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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排調第二十五

【題解】
   排調,指戲弄嘲笑。本篇記載了許多有關排調的小故事,其中包括嘲笑、戲弄,諷刺,反擊、勸告,也有親友間的開玩笑。從裡面可以看出當時人士在交往中講究機智和善於應付,要求做到語言簡練有味,機變有鋒,大方得體,擊中要害等,這也是魏晉風度的重要內容。下面略談其中幾點。
   在言談中,對方經常會提出問題,有善意的,有不懷好意的,也有不易捉摸其用意的,應對的人就要審時度勢,確定說話的角度,選擇言辭,做到針對性強,又無懈可擊。例如第29 則記王濛、劉真長二人不尊重蔡謨又要蔡謨評價一下自己和王夷甫的高下,蔡「答曰:身不如夷甫。王、劉相目而笑日:公何處不如?答曰:夷甫無君輩客。」這一回答看似平淡而詞鋒犀利,使王、劉二人正自以爲得計時卻發現已經引火燒身,一下子處於尷尬的境地。又如第18 則記「王丞相枕周伯仁膝,指其腹曰:卿此中何所有?答曰:此中空洞無物,然容卿輩數百人」。問的人借開玩笑譏周腹中空無所有,回答的人就借「空洞無物」表明自己胸懷寬闊,大肚能容,這種回答就很有韻味。
   有一些事例只是親友間爲了活躍氣氛,使談話生動滑稽,而增加一些詼諧成分。例如第59 則「顧長康咬甘蔗,先食尾。人問所以,云:漸至佳境」。這一回答很有哲理性,耐人尋味。有的只是開開玩笑,例如第46 則記王文度和范榮期到筒文帝處,兩人互相讓對方走在前面,結果「王遂在范後,王因謂曰:簸之揚之,糠秕在前。范曰:洮之汰之,沙礫在後」。這裡不過是因兩人一前一後而分別借簸糧食和淘米的結果互相取笑而已。又如第12 則記「諸葛令、王丞相共爭姓族先後。王曰:何不言葛、王而雲王、葛?今日:譬言驢馬,不言馬驢,驢寧勝馬邪?」王導所提表面上是個次序問題,實質是爭族姓的高低,諸葛令如果不機警或措辭不當,就會輸人一籌,而以驢
   馬」的次序來回擊對方,就很有諷刺意味。
   也有一些近乎惡意攻擊的排調須要認真對付,例如故意犯諱就是這樣。古人注重避家諱,如果有意說出對方尊親的名字,必然受到反擊,第2、3、33 則所記載的就是。這類排調,除了直呼對方父祖名字外,主要是講究詞藻問題,或者引用古籍、成語、典故,或者應用現成的詞語,以點出對方的家諱,做到針鋒相對,鋒芒逼人。
   (1)諸葛瑾爲豫州,遣別駕到台①,語云:「小兒知談,卿可與語。」連往詣恪,恪不與相見②。後於張輔吳坐中相遇,別駕喚恪:「咄咄郎君!」③恪因嘲之曰:「豫州亂矣,何咄咄之有?」答曰:「君明臣賢,未聞其亂。」恪曰:「昔唐堯在上,四凶在下④。」答曰:「非唯四凶,亦有丹朱⑤。」於是一坐大笑。
   【注釋】
   ①別駕:官名,參看《言語》第37 則注⑤。台:中央機關的官署。
   ②恪:諸葛恪,字元遜,諸葛瑾的長子,年輕時就有才名,善應辯,在吳國官至太傅,爲孫峻所害。
   ③張輔吳:張昭,字子布,在吳國任輔吳將軍。郎君:尊稱貴公子或上司的子弟爲郎君。
   ④唐堯:傳說是遠古的賢明君主。四凶:指四個凶暴的人,即堯時的渾敦、窮奇、檮杌、饕餮(tāotiè),是四個部族的首領。一說指舜時的共工、讙兜、三苗、鯀。
   ⑤丹朱:堯的兒子,名朱,因居丹水而得名,爲人傲慢。
   【譯文】
   諸葛瑾任豫州牧的時候,派遣別駕入朝,並告訴他說:「我的兒子善於談吐,你可以和他談論談論。」別駕接連去拜訪諸葛恪,諸葛恪都不和他見面。後來在輔吳將軍張昭家中作客時相遇,別駕招呼諸葛恪:「哎呀呀,公子!」諸葛恪於是嘲笑他說:「豫州出亂子了,有什麼好驚嘆的?」別駕回答說:「君主聖明,臣子賢良,沒有聽說那裡出了亂子。」諸葛恪說:「古時上面雖有唐堯,下面仍有四凶。」別駕回答說:「不僅有四凶,也有丹朱。」於是滿座的人都大笑起來。
   (2)晉文帝與二陳共車,過喚鍾會同載,即駛車委去。比出,已遠。既至,因嘲之曰:「與人期行,何以遲遲?望卿遙遙不至①。」會答曰:「矯然懿實,何必同羣②!」帝復問會:「皋繇何如人③?」答曰:「上不及堯、舜,下不逮周、孔,亦一時之懿士④。」
   【注釋】
   ①遙遙:形容時間長久。按:因爲鍾會的父親名繇,而繇和遙同音,所以用「遙遙」來戲弄鍾會。
   ②矯然:形容高超出衆。懿實:指有美德實才的人,懿指美好。按:陳騫的父親名陳矯,晉文帝的父親是司馬懿,陳泰的父親名陳羣,祖父名陳寔(音實)。鍾會在回答時或者直用其名,或者用同音字,以此來報復他們三人。
   ③皋繇:舜時的法官。按:「繇」和鍾會父親的名字同字同音。
   ④懿士:有懿德(美德)的人。
   【譯文】
   晉文帝和陳賽、陳泰一起乘車,當車子經過鍾會家時,招呼鍾會一同乘車,還沒等他出來,就丟下他駕車離開了。等他出來,車子已經走遠了。他趕到以後,晉文帝藉機嘲笑他說:「和別人約定時間一起走,你爲什麼遲遲不出來?大家盼著你,你卻遙遙無期。」鍾會回答說:「懿德、實才矯然出衆的人,爲什麼一走要和大家合羣!」文帝又問鍾會:「皋繇是怎樣一個人?」鍾會回答說:「比上不如堯舜,比下不如周公和孔子,但也是當時的懿德之士。」
   (3)鍾毓爲黃門郎,有機警,在景王坐燕飲①。時陳羣子玄伯、武周子元夏同在坐,共嘲毓②。景王曰:「皋繇何如人?」對曰:「古之懿士。」顧謂玄伯、元夏曰:「君子周而不比,羣而不黨③。」
   【注釋】
   ①鍾毓:是鍾會的哥哥,參看《言語》第11 則注①。景王:司馬懿的兒子司馬師。晉國建立,追尊爲景王。
   ②玄伯:即前面第2 則的陳泰,字玄伯。
   ③「君子」兩句:「君子周而不比」一句引自《論語·爲政》,意指君子團結,卻不互相勾結。「羣而不黨」一句引自《論語·衛靈公》,意指合羣而不互相袒護。按:這兩句的周。羣和武周。陳羣的名字相同,語意雙關。
   【譯文】
   鍾毓任黃門侍郎,機靈敏銳。有一次陪侍景王宴飲。當時陳羣的兒子玄伯、武周的兒子元夏一同在座,他們一起嘲笑鍾毓。景王問:「皋繇是怎樣的一個人?」鍾毓回答說:「是古代的懿德之士。」又回過頭對玄伯、元夏說:「君子周而不比,羣而不黨。」
   (4)嵇、阮、山、劉在竹林酣飲,王戎後往,步兵曰:「俗物已復來敗人意①!」王笑曰:「卿輩意亦復可敗邪?」
   【注釋】
   ①俗物:魏晉時名士以脫離世務爲清高,常以俗物罵那些和自己不相合的人。敗人意:敗壞人意,猶言掃興,敗興。
   【譯文】
   嵇康、阮籍、山濤、劉伶,在竹林中暢飲,王戎後到,步兵校尉阮籍說:「俗物又來敗壞人的意興!」王戎笑著說:「你們的意興也能敗壞嗎?」
   (5)晉武帝問孫皓:「聞南人好作《爾汝歌》,頗能爲不?」①皓正飲酒,因舉觴勸帝而言曰:「昔與汝爲鄰,今與汝爲臣。上汝一杯酒。令汝壽萬春!」帝悔之。
   【注釋】
   ①孫皓:三國時吳國的最後一個君主。晉武帝派兵南下攻陷建業,孫皓投降。爾汝歌:晉時民歌。按:用爾汝稱呼對方是失禮的,更何況君臣之間。晉武帝讓降臣以爾汝稱呼自己,是自取羞辱,故後悔。爾、汝相當於「你」。
   ②壽萬春:壽萬年;長壽。
   【譯文】
   晉武帝問孫皓:「聽說南方人喜歡作《爾汝歌》,你可會作嗎?」孫皓正在飲酒,於是舉杯向武帝勸酒,並且作歌道:「從前和你是近鄰,現在給你做小臣。拳獻給你一杯酒,祝你壽長享萬春。」武帝爲這件事很後悔。
   (6)孫子荊年少時欲隱,語王武子:「當枕石漱流①」,誤曰:「漱石枕流。」王曰:「流可枕,石可漱乎?」孫曰:「所以枕流,欲洗其耳②; 所以漱石,欲礪其齒。」
   【注釋】
   ①枕石漱流:比喻隱居山林。枕石,用石做枕。漱流,用流水來漱口。
   ②洗耳:比喻不願意過問世事。傳說堯想召隱士許由爲九州長,許由認爲這聽髒了自己的耳朵,就到河裡洗耳。
   【譯文】
   孫子荊年輕時想要隱居,告訴王武子說:「就要枕石漱流」,口誤說成「漱石枕流。」王武子說:「流水可以枕,石頭可以漱口嗎?」孫子荊說:「枕流水是想要洗乾淨自己的耳朵,漱石頭是想要磨練自己的牙齒。」
   (7)頭責秦子羽雲①:「子曾不如太原溫■,潁川荀■,范陽張華,土卿劉許②,義陽鄒湛,河南鄭詡。此數子者,或謇吃無宮商③,或尪陋希言語④,或淹伊多姿態⑤,或讙嘩少智諝⑥,或口如含膠飴⑦,或頭如巾齏杵⑧。而猶以文采可觀,意思詳序⑨,攀龍附鳳,並登天府⑩。」
   【注釋】
   ①頭責秦子羽:按:《張敏集)載《頭責子羽文》說,是假託爲子羽的頭顱來譴責子羽。
   ②士卿:即宗正卿,爲九卿之一,掌管皇族事務。按:劉許和張華同爲范陽人,所以省去籍貫。
   ③春(j1ǎn)吃:口吃。無宮商:指說話沒有抑揚頓挫,沒有音樂美。官商是五音宮商角微羽中的兩個音,泛指音樂。
   ④尪(wāng)陋:瘦弱醜陋。希:同「稀」,少。
   ⑤淹伊:矯揉造作。
   ⑥讙嘩:同「喧譁」。智諝(xū):才智。
   ⑦膠飴:像膠一樣粘的糖漿。
   ⑧巾齏杵:用頭巾包著搗物的棒槌,用來比喻頭小而尖。齏(jī)是調味用的姜、蒜等碎末兒。
   ⑨意思:思想內容。詳序:完備而有條理。
   ⑩攀龍附鳳:原指依附帝王以建立功業,後來也用來比喻趨炎附勢。天府:比喻朝廷。
   【譯文】
   頭譴責秦子羽說:「你竟比不上太原溫■,穎川荀■,范陽張華,士卿劉許,義陽鄒湛,河南鄭詡。這幾個人,有的口吃,語不成調;有的瘦弱醜陋,寡言少語;有的矯揉造作,扭捏作態;有的吵吵嚷嚷,缺少智謀;有的口像含著膠質糖漿;有的頭像包著頭巾的棒槌。然而,他們還是因爲文辭值得觀賞,思想周備而有條理,很會趨炎附勢,結果都能一齊入朝爲官。」
   (8)王渾與婦鍾氏共坐,見武子從庭過①,渾欣然謂婦曰:「生兒如此,足慰人意。」婦笑曰:「若使新婦得配參軍,生兒故可不啻如此②。」
   【注釋】
   ①武子:王濟,字武子,王渾的兒子。
   ②參軍:王淪,字太沖,王渾的弟弟,曾爲晉文王大將軍參軍。不啻:不止。
   【譯文】
   王渾和妻子鍾氏在一起坐著,看見他們的兒子武子從院中走過,王渾高興地對妻子說:「生個這樣的兒子,滿可以安心了。」他的妻子笑著說:「如果我能婚配參軍,生的兒子本來可以不止是這樣的。」
   (9)荀鳴鶴,陸士龍二人未相識,俱會張茂先坐。張令共語,以其並有大才,可勿作常語,陸舉手曰:「雲間陸土龍①。」荀答曰:「日下荀鳴鶴②。」陸曰:「既開青雲睹白雉,何不張爾弓,布爾矢③?」荀答曰:「本謂雲龍騤騤,定是山鹿野麋;獸弱弩強,是以發遲④。」張乃撫掌大笑。
   【注釋】
   ①「雲間」句:陸士龍名雲,字土龍,吳郡人。祖父陸遜,是吳國丞相,封華亭侯,以後就洩居華亭。華亭,古名雲間,據說是因陸雲此言而得名,在今江蘇省松江縣西。其次,雲中之龍,既切陸雲的名和字,也是暗喻其高。
   ②「日下」句:日下指京都。荀鳴鶴,穎川人。在晉代,穎川郡首府在河南許昌,和京都洛陽靠近,所以荀鳴鶴說是日下人。日下的字面義指太陽之下。其次,日下之鶴,既切荀姓(荀字從日),也是用來暗喻其高。
   ③「既開」句:這句針對荀鳴鶴的名字,暗指射鶴。白雉:鳥名,象野雞而色白,暗指荀不是鶴。
   ④」本渭」句:這句暗指陸士龍並不是龍。騤騤(kuíkuí):形容強壯。麋(mí):駝鹿:
   【譯文】
   荀鳴鶴,陸士龍兩人原來不相識,在張茂先家中作客時碰見了。張茂先讓他們一起談一談,而且因爲他們都有很高的才學,讓他們不要說平常的俗話。陸士龍拱手說:「我是雲間陸士龍。」荀鳴鶴回答說:「我是日下荀鳴鶴。」陸士龍說:「已經撥開雲彩現青天,看見了白雉,爲什麼不張開你的弓,搭上你的箭?」荀鳴鶴回答說:我本來以爲是威武的雲龍,可原來是山野麋鹿;獸弱而弓強,因此遲遲不敢放箭。」張茂先於是拍手大笑。
   (10)陸太尉詣王丞相,王公食以酪。陸還遂病。明日,與王箋云:「昨食酪小過,通夜委頓①。民雖吳人,幾爲傖鬼②。」
   【注釋】
   ①箋:一種文體,寫給尊貴者的信。委頓:委靡疲睏。
   ②傖鬼:鄙夷之稱。參看《簡做》第17 則注④。因爲南方人不食酪,所以這樣說。
   【譯文】
   太尉陸玩去拜訪丞相王導,王導拿奶酪招待他。陸玩回家就病倒了。第二天他給王導寫信說:「昨天吃奶酪稍微過量,整夜精神不振,疲睏不堪。小民雖然是吳人,卻幾乎成了北方的死鬼。」
   (11)元帝皇子生,普賜羣臣。殷洪喬謝曰:「皇子誕育,普天同慶。臣無勛焉,而猥頒厚賚①。」中宗笑曰②:「此事豈可使卿有勛邪!」
   【注釋】
   ①猥(wěi):謙詞,表示謙卑。賚(lài):賞賜。
   ②中宗:晉元帝死後的廟號。
   【譯文】
   晉元帝皇子降生,普遍賞賜羣臣。殷洪喬謝賞時說:「皇子誕生,普天下共同慶賀。臣下沒有功勞,卻辱蒙重賞。」元帝笑著說:「這事難道能讓你有功勞嗎!」
   (12)諸葛令、王丞相共爭姓族先後①。王曰:「何不言葛、王,而雲王、葛②?」令曰:「譬言驢馬,不言馬驢,驢寧勝馬邪!」
   【注釋】
   ①「諸葛」句:這裡說兩人按習慣說法來爭辯姓氏的先後順序,以別高低。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第791 頁說:凡兩字連續而有平仄聲的不同,總是平聲字在前,仄聲字在後。姓族,姓氏家族。
   ②葛:諸葛氏原爲葛氏,後稱諸葛。
   【譯文】
   尚書令諸葛恢和丞相王導兩人一起爭論姓氏的先後。王導說:「爲什麼不說葛、王,而說王、葛?」諸葛恢說:「譬如說驢馬,不說馬驢,驢難道勝過馬嗎!」
   (13)劉真長始見王丞相,時盛暑之月,丞相以腹熨彈棋局①,曰:「何乃淘②!」劉既出,人問見王公云何,劉曰:「未見他異,唯聞作吳語耳。」
   【注釋】
   ①熨:壓;緊貼。彈棋局:彈棋的棋盤。
   ②淘(qìng):冰涼。這是吳方言。
   【譯文】
   劉真長初見丞相王導,當時是最熱的月分,丞相把腹部壓在彈棋盤上,說:「怎麼這麼涼啊!」劉真長辭出以後,有人問他見到王導,看法怎麼樣,劉真長說:「沒有見到其他特別的地方,只是聽到他說吳語罷了。」
   (14)王公與朝士共飲酒①,舉琉璃碗謂伯仁曰:「此碗腹殊空,謂之寶器,何邪②?」答曰:「此碗英英③,誠爲清徹,所以爲寶耳。」
   【注釋】
   ①朝士:周代官名,後泛稱朝廷官吏。
   ②「此碗」句:王導以碗比喻伯仁,嘲笑他無能,腹中空洞無物。
   ③英英:明亮的樣子。
   【譯文】
   王導和朝廷的官員一道飲酒,他舉起琉璃碗對周伯仁說:「這個碗腹內空空,還稱它是寶器,爲什麼呢?」周伯仁回答說:「這個碗亮晶晶的,確實晶瑩澄澈,這就是成爲寶器的原因啊。」
   (15)謝幼輿謂周侯曰①:「卿類社樹,遠望之,峨峨拂青天②;就而視之,其根則羣狐所託,下聚涵而已③。」答曰:「枝條拂青天,不以爲高;羣狐亂其下,不以爲濁。聚溷之穢,卿之所保,何足自稱!」
   【注釋】
   ①謝幼輿:謝鯤,字幼輿,喜歡玄學,任達不拘,曾任豫章太守,後任王敦長史。《晉書·謝鯤傳》載:「鯤不徇功名,無砥礪行,居身於可否之間,雖自處若穢,而動不累高。」
   ②社樹:社壇周圍的樹。峨峨:形容高峻。
   ③聚溷(hùn):聚集汙穢。
   【譯文】
   謝幼輿對武城侯周f 說:「你像社壇上的樹,遠遠望去,高聳雲霄;走近去看,它的根部卻是羣狐聚居的地方,下面堆積看汙穢的東西罷了。」周f 回答說:「樹枝擦著青天,我不認爲高;羣狐在它根部搗亂,也不認爲混亂。至於藏垢納汙這種醜惡的事,是你所占有的,哪裡值得自誇呢!」
   (16)王長豫幼便和令,丞相愛恣甚篤①,每共圍棋,丞相欲舉行,長豫按指不聽。丞相笑曰:「詎得爾,相與似有瓜葛②
   【注釋】
   ①王長豫:王悅,字長豫,是丞相王導的兒子。和令:溫順善良。愛恣:溺愛。
   ②瓜葛:爪、葛都是蔓生植物,比喻有一定牽連、關係。
   【譯文】
   王長豫小時候就很和善,丞相王導非常疼愛他。每次和他一起下圍棋,王導要動子走棋,長豫卻按著指頭不讓動。王導笑著說:「你怎麼能這樣做,我們相互間好像還有點關係吧!」
   (17)明帝問周伯仁:「真長何如人?」答曰:「故是千斤轄特①。」王公笑其言。伯仁曰:「不如卷角牸,有盤辟之好②。」
   【注釋】
   ①轄(jiè)特:閹割過的公牛。指能任重致遠。
   ②「不如」句:這是嘲笑王導的,暗示王導是卷角檸,嘲笑他老年無所作爲,但能讓騎牛的人滿意。卷角牸,指卷角母牛。牛老了就卷角,不能快走。盤辟,盤旋進退。
   【譯文】
   晉明帝問周伯仁:「真長是怎麼樣的人?」周伯仁回答說:「自然是個千斤重的閹牛。」王導嘲笑他說的活。周伯仁說:「當然比不上卷角老母牛,能好好地盤旋進退。」
   (18)王丞相枕周伯仁膝,指其腹曰:「卿此中何所有?」答曰:「此中空洞無物,然容卿輩數百人。」
   【譯文】
   丞相王導枕著周伯仁的膝,用手指著他的肚子說:「你這裡有什麼東西?」周伯仁回答說:「這裡空空洞洞,沒有東西,可是能容納下幾百個像你這樣的人。」
   (19)干寶向劉真長敘其《搜神記》①,劉曰:「卿可謂鬼之董狐②。」
   【注釋】
   ①干寶:字令升,博學多才,曾任散騎常侍。著《搜神記》,這是六朝志怪小說的代表作,所記多神怪靈異之事,其中保存了很多神話傳說和民間故事。
   ②董狐:春秋時晉國太史,敢于堅持史官的記事原則,素有古之良史之稱。
   【譯文】
   干寶向劉真長敘說他的《搜神記》,劉真長說:「你可以說是鬼神的董狐。」
   (20)許文思往顧和許,顧先在帳中眠,許至,便徑就牀角枕共語①。既而喚顧共行,顧乃命左右取杭上新衣②,易己體上所著。許笑曰:「卿乃復有行來衣乎③?」
   【注釋】
   ①角枕:用獸角作裝飾的枕頭。
   ②杭:同「桁」,衣架。
   ③行來衣:出門所穿的體面衣服。
   【譯文】
   許文思去顧和的府上,顧和先已在帳子裡睡覺,許文思來到,就徑直上牀靠著角枕跟顧和交談。不久又招呼顧和一道走,顧和便叫隨從去拿衣架上的新衣,換下自己身上的衣服,許文思笑著說:「你竟然還有出門穿的衣服嗎?」
   (21)康僧淵目深而鼻高,王丞相每調之①。僧淵曰:「鼻者面之山,目者面之淵;山不高則不靈,淵不深則不清。」
   【注釋】
   ①康僧淵:西域僧人。參看《文學》第47 則。
   【譯文】
   康僧淵眼睛深陷,鼻樑很高,丞相王導常常嘲笑他。僧淵說:「鼻子是臉上的山;眼睛是臉上的深潭;山不高,就沒有神靈,潭不深,就不會清澈。」
   (22)何次道往瓦官寺禮拜甚勤①。阮思曠語之曰:「卿志大宇宙,勇邁終古。」何曰:「卿今日何故忽見推?」阮曰:「我圖數千戶郡,尚不能得;卿乃圖作佛,不亦大乎?」
   【注釋】
   ①瓦官寺:佛寺名,亦名瓦棺寺,在故金陵鳳凰台。禮拜:向神佛行禮。
   【譯文】
   何次道經常去瓦官寺拜佛,非常虔誠。阮思曠對他說:「你的志向比宇宙還大,你的勇氣超過了古人。」何次道說:「你今天爲什麼忽然推重起我來?」阮思曠說:「我謀求幾千戶的小郡郡守之職,尚且得不到;你卻希圖成佛,這個志向不也是很大嗎?」
   (23)庾征西大舉征胡,既成行,止鎮襄陽①。殷豫章與書,送一折角如意以調之②。庾答書曰:「得所致,雖是敗物,猶欲理而用之。」
   【注釋】
   ①「庾征西」句:庾翼原爲荊州刺史,鎮守武昌,在晉康帝建元元年(公元343 年)率衆北伐,駐紮於襄陽,這時升爲征西將軍。到第二年,康帝和哥哥庾冰死,庾翼也沒有多少戰功,便還鎮夏口。成行:指軍隊已經出發。
   ②折角:指如意的一角折斷了,有殘缺;也比喻折損人家的傲慢。這裡用折角如意,有雙關意。
   【譯文】
   征西將軍庾翼大舉征伐胡人,軍隊出發以後,停留在襄陽防守。豫章太守殷羨給他寫信,並送他一個破損了一角的如意來戲弄他。庾翼回信說:「收到你送來的禮物,雖然是破損了的東西,我還是想修好它來用。」
   (24)桓大司馬乘雪欲獵,先過王、劉諸人許。真長見其裝束單急①,問:「老賊欲持此何作②?」桓曰:「我若不爲此,卿輩亦那得坐談③?」
   【注釋】
   ①單急:單薄、緊窄。
   ②老賊:朋友間的戲稱。
   ③「我若」句:桓溫穿的是戎裝,所以這樣說。
   【譯文】
   大司馬桓溫趁著下雪要去打獵,先去探望王仲祖、劉真長等人。劉真長看見他的裝束單薄緊窄,問道:「老傢伙穿著這身衣服要做什麼?」桓溫說:「我如果不穿這種衣服,你們這班人又哪能閒坐清談?」
   (25)褚季野問孫盛:「卿國史何當成?」①孫云:「久應竟,在公無暇,故至今日。」褚曰:「古人『述而不作』②,何必在蠶室中③!」
   【注釋】
   ①「褚季野」句:孫盛在東晉時代歷任參軍、廷尉正、祕書監。好學不倦,著《晉陽秋》,詞直而理正,被贊爲良史。這句說的」國史」,即指《晉陽秋》,何當,何時。
   ②「古人」句:『述而不作』是孔子說的,意指傳述而不創作。語出《論語·述而》。
   ③「何必」句:指司馬遷受宮刑寫《史記》一事。司馬遷因李陵事件被判宮刑,剛受過宮刑的人畏風寒,要居於蠶室中調養,蠶室是執行宮刑和受宮刑者所居的獄室。以後司馬遷忍辱負重,完成了《史記》。這句是譏諷孫盛「在公無暇」一語。
   【譯文】
   褚季野問孫盛:「你寫的國史什麼時候完成?」孫盛回答說:「早就應該完成了。由於公務在身沒有閒暇時間,所以拖到今天。」褚季野說:「古人只是『傳述前人之言,而不創作』,你爲什麼一定要在蠶室中才能完成呢!」
   (26)謝公在東山,朝命屢降而不動。後出爲桓宣武司馬,將發新亭,朝士咸出瞻送。高靈時爲中丞,亦往相祖①。先時多少飲酒,因倚如醉,戲曰:「卿屢違朝旨,高臥東山,諸人每相與言:『安石不肯出,將如蒼生何!』今亦蒼生將如卿何?」謝笑而不答。
   【注釋】
   ①高靈:高崧,小名阿酃,並非「靈」字。中丞:御史台長官,掌管公卿奏事、察舉非法等事。祖:餞行的隆重儀式,參看《方正》第12 則注①。
   【譯文】
   謝安在東山隱居,朝廷多次下令徵召他出仕,都不應命。後來出任桓溫的司馬,將要從新亭出發,朝中官員都到來看望送行。高靈當時任中丞,也前去給他餞行。在這之前,高靈已經多多少少喝了些酒,於是就借著這點酒像喝醉了一樣,開玩笑說:「你多次違抗朝廷的旨意,在東山高枕無憂地躺著,大家常常一起交談說:『安石不肯出來做官,對老百姓打算怎麼辦呢!』現在百姓對你又打算怎麼看呢?」謝安笑著不回答。
   (27)初,謝安在東山,居布衣,時兄弟已有富貴者,翁集家門,傾動人物①。劉夫人戲謂安曰:「大丈夫不當如此乎?」謝乃捉鼻曰:「但恐不免耳②。」
   【注釋】
   ①翕(xī)集:聚集。家門:家族。傾動:震動;傾倒。
   ②「但恐」句:謝安一族之中,堂兄謝尚、哥哥謝奕、弟弟謝萬都已高官厚祿,富貴一時,而謝安有隱居之志,無出仕之心。可是名聲已顯,恐爲時勢所逼,不得不出仕,所以說了這句話。
   【譯文】
   當初,謝安在東山,處於平民地位,這時兄弟之中已經得到富貴的,都集中在他這一家門,傾倒了名士。謝安妻子劉夫人對謝安開玩笑說:「大丈夫不該這樣嗎?」謝安便摁著鼻子說:「只怕避免不了呢。」
   (28)支道林因人就深公買印山①,深公答曰:「未聞巢、由買山而隱②。」
   【注釋】
   ①印山:當爲■山。
   ②巢、由:巢父、許由,是傳說中的遠古隱士。參看《言語》第1 則注②和第9 則注⑥。
   【譯文】
   支道林托人向竺法深買帥山,竺法深回答說:「沒有聽說巢父、許由買座山來隱居。」
   (29)王、劉每不重蔡公。二人嘗詣蔡,語良久,乃問蔡曰:「公自言何如夷甫?」答曰:「身不如夷甫。」王、劉相目而笑曰①:「公何處不如?」答曰:「夷甫無君輩客。」
   【注釋】
   ①相目:相看;互相使眼色。
   【譯文】
   王濛、劉真長常常不尊重蔡謨。兩人曾經去看望蔡謨,談了很久,竟問蔡謨說:「您自己說說您比夷甫怎麼樣?」蔡漠回答說:「我不如夷甫。」王漾和劉真長相視而笑,又問:「您什麼地方不如?」蔡謨回答說:「夷甫沒有你們這樣的客人。」
   (30)張吳興年八歲,虧齒,先達知其不常①,故戲之曰:「君口中何爲開狗竇?」張應聲答曰:「正使君輩從此中出入。」
   【注釋】
   ①張吳興:張玄之,字祖希,曾任吳興太守。
   【譯文】
   吳興太守張玄之八歲那年,掉了牙,前輩賢達知道他不平凡,故意戲弄他說:「您嘴裡爲什麼開狗洞?」張玄之應聲回答說:「正是讓你們這樣的人從這裡出入。」
   (31)郝隆七月七日出日中仰臥①,人間其故,答曰:「我曬書民②。」
   【注釋】
   ①郝隆:字佐治,曾任征西將軍桓溫的參軍。
   ②我曬書:民間風俗,七月初七日曬經書和衣裳。郝隆看見別人曬衣裳,戲稱自己滿肚子經書也要曬曬。
   【譯文】
   郝隆在七月七日那天到太陽地里臉朝上躺著,有人問他幹什麼,他回答說:「我曬書。」
   (32)謝公始有東山之志,後嚴命屢臻,勢不獲已,始就桓公司馬①。於時人有餉桓公藥草,中有遠志②。公取以問謝:「此藥又名小草,何一物而有二稱?」謝未即答。時郝隆在坐,應聲答曰:「此甚易解,處則爲遠志,出則爲小草③。」謝甚有愧色。桓公目謝而笑曰:「郝參軍此過乃不惡,亦極有會④。」
   【注釋】
   ①東山之志:隱居東山的意願。嚴命:嚴厲的命令。按:在謝安就任桓溫的司馬以前,揚州刺史庾冰、吏部尚書范汪都曾授他官職,都遭到拒絕。
   ②遠志:中藥名。根名遠志,苗名小草。
   ③「此甚」句:出、處明指露出地面和埋在土中,暗指出仕和隱居,語意雙關,以譏笑謝安的出仕。
   ④會:興會;意趣。
   【譯文】
   謝安起初有隱居山林的意願,後來官府徵召的命令多次下達,勢不得已,這才就任桓溫屬下的司馬。在這時,有人送給桓溫草藥,其中有遠志。桓溫拿來問謝安:「這種藥又叫小草,怎麼一種東西卻有兩樣名稱呢?」謝安沒有立即回答,當時郝隆在座,隨聲回答說:「這很容易解釋,不出就是遠志,出來就是小草。」謝安深感慚愧。桓溫看著謝安笑著說:「郝參軍這個失言卻不算壞,話也說得極有意趣。」
   (33)庾園客詣孫監,值行,見齊莊在外,尚幼,而有神意①。庾試之,曰:「孫安國何在②?」即答曰:「庾稚恭家。」庾大笑曰:「諸孫大盛,有兒如此!」又答曰:「未若諸庾之翼翼③。」還,語人曰:「我故勝,得重喚奴父名④。」
   【注釋】
   ①庾園客:庾愛之,小名園客,是庾翼(字稚恭)的兒子。孫監:孫盛,字安國,任祕書監,所以稱孫監。齊莊:孫放,字齊莊,是孫盛的兒子。神意:靈氣。
   ②「孫安」句:直呼對方父親的名字,這是不敬的。
   ③「未若」句:庾園客用了齊莊父親的名字,齊莊也直稱庾翼來報復。翼翼:形容旺盛,興旺。因有兩個「翼」字,所以下文齊莊說:「得重喚奴父名。」
   ④奴:卑賤之稱。
   【譯文】
   庾園客去拜訪祕書監孫盛,碰上孫盛外出,看見齊莊在外面,年紀還小,卻有一股機靈氣。庾園客就考驗他一下,說:「孫安國在什麼地方?」齊莊馬上回答說:「在庾稚恭家。」庾園客大笑說:「孫氏家族非常旺盛,有這樣的兒子!」齊莊又回答說:「不如庾氏家族那樣洋洋翼翼。」齊莊回家告訴別人說:「實是我勝了,我能夠多叫一次那奴才的父親的名字。」
   (34)范玄平在簡文坐,談欲屈,引王長史曰①:「卿助我!」王曰:「此非拔山力所能助②。」
   【注釋】
   ①范玄平:范汪,字玄平,曾任吏部尚書,徐、兗二州刺史。 ②「此非」句:指理虧得厲害,用什麼力量也不能挽回。
   【譯文】
   范玄平在簡文帝家作客,清談就要理虧了。把左長史王濛拉過來說:「你幫幫我!」王濛說:「這不是拔山的力量所能幫助的。」
   (35)郝隆爲桓公南蠻參軍①。三月三日會,作詩,不能者罰酒三升②。隆初以不能受罰,既飲,攬筆便作一句云:「娵隅躍清池③。」桓問:「娵隅是何物?」答曰:「蠻名魚爲娵隅。」桓公曰:「作詩何以作蠻語?」隆曰:「千里投公,始得蠻府參軍,那得不作蠻語也!」
   【注釋】
   ①「郝隆」句:桓溫曾任南蠻校尉,即駐守南方民族地區的將領,郝隆在他府中任參軍。
   ②三月三日會:原來爲農曆的上已節,魏代以後定在三月三日,這一天人們到水邊洗濯,祈福驅邪,也藉此宴飲、郊遊。
   ③「娵(jū)隅」句:魚兒在清池中跳躍。娵隅,古時南方的民族稱魚爲娵隅。
   【譯文】
   郝隆任桓溫南蠻校尉府的參軍。三月三日的聚會上,要求作詩,不能作詩的,要罰喝三升酒。郝隆開始因爲作不出詩受罰,喝完酒,提起筆來便寫了一句:「娵隅躍清池。」桓溫問:「娵隅是什麼?」郝隆回答說:「南蠻稱魚爲娵隅。」桓溫說:「作詩爲什麼用蠻語?」郝隆說:「我從千里之外來投奔您,才得到南蠻校尉府的參軍一職,哪能不說蠻語呢!」
   (36)袁羊嘗詣劉恢,恢在內眠未起①。袁因作詩調之曰:「角枕粲文茵,錦衾爛長筵②。」劉尚晉明帝女,主見詩不平③,曰:「袁羊,古之遺狂④!」
   【注釋】
   ①劉恢:是劉惔之誤。
   ②「角枕」二句:大意是華麗的褥子上用獸角裝飾的枕頭鮮艷奪目,精美的蓆子上錦被光輝燦爛。語出《詩經·唐風·葛生》:「角枕粲兮,錦衾爛兮。」《葛生》是一首描寫丈夫出征,生死不明,妻子在家思念的詩。袁羊用這篇詩的語句作詩嘲笑劉惔,無怪廬陵公主見詩不平。
   ③尚:指娶公主爲妻。劉恢娶晉明帝的女兒廬陵公主爲妻。
   ④狂:放蕩不羈。
   【譯文】
   袁羊有一次去拜訪劉惔,劉惔正在內室睡覺,還沒有起牀。袁羊於是作詩戲弄他說:「角枕粲文茵,錦衾爛長筵。」劉惔娶晉明帝女兒爲妻,廬陵公主看見袁羊的詩憤憤不平,說:「袁羊是古代狂徒的後代!」
   (37)殷洪遠答孫興公詩云:「聊復放一曲①。」劉真長笑其語拙,問曰:「君欲雲那放②」殷曰:「■臘亦放,何必其■鈴邪③?」
   【注釋】
   ①「聊復」句:大意是,姑且再放聲歌一曲。
   ②「君欲」句:劉真長認爲放字用在這裡很拙劣,所以反問他怎麼放?
   ③■(tà)臘」句:柏臘,鼓聲。|鈴:鍾鈴聲,金石聲。放,指放出,發出。殷洪遠意在說明自己的詩雖然象鼓聲,比不上金石聲清脆悅耳,卻也能表情達意,何必要雕章琢句,刻意作金石聲。
   【譯文】
   殷洪遠答孫興公的詩說:「聊復放一曲。」劉真長笑話他用語拙劣,問道:「您想說怎麼放?」殷洪遠說:「鼓聲也是放,爲什麼一定要放出金石聲呢?」
   (38)桓公既廢海西,立簡文①。侍中謝公見桓公,拜;桓驚笑曰:「安石,卿何事至爾?」謝曰:「未有君拜於前,臣立於後②。」
   【注釋】
   ①「桓公」句:桓溫在晉太和六年(公元371 年)廢晉帝爲海西縣公,立丞相司馬里爲帝,這就是簡文帝。桓溫乘機誅殺,流放一些大臣。威勢顯赫,謝安見而遙拜。
   ②「未有」句:君,用來尊稱在上位者,也指君主;臣,既是謙稱,也指臣子。謝安用這兩個詞,意屬雙關,諷刺桓溫想當君主。另外,「臣立於後」,《晉書·桓溫傳》作「臣揖於後」。
   【譯文】
   桓溫廢黜海西公後,立簡文帝。侍中謝安進見桓溫,行了個大禮,桓溫驚訝地笑道:「安石,你爲什麼這樣呢?」謝安回答說:「沒有君先行禮,臣後站起來的道理。」
   (39)郗重熙與謝公書,道王敬仁聞一年少懷問鼎①。不知桓公德衰,爲復後生可畏?
   【注釋】
   ①問鼎:篡位。先秦時代把九鼎當做傳國之寶,問鼎的大小輕重,就是意欲奪取天下。
   【譯文】
   鄭重熙寫信給謝安,說起王敬仁聽說一個年輕人圖謀篡奪王位的事。不知是桓公德行衰微,還是後生可畏?
   (40)張蒼梧是張憑之祖①,嘗語憑父曰:「我不如汝。」憑父未解所以②,蒼梧曰:「汝有佳兒。」憑時年數歲,斂手曰:「阿翁,詛宜以子戲父!③..
   【注釋】
   ①張蒼梧:張鎮,字義遠,曾任蒼梧太守。
   ②所以:緣故。
   ③斂手:拱手,兩手在胸前相抱,表示恭敬。
   【譯文】
   蒼梧太守張鎮是張憑的祖父,他曾經對張憑的父親說:「我比不上你。」張憑的父親不懂得是什麼原因,張鎮說:「你有個出色的兒子。」當時張憑只有幾歲,恭恭敬敬地拱手說:「爺爺,怎麼可以拿兒子來開父親的玩笑呢!」
   (41)習鑿齒、孫興公未相識,同在桓公坐①。桓語孫:「可與習參軍共語。」孫云:「蠢爾蠻荊,敢與大邦爲仇②!」習云:「薄伐獫猶,至於太原③。」
   【注釋】
   ①習鑿齒:字彥威,荊州襄陽郡人。桓溫任荊州刺史時,聘他任從事、西曹主簿,後因觸犯了桓溫,降爲戶曹參軍。
   ②「蠢爾」句:《詩經·小雅·采芑》:「蠢爾荊蠻,大邦爲仇」,大意是「你們楚國蠢蠢欲動,和我們大國做仇敵。孫興公引《詩經》,是嘲笑習鑿齒的籍貫爲蠻荊,是南蠻。蠻荊,本指春秋時代的楚國。」
   ③「薄伐」句:語出《詩經·小雅·六月》,大意是:討伐匈奴,到了太原(指把匈奴趕出了太原)。按:孫興公是太原人,所以習鑿齒也引《詩經》嘲笑他的籍貫是匈奴所處之地。獫猶(xiǎn yǔn),北方的一個民族,即北狄,匈奴。
   【譯文】
   習鑿齒和孫興公還不認識,兩人一起在桓溫家作客。桓溫對孫興公說:「該和習參軍一起談談。」孫興公說:「你們荊蠻蠢蠢欲動,膽敢和大國做對頭!」習鑿齒說:「討伐獫猶,打到了太原。」
   (42)桓豹奴是王丹陽外生,形似其舅,桓甚諱之①。宣武云:「不恆相似,時似耳!恆似是形,時似是神。」桓逾不說。
   【注釋】
   ①桓豹奴:桓嗣,字恭祖,小名豹奴。王丹陽:王混,字奉正,官至丹陽尹。
   【譯文】
   桓豹奴是丹陽尹王混的外甥,容貌象他的舅父,桓豹奴很忌諱這點。桓溫說:「不總像他,只不過有時像他罷了!經常和他相像的是外貌,有時像他的是神態。」桓豹奴聽了更加不高興。
   (43)王子猷詣謝萬,林公先在坐,瞻矚甚高。王曰:「若林公鬚髮並全,神情當復勝此不?」謝曰:「脣齒相須,不可以偏亡①。鬚髮何關於神明!」林公意甚惡,曰:「七尺之軀,今日委君二賢②。」
   【注釋】
   ①須:依賴;憑藉。按:這句疑指支道林脣齒有些毛病。
   ②七尺之驅:身高七尺,是成人的身長,借指男子漢,大丈夫。
   【譯文】
   王子猷到謝萬家去,支道林和尚早已在座,他眼光很高,瞧不起人。王子猷說:「如果林公鬍鬚頭髮都齊全,神態風度會比現在更強嗎?」謝萬說:「嘴脣和牙齒是互相依存的,不可缺少一部分。至於鬍鬚頭髮和人的精神有什麼關聯呢!」支道林心裡很不高興,說:「我這堂堂七尺之軀,今天就交給你們二位賢達了。」
   (44)郗司空拜北府,王黃門詣郗門拜①,云:「應變將略,非其所長②。」驟詠之不已。郗倉謂嘉賓曰:「公今日拜,子猷言語殊不遜,深不可容!」③嘉賓曰:「此是陳壽作諸葛評。人以汝家比武侯,復何所言④!」
   【注釋】
   ①「郗司空」句:指郡愔就任徐州軍政長官事,參看《捷悟》第6 則注①。王黃門:王徽之,字子猷,是郗愔的外甥,曾任黃門侍郎,爲人做世不羈。
   ②「應變」句:《三國志·蜀志·諸葛亮傳)陳壽評諸葛亮說:「然連年動衆,未能成功,蓋應變將略,非其所長歟!」陳壽與諸葛亮有個人恩怨,所以下這樣的評語。將略,用兵的謀略。
   ③郗倉:郗融的小名,郗愔第二子。嘉賓:郗超,字嘉賓,是郗倉的哥哥。
   ④汝家:你,這裡指其父郗愔。武侯:諸葛亮,輔佐劉備建立蜀國,劉備死,劉禪繼位,封爲武鄉侯。
   【譯文】
   司空郗愔就任北府長官,黃門侍郎王子猷登門祝賀,說:「隨機應變和用兵謀略兩方面,並不是他的長處。」不停地反覆朗誦著這兩句。郗倉對嘉賓說:「父親今天受任,子猷說話非常不謙恭,很不該寬容他!」嘉賓說:「這是陳壽給諸葛亮作的評語,人家把你父親比作諸葛亮,你還說什麼呢!」
   (45)王子猷詣謝公,謝曰:「云何七言詩①?」子猷承問,答曰:「昂昂若千里之駒,泛泛若水中之鳧②。」
   【注釋】
   ①七言詩:相傳漢武帝在柏梁台上和羣臣聯句,賦七言詩,每人一句,一句一意,世稱柏梁體。舊說七言詩起源於此。
   ②「昂昂」兩句:《楚辭·卜居》:「寧昂昂若千里之駒乎,將泛泛若水中之鬼」。這裡引用時減去了表達選擇問的詞。大意是:像千里馬那樣高視闊步,像野鴨子那樣漂浮不定。按:王子猷引此,說明他不懂裝懂。
   【譯文】
   王子猷去拜訪謝安,謝安問:「什麼是七言詩?」王子猷被問到,回答說:「昂昂若千里之駒,泛泛若水中之鳧。」
   (46)王文度、范榮期俱爲簡文所要。范年大而位小,王年小而位大。將前,更相推在前;既移久,王遂在范後。王因謂曰;「簸之揚之,糠秕在前①。」范曰:「洮之汰之,沙礫在後②。」
   【注釋】
   ①糠秕(bǐ):秕糠。
   ②洮:洗。沙礫:沙子和小石塊。按:兩人借位置的先後互相取笑。
   【譯文】
   王文度和范榮期一起得到簡文帝邀請。范榮期年紀大而職位低,王文度年紀小而職位高。到了簡文帝那裡,將要進去的時候,兩人輪番推讓,要對方走在前面;已經推讓了很久,王文度終於走在范榮期的後面。王文度於是說:「簸米揚米,秕子和糠在前面。」范榮期說:「淘米洗米,沙子和石子在後面。」
   (47)劉遵祖少爲殷中軍所知,稱之於庾公。庾公甚忻然,便取爲佐①。既見,坐之獨榻上與語②。劉爾日殊不稱,庾小失望,遂名之爲「羊公鶴」③。昔羊叔子有鶴善舞,嘗向客稱之。客試使驅來,氃氋而不肯舞④。故稱比之。
   【注釋】
   ①忻(xīn):同「欣」,喜悅。佐:指佐官,下屬。
   ②獨榻:一人坐的榻。尊敬的賓客坐獨榻。參看《方正》第13 則注①。
   ③羊公鶴:不舞之鶴,指名不副實的人。
   ④氃氋(tóngméng):羽毛鬆散的樣子。
   【譯文】
   劉遵祖年輕時爲中軍將軍殷浩所賞識,殷浩向庾亮推薦他。庾亮很高興,就聘他來做僚屬。見面後,讓他坐在獨榻上和他交談。劉遵祖那天說話,卻和他的名望特別不相稱,庾亮稍微有些失望,於是把他稱爲「羊公鶴」。從前羊叔子有隻鶴善於舞蹈,羊叔子曾經向客人稱讚這隻鶴。客人試著叫人趕來,鶴卻羽毛松松垮垮的。不肯舞蹈。所以拿羊公鶴做比擬來稱呼他。
   (48)魏長齊雅有體量,而才學非所經①。初宦當出,虞存嘲之曰:「與卿約法三章:談者死,文筆者刑,商略抵罪②。」魏怡然而笑,無忤於色③。
   【注釋】
   ①魏長齊:魏f ,字長齊,官至山陰令。體量:氣量。
   ②文筆:韻文稱文,散文稱筆,文筆泛指文章,這裡指寫文章。
   ③怡然:愉快的樣子。忤:牴觸。
   【譯文】
   魏長齊很有氣量,可是才學不是他所擅長的。剛做官要赴任時,虞存嘲笑他說:「和你約法三章:高談闊論的人處死,舞文弄墨的人判刑,品評人物就治罪。」魏長齊和悅地笑了,沒有一點牴觸情緒。
   (49)郗嘉賓書與袁虎,道戴安道。謝居士云:「恆任之風,當有所弘耳①。」以袁無恆,故以此激之。
   【注釋】
   ①弘:擴大;光大。
   【譯文】
   郗嘉賓寫信給袁虎,轉述戴安道。謝居士的話說:「有恆心和負責這種作風,應當有所發揚啊。」因爲袁虎沒有恆心,所以用這句話來激勵他。
   (50)范啓與郗嘉賓書曰:「子敬舉體無饒,縱掇皮無餘潤①。」郗答曰:「舉體無餘潤,何如舉體非真者?」范性矜假多煩,故嘲之②。
   【注釋】
   ①子敬:王獻之,字子敬。饒:指肌膚豐滿。掇皮:剝皮。餘潤:指豐潤的肌肉。
   ②矜假:矯揉造作。
   【譯文】
   范啓給郗嘉賓的信寫道:「子敬全身乾巴巴的,即使扒下他的皮,也沒有一點豐滿光澤。」郗嘉賓說:「全身乾巴巴的比起全身都是假的,哪樣好?」范啓本性矯揉造作,絮煩多事,所以嘲笑他。
   (51)二郗奉道,二何奉佛,皆以財賄①。謝中郎云:「二郗諂於道,二何佞於佛②。」
   【注釋】
   ①二郗:郗愔和弟弟郗曇。兩人信奉天師道。二何:何充和弟弟何准。兩人信奉佛教,廣修佛寺,供養和尚。
   ②諂:巴結;奉承。佞:巧言諂媚。
   【譯文】
   郗愔和郗曇信奉天師道,何充和何准信奉佛教,都用了很多財物。西中郎將謝萬說:「二郗奉承道教,二何討好佛教。」
   (52)王文度在西州①,與林法師講,韓、孫諸人並在坐。林公理每欲小屈,孫興公曰:「法師今日如著弊絮在荊棘中,觸地掛閡②。」
   【注釋】
   ①西州:指揚州,州府所在地是西州城。按:王文度(名坦之)的父親王述曾任揚州刺史。
   ②觸地:遍地;到處。掛閡:掛礙。
   【譯文】
   王文度在西州,和支道林法師一起講論,韓康伯和孫興公等人都在座。支道林每逢道理要稍虧時,孫興公就說:「法師今天像穿著破棉衣走入荊棘中,到處牽扯著。」
   (53)范榮期見郗超俗情不淡,戲之曰:「夷、齊、巢,許,一詣垂名,何必勞神苦形、支策據梧邪①?」郗未答,韓康伯曰:「何不使遊刃皆虛②?」
   【注釋】
   ①夷、齊、巢、許:伯夷、叔齊、巢父、許由,都是上古清廉之士。支策據梧:語出《莊子·齊物論》,原文是:「昭文之鼓琴也,師曠之枝策也,惠子之據梧也,三子之知,幾乎皆其盛者也,故載之末年」。這是說春秋時晉國的樂師師曠持杖敲擊樂器,戰國時宋人惠子倚著梧桐樹辯論,他們的技藝、學識幾乎是登峯造極了,故晚年仍堅持這樣做。
   ②遊刃皆虛:指刀刃在骨節的間隙切割,以喻順應環境,保全自己。《莊子·養生主》講到庖丁解牛,懂得牛的結構,刀刃在骨節間的活動餘地很大,不會損壞刀刃。
   【譯文】
   范榮期看到郗超世俗之情不淡,戲弄他說:「伯夷、叔齊、巢父、許由一舉而留名後世,你爲什麼一定要勞損身心,像師曠、惠子那樣勞苦呢?」郗超還沒有回答,韓康伯接著說:「爲什麼不讓自己遊刃有餘?」
   (54)簡文在殿上行,右軍與孫興公在後。右軍指簡文語孫曰:「此啖名客①。」簡文顧曰:「天下自有利齒兒②。」後王光祿作會稽,謝車騎出曲阿祖之③。王孝伯罷祕書丞,在坐,謝言及此事,因視孝伯曰:「王丞齒似不鈍。」王曰:「不鈍,頗亦驗。」
   【注釋】
   ①啖名客:指好名之士。啖:嗜好,喜好。據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第816 頁所引,啖名應爲啖石,是王右軍和簡文帝共嘲孫興公的話。道家有啖石法,而孫興公善於持論,然多強詞奪理,所以王右軍戲之爲啖石客。這一解釋較好。不然,以簡文帝的地位,王右軍怎敢那樣戲弄他!
   ②利齒兒:牙齒堅利的人。這是對啖名(啖石)一說的解釋。
   ③王光祿:王蘊,曾任光祿大夫,後任會稽內史、鎮軍將軍。曲阿:城名,在今江蘇丹陽縣。
   【譯文】
   簡文帝在大殿上行走,右軍將軍王羲之和孫興公在後面跟隨。王羲之指著簡文帝對孫興公說:「這是啖名客。」簡文帝回頭說:「天下自有利齒兒。」後來光祿大夫王蘊出任會稽內史,車騎將軍謝玄到曲阿設宴爲他送行。這時,免去祕書丞職務的王孝伯也在座,謝玄談起這件事,順便看著王孝伯說:「王丞的牙齒好像不鈍。」王孝伯說:「不鈍,還相當靈驗。」
   (55)謝遏夏月嘗仰臥,謝公清晨卒來,不暇著衣,跳出屋外,方躡履問訊①。公曰:「汝可謂『前倨而後恭』②。」
   【注釋】
   ①跣:赤腳。躡履:穿鞋。
   ②「前倨」句:語出《戰國策·秦策》。據載,蘇秦貧困時,嫂不爲禮。後富貴而歸,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謝。」蘇秦說:「嫂,何前倨而後卑也?」意謂先前傲慢而現在謙卑。
   【譯文】
   謝遏在夏天的一個夜晚,臉朝上睡著,謝安清晨突然來到,謝遏來不及穿衣服,光著腳跑出屋外,這才穿鞋請安。謝安說:「你可以說是『前倨而後恭』。」
   (56)顧長康作殷荊州佐,請假還東①。爾時例不給布帆,顧苦求之,乃得發②。至破冢,遭風大敗③。作箋與殷云:「地名破家,真破冢而出④。行人安穩,布帆無恙。」
   【注釋】
   ①還東:回東邊去,這裡指回家。顧長康,晉陵人,晉陵在今江蘇武進縣,古屬揚州,在荊州東邊。
   ②布帆:布做的船帆,也指帆船。
   ③破冢:地名,在今湖北江陵縣東南長江東岸。
   ④破冢而出:指死裡逃生。冢,墳墓。
   【譯文】
   顧長康任荊州刺史殷仲堪的參軍,請假回家。那時按照慣例不供給帆船,顧長康極力懇求殷仲堪借船,才得以起程。到了破冢,遇到大風,布帆完全壞了。顧長康寫信給殷仲堪說:「地名叫破冢,我們真是破冢而出。行人安穩,布帆無病。」
   (57)苻朗初過江,王咨議大好事,問中國人物及風土所生,終無極已①。朗大患之。次復問奴婢貴賤,朗云:「謹厚有識中者,乃至十萬②;無意爲奴婢問者,止數干耳③。」
   【注釋】
   ①苻朗:字元達,是前秦苻堅的侄兒,在前秦任青州刺史,當晉國討伐青州時,向謝玄投降,被任用爲員外散騎侍郎,渡江到揚州。王咨議:王肅之,字幼恭,王羲之第四子。曾任中書郎、驃騎咨議。
   ②識中:知識。
   ③「無意」句:這句話語意雙關,苻朗藉此譏刺王肅之間事喋喋不休。令人輕賤。無意:無見識。
   【譯文】
   苻朗剛過江到晉國,驃騎咨議王肅之非常好管閒事,問中原地區的人物和風土人情、物產,問個沒完沒了。苻朗對他非常心煩。然後又問奴婢價錢的高低,苻朗說:「謹慎、忠厚、有見識的,竟然可達十萬錢;沒有見識,只是提出奴婢問問的,不過幾千錢罷了。」
   (58)東府客館是版屋①。謝景重詣太傅,時賓客滿中,初不交言,直仰視云:「王乃復西戎其屋②。」
   【注釋】
   ①東府:原爲晉簡文帝的府第,後來是他兒子會稽王司馬道子的住宅。客館:招待賓客的處所。版屋:用木板修築的房子。
   ②西戎其屋:西方民族的房子。西戎人通常住板屋。《詩經·秦風·小戎》:「在其版屋,亂我心曲」,這是秦襄公率兵討伐西戎,出征者之妻懷念丈夫的詩。
   【譯文】
   東府的賓館,是用木板修建的房子。謝景重去拜訪太傅司馬道子,當時賓客滿座,他並沒有和別人交談,只是擡頭望著房頂說:「王竟然住西戎的板屋了。」
   (59)顧長康啖甘蔗,先食尾。人問所以,云:「漸至佳境①。」
   【注釋】
   ①佳境:美妙的境界。按:甘蔗的頭部最甜,從蔗梢吃起,越吃越甜。
   【譯文】
   顧長康吃甘蔗,先從蔗梢吃起。有人問他什麼原因,他說:「逐漸進入美妙的境界。」
   (60)孝武屬王珣求女婿,曰:「王敦、桓溫,磊砢之流,既不可復得,且小如意,亦好豫人家事,酷非所須①。正如真長、子敬比,最佳。」珣舉謝混。後袁山松欲擬謝婚,王曰:「卿莫近禁臠②。」
   【注釋】
   ①磊砢:形容才能卓越。
   ②禁臠(luán):比喻不許別人染指的東西。臠,切成塊的肉。《晉書·謝混傳》:「元帝始鎮建業,公私窘馨(缺乏),每得一} (豚),以爲珍膳,項(頸)上一臠尤美,輒以薦帝,羣下未嘗敢食,於時呼爲禁臠。故靜珣因以爲戲。」
   【譯文】
   晉孝武帝囑託王珣選女婿,說:「王敦、桓溫,屬於才能卓越一類的人,既不可能再找到,而且這種人稍爲得意,也喜歡過問別人的家事,很不是我需要的人。只是像真長、子敬一樣的人最理想。」王珣提出謝混。後來袁山松打算把女兒嫁給謝混,王珣就對袁山松說:「你不要靠近禁臠。」
   (61)桓南郡與殷荊州語次,因共作了語①。顧愷之曰:「火燒平原無遺燎②。」桓曰:「白布纏棺豎旒旐③。」殷曰:「投魚深淵放飛鳥④。」次復作危語⑤。桓曰:「矛頭浙米劍頭炊⑥。」殷曰:「百歲老翁攀枯枝。」顧曰:「井上轆轤臥嬰兒。」殷有一參軍在坐,云:「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殷曰:「咄咄逼人⑦!」仲堪眇目故也⑧。
   【注釋】
   ①語次:談話之間。了語:一種語言遊戲,說出了結之事。
   ②「火燒」句:意指烈火燒光了平原,一點火種也沒有剩下。遺燎,餘火,剩下的火種。按:下文每人所說的句子都和了字押韻。
   ③「白布」句:意指用白布裹著棺材,豎起了招魂幡出殯。旒旐(liúzhào),招魂幡,出殯時在棺材前引路的旗子。
   ④「投魚」句:意指把魚放回深淵,把飛鳥放回山林。
   ⑤危語:舉出危險之事的話。下文的句子也都和危字押韻。
   ⑥「矛頭」句:意指在矛尖上淘米,在劍尖上煮飯。浙(xī)米,淘米。
   ⑦咄咄逼人:驚嘆給人以威脅。這裡形容出語侵人,令人難受。
   ⑧眇(miāo)目:瞎了一隻眼睛。
   【譯文】
   南郡公桓玄和荊州刺史殷仲堪談話時,順便一同說那種表明一切都終了的事。顧愷之說:「火燒平原無遺燎。」桓玄說:「白布纏棺豎旒■。」殷仲堪說:「投魚深淵放飛鳥。」接著又說處於險境的事。桓玄說:「矛頭浙米劍頭炊。」殷仲堪說:「百歲老翁攀枯枝。」顧愷之說:「井上轆轤臥嬰兒。」殷仲堪有一個參軍也在座,說:「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殷仲堪說:「咄咄逼人!」這是因爲殷仲堪瞎了一隻眼睛。
   (62)桓玄出射,有一劉參軍與周參軍朋賭,垂成,唯少一破①。劉謂周曰:「卿此起不破,我當撻卿②。」周曰:「何至受卿撻!」劉曰:「伯禽之貴,尚不免撻,而況於卿③!」周殊無忤色。桓語庾伯鸞曰:「劉參軍宜停讀書,周參軍且勤學問④。」
   【注釋】
   ①朋賭:指分組賭射箭。一朋等於一組。破:指破的,中箭靶。這句話說再中一箭,即可取勝。
   ②此起:這一發;這一箭。起,發射。
   ③「伯禽」句:伯禽是周朝周公的兒子,受封於魯。周公輔佐周成王處理國政,成王有罪時,就鞭打伯禽。這上句是用父親打兒子一事來戲弄對方。
   ④「劉參」句:桓玄以爲,劉參軍濫引古書故事,用伯禽的事來比擬是不倫不類,所以說宜停止讀書;周參軍不知道劉參軍是促弄自己,這是因爲不學習,所以說且勤學問。
   【譯文】
   桓玄出外射箭,有一位劉參軍和周參軍合成一組賭射箭,快要成功了,只差射中一箭。劉參軍對周參軍說:「你這一箭不中,我該鞭打你。」周參軍說:「哪至於受你的鞭打!」劉參軍說:「伯禽那樣顯貴,還不免受到鞭打,何況你呢!」周參軍一點不滿的表情也沒有。桓玄對庾伯鸞說:「劉參軍應該停止讀書,周參軍還要用功學習。」
   (63)桓南郡與道曜講《老子》,王侍中爲主簿,在坐。桓曰:「王主簿可顧名思義①。」王未答,且大笑。桓曰:「王思道能作大家兒笑②。」
   【注釋】
   ①「王主」句:王主簿指王楨之,小名思道,曾任侍中,大司馬長史。而《老子》認爲道是萬物的總根源,全書著重闡明道,使道顯明。王楨之名思道,所以桓玄說他可以顧名思義。
   ②大家兒:士族豪門的子弟。按:王思道是王羲之的孫子,也是士族子弟。這一句是譏諷他放縱失禮。
   【譯文】
   南郡公桓玄和道曜研討《老子》,侍中王楨之當時任桓玄的主簿,也在座。桓玄說:「王主簿可以從自己的名字想到道的含義。」王楨之沒有回答,而且放聲大笑。桓玄說:「王思道能發出大家兒的笑聲。」
   (64)祖廣行恆縮頭。詣桓南郡,始下車,桓曰:「天甚晴朗,祖參軍如從屋漏中來①。」
   【注釋】
   ①屋漏:破屋漏雨之處。
   【譯文】
   祖廣走路經常縮著腦袋。他去拜訪南郡公桓玄,剛一下車,桓玄說:「天氣很晴朗,怎麼祖參軍像是從漏雨的房子裡出來一樣。」
   (65)桓玄素輕桓崖①。崖在京下有好桃,玄連就求之,遂不得佳者。玄與殷仲文書以爲嗤笑曰:「德之休明,肅慎貢其楛矢②;如其不爾,籬壁間物亦不可得也③。」
   【注釋】
   ①桓崖:桓脩,小名崖,是桓玄的堂兄弟。
   ②休明:美善光明。肅慎:古代民族名,在今東北北部一帶,從事狩獵。周武王克商,肅慎來貢楛矢。楛(hù)矢:用楛木做杆的箭。
   ③籬壁間物:指家園所生產的東西。
   【譯文】
   桓玄一向輕視桓崖。桓崖在京都的家裡有良種桃,桓玄接連去要種子,終究沒得到良種。桓玄寫信給殷仲文,就這件事嘲笑自己說:「如果道德美善光明,連肅慎這樣的邊遠民族都來進貢弓箭;如果不是這樣,就連家園裡的出產也是得不到的。」

作者:劉義慶(南朝宋)

劉義慶(403年-444年),字季伯,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南朝宋文學家、政治家。宋武帝劉裕之侄,襲封臨川王。歷任荊州刺史、江州刺史等職。喜好文學,門下聚集了許多文人學士。組織編撰《世說新語》,記錄了東漢末年至東晉時期士族階層的言談軼事,是研究魏晉南北朝時期社會風尚的重要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