒,終不似,少年游。⑤
【注釋】
①原詞有序:「安遠樓小集,侑觴歌板之姬黃其姓者,乞詞於龍洲道人,爲賦此唐多令。同柳阜之、劉去非、石民瞻、周嘉仲、陳孟參、孟容。時八月五日也。」安遠樓:在武昌黃鶴山南,一名南樓。侑觴:勸酒。歌板之姬:歌女。
②汀洲:江中由沙子堆積的小塊平地。
③黃鶴斷磯頭:黃鶴斷磯在黃鶴山西北,上有黃鶴樓。西臨長江,爲觀覽勝地。斷磯,中斷的磯崖。磯,臨江的山崖。
④渾是:全是。
⑤欲買桂花重載酒,終不似,少年游:想重新買花載酒,遊玩江上,但已沒有青春年少時的好心情了。
【譯文】
蘆葉長滿了河邊沙洲,微帶寒意的沙灘上漫過淺淺的水流。風景依然如故,二十年後我再訪南樓。柳樹下還沒系穩我的扁舟,便在心中計算,再過幾天就又到中秋了。
黃鶴磯上臨江處,那裡最陡,不知昔日同游的朋友今日還在否?放眼江山依舊,我心中卻湧現出許多新愁。想買來桂花帶著美酒,邀請好友一起泛舟,儘管我昔日的志向仍在胸懷,終究比不得少年時的豪氣與風流。
【賞析】
這首詞的主題是故地重遊,憶昔懷舊,感慨時事。上片寫重登武昌南樓之所見。起二句以白描手法寫江面上的風景,顯得景物悽美,情溢乎辭,韻味十足。第三句交代登臨的時間和地點,蘊涵著時移世變、物是人非的感慨。後三句正面抒發感慨,連用「猶」、「能」、「又」三個虛字,將作者登臨南樓的迫切心情和中秋將至,急於回家的願望淋漓盡致地表達了出來。下片寫登樓之所感。過片二句,情寓景中,對當年同游南樓的故人表示深深的懷念。「舊江山」一句,意謂登樓遠眺,景物依舊,然而國事日非,形勢危殆,不由得令人扼腕嘆息,憂愁滿懷!「渾是」者,全是也,顯見得「新愁」觸目皆是,無處不在也。這是由懷人轉而感嘆時事,爲全詞警句,也是詞旨之所在。結尾三句,表示要強打精神,苦中作樂,無奈歲月無情,再也沒有少年時代的那種好興致了。一種哀傷悽苦的心態溢於言表。此詞以含蓄婉轉的方式來表達憂國憂民之情,因而別具感染力。清人黃蘇《蓼園詞選》評論此詞說:「按宋當南渡,武昌系與敵紛爭之地,重過能無今昔之感?詞旨清越,亦見含蓄不盡之致。」
醉太平
情高意真,眉長鬢青。小樓明月調箏,寫春風數聲。①
思君憶君,魂牽夢縈。翠銷香暖雲屏,②更那堪酒醒。
【注釋】
①寫春風數聲:在春風中彈奏一曲表達思念的曲子。
②翠銷:指醒來時娥眉上的青綠顏色已漸消退。雲屏:屏風上以雲母石等物鑲嵌,潔白如銀,又稱銀屏。
【譯文】
她情調高雅意真切,眉毛修長雙鬢黑。小樓中,明月下,玉手弄箏聲清冽,鏗鏘幾聲驚四座,猶如春風拂面令人悅。
我想君念君在心深處,夢繞魂牽難了結。思念之苦腸欲斷,眉黛消退屏風暗,醉時想你已如此,酒醒之後更不堪!
【賞析】
這是一首寫離情別緒的婉約小詞,語言精練雅麗,極富聲情之美。上片開頭二句,寫人物的品德美和儀態美,開始就給讀者留下了美好的印象。隨後寫美人彈箏,「寫春風數聲」,創造出令人陶醉的溫馨意境。過片之後,格調由清朗轉爲沉摯。先用直白的語言述離情別緒,然後轉用景語加以襯托。最後一句「更那堪酒醒」,用重筆揭示離情之深,進一步強化了相思離別的主題。此詞堪稱以豪放著稱的劉過詞中的別調。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評論道:「宋子虛稱改之『以氣義撼當世,其詞激烈』,『爲天下奇男子』。若此調之綿麗多情,《唐多令》之低回善感……不僅能作豪放語也。」
謝懋
謝懋(生卒年不詳),字勉仲,洛陽人。工於樂府,有名於當時。卒於淳熙間。有《靜寄樂府》,或作《靜寄居士樂章》,不傳。今有趙萬里輯逸本,存詞七十五首。
驀山溪
厭厭睡起,①無限春情緒。柳色借輕煙,尚瘦怯、東風倦舞。海棠紅皺,不奈晚來寒,簾半卷,日西沉,寂寞閒庭戶。
飛雲無據,化作溟濛雨。②愁里見春來,又只恐、愁催春去。惜花人老,芳草夢淒迷,題欲遍,瑣窗紗,總是傷春句。③
【注釋】
①厭厭:即「懨懨」,精神不振的樣子。
②飛雲無據,化作溟濛雨:雲朵變化無端,一會兒就化作了濛濛細雨。無據,不可靠。
③題欲遍,瑣窗紗,總是傷春句:想在紗窗上題滿詩句,每一句卻都充滿了對春天的傷感。瑣窗,雕刻有花紋的窗。
【譯文】
我已睡醒卻仍然感覺精神委靡,這是春天讓人容易滋生慵懶悲傷的情緒。遠處楊柳青碧憑藉淡淡煙霧的裝扮,顯得更加柔弱迷離,細細的枝條隨著東風輕輕搖擺,看上去是那麼疲倦無力。看那粉紅的海棠已將柔嫩的花瓣合起,它是無奈於晚間將要襲來的寒意,我把帘子一半捲起,看那一輪殘陽已經慢慢偏西,暮色伴隨著寂寞的氣氛,已悄悄降臨到我的家裡。
雲朵飄拂不定,隨著夜色的來臨化作濛濛細雨。正值我愁悶之時春天已到,怕只怕,我的憂愁會促使春天過早離去。愛花的人容易早衰老,春草的好夢也做不到底,最後的結果也是枯黃委靡。想說的事反覆醞釀在心裡,如把那蒙在鏤花窗戶上的絹紗當紙,恐怕寫在上面的也全是傷透春天的詞句。
【賞析】
這是一首代言體的詞,它寫的是女子春閨怨情。上片的「無限春情緒」是一篇之眼。上片寫「春情緒」所由產生的環境和景物,景中有人,景中已自含情。下片寫「春情緒」的主要內容——女主人公的傷離念遠之情,這種感情是通過人物的心理活動的細緻描寫委婉曲折地表達出來的。
風入松
老年常憶少年狂,宿粉棲香。①自憐獨得東君意,有三年、窺宋東牆。②笑舞落花紅影,醉眠芳草斜陽。
事隨春夢去悠揚,休去思量。近來眼底無姚魏,③有誰更、管領年芳。④換得河陽衰鬢,⑤一簾煙雨梅黃。
【注釋】
①宿粉棲香:指夜宿娼家。
②有三年、窺宋東牆:(楚)宋玉《登徒子好色賦》:「臣里之美者,莫若臣東家之子,……然此女登牆窺臣三年,至今未許也。」後以「窺宋」比喻女子愛慕追求男子。
③姚魏:「姚黃魏紫」的簡稱。「姚黃魏紫」爲兩種名貴的牡丹花。「姚黃」爲宋代姚姓人家培育的千葉黃花;「魏紫」爲五代時魏仁溥家培育的千葉肉紅花,後以「姚黃魏紫」爲牡丹佳品的通稱。
④管領:管理、領袖。
⑤河陽:在今河南孟縣。原指晉代的潘岳,因其曾任河陽令,在縣中滿種桃李,一時傳爲美談。此處作者藉以自指。
【譯文】
年老了常把少年輕狂的事情回憶,那時流連於青樓,常常和漂亮女子一起取樂,聞著脂粉的香氣。自認爲得到了愛情之神的眷顧,像宋玉那樣受女子的青睞和注意。我每天在花的影蔭下歡笑歌舞玩遊戲,喝醉時就躺在夕陽斜照的綠草地上,適意悠閒地休息。
唉,往事像春天的夢一樣美麗,伴隨著時光的流逝已遠遠地離我而去,再也不願去追憶。現在我再也不會被那些如姚魏牡丹花一樣美的女子所屬意,不知已轉換爲何人在贏得她們的歡喜。哀嘆呀,眼下我也只落得兩鬢白髮蒼蒼,生命就像到了梅子發黃的綿綿雨季,只剩下殘燭般的路程和滿腹的孤獨與悲悽。
【賞析】
此詞爲暮年感舊傷懷之作,其所言之情,無非是流年似水,青春難再,有如姜夔《鷓鴣天·正月十一日觀燈》一闋所謂「少年情事老來悲」。所可取者,在於言情真摯,風格婉轉。上片懷舊,回憶「少年狂」,即年少行樂的風流往事,得意之狀溢於言表。下片傷今,感嘆人老鬢衰,韶光美景早如春夢消逝,只有勸慰自己「休去思量」。
霜天曉角
桂花
綠雲剪葉,①低護黃金屑。②占斷花中聲譽,③香和韻,兩清潔。④
勝絕,君聽說,當時來處別。試看仙衣猶帶,金庭露,玉階月。⑤
【注釋】
①綠雲剪葉:指翠綠的桂葉仿佛雲朵裁剪而成。
②黃金屑:桂花的金黃色花蕊。
③占斷:占盡。
④清潔:形容桂花品性的高潔。
⑤仙衣猶帶,金庭露,玉階月:指桂花乃天上仙樹,帶著月宮的玉露和光芒。金庭、玉階,指月宮的庭院。
【譯文】
桂樹的綠葉青翠欲滴,仿佛是用碧雲剪裁出來的,青青的葉片低垂著,保護著它那像金子碎屑一樣的黃色花朵。它獨占了花中的美譽,無論是它那優雅的氣質還是幽郁的香氣,兩樣都稱得上是花中的極品,無誰能比。
桂花已達到了無法再聖潔的程度,你若不信就聽我說說它非同一般的來處。你擡頭望望天上那輪皎潔的月光,嫦娥輕逸地把長袖揮舞,白玉做成的台階映射著銀色的光輝,金碧輝煌的宮殿沐浴著一層甘露。那就是月宮,桂花就在那裡生長。
【賞析】
這首詠物詞寫的是桂花。作者不但生動形象地描繪出了桂花的外形,而且表現了它與一般春夏之花不同的神韻。詞的上片,先寫出桂樹葉、花的外形和色澤,然後突出其特點,稱此花「香清」、「韻潔」。下片別開新境,引入月宮桂樹的美麗神話傳說,更顯得桂花超凡脫俗,惹人喜愛。
章良能
章良能(?—1214),字達之,處州麗水(今屬浙江)人。周密外祖父。孝宗淳熙五年(1178)進士,除著作佐郎。寧宗嘉泰元年(1201)爲起居舍人,官至參知政事。有《嘉林集》,已逸。
小重山
柳暗花明春事深。小闌紅芍藥,已抽簪。①雨餘風軟碎鳴禽。②遲遲日,③猶帶一分陰。
往事莫沉吟。④身閒時序好,且登臨。舊遊無處不堪尋。無尋處,惟有少年心。
【注釋】
①抽簪:形容芍藥發芽細長如同簪。簪,古代用來固定髮髻的針形首飾。
②碎鳴禽:形容新生雛鳥細碎的聲音。
③遲遲:和舒貌。《詩經·七月》:「春日遲遲,采蘩祁祁。」
④沉吟:深思。
【譯文】
鮮花艷麗楊柳青青,春天的氣息多麼濃重。園圃中的芍藥已經抽芽,含苞露出點點嬌紅。雨後春風和暖,鳥兒在歡快地啼鳴。太陽在天上緩慢地移動,略顯涼意的空氣溼潤、清爽。不要再去深思那已經過去的事情,趁著空閒莫辜負眼前這大好時光,且到那名勝之處游賞風景。昔日遊玩的痕跡眼前處處可尋,但是卻再也難以尋回,我那少年時的青春。
【賞析】
這是本書的編選者周密的外祖父章良能所寫的一首頗有思致的抒情小詞。逢春感懷,本是詩人詞客已寫濫的一個題材,此詞卻富有新意。它以委婉之筆寫出了詞人在春天的複雜心態,雖然也像大多數此類作品一樣寫了「及時行樂」之意,但在感慨之餘還呼喚「少年心」,讓人讀了能產生一定的共鳴,所以不落俗套,堪稱佳作。此詞上片寫景,下片抒情,章法十分明晰,意致極爲清婉。唐圭璋先生《唐宋詞簡釋》評曰:「起言春深花發,次言雨後鳥鳴。『風軟碎鳴禽』,用杜荀鶴『風暖鳥聲碎』詩。換頭,抒及時行樂之意。『舊遊』兩句,倍覺沉痛。」
陳亮
陳亮(1143—1194),字同甫,號龍川,婺州永康(今屬浙江)人。光宗紹熙四年(1193)狀元及第,授簽書建康府判官廳公事,未到任而卒。與辛棄疾志同道合,交誼深厚,詞風亦相近,氣勢豪邁。有《龍川詞》。
水龍吟
鬧花深處層樓,畫簾半卷東風軟。春歸翠陌,平莎茸嫩,①垂楊金淺。遲日催花,②淡雲閣雨,③輕寒輕暖。恨芳菲世界,遊人未賞,都付與,鶯和燕。
寂寞憑高念遠,向南樓、一聲歸雁。金釵鬥草,④青絲勒馬,⑤風流雲散。羅綬分香,翠綃封淚,⑥幾多幽怨。正銷魂,又是疏煙淡月,子規聲斷。
【注釋】
①平莎:平整的草。莎,莎草。茸嫩:初生的小草柔嫩之狀。
②遲日催花:春日和暖,催開百花。遲日,春日晝長,故曰「遲日」。
③閣雨:把雨止住。閣,同「擱」。
④金釵鬥草:古時女子以金釵爲賭注玩鬥草的遊戲。
⑤青絲勒馬:以青絲帶來勒馬。
⑥羅綬分香,翠綃封淚:指情人分別時,女子贈予羅帶、絲巾的情形。翠綃封淚,《麗情集》記載蜀歌妓灼灼以軟綃聚紅淚寄給自己的情人。翠綃,翠色的絲巾。
【譯文】
繁花深處樓閣時隱時現,東風輕柔和暖吹進半捲起的畫簾。長滿綠草的小路證實了春天的到來,嬌嫩的小草已把廣闊的原野鋪滿。楊柳低垂著它那淡黃色的枝條,太陽緩緩地移動像在催促花兒開得更加鮮艷。薄薄的雲層在天上飄浮,挽留著雨點不讓它落到人間,這不冷不熱的氣候似乎在宣告,這是春季里多麼美好的一天!可讓人遺憾的是,眼前這花草芳香的景色竟沒有遊人賞觀,只有黃鶯和春燕飛來掠去,獨占了這麼美好的空間。
心中寂寞的我登高望遠將你思念,想問一聲那從南樓飛越北歸的大雁,可否爲我捎封書信,帶去我對你的美好祝願。回憶往事,也是這樣一個景色怡人的春天,你我踏青郊遊,玩著金釵鬥草的遊戲,挽著青絲繮繩、駕馭著馬兒在綠色的原野上盡情遊覽,那難忘的歡樂情景,如今就像風吹雲朵一樣消散。分別時,你贈給我香羅帶,我將綠絲巾裹滿淚水送你留念。那幽怨悲傷、戀戀不捨的一刻,將永遠銘刻於我的心間。想起往事,我就會湧起一種斷魂似的傷感。看眼前,天上慘澹的月牙兒在煙霧般的雲朵中穿行,遠處是聲聲悲啼不止的杜鵑。一幅淒悽慘慘的景色,更加重了我對你的思念。
【賞析】
這是一首借景言情的抒懷之作。初春時節,春風拂煦,嫩草青青,垂楊金淺,大自然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面對大好春光,詞人卻愁恨滿腔,原因是「芳菲世界,遊人未賞,都付與,鶯和燕」。「芳菲世界」指淪陷於敵國之手的北方大好河山。從這裡便生發了全詞「憑高念遠」的主題。念遠者,念中原也。「一聲歸雁」觸動愁腸,昔日那些輕鬆的遊樂,都「風流雲散」了,撫今追昔,不覺離情別恨湧上心頭,「幽怨」難消。正在難以爲懷的時候,偏偏子歸鳥悲愴的啼叫聲又在耳邊響起。此詞以傷春之筆表達家國之情,抒寫了作爲愛國志士的陳亮對中原未復、國恥未雪的滿腔悲憤。是宋詞中傳頌久遠的愛國名篇之一。
真德秀
真德秀(1178—1235),字景元,改字景希,號西山,建州浦城(今屬福建省)人。宋寧宗慶元五年(1199)進士,官至參知政事。學者稱西山先生,爲宋末著名理學家。有《西山先生真文忠公文集》《西山先生詩集》等。
蝶戀花
紅梅
兩岸月橋花半吐,紅透肌香,暗把遊人誤。①盡道武陵溪上路,②不知迷入江南去。
先自冰霜真態度,③何事枝頭,點點胭脂汙。④莫是東君嫌淡素,⑤問花花又嬌無語。
【注釋】
①紅透肌香,暗把遊人誤:指梅花鮮紅芬芳,讓遊人留戀不已,以致迷失道路。
②武陵溪:即晉人陶淵明在《桃花源記》中所載的桃花源。
③態度:舉止風度。
④何事枝頭,點點胭脂汙:意爲梅花原本素白,充滿傲霜之態,現在卻爲何被脂粉汙染?
⑤莫是東君嫌淡素:莫非是春神嫌梅花太過素雅,所以爲它染上脂粉?東君,司春之神。
【譯文】
拱橋兩岸紅梅花兒剛剛綻放,露出鮮紅的花瓣,散發著沁人心肺的清香。不知不覺地將遊人誤導,產生出許多幻想。自以爲走進了武陵溪上的桃花林中,卻不知已踏入江南迷人的紅梅之鄉。
梅花啊,你本應是冰清玉潔的素裝,爲何卻在枝頭把胭脂塗上?莫非司春的女神不喜歡清淡,才爲你化上這般濃艷的紅妝?紅梅默默不作回答,只是一副嬌羞可人的模樣。
【賞析】
這首詠物詞明顯是有托喻的。作者是一位理學家,此詞題爲「紅梅」,實則是借對紅梅過於濃艷的色澤香氣的不滿,表現作者對冰清玉潔的人生態度的肯定和堅守。上片寫紅梅的顏色、香味,及其生長環境。「紅透肌香」的描寫,簡直是綺艷入骨。下篇通過發問,進行議論,說梅花原本具有冰清玉潔的真態度,爲何變成這樣了?是不是受了「胭脂」汙染?況周頤《歷代詞人考略》卷三十五評論此詞道:「真文忠詠紅梅《蝶戀花》……雖涉艷語,卻有骨幹,絕無詞流軟媚之失。儀墨莊云:歇拍三句殆爲小人蠱君者發說,亦近似。」此評可供參考。
劉光祖
劉光祖(1142—1222),字德修,號後溪,簡州(今四川簡陽)人。孝宗乾道五年(1169)進士。累官至顯謨閣直學士,卒諡文節。有《鶴林詞》,已逸。
洞仙歌
敗荷
晚風收暑,小池塘荷靜。獨倚胡牀酒初醒。①起徘徊、時有香氣吹來,雲藻亂、葉底游魚動影。②
空擎承露蓋,③不見冰容,④惆悵明妝曉鸞鏡。後夜月涼時,月淡花低,幽夢覺、欲憑誰省。也應記、臨流憑闌干,⑤便遙想,江南紅酣千頃。⑥
【注釋】
①胡牀:一種可以摺疊的輕便坐具,也叫交椅、交牀。由胡地傳入,故名。
②雲藻亂、葉底游魚動影:池塘中魚的影子四處流動,打亂了水中雲影與綠藻安靜的姿態。
③空擎承露蓋:只剩下荷花的莖稈空舉著殘敗的荷葉。
④不見冰容:荷花已然凋謝。
⑤臨流憑闌干:靠著水邊欄杆眺望流水。
⑥江南紅酣千頃:追憶江南水鄉千頃荷花競相開放的美景。紅酣,形容荷花盛開時的嬌艷。
【譯文】
傍晚的清風消除了白晝的熱氣,小池塘里荷葉靜靜地挺立。我從胡牀上酒後醒來,獨自在池塘邊散步徘徊。微風不斷吹來荷葉的清香,水草晃動,看得見荷葉下魚兒遊動的模樣。眼前荷稈空空地舉著它的葉片,而那冰清玉潔的荷花已難睹其面。我憂愁啊,荷花的模樣已經如此這般,明晨怎堪化妝對鏡去照容顏。夜深人靜,月亮在充滿涼意的空中穿行,月光慘澹、花朵低垂,猶如一個淒涼幽幻的夢境。這情景能有誰會理解,又有何人能夠同情?也應記得,那臨江手扶欄杆眺望的情景,江南湖面千頃,全是荷花的一片濃紅。
【賞析】
這是一首寓意深刻的詠物詞。上片寫暑天晚涼酒醒,在池塘邊所看到的凋謝之荷。下片具體描寫荷花凋謝後的情狀,爲一篇主旨之所在。「後夜」三句,代荷寫懷,夜深夢覺,不勝幽怨。末二句,回憶荷花盛開時的絢麗情景,對比眼下的冷落之狀,倍感悲戚。末句「江南紅酣千頃」,表達了作者對來年荷花重現艷景的殷殷期待。作者是南宋中期立朝敢言、疾惡如仇的名臣,曾因作文譏諷權奸韓侂胄而被奪職謫居房州,直到韓氏敗亡、黨禁解除後才得起復。此詞可能就是貶謫期間所作,它借敗荷抒懷,含蓄地表達了自己幽憤的情懷。本篇是劉光祖詩詞的代表作,它體現了作者的個人風格和成就。況周頤《歷代詞人考略》卷三十四評曰:「劉文節詞,氣體清疏,不假追琢。《洞仙歌·敗荷》一闋允推佳構。」信然。
蔡楠
蔡楠(?—1170),字堅老,南城(今屬江西)人,自號雲壑道人,嘗爲宜州別駕、袁州通判。善詩,嘗與曾紆、呂本中等人相互唱和,詞集有《浩歌集》一卷,原本已逸,今有趙萬里《校輯宋金元人詞》輯本。
鷓鴣天
病酒懨懨與睡宜,①珠簾羅幕卷銀泥。②風來綠樹花含笑,恨入西樓月斂眉。
驚瘦盡,怨歸遲。休將桐葉更題詩。③不知橋下無情水,流到天涯是幾時。④
【注釋】
①病酒懨懨與睡宜:指酒後精神不振,適宜睡覺。懨懨,形容氣息微弱,精神不振的樣子。
②銀泥:簾上的銀制飾物。
③桐葉更題詩:(唐)范攄《雲溪友議》記載:唐宣宗時,盧渥赴京應舉,偶臨御溝,拾得紅葉,葉上題詩云:「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閒。殷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後宣宗放出部分宮女,盧得一宮女,即題詩者。
④不知橋下無情水,流到天涯是幾時:意爲不要在桐葉上題詩了,因爲不知何時它才能被橋下流水帶給遠方的情人。
【譯文】
酒後疲倦想入眠,眼前仿佛羅幕晃動珠簾半卷。心中的鬱悶白日尚可排解,看那風吹樹綠花帶笑顏。憂恨思念最難忍的就是夜晚,上西樓瞧那月亮也像將眉愁彎。
自己憔悴消瘦得令人驚嘆,心上人遲遲不歸更讓我滿腹幽怨。再不敢在那桐葉上題詩與君相傳,誰知那橋下無情的河水,何年何月才能流淌到天涯——你的身邊。
【賞析】
這首閨怨詞寫的是思婦對離人愛恨交加的複雜感情。上片通過寫景表現對離人的怨恨。「花含笑」、「月斂眉」云云,是將人的感情與無知的花月作對比,以表現怨情。下片用唐代桐葉題詩之典,以見遠離久別相見之難。末二句「不知橋下無情水,流到天涯是幾時」,表現了思婦急於與離人通信息的願望,實際上是流露出她對對方且怨且愛,而愛始終占上風的心理狀態。
洪咨夔
洪咨夔(1176—1236),字舜俞,號平齋,於潛(今屬浙江省)人,寧宗嘉泰二年(1202)進士,累官至刑部尚書、翰林學士、知制誥等。詞風清雅疏淡。著有《平齋詞》。
眼兒媚
平沙芳草渡頭村,綠遍去年痕。遊絲上下,①流鶯來往,無限銷魂。
綺窗深靜人歸晚,②金鴨水沉溫。③海棠影下,子規聲里,④立盡黃昏。
【注釋】
①遊絲:春日裡,一些蟲子所吐的細絲飄拂在空中。
②綺窗:雕刻有花紋的窗戶。
③金鴨:金屬制鴨形香爐。水沉:即沉水香,一種名貴的香料。《梁書·林邑國傳》:「沉水香,土人斫斷,積以歲年,朽爛而心節獨在,置水中則沉,故名沉香。」古代用以熏衣和去穢氣。李商隱《效徐陵體贈更衣》詩:「輕寒衣省夜,金斗熨沉香。」
④子規:即杜鵑鳥。相傳戰國時蜀王杜宇死後化爲杜鵑鳥,叫聲淒切,晝夜悲鳴。
【譯文】
平坦的沙灘下,小河的渡口旁,有一個芳草鮮美的村莊,春天的綠色早已覆蓋了冬季曾經帶來的荒涼。遊絲在微風中上下飄拂,流鶯在天上飛來飛去,一派大好風光,卻讓人無限惆悵。
雕花窗外已是深深的夜晚,可心上的人兒還不見歸還。鴨形銅香爐上裊裊青煙,爐中的沉香已快燃完,你可知道,在斜陽拉長的海棠樹的影子裡,耳聽著杜鵑聲聲悲啼,整個黃昏我都站在那裡等你。
【賞析】
這首閨情詞寫的是一個閨中少婦期待歸人的纏綿執著之情,寫得比較含蓄婉麗。上片起二句,借寫景透露閨中人的住地靠近沙邊渡口的村莊,又從芳草重綠透露出她與意中人離別已是「去年」之事。可見景寫得美,而對事的點破卻不著痕跡。接下來三句,又突出春天的兩種景象,藉以抒情。下片起二句「綺窗」云云,才露出閨中人的身份。從居住環境和室內陳設來看,顯然她既不是村婦,也不是青樓妓女,而頗像是作者自己家中的閨人。至結尾三句,又借寫景展現人物形象,加濃人的感情;寫花影,寫鳥聲,都巧妙地烘託了那個「立盡黃昏」的美人的形象。
岳珂
岳珂(1183—1234),字肅之,號亦齋、倦翁,湯陰(今屬河南)人。岳飛之孫,岳霖之子。官至戶部侍郎、淮東總領兼制置使。著有《金陀粹編》《愧郯錄》《桯史》《玉楮集》等。
滿江紅
小院深深,悄鎮日、陰晴無據。①春未足,閨愁難寄,琴心誰與。②曲徑穿花尋蛺蝶,虛闌傍日教鸚鵡。笑十三楊柳女兒腰,③東風舞。
雲外月,風前絮。情與恨,長如許。④想綺窗今夜,與誰凝佇。⑤洛浦夢回留珮客,⑥秦樓聲斷吹簫侶。⑦正黃昏時候杏花寒,廉纖雨。⑧
【注釋】
①鎮日:即整日。陰晴無據:指天氣忽陰忽晴。無據,不可靠。
②琴心:男女間思慕之情。西漢文人司馬相如曾以琴心打動卓文君,卓文君後與之私逃,結爲夫婦。
③十三楊柳女兒腰:指細柳如同少女柔媚的腰肢。
④情與恨,長如許:指內心對情人的依戀與惱恨如同柳條這樣長。如許,如此,這樣。
⑤凝佇:佇立凝望。
⑥洛浦夢回留珮客:這裡表達對情人的思念。語本《楚辭·湘君》:「捐余玦兮江中,遺余佩兮澧浦。」洛浦,指洛水之濱的神女。珮,繫於衣帶的玉佩。
⑦秦樓聲斷吹簫侶:指與情人分別後,自己的孤獨寂寞情景。相傳春秋時,有蕭史者善吹簫,作鳳鳴。秦穆公以女弄玉妻之,爲作鳳台以居。一夕,吹簫引鳳而來,蕭史與弄玉乘鳳升天而去。
⑧廉纖:纖細貌,形容細雨。(唐)韓愈《晚雨》詩:「廉纖晚雨不能晴,池岸草間蚯蚓鳴。」
【譯文】
(我思念著她)幽深靜謐的小小院落,天氣時陰時晴,令人心緒不定。春天未過,她卻獨居閨閣忍耐著寂寞,看不到傳情遞愛的使者。爲打發時光,她只好自我娛樂。時而在曲折的花徑中把蝴蝶捕捉,時而斜靠著欄杆在陽光下教鸚鵡學舌。看到楊柳在東風中搖擺枝條,好像十三歲少女在扭動細腰,她一時感到非常可笑。
月亮在雲中穿行時隱時現,飛絮隨輕風飄動忽高忽低。愛情與怨恨也常如此,深深淺淺,連綿不絕。她想今晚倚著花窗向外張望寄託思念,可窗外黑夜沉沉,即使她久久地站立又能凝視到誰的雙眼?她只能盼望在夢中與情人會面,卻又怕秦樓的簫聲突然中斷,美夢成空,情侶雙雙消失不見。(我從對她的思念中醒來)眼前正是黃昏的情景,杏花在瀰漫的寒意中戰戰兢兢,濛濛細雨下個不停。
【賞析】
《滿江紅》是一首激昂高亢的詞調,宋代一般用這個詞牌來填詞者,多習慣於用它來詠事感懷。唯北宋周邦彥「晝日移陰」一闋,是寫閨情。岳珂此詞,也走周邦彥的路子,藉此激昂高亢之調,以抒男女相思之情,表現出一種與陽剛之美相對應的掩抑之思與柔婉之美。上片先從閨中女子一方著筆,「曲徑」二句,尤能通過細節描寫,見出相思女子春晝之無聊。下片則男女彼此兩面合寫,風情淒婉,境界幽美。末句「正黃昏」二句,與周邦彥《瑞龍吟》結尾處「歸騎晚、纖纖池塘飛雨,斷腸院落,一簾風絮」的意境正復相似。
生查子
芙蓉清夜遊,①楊柳黃昏約。小院碧苔深,潤透雙鴛薄。②
暖玉慣春嬌,③簌簌花鈿落。④缺月故窺人,⑤影轉闌干角。
【注釋】
①芙蓉:荷花。
②雙鴛:繡有鴛鴦的鞋子。
③暖玉慣春嬌:形容居室中女子嬌媚之態。
④簌簌:花葉墜落的樣子,此指女子卸去首飾。
⑤缺月故窺人:殘缺的月亮似乎故意來窺視這對情人的相會。
【譯文】
荷花池旁夜靜時攜手同游,這是黃昏時我們在楊樹下約定的時候。院落中碧綠的苔蘚那麼深厚,我薄薄的鴛鴦鞋全被綠色染透。
溫玉般的身體擁著像春天那樣嬌嫩,金屬首飾脫落髮出簌簌的聲音。瞧那彎彎的月牙兒故意偷看我們,急忙移到欄杆角的陰影里藏身。
【賞析】
這首艷詞寫的是男女月夜的幽期密約。上片寫男女在小院幽會,基本上是化用歐陽修《生查子》上片「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和李後主《菩薩蠻》上片「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組合而成。場面雖美,惜少新意。下片則是有境界、有情韻的一種創造。它寫室內交歡,但不涉淫褻,筆墨雅潔,含蓄優美。尤其是末二句,以缺月窺人作結,顯得月亦有情,十分耐人尋味。
張鎡
張鎡(1153—1211),字功甫,號約齋,成紀(今甘肅天水)人,宋將張俊曾孫。家居臨安(今浙江杭州),官至司農少卿,後遭貶。喜交遊,與陸游、楊萬里、辛棄疾等名家均有交遊唱和。有《王照堂詞》,又名《南湖詩餘》。
念奴嬌
宜雨亭詠千葉海棠①
綠雲影里,②把明霞、織就千里文繡。③紫膩紅嬌扶不起,④好是未開時候。半怯春寒,半便晴色,養得胭脂透。⑤小亭人靜,嫩鶯啼破春晝。
猶記攜手芳陰,一枝斜戴,嬌艷波雙秀。⑥小語輕憐花總見,爭得似花長久。醉淺休歸,夜深同睡,明日還相守。免教春去,斷腸空嘆詩瘦。
【注釋】
①宜雨亭:張鎡在杭州居所處的亭子,周圍遍種海棠。
②綠云:海棠翠綠繁茂的枝葉。
③把明霞、織就千里文繡:形容千葉海棠如同色彩斑斕的雲霞織成。
④紫膩紅嬌扶不起:形容海棠紫色的葉子、紅色的花朵萬分嬌嫩。
⑤半怯春寒,半便晴色,養得胭脂透:海棠一半因爲春寒未能綻放,一半又因爲晴朗的日色而盛開,如同女子面上的胭脂透紅圓潤。
⑥嬌艷波雙秀:指女子與海棠在波光中共顯嫵媚。
【譯文】
繁茂如雲的綠葉中,是誰把明艷的彩霞織就,像千重絢麗的絹繡。紫的鮮膩,紅的嬌柔,最好的要數那羞怯得不敢擡頭的花蕾,正處在那剛開未開的時候。她一半因怯怕春天的寒意不肯吐露花蕊,一半又因貪愛陽光而展露著她的嬌容,出落得那般嬌嫩鮮美,像胭脂那樣透紅。宜雨亭上無人影,是那小小的黃鶯啼鳴打破了春日的寧靜。
還記得在花影深處攜手同游的事情:一枝海棠花斜插在你的鬢角,你的臉頰是那麼嬌俏,雙眼明麗而又俊清。我們在耳邊輕語、相愛深濃,當時的花兒總能看到此情,它們可以作證。如今花開依舊,你卻不見蹤影,看來人的情愛哪如花之長久雋永。我倘若醉得輕時就不想返還,今夜要與花同眠,明日還要與花相守一起,日日夜夜與花做伴。免得春天突然離去,讓我爲花傷得腸斷,終日作詩把花思念,只寫得人消瘦,憔悴了容顏。
【賞析】
這是一首詠物詞,所詠之物爲作者在杭州南湖的別墅宜雨亭畔的千葉海棠。在宋人衆多的海棠詞中,張鎡的這一首雖然未必是技壓羣芳之作,但寫得清婉秀逸,饒有情趣。上片起首三句,總寫海棠花之美。作者連用三個比喻,渲染出海棠紅花綠葉交相輝映的秀美景色。接下來「紫膩紅嬌」七句,寫海棠花含苞欲放時的嬌嫩之態和特殊美感。歇拍「小亭」二句,則筆勢一轉,爲下片另闢詞境作了過渡。下片由寫花轉而寫人。過片處以「猶記」逆入,連寫五句,回憶昔日與情人攜手賞花時溫馨的情景。「醉淺」三句,在醉意朦朧中思人戀花,情意綿綿。末二句「免教春去,斷腸空嘆詩瘦」,緊承上三句而來,訴說作者之所以要與花相守,形影不離,是因爲恐怕韶光流逝,花與春同盡。本篇形象地描述了作者不負青春的心理活動,讀來覺得真摯懇切,頗有藝術感染力。
昭君怨
園池夜泛
月在碧虛中住,①人向亂荷中去。花氣雜風涼,②滿船香。
雲被歌聲搖動,酒被詩情掇送。③醉里臥花心。擁紅衾。④
【注釋】
①月在碧虛中住:傳說月中有廣寒宮殿,此指明月在澄碧的夜空中出現。
②花氣雜風涼:指荷花的香氣夾雜著絲絲涼風。
③酒被詩情掇送:指作者詩興大發,乘興飲酒。掇送,打發。(宋)李彌遜《聲聲慢》詞:「更被秋光掇送,微放些月照,著陣風吹。」
④擁紅衾:指在粉紅的荷花塘中熟睡。
【譯文】
月亮在碧空中穿行,人駕舟向荷花密處划動。花的氣息摻和著風的涼爽,滿船都是荷花的幽香。
泛舟清歌攪亂了雲在水中的倒影,酒意激發了我最濃的詩情。醉酣了我就躺在花中睡覺,把那周邊的荷花當做紅色衾被來擁抱。
【賞析】
張鎡是南宋都城杭州有名的富豪。據周密《齊東野語》記載,張鎡家中「園池、聲妓、服玩之麗甲天下」,「姬侍無慮百數十人,列行送客,燭光香霧,歌吹雜作,客皆恍然如遊仙也」。這首詞就是這種豪華生活的反映,它描寫的是張鎡月夜泛舟游家中園池之樂。這種享樂活動本身似乎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可貴的一點是,詞中沒有一般這類題材作品中慣見的富貴庸俗氣息和金碧輝煌色彩,而只有清虛縹緲的仙境和浪漫自由的遊客。全篇景美境清,富貴化成了高雅,艷麗中透出秀潔,詩情濃郁,讀之覺神舒氣爽,十分耐人尋味。在這首詞裡,作者力求將對聲色逸樂的追求融入對大自然美的發現之中,月下泛舟、攜妓清游的活動竟充滿了詩情畫意,在某種程度上實現了如當今人們所說的「生活藝術化」。由此可見此詞的藝術描寫是很成功的。
盧祖皋
盧祖皋(生卒年不詳),字申之,又字次夔,號蒲江,永嘉(今浙江溫州)人。寧宗慶元五年(1199)進士,累官至將作少監,兼直學士院。詩詞皆工,有《蒲江詞稿》。
倦尋芳
春思
香泥壘燕,密葉巢鶯,①春晴寒淺。花徑風柔,著地舞茵紅軟。②鬥草煙欺羅袂薄,③鞦韆影落春遊倦。醉歸來,記寶帳歌慵,錦屏春暖。
別來悵,光陰容易,④還又酴醿,⑤牡丹開遍。妒恨疏狂,⑥那更柳花盈面。鴻羽難憑芳信短,⑦長安猶近歸期遠。⑧倚危樓,⑨但鎮日、繡簾高卷。⑩
【注釋】
①香泥壘燕,密葉巢鶯:燕子正用香泥壘窩,黃鶯在濃密的樹葉間築巢。香泥,燕子喜用長在水邊的水芹的泥土壘窩,其泥有香。
②著地舞茵紅軟:指落花散落一地。茵,墊子。
③鬥草:古代民俗有鬥草的遊戲。
④光陰容易:指時光容易流逝。
⑤酴醿:植物名,薔薇科。(宋)張邦基《墨莊漫錄》:「酴醿……有二品。一種花大而棘長條而紫心者爲酴醿。一品花小而繁,小枝而檀心者爲木香。」
⑥疏狂:狂放不羈。
⑦鴻羽:鴻毛,此指傳信的大雁。
⑧長安猶近歸期遠:與遙遠的長安相比,情人的歸期更是渺茫難及。
⑨危樓:高樓。
⑩但鎮日、繡簾高卷:意爲整日把帘子捲起,遠望夫君早日歸來。
【譯文】
燕子銜來香泥建窩,黃鶯築巢在茂密的樹葉間,春天陽光和煦寒意輕輕。清風柔和,吹著花叢間的路面,落花滿地,像爲小路鋪上一條柔軟的紅色地毯。玩鬥草遊戲時,水霧浸透了我單薄的羅衫,盪過鞦韆我已經遊玩得有些疲倦。醉酒歸來,我在羅帳內懶洋洋地哼著歌曲,此刻在錦屏的護遮下我能感到暖暖的春意。
自我們分別後我一直惆悵憂鬱,單單在時間中苦熬著我還忍受得過去,卻難以忍受春景給我帶來的刺激。看那酴醿剛綻放出黃色的花朵,牡丹花又紅遍在園圃里。最氣憤的是那張狂的柳絮,到處飛舞粘貼上人的臉面,像在提示你,這是春天,因此讓我更加妒恨生氣。縱然我把表達芳心的信寫得再短,也無鴻雁可拜託傳遞;縱然長安距離這兒再近,你的歸返還是那麼遙遙無期。我在高樓上把繡簾高高地捲起,整日站在那裡遠望,盼望你能早日歸還和我永不分離。
【賞析】
這首詞題爲「春思」,實際內容是寫閨中女子春日的哀愁,是一首典型的春閨怨詞。全篇對春日景色和春閨女子形象都進行工筆細描,風格艷麗,含蓄蘊藉,完全是一派清新詞風。上片開頭五句,以工細的畫筆描繪春景。「鬥草」二句,由寫景轉入寫人,反映閨中人的倦遊情緒。「醉歸來」三句,回憶當初男女雙方春日相聚的歡樂與溫馨。下片寫分別之後女方對男方的愁怨相望之情。前半六句,寫春末幾種花的開放讓女主人公痛感光陰之易逝,更加懷念意中人。後半五句,寫雙方天各一方,音信難通,越發使人整日惆悵,難以爲懷。末二句以景結情,更顯出女主人公愁懷浩茫。
清平樂
柳邊深院,燕語明如剪。①消息無憑聽又懶,②隔斷畫屏雙扇。
寶杯金縷紅牙,③醉魂幾度兒家。何處一春遊盪,夢中猶恨楊花。④
【注釋】
①剪:形容燕子聲音的明亮清脆。
②消息無憑聽又懶:指燕子每次捎來的情人歸來的消息都不可靠,故自己懶得再聽它了。無憑,不可靠,無根據。
③寶杯:酒杯。金縷:指金縷衣。紅牙:調節樂曲節拍的拍板,多用檀木做成,色紅。
④夢中猶恨楊花:夢中充滿了對情人的怨恨。楊花,指代輕薄之人。
【譯文】
柳樹旁邊深深的庭院,燕子在唧唧呢喃,叫聲明快猶如刀剪。你沒準兒的消息太多,我現在已經懶得再聽。討厭那假信兒傳進來,我用雙扇屏風把它隔斷。
端著玉杯飲酒,打著節拍唱曲兒提神,每日用沉醉慰藉我的靈魂。你整個春天都在何處遊蕩啊,我在夢中也恨那水性的楊花。
【賞析】
這也是一首春閨怨詞,它的寫法新穎別致,把閨中人的怨情表現得十分婉轉生動。上片寫深院獨居的女子想念意中人的癡迷之狀:庭間燕子的鳴叫聲明亮而清脆,像是又在傳播她所盼望中的意中人歸來的好消息。燕子每次報告的這個消息都不可靠,於是女子懶得聽、不願聽了,乾脆把窗子關起來。下片以楊花爲喻,抱怨意中人的輕薄、放蕩和無情。表面上是在恨在罵,內心裡卻是愛恨交加,可謂思深怨切,連夢中都難以釋懷。
謁金門
香漠漠,①低卷水風池閣。玉腕籠紗金半約,②睡濃團扇落。
雨過涼生雲薄,女伴棹歌聲樂。③採得雙蓮迎笑剝,柳陰多處泊。
【注釋】
①漠漠:香氣瀰漫的樣子。
②籠紗:指以紗巾著臂。金半約:指腕上半褪著金環。約,纏束,戴。秦觀《促拍滿路花》詞:「約腕金環重,宜妝飾。」
③棹歌:船歌。棹,用槳划船。
【譯文】
清風吹動水面,荷花的香氣瀰漫,池閣上低低地卷著竹簾。少女披著薄薄的綢紗,金鐲子套著玉腕。她睡得那麼香甜,夢中滑落了手中的團扇。
雨後氣候涼爽,天上白雲淡淡。女伴們劃著扁舟,歡樂的歌聲不斷。是誰在會意地笑著,剝弄她採到的雙蓮。尋處柳蔭濃重的地方,停泊下她的小船。
【賞析】
此詞用充滿畫圖般的動態描寫,表現了夏日閨中人舒適歡樂的生活。上片以靜態描寫表現其舒適:池閣清幽,荷香瀰漫,少女午睡正酣,手中的團扇滑落在竹牀下。下片以動態描寫表現其歡樂:午後一陣雨過,天氣轉涼,女伴們相約駕舟採蓮。她們歡歌笑語,蓮舟在柳蔭下隨處停泊。你瞧,那是誰採到了象徵喜慶的雙頭蓮,正在笑意盈盈地剝蓮子呢!
烏夜啼
西湖①
漾暖紋波颭颭②,吹晴絲雨濛濛。輕衫短帽西湖路,花氣撲青驄③。
鬥草褰衣④溼翠,鞦韆瞥眼飛紅。日長不放春醪⑤困,立盡海棠風。
【注釋】
①西湖:這首詞描寫的是春天西湖的迷人景色。
②颭(zhǎn)颭:顫動的樣子。
③青驄(cōnɡ):青白色毛相雜的馬。
④褰(qiān)衣:掀起衣裳。
⑤春醪(láo):一種酒名。
【譯文】
湖面上水波輕輕地泛動,晴風中絲絲細雨濛濛。穿著薄薄的衣衫,戴著淺淺的短帽。遊人行走在西湖的路上,連青花馬也沾上了花的芳香。
撩起衣衫,溼溼的草地上鬥草遊戲玩得正酣。一邊飛盪著鞦韆,一邊敏捷地用目光去欣賞鮮花的紅艷。我不願在這美好而又長長的春日裡尋求醉意,只想在海棠花下的春風中久久佇立、不願歸去。
【賞析】
此詞以短小的篇幅寫宏大的場面,顯出了杭州西湖春日遊覽之盛。作者緊緊扣合春天氣候的特徵和西湖的特色,生動細緻地描寫了游湖一天的所見、所聞與所感,使人如賞一軸西湖春遊連環畫。全篇琢句精美,風格清麗,意境優美,這在宋代衆多的西湖詩詞中應該算是別具一格的。
張履信
張履信(生卒年不詳),字思順,號游初,鄱陽(今江西波陽)人。孝宗淳熙中監江口鎮,後任潭州通判,官至連江守。存詞兩首。
柳梢青
雨歇桃繁,①風微柳靜,日淡湖灣。寒食清明,②雖然過了,未覺春閒。③
行雲掩映春山。真水墨、山陰道間。④燕語侵愁,花飛撩恨,⑤人在江南。
【注釋】
①雨歇桃繁:雨後桃樹盛開。
②清明:在陰曆四月初五或初六,古人在清明節有踏青掃墓的習俗。
③未覺春閒:春意仍然很濃。
④山陰道:在浙江紹興,從古以景物美而多著稱。《世說新語·言語》:「從山陰道上行,山川自相映發,使人應接不暇。」這裡借指山道間春意盎然,如一幅水墨畫。
⑤燕語侵愁,花飛撩恨:燕子的鳴叫和飛舞的花朵勾起自己的滿腹愁恨。
【譯文】
雨後桃花更加璀璨,微風輕輕柳絲不亂,陽光柔和地灑照在湖灣。寒食、清明兩節氣雖然已過去,但春意仍然是那麼濃郁盎然。
朵朵浮雲環繞著青山,層巒疊翠、峰迴路轉,仿佛是一幅美妙的水墨畫,在遠處的空中高懸。燕子呢喃帶來了我的愁緒,花朵飛舞更加重了我的心煩。多麼美好的春天,可我的情郎卻遠在江南,不在我的身邊。
【賞析】
此詞描繪江南春色,筆觸清淡,語言淺顯樸素,風光秀美如畫。上片前三句寫雨後桃繁,風微柳靜,湖灣日淡,尚是一般之景,未見特別動人之處。但後三句「寒食清明,雖然過了,未覺春閒」,則道人所未道,點出江南春天的一大特點——時間較長,儘管寒食、清明節氣已過,但春意猶濃。下片以水墨畫爲喻,以山陰道爲標誌性景區,進一步突出了江南春景之美。至末尾三句方出人意料地流露作者賞春時產生的「愁」和「恨」,這是反用韋莊《菩薩蠻》中的「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之意,表達自己思鄉懷人之情。
謁金門
春睡起,小閣明窗兒底。簾外雨聲花積水,薄寒猶在里。
欲起還慵未起,好是孤眠滋味。一曲廣陵應忘記,①起來調綠綺。②
【注釋】
①廣陵:琴曲名。三國魏人嵇康善鼓琴,後因事被誅,臨刑前索琴奏《廣陵散》,曲終嘆曰:「袁孝尼嘗從吾學廣陵散,吾每固之不與,《廣陵散》於今絕矣。」後稱人世凋零或事成絕響爲「廣陵散」。
②綠綺:古琴名。(晉)傅玄《琴賦》:「楚莊王有鳴琴曰繞樑,司馬相如有琴曰綠綺,蔡邕有琴曰焦尾,皆名器也。」後用爲琴的通稱。(唐)李白《聽蜀僧溶彈琴》詩:「蜀僧抱綠綺,西下峨眉峯。」
【譯文】
我在春日的夢中醒來,先看到我閨房明亮的窗戶。簾外雨聲不住,落花隨著積水漂浮。雖然春意已經很濃,但那淡淡的寒冷還暗暗躲在我的心中。
想從牀上起身,卻感到慵懶犯困,像要把這獨身孤眠的滋味再次品嘗。據說彈一曲《廣陵散》能夠消除愁緒,忙起身調試我的古琴「綠綺」。
【賞析】
張履信的詞,語言樸素明淨,且多用口語,因此不管寫景還是抒情都能做到不「隔」,使意境、景物和人物形象、人物心態鮮明逼真地呈現出來。這首閨怨詞便有這樣的優點。上片寫閨閣環境,景中含情,簾內簾外陣陣清寒,閨中人孤獨慵懶的形象已呼之欲出。下片寫閨中人的寂寞和對舊情的懷念。末二句「一曲廣陵應忘記,起來調綠綺」,用彈奏舊曲來表示她對舊情始終不能忘懷。
周文璞
周文璞(生卒年不詳),字晉仙,號方泉,又號野齋、山楹,陽穀(今屬山東)人。曾官溧陽縣丞。與韓淲、葛天民、姜夔等人唱和。有《方泉先生詩集》。
一剪梅
風韻蕭疏玉一團,①更著梅花,輕裊雲鬟。②這回不是戀江南,只爲溫柔,天上人間。③
賦罷閒情共倚闌,江月庭蕪,④總是銷魂。流蘇斜掩燭花寒,⑤一樣眉尖,兩處關山。⑥
【注釋】
①風韻蕭疏玉一團:形容閨中女子蕭散清疏的美麗風韻。蕭疏,蕭散清疏。
②輕裊雲鬟:秀髮飄逸如輕雲。
③只爲溫柔,天上人間:意爲自己與愛人相隔一方,如同天上人間那麼遙遠。溫柔,指自己的情郎。天上人間,比喻自己與愛人各處一地,如同天上人間那麼遙遠。李煜《浪淘沙》詞:「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④庭蕪:庭院內叢生的草。
⑤流蘇:以五彩羽毛或絲絨製成的穗子,常用作車馬、帷帳的垂飾。
⑥一樣眉尖,兩處關山:指閨中人與情郎各處一方,被同一種愁悶所纏繞。眉尖,眉頭緊皺,內心愁悶之貌。關山,關隘山川,這裡指代分隔兩地的情人。
【譯文】
優雅的氣質、姣好的容顏,插上梅花更覺得嬌艷,我把秀髮高高束起,越發顯得輕裊逸散。我這樣刻意打扮得漂漂亮亮,不是留戀江南秀麗的水鄉,而是懷著我滿腔的溫柔,去思念遠在那裡的情郎。我們相距那麼遙遠,仿佛一個在天上一個在人間。
心中無聊我戴著梅花倚欄望遠,只看到前方江水渺茫月光慘澹,近處則是久已無人歡語滿目荒蕪的庭院,觀此景惹人內心生出無限傷感。看眼前,屋內帳前流蘇斜垂,蠟燭的光暈也讓人感到發寒,不禁讓我平昔舒展的眉頭,此刻又皺成了兩座關山。
【賞析】
這首小令寫閨中女子懷念遠人,題材雖爲常見,但運思巧妙,意味亦頗深長。通篇以梅花爲抒發感情的媒介物,分四個層次將懷人念遠的主題表達完畢。上片前三句,描繪女子插戴梅花的優美風韻和神態。後三句則謂今番插戴梅花並非爲了「戀江南」,而是因爲思念遠在天涯的心上人。下片前三句,謂與頭上梅花爲伴,倚欄懷遠,銷魂無限。後三句寫女子回到室內,獨處空閨,設想對方此時也與自己一樣,眉間聚愁,想念情人。
徐照
徐照(?—1211),字道暉,號山民,永嘉(今浙江溫州)人。一生不仕。以詩稱,與徐璣、翁卷、趙師秀並稱「永嘉四靈」。有《芳蘭軒集》。存詞五首。
南歌子①
簾景簁金線,爐煙裊翠絲②。菰芽③新出滿盆池。喚取玉瓶添水、買魚兒。
意取釵重碧,慵梳髻翅垂④。相思無處說相思。笑把畫羅小扇、覓春詞。
【注釋】
①南歌子:這是一首描寫閨中人生活情調的詞。全詞狀景寫情極其細膩,細節描述形象生動,用詞淺婉輕柔。
②簾景:簾影。簁(shāi):篩子。翠絲:青煙。
③菰(ɡū)芽:茭白的嫩莖。茭白爲多年生草本植物,生長在池沼里,莖基部可做蔬菜。
④釵重碧:碧釵兩股重合在一起。表示團圓不分離。髻翅:髻發。
【譯文】
陽光穿過帘子被篩成道道金線,裊裊上升似縷縷翠絲的是那香爐中的青煙。眼前茭白的嫩芽已在盆池中長滿。呼喚傭人取出玉瓶往盆中添水,又買來些魚兒養在裡面。
渴望碧釵能兩股合併讓我們重新團圓,對鏡懶懶地梳理髮髻,讓青絲飄垂在香腮兩邊。我思念至深卻無處訴說思念。強顏歡笑把玩著我的畫絹小扇,在心中把愛你的詞句搜尋個遍。
【賞析】
這首閨情詞通過日常生活細節的逼真描繪,把閨中女子無所事事、寂寞無聊的情態和相思無法排遣的況味充分表現了出來。香爐焚香,盆池育菰,添水養魚,梳髻取樣,寶釵重碧,小扇題詞……這些都是閨中人日復一日重複進行的瑣碎無聊之事,然而它們又是符合閨中人的身份和處境的一些有某種象徵性的事,作者把它們串聯在一起來描寫,就恰到好處地表現了閨情。
清平樂
綠圍紅繞,①一枕屏山曉。怪得今朝偏起早,笑道牡丹開了。
迎人卷上珠簾,小螺未拂眉尖。②貪教玉籠鸚鵡,楊花飛滿妝奩。③
【注釋】
①綠圍紅繞:指閨房周圍紅花綠葉競相綻放。
②小螺:指螺子黛,一種畫眉的墨。(宋)歐陽修《阮郎歸》詞:「濃香搓粉細腰肢,青螺深畫眉。」
③妝奩:裝梳妝品的匣子。
【譯文】
擁著紅色的被衾,圍著綠色的牀帳,我一覺睡至屏風上透出晨光。難怪我今朝起得特早,一看忍不住笑道:原來牡丹花開了。
捲起珠簾迎接客人到來,慌得我眉筆還沒描到眉梢。只因貪逗玉籠中的鸚鵡學舌,那楊花竟飄滿了我的化妝盒。
【賞析】
這首閨情詞用通俗活潑的語言,表現了閨房中的青春少女在春日所富有情趣的歡樂生活。詞以動態描寫爲主,最出彩之處是對少女嬌憨神態的描寫。況周頤《織餘瑣述》卷上評論說:「宋徐照《清平樂》後段云:『迎人卷上珠簾(下略)。』描寫閨娃憨態,饒弦外音。」
阮郎歸
綠楊庭戶靜沉沉,楊花吹滿襟。晚來閒向水邊尋,驚飛雙浴禽。①
分別後,重登臨,暮寒天氣陰。妾心移得在君心,方知人恨深。②
【注釋】
①雙浴禽:正在水中嬉戲的一對水鳥。
②妾心移得在君心,方知人恨深:化用(宋)李之儀《卜算子》詞:「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比喻自己的相思之苦。
【譯文】
綠綠的柳樹簇擁著的庭院又靜又深,風吹楊花飛舞沾滿了我的衣襟。傍晚空閒到水邊尋覓,驚飛了一雙正在戲水的水鳥。
我們分別之處我再次光臨,此刻已是暮色蒼涼天氣陰。倘若能將我的心換給你,你就知道我對你的愛恨多麼深。
【賞析】
這首閨怨詞寫的是一位閨中人對情郎的思念和怨恨。全篇的中心其實就是一個「恨」字,種種描寫都爲此而來。上片寫閨中人所生活的環境和所見到的事物,映現出她的相思之苦和百無聊賴。下片則直寫其滿腹心事。結尾兩句,化用李之儀成句以表達心中之恨,頗爲貼切。雖少含蓄,但卻直白得深沉。
俞灝
俞灝(1146—1231),字商卿,晚年自號青松居士。先世居杭州,徙居烏程(今浙江湖州)。光宗紹熙四年(1193)進士。授吳縣尉。後歷知安豐軍、常德府,提舉湖北常平茶鹽。致仕後,居杭州九里松。有《青松居士集》,已逸。僅傳詞一首。
點絳脣
欲問東君,爲誰重到江頭路。①斷橋薄暮,②香透溪雲渡。
細草平沙,愁入凌波步。③今何許?④怨春無語,片片隨流水。⑤
【注釋】
①欲問東君,爲誰重到江頭路:試問春神,你爲誰再次來到這條江邊小路?東君,司春之神。
②斷橋:橋名,在浙江杭州孤山邊。
③凌波:形容女子步履輕盈。(三國)曹植《洛神賦》:「凌波微步,羅襪生塵。」
④何許:何處,哪裡。
⑤片片隨流水:意謂春天將隨同落花流向遠方。
【譯文】
我想問一下司春之神,你是爲誰重到這江邊的路上行走?眼前斷橋上薄薄的暮色浸透,梅花的香氣漫過溪流直衝向雲頭。
細茸茸的青草、平坦的沙地,多麼美好的去處。可在這裡,我卻再也看不到你那讓人愁思百想、輕盈可人的腳步。昔日美麗的情人你現在何處?我抱怨司春之神的沉默,只有那殘落的梅花片片隨著流水漂浮。
【賞析】
這是一首詠梅詞。它有兩個特點:一是通篇不出一個「梅」字,而只烘托梅所生長的環境,描摹梅的風姿神態;二是並不爲詠梅而詠梅,僅僅是借梅抒發作者的主觀感情。詞的上片,開頭二句就用發問的方式表明自己之所以「重到江頭路」探梅,乃是爲了懷舊。後二句則以對杭州孤山側、斷橋邊黃昏梅景的描寫,暗示自己濃厚的感傷之情。下片悼梅花之凋謝,目送花瓣片片隨流水而去,而並不直接流露怨春感舊的主觀感情,但一個「愁」字、一個「怨」字,已讓主觀感情從字裡行間湧出。詞寫得十分清麗含蓄。俞灝與姜夔是詞友,兩人多有唱和,本篇就頗有白石之風。可惜他的詞集失傳,只剩下這一首。況周頤《歷代詞人考略》卷三十四十分惋惜地說:「俞商卿詞《點絳脣》雲(略)。見《絕妙好詞》。商卿與白石道人唱酬生平,佳構殆未易僂指,乃僅存此短章,令人惆悵曷極?」
潘牥
潘牥(1204—1246),字庭堅,號紫岩,閩縣(今屬福建)人。理宗端平二年(1235)進士,任浙西茶鹽司干官,後改宣教郎,除太學正,旬日出,通判潭州,卒於官。有《紫岩集》。存詞五首。
南鄉子
生怕倚闌干,閣下溪聲閣外山。空有舊時山共水,依然。暮雨朝雲去不還。①
想見躡飛鸞,②月下時時認佩環。③月又漸低霜又下,更闌。④折得梅花獨自看。
【注釋】
①暮雨朝雲去不還:指情人一去不復返。暮雨朝雲,比喻所愛女子。語本(戰國)宋玉《高唐賦》:楚懷王嘗游高唐,夢一婦人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爲朝雲,暮爲行雨。」按,此詞黃昇《中興以來絕妙詞選》題作「題南劍州妓館」。南劍州,宋州名,即今福建南平市。
②想見躡飛鸞:想像女子離去時的姿態。躡,踩、踏。鸞,鳳凰之類的神鳥。《說文》:「鸞,亦神靈之精也。赤色,五彩,雞形。鳴中五音。」
③月下時時認佩環:語出(唐)杜甫《詠懷古蹟》詩:「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月夜魂。」
④更闌:更深夜殘。
【譯文】
我最害怕倚欄杆望遠,因爲我怕見到這閣樓下的溪水、閣樓外的青山。眼下,只有這過去的山和水仍像從前,曾與我真心相愛如同仙女一般的她已經一去不復返。
想來此時她應該乘著飛鸞遨遊於藍天,在皎潔的月光下不時地整理著身上的佩環。月亮漸漸落下,寒霜灑滿地面,已是夜深人靜三更天,我只能折枝梅花獨自看,心中默默地把她想念。
【賞析】
這首戀情詞寫作者對一位昔日相好妓女的深切思念。唐圭璋先生《唐宋詞簡釋》評析道:「此首題南劍州妓館,無限悲哀。起言『怕倚闌干』,以溪聲山色,在在堪悲也。『空有』兩句,深入一層,加足今昔之感。換頭,記客館之人,不記夜深人去之悲,梅既無人共賞,而折梅又無由寄去,故惟有自看,此真淒涼怨慕之音也。」此詞抒情委婉,且有許多轉折,歷來受到詞話家的好評,如清人先著、程洪《詞潔》謂:「梅花自看,太無聊矣。此詞有許多轉折委婉情思。」況周頤《蕙風詞話》續編卷一稱讚道:「小令中能轉折,便有尺幅千里之妙,歇拍尤意境蕭然。」又云:「歇拍尤意境幽瑟。」
劉翰
劉翰(生卒年不詳),字武子,長沙(今屬湖南)人,嘗游於詞人吳琚、張孝祥、范成大門下。有詩名。有《小山詞》。
好事近
花底一聲鶯,花上半鉤斜月。月落烏啼何處,點飛英如雪。①
東風吹盡去年愁,解放丁香結。②驚動小亭紅雨,舞雙雙金蝶。
【注釋】
①飛英:飛舞在空中的落花。
②東風吹盡去年愁,解放丁香結:意指東風吹散了丁香花滿腹的愁悶,如今它可以盡情綻放了。丁香結,指丁香的花蕊,常比喻抑鬱的情懷。李商隱《代贈》詩:「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丁香,又名雞舌蘭。桃金孃科,花淡紅。
【譯文】
花叢下面夜鶯一聲鳴唱,花叢上面斜掛著如鉤般彎彎的半個月亮。要問月下那鳥兒在何處啼叫?看,前方花枝顫動落英如同雪花飄飄。
東風吹來已把去年的愁緒一掃而光,催動著丁香花蕾朵朵綻放。金色的蝴蝶雙雙飛舞在小亭旁,驚動了花兒的安靜,紅花似雨灑落在地上。
【賞析】
這首詠春詞寫出了從月落烏啼到天明之後一段時間春色之美。上片寫天明之前花鳥的萌動。這時候曙色朦朧,但報曉的黃鶯已經在花底發出了第一聲啼叫。月落烏啼之處,曉風陣陣,飛英如雪,以花兒凋謝開放爲標誌,自然界舊的在不斷離去,新的紛至沓來,新的一天開始了。下片寫白天的浩蕩春景,是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前二句寫東風勁吹,吹盡了冬天的寒冷,也爲人們吹盡了去年的哀愁;它吹綻了丁香花蕾,像是爲花兒解開了鬱結的愁思。結尾二句寫雙雙金蝴蝶翩翩飛舞,驚動園中小亭那兒落紅如雨,尤顯出春之熱鬧。全片描寫精工細緻,富有圖畫之美。
蝶戀花
團扇題詩春又晚,①小夢驚殘,碧草池塘滿。一曲銀鉤簾半卷,綠窗睡足鶯聲軟。
瘦損衣圍羅帶減,前度風流,陡覺心情懶。②誰品新腔拈翠管,③畫樓吹徹江南怨。④
【注釋】
①團扇:圓形的扇子。古代多用於帝王宮內,又稱宮扇。
②前度風流,陡覺心情懶:與從前的風采相比,發現如今自己是如此懶散。
③新腔:新曲調。翠管:指笛子。
④畫樓:華麗的樓閣。江南怨:樂府中有《江南弄》等曲調。
【譯文】
我在團扇上題詩時春天已來了很長時間,這一段常在夢中驚醒,睡眠時間很短。春天一派好景象:屋外碧草芳香,春水布滿池塘。一根銀鉤將竹簾一半捲起,綠窗下睡足的黃鶯在輕輕鳴啼。
因思念我的身體日漸瘦損,衣圍寬鬆束腰的絲帶也在不斷縮緊。不見郎君,昔日的風流讓我何處找尋,只感到心情懶惰精神委靡不振。拿起玉笛吹一支新曲能讓誰來賞品?畫樓中總是響起幽怨的笛音,它吹盡了對你遠在江南不歸的責怪之心。
【賞析】
這是一首代言體的詞,其題材爲閨怨,風格含蓄而語意真切。上片以春日麗景爲映襯,描繪思婦獨處閨中的慵懶之態。「團扇題詩」一句,暗用漢樂府《怨歌行》詩意,已隱隱道出怨情。下片寫思婦因思念遠人,瘦損衣圍,憔悴不堪。她諸事懶於料理,無復昔日風流之態。末二句以畫樓吹笛作結,代思婦直抒其哀怨情懷。
清平樂
淒淒芳草,怨得王孫老。①瘦損腰圍羅帶小,長是錦書來少。②
玉簫吹落梅花,③曉煙猶透輕紗。驚起半簾幽夢,小窗淡月啼鴉。
【注釋】
①怨得王孫老:語用《楚辭·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王孫,對青年男子的尊稱,此指自己的情人。
②錦書:夫妻、情人間來往的書信。
③梅花:指樂曲《梅花落》。
【譯文】
芳草已長滿了原野,我抱怨郎君不歸。你書信總是來得那麼少,讓我衣帶寬鬆消瘦憔悴。
我日夜都在拿玉簫吹著《梅花落》思念你呀。白天,晨霧瀰漫仿佛要鑽進帷帳的輕紗之中。夜晚,在半卷的簾帳里我常從夢中驚醒,凝視著窗外慘澹的月光,耳聽著烏鴉聲聲的哀鳴。
【賞析】
與前篇《蝶戀花》相仿,本篇寫的也是春閨怨情。上片也和前篇一樣,暗用古人成句而道出對遠人的怨情,並寫出思婦因受相思的折磨而消瘦憔悴的情狀。下片寫思婦長夜難眠,唯借吹簫以排遣愁怨之情,但破曉前半簾幽夢卻被窗外啼鴉驚破,使思婦更覺哀愁難耐。這一描寫,比前篇之末更爲含蓄有味而餘韻悠長。
劉子寰
劉子寰(生卒年不詳),字圻父,建陽(今屬福建)人。寧宗嘉定十年(1217)進士。嘗知欽州。嘗問學於朱熹。善詩文。存詞十九首。
霜天曉角
橫陰漠漠,①似覺羅衣薄。正是海棠時候,紗窗外,東風惡。
惜春春寂寞,尋花花冷落。不會這些情味,元不是,念離索。②
【注釋】
①漠漠:廣大無際的樣子。
②不會這些情味,元不是,念離索:意謂假如不是身處孤寂之中,是難以領會到這種情緒的。情味,情趣。元,同「原」。離索,即「離羣索居」,意爲遠離朋友而散居。
【譯文】
屋外寒氣瀰漫,似乎感到身上的綢衣單薄。眼下正是海棠花盛開的季節,可是紗窗外東風來得兇惡,吹得花瓣紛紛飄落。
嘆惜我正值青春年華卻如此這般寂寞,尋看海棠花,花也冷落我。你不領會這其中的情由呀,花本是因風凋零,怎能說是將我冷落,只因我太孤獨了,才會產生這樣的錯覺。
【賞析】
這首閨情詞的獨特之處是,通過描寫女主人公對春日天氣和景物的不同於一般人的感受,來表現她的怨情。春天本是一個溫馨而熱鬧的季節,但在獨守空房的思婦那裡,卻是寒冷而惡劣的。詞的上片就表現了這一點:其前二句寫,窗外「橫陰漠漠」,使思婦感到寒氣襲人,覺得自己衣服穿得太單薄了;後二句寫,正是海棠花開的季節,風景很美麗,但東風肆虐,吹落了海棠,也就是吹走了春天。女主人公對「東風」十分憎恨,一個「惡」字,感情色彩極爲強烈。總的來看,在思婦眼中,春天的一切不但了無意趣,反而是足以觸動她的傷感情懷。下片就具體抒寫思婦的感傷情懷:前二句,寫孤獨寂寞之感;後三句方點出一篇之主旨——「念離索」。上下片比較起來,上片以寫景爲主,景中含情,比較含蓄;下片以抒情爲主,用語比較質直,但能以質直見情致。
張良臣
張良臣(生卒年不詳),字武之,一字漢卿,號雪窗,原籍汴京(今河南開封),避居鄞(今浙江寧波)。孝宗隆興元年(1163)進士。官至監左藏庫。有《雪窗小稿》,已逸。
西江月①
四壁空圍恨玉,十香淺捻啼綃。②殷雲度雨井桐凋,③雁雁無書又到。
別後釵分燕尾,病餘鏡減鸞腰。④蠻江豆蔻影連梢,不道參橫易曉。⑤
【注釋】
①西江月:這是一首懷人的詞。用詞造句別致,情味深厚,對秋景的描繪很有特色。
②恨玉:指失意抱恨的女子。十香:十指。啼綃:淚水打溼手絹。
③殷云:陰雲,烏雲。度雨:過雨,下雨。
④釵分燕尾:釵是雙股的,分開如燕尾形狀。鏡減鸞腰:照鏡人消瘦。古時女子多以鸞自比。
⑤蠻江:荒江。古時將南方少數民族居住的荒僻之處稱爲蠻荒之地。豆蔻:多年生草本植物,外形似芭蕉,花淡黃色,種子形狀像石榴子,有香味,能入藥。參(shēn)橫易曉:參星斜落,即將天明。
【譯文】
我獨自待在空空的閨房裡面,十指輕捏著被淚水打溼的手絹。屋外陰雲密布,落雨不時敲打著庭院井旁的梧桐樹。樹葉在風雨中凋零飄落,這個時刻那南去的大雁是不會捎信來的。
我們分別後,我從未將碧釵併合,就讓它們像燕尾般在頭髮上岔著,相思讓我終日悶悶不樂。攬鏡自照,發現我腰肢銳減已經消瘦不少。走出屋外憑欄夜眺,我仿佛看到南方江邊豆蔻相連根深葉茂,此時夜空參星已經斜照,天色微明拂曉即將來到。
【賞析】
傷春悲秋是中國古典詩詞的永恆題材,但在宋代閨情詞中,傷春念遠者占了大多數,而悲秋懷遠者則不多見。本篇則是後一類作品中的一首佳作。它不但對秋景的描寫很有特色,而且對女主人公秋日懷人念遠的心態表現得非常細緻而頗具個性,在藝術上也有創新。況周頤《蕙風詞話續編》卷一就評論說:「張武之《西江月》過拍云:『殷雲度雨井桐凋,雁雁無書又到。』昔人句云:『江頭數盡南來雁,不寄西風一幅書。』此詞括以六字,彌覺沉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