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齋四筆 卷七
西太一宮六言
【原文】
「楊柳鳴蜩綠暗,荷花落日紅酣。三十六陂春水,白頭想見江南。」荊公①《題西太一宮》六言首篇也。今臨川刻本以「楊柳」爲「柳葉」,其意欲與荷花爲切對,而語句遂不佳。此猶未足問,至改「三十六陂春水」爲「三十六宮煙水」,則極可笑。公本意以在京華中,故想見江南景物,何預於宮禁哉?不學者②妄意塗竄③,殊爲害也。彼蓋以太一宮爲禁廷離宮爾。
【注釋】
①荊公:王安石,因被封荊國公,世人又稱王荊公。
②不學者:不學無術的人。
③妄意塗竄:任意塗抹竄改。
【譯文】
「楊柳鳴蜩綠暗,荷花落日紅酣。三十六陂春水,白頭想見江南。」這首詩是王安石所作《題西太一宮》六言詩中的首篇。現在所見到的臨川刻本《王安石集》中,以爲「楊柳」應爲「柳葉」。其用意在於想與荷花切對,但是語句並不好。對此,可不必責問。至於將詩中「三十六陂春水」改爲「三十六宮煙水」,卻是非常可笑的。王安石這首詩的本意是說在北方的人,會不時想念江南美麗誘人的景物,這與皇宮中的禁令毫不相干。那些不學無術的人,任意竄改王安石的詩,危害是顯而易見的。導致他們亂改致誤的原因,大概是由於他們把太一宮作爲皇宮中的離宮的緣故。
人焉廋哉
【原文】
孔子論人之善惡,始之曰:「視其所以①。」繼之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②」。然後重言之③曰:「人焉廋哉,人焉廋哉!」蓋以上之三語詳察之也。而孟氏一斷以眸子,其言曰:「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惡,胸中正,則眸子了焉④,胸中不正,則眸子膫焉。聽其言也,觀其眸子,人匿⑤廋哉?」說者謂:「人與物接之時,其神在目。故胸中正,則神精而明。不正,則神散而昏。心之所發,並此而觀,則人之邪正不可匿矣。言猶可以僞爲,眸子則有不容僞者。孔聖既已發之於前,孟子知言之要,續爲之說,故簡亮⑥如此。」舊見王季明雲,太學士子嘗戲作一論,其略云:「知人焉廋哉之義,然後知人焉廋哉,人焉廋哉之義。知人焉廋哉,人焉廋哉之義,然後知人焉廋哉之義。孔子所云人焉廋哉,人焉廋哉者,詳言之也。孟子所云人焉廋哉者,略言之也。孔子之所謂人焉廋哉,人焉廋哉,即孟子之所謂人焉廋哉也。孟子之所謂人焉廋哉,即孔子之所謂人焉廋哉,人焉廋哉也。」繼又疊三語爲一云:「夫人焉廋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雖曰不同,而其所以爲人焉廋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未始不同。」演⑦而成數百字,可資一笑,亦幾於侮聖言⑧矣!
【注釋】
①視其所以:觀察他所結交的朋友。
②觀其所由,察其所安:觀察他爲達到目的所採用的手段,了解他的心情安於什麼,不安於什麼。
③重言之:重複說。
④了焉:明亮的樣子。
⑤匿:藏匿。
⑥簡亮:簡潔明確。
⑦演:推演,衍生。
⑧幾於侮聖言:幾乎是對聖人言論的侮辱。
【譯文】
孔子在談到如何判斷一個人的善惡時,開始說「要觀察他所交接的朋友」,接著說「要觀察他爲達到目的所採用的手段,了解他的心情安於什麼,不安於什麼」,最後重複說:「一個人的善惡怎麼能隱藏得住呢,一個人的善惡怎麼能隱藏得往呢?」以上這三句話,是孔子通過詳細觀察所得出的結論。而孟子在談到這個問題時提出以眼睛來判斷。他說:「觀察一個人的善惡,再沒有比觀察他的眼睛更好了。因爲眼睛不能掩蓋一個人的醜惡。心正,眼睛就明亮。心不正,眼睛就昏暗。聽一個人說話時,注意觀察他的眼睛,這個人的善惡,又能往哪裡隱藏呢?」有人說:「人在與物接觸的時候,他的神情集中表現在眼睛上。心正,注意力集中,眼睛就明亮。心不正,注意力分散,眼睛就昏暗。正與不正,出之內心。由此看來,一個人的心邪與心正是隱藏不住的。說話可以弄虛作假,但是眼睛是不能弄虛作假的。關於這一點,孔子早已提出,孟子亦深知孔子所說的總旨,進一步闡發,所以簡潔明確。」過去聽王季明說,太學的士子曾經戲作一篇文章,大意是說:「明白『一個人的善惡又能往哪裡隱藏呢?』這句話的意思,然後就會明白『一個人的善惡怎麼能隱藏得住呢?一個人的善惡怎麼能隱藏得住呢?』這句話的意思。明白了後一句話的意思,然後也會明白前一句話的意思。孔子所說的『一個人的善惡怎麼能隱藏得住呢?一個人的善惡怎麼能隱藏得住呢?』是詳細而言的。孟子所說『一個人的善惡又能往哪裡隱藏呢』是粗略而言。孔子連用『一個人的善惡怎麼能隱藏得住呢,一個人的善惡怎麼能隱藏得住呢?』即是孟子所說的『一個人的善惡怎麼能隱藏得住呢?』反過來說,孟子所說的也就是孔子所說。不僅如此,繼之而來的,還有三次重複『一個人的善惡怎麼能隱藏得住呢?』這句話爲一句話,雖然與單獨使用與重複使用有所不同,而其所以三次重複寫作『一個人的善惡怎麼能隱藏得住呢、一個人的善惡怎麼能隱藏得住呢,一個人的善惡怎麼能隱藏得住呢?』的原因,與單獨使用、重複使用並沒有什麼不同。」就這麼一句話,甚至演變成好幾百字,只可供人發笑,這亦幾乎是對聖人言論的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