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齋三筆 卷三
東坡和陶詩
【原文】
《陶淵明集·歸園田居》六詩,其末「種苗在東臬」一篇,乃江文通①雜體三十篇之一,明言②學陶征君《田居》,蓋陶之三章云:「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③鋤歸。」故文通云:「雖有荷鋤倦,濁酒聊自適。」正擬其意也。今陶集誤編入,東坡據而和④之。又「東方有一士」詩十六句,復重載於《擬古》九篇中,坡公遂亦兩和之,皆隨意即成,不復細考耳。陶之首章云:「榮榮窗下蘭,密密堂前柳。初與君別時,不謂行當久。出門萬里客,中道逢嘉友。未言心先醉,不在接杯酒。蘭枯柳亦衰,遂令此言負。」坡和云:「有客扣我門,系馬庭前柳。庭空鳥雀噪,門閉客立久。主人枕書臥,夢我平生友。忽聞剝啄聲,驚散一杯酒。倒裳起謝⑤客,夢覺兩愧負。」二者金石合奏,如出一手,何止子由所謂遂與比轍者哉!
【注釋】
①江文通:即江淹,字文通,南朝文學家。其詩文典麗工整,最有名的作品當屬《別賦》。兩個著名的成語「妙筆生花」和「江郎才盡」,都出於江淹之筆。
②明言:明確說明。
③荷:負荷,肩負。
④和:和詩。
⑤謝:道歉。
【譯文】
《陶淵明集》中《歸園田居》共六首詩,其中最後「種苗在東臬」一篇,是江淹的雜體詩三十篇中的一篇,江淹明確地說這首詩是學陶征君《歸園田居》的,陶淵明這組詩第三章說:「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所以江文通詩說:「雖有荷鋤倦,濁酒聊自適。」正是模擬陶詩詩意。現在的《陶淵明集》把這首詩誤編進去了,而蘇東坡以陶集爲依據和了這首詩。又如「東方有一士」詩十六句,又重複載在《擬古》詩九篇當中,蘇東坡也就在兩個地方寫了和詩,全是隨意寫成,沒有細心考訂。陶淵明《歸園田居》首章寫道:「榮榮窗下蘭,密密堂前柳。初與君別時,不謂行當久。出門萬里客,中道逢嘉友。未言心先醉,不在接杯酒。蘭枯柳亦衰,遂令此言負。」東坡和道:「有客扣我門,系馬庭前柳。庭空鳥雀噪,門閉客立久。主人枕書臥,夢我平生友。忽聞剝啄聲,驚散一杯酒。倒裳起謝客,夢覺兩愧負。」這兩首詩可算得上是金石合奏,好像出自一個人的手筆,哪像東坡之弟蘇子由所說的僅僅止於和轍同韻而已呢!
陳季常
【原文】
陳慥,字季常,公弼之子,居於黃州之岐亭,自稱「龍丘先生」,又曰「方山子」。好賓客,喜畜聲妓①,然其妻柳氏絕②凶妒,故東坡有詩云:「龍丘居士亦可憐,談空說有夜不眠。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河東獅子,指柳氏也。坡又嘗醉中與季常書云:「一絕乞③秀英君。」想是其妾小字。黃魯直元赬中有與季常簡④曰:「審柳夫人時須醫藥,今已安平否?公墓年來想漸求清淨之樂,姬媵⑤無新進矣,柳夫人比何所念以致疾邪?」又一貼云:「承諭⑥老境情味,法當如此,所苦⑦既不妨游觀山川,自可損⑧藥石,調護起居飲食而已。河東夫人亦能哀憐老大⑨,一任放不解事⑩邪?」則柳氏之妒名,固彰著於外,是以二公皆言之雲。
【注釋】
①喜畜聲妓:喜歡蓄養歌舞樂妓。
②絕:非常。
③一絕:一首絕句。乞:請求。
④簡:書簡,書信。
⑤姬媵:姬妾。
⑥承諭:承蒙您高諭我。
⑦所苦:苦悶的時候。
⑧損:減少。
⑨哀憐老大:體諒您年紀太大。
⑩一任放不解事:任憑您放蕩不羈,不解世事。
【譯文】
陳慥,字季常,是陳公弼的兒子,隱居在黃州(今湖北黃岡)的岐亭山,自稱是「龍丘先生」,又起名叫「方山子」。他喜歡結交賓客,愛好蓄養樂妓,然而他的妻子柳氏非常凶妒,所以蘇東坡有詩說:「龍丘居士亦可憐,談空說有夜不眠。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河東獅子,指的就是柳氏。蘇東坡又曾在醉中給陳季常寫信說:「寄一首絕句求得到秀英君。」想來秀英君可能是陳季常妾的小字。黃庭堅在北宋哲宗元赬年間有寫給陳季常的書簡,說:「詳知柳夫人不斷用藥,現在已安康平復了嗎?您晚年想逐漸尋求清靜的生活樂趣,美妾沒有新的增加,那麼柳夫人還有什麼煩惱以至於生病呢?」又有一貼寫道:「承蒙您告訴老境的情趣,做法應當像您說的那樣,苦悶時不妨遊覽一下山川風光,自然可以起到減少藥石、調護起居飲食的作用。河東夫人也還能夠哀憐您年齡老大,任隨您放蕩不通世故嗎?」可見柳氏的妒名,早就彰著於外了,所以蘇軾、黃庭堅二公都談到了這事。
文用諡字
【原文】
先王諡①以尊名,節以壹惠,故謂爲易名。然則諡之爲義,正訓名②也。司馬長卿③《諭蜀文》曰:「身死無名,諡爲至愚。」顏注云:「終以愚死,後葉④傳稱,故謂之諡。」卿子厚《招海賈文》曰:「君不返兮諡爲愚。」二人所用,其意則同。唯王子淵《簫賦》曰:「幸得諡爲洞簫兮,蒙聖主之渥⑤恩。」李善謂:「諡者號也,言得諡爲簫而常施用之。」以器物名爲諡,其語可謂奇矣。
【注釋】
①諡:古代帝王或大官死後評給的稱號。文中後幾個「諡」都是「叫做」的意思。
②訓名:父親或者師長所命之名。如同今天所說的學名。
③司馬長卿:即司馬相如,字長卿,漢代著名大賦家。
④後葉:後世。
⑤渥:濃,厚。
【譯文】
先王死後諡一個尊貴的名字,多節省用一個字而實惠,所以稱作換名。可見「諡」作爲一個詞的詞義,是起名的意思。漢司馬相如的《諭蜀文》說:「到死也沒有出名,死後便起名叫做『至愚』。」顏師古注釋說:「到死都很愚笨,後世便這樣傳著稱呼他,所以也就是起名了。」唐柳宗元《招海賈文》說:「君一去不返死在那裡,給你起名叫『至愚』。」這裡兩個人所用「諡」字的意思相同。只有王子淵的《簫賦》說:「有幸起名叫『洞簫』,承蒙聖主優渥的恩澤。」李善說:「諡,就是號的意思,是說死後起名爲洞簫而經常使用它。」用器物的名字做諡號,這話可算是很奇了。
高唐神女賦
【原文】
宋玉《高唐》、《神女》二賦,其爲寓言托興①甚明。予嘗即其詞而味其旨②,蓋所謂發乎情,止乎禮義③,真得詩人風化之本。前賦云:「楚襄王望高唐之上有雲氣,問玉曰:『此何氣也?』對曰:『所謂朝雲者也。昔者先王嘗游高唐,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願薦枕席④。王因幸之⑤。』」後賦云:「襄王即使玉賦高唐之事,其夜王寢,夢與神女遇⑥,復命玉賦之。」若如所言,則是王父子皆與此女荒淫,殆近於聚麀之丑矣。然其賦雖篇首極道神女之美麗,至其中則云:「淡清靜其愔嫕兮⑦,性沈詳而不煩⑧。意似近而若遠兮,若將來而復旋⑨。褰余幬⑩而請御兮,願盡心之倦倦。懷貞亮之潔清兮,卒與我乎相難。薄怒以自持兮,曾不可乎犯干。歡情未接,將辭而去。遷延引身,不可親附。願假須臾,神女稱遽。暗然而冥,忽不知處。」然則神女但與懷王交御,雖見夢於襄,而未嘗及亂也。玉之意可謂正矣。今人詩詞,顧以襄王藉口,考其實則非是。,音疋零反,斂容怒色也。柳子厚《謫龍說》有「奇女爾怒」之語,正用此也。
【注釋】
①托興:拖物興寓,有所寄託。
②即其詞而味其旨:讀裡面的詞句玩味作者的旨意。
③發乎情,止乎禮義:從男女之情出發,又不越過禮教的界線。
④願薦枕席:願意和您共度枕席之歡。
⑤王因幸之:王因而臨幸那個女子。
⑥遇:遇到。
⑦淡清靜其愔嫕兮:恬淡清靜而和善。
⑧性沈詳而不煩:性情沉靜安詳而不焦躁。
⑨若將來而復旋:好像是要翩翩到來卻又忽然轉回。
⑩褰余幬:撩開我的車帷。
懷貞亮之潔清兮:懷有賢貞明亮的純潔節操。
遷延引身:我退卻避開。
願假須臾,神女稱遽:我心中唯願留住這短暫的美好時光,神女卻驟然離開。
暗然而冥:眼前忽然一片黑暗。
斂容怒色:收斂笑容,表現出憤怒的神色。
【譯文】
戰國作家宋玉的《高唐賦》和《神女賦》,很清楚是兩篇有所寄託的寓言。我曾讀裡面的詞句玩味作者的意圖,可以說作品既從寫男女之情出發,又不越過禮教的界限,宋玉真正領會了《詩經》作者「有益風化」的精髓。前一篇賦寫道:「楚襄王望見雲夢高唐台上面有雲氣,就問宋玉說:『這是什麼氣呀?』宋玉回答說:『這就是人們所說的朝雲。過去先王(指襄王父懷王)曾經巡遊高唐,夢見了一位美女子,女子說,我是巫山(在今四川巫山縣)上的神女,願意和您共度枕席之歡。先王於是就寵幸了那個女子。』」後一篇則寫道:「楚襄王命宋玉賦了高唐的浪漫故事,當晚他就寢後,便在夢中與那位神女相遇了,夢後又命宋玉賦這件事。」若真像上面所說的那樣,則說明楚懷王和楚襄王父子二人都和這位女子yín亂了,這幾乎和羣獸交配一樣醜陋。然而賦的開頭雖然極力描寫神女的美麗,但到了中間卻寫道:「(這女子)恬淡清靜而和善,性情沉靜安詳而不躁。她好像離我很近又好像很遙遠,好像是要翩翩到來卻又忽然轉回。她用縴手撩開我的車帷請求共載,我多想向她奉獻真誠的心懷。她懷有賢貞明亮的純潔節操,終究與我相爲難。她收斂笑容微露怒色自保尊嚴,曾使得我不可能對她有所冒犯。歡情未能接合,她卻要告辭離去。我退卻避開,不敢親暱偎依。但心中唯願留住這短暫的美好時光,神女卻驟然離開。忽然眼前一片黑暗,忽不知她已飄向何處。」可見神女只與楚懷王進行了交媾,雖然也在夢境中見到楚襄王,卻未嘗涉及yín亂。宋玉表達的意旨可算是很純正了。現在人的詩詞,反以楚襄王的事爲藉口,考察宋玉作品的意圖而非議它的不純。,音疋零反,收斂笑容表現怒色的意思。唐代柳宗元的《謫龍說》中有「奇特的女子收斂笑容怒視你」的話,正是用的這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