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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輕詆第二十六

【題解】
   輕詆,指輕視詆毀。對人有所不滿,或當面、或背地裡說出,其中有批評,有指摘,有責問,有譏諷,這就是本篇所搜集的主要事例。篇內一般記述說話的環境,能讓人了解是在什麼情況下說出的話。有少數條目所述情況太簡單,甚至只是一兩旬評論,不易讓人了解輕低哪一方面。個別條目是記述一些惡作劇的做法,如第7 則。
   輕詆的著眼點是多方面的,有言論、文章、行爲、本性、胸懷等,甚至形貌、語音不正都會受到輕蔑,總之是對什麼不滿就說什麼。其中有一些事例對了解哪個時代還是有啓發的。例如第1 則記王眉子對他叔父王澄的批評,王澄以善於品評人物而成爲名士,王眉子卻認爲他的品評是妄語。可知把士人弄得如醉如癡的品評,在另一些人看來卻是胡說。又如第2 則記周伯仁輕視樂廣,其實據《晉書》所載,兩人在當時俱有重名,所不同的是周伯仁襲父爵武城侯,而樂廣卻門第寒微,少孤貧。可見輕詆的是門第,是爲了維護門閥制度。又如第11 則記桓溫斥責清談名士王夷甫誤國,可知當時就有人認識到清談的危害。
   (1)王太尉問眉子:「汝叔名士,何以不相推重?」①眉子曰:「何有名士終日妄語!」
   【注釋】
   ①眉子:王玄,字眉子,是王衍的兒子,有豪氣,也有才能,是知名人士。他的叔父王澄,字平子,以善於品評人物知名於世。按:《識鑒》第12 則記王平子罵眉子「志大其量」。
   【譯文】
   太尉王衍問眉子說:「你叔父是名士,你爲什麼不推重他?」眉子說:「哪有名士整天胡言亂語的呢!」
   (2)庾元規語周伯仁:「諸人皆以君方樂。」周曰:「何樂?謂樂毅邪①?」庾曰:「不爾,樂令耳②。」周曰:「何乃刻畫無鹽,以唐突西子也③?」
   【注釋】
   ①樂毅:戰國時燕國人,燕昭王時任上將軍,曾率五諸侯國之兵征伐齊國,大破齊軍,封爲昌國君。
   ②樂令:樂廣,西晉人,官至太子舍人、尚書令。
   ③「何乃」句:指用醜婦來比美女,比擬不倫不類。無鹽,指無鹽女,傳說中的醜女。西子,即西施,古代的美女,春秋時越王勾踐把她獻給吳王夫差。刻畫,描摹。唐突,冒犯,****。按:依《晉書》所記,樂廣雖然名重當時,卻門第寒微,而周伯仁德望素重,又襲父爵,門第高貴,故輕視樂廣。
   【譯文】
   庾元規告訴周伯仁說:「大家都拿你和樂氏並列。」周伯仁問道:「是哪個樂氏?是指的樂毅嗎?」庾元規說:「不是這樣,是樂令啊。」周伯仁說:「怎麼竟美化無鹽來****西施呢?」
   (3)深公云:「人謂庾元規名士,胸中柴棘三斗許①!」
   【注釋】
   ①柴棘:枯枝和荊棘,比喻有心計,胸懷不坦蕩。
   【譯文】
   竺法深說:「有人評論庾元規是名士,可是他心裡隱藏的柴棘,恐怕有三斗之多!」
   (4)庾公權重,足傾王公①。庾在石頭,王在冶城坐②。大風揚塵,王以扇拂塵曰:「元規塵汙人。」
   【注釋】
   ①庾公:庾亮,字元規,初任丞相參軍,得到晉元帝的器重。
   ②冶城:冶城屬于丹陽郡,王導在西晉未年曾任丹陽太守,疑其駐在地爲冶城。參看《言語》第70 則注①。坐:駐守。
   【譯文】
   庾元規權勢很大,足以超過王導。庾元規在石頭城,王導在冶城坐鎮。一次,大風揚起了塵土,王導用扇子扇掉塵土說:「元規的塵土玷汙人。」
   (5)王右軍少時甚澀訥①。在大將軍許,王、庾二公後來,右軍便起欲去。大將軍留之,曰:「爾家司空、元規,復可所難②!」
   【注釋】
   ①澀訥:說話遲鈍不流利。
   ②司空:指王導,官至侍中。司空。可所難:同「何所難」。
   【譯文】
   右軍將軍王菱之少年時很不善於說話。他在大將軍王敦府上,王導和庾元規兩人後到,王羲之便站起來要走。王敦挽留他,說:「是你家的司空和元規兩人,又爲難什麼呢!」
   (6)王丞相輕蔡公①,曰:「我與安期、千里共游洛水邊,何處聞有蔡充兒②!」
   【注釋】
   ①蔡公:蔡謨,字道明,是蔡充的兒子,在蘇峻叛亂時,出任吳國內史,當時王導已爲顯官。後遷五兵尚書、司徒。有一次,他和王導開了一個很大的玩笑,弄得王導既慚愧又生氣,所以王導貶損他。
   ②「我與」句:指西晉時代京都還在洛陽的事。西晉時王導已任東海王司馬越參軍,後爲安東司馬、丹陽太守。而蔡謨到東晉時代才出任官職。安期,王承的字,在西晉中葉出任驃騎參軍,名聲很大。千里,阮瞻的字,很有才能,在西晉時任太子舍人,受到司徒王戎的推重。
   【譯文】
   丞相王導輕視蔡謨,說:「我和安期、千里一道在洛水之濱遊覽時,哪裡聽說有蔡充的兒子呢!」
   (7)褚太傅初渡江,嘗入東,至金昌亭,吳中豪右燕集亭中①。褚公雖素有重名,於時造次不相識,別敕左右多與茗汁,少著糉,汁盡輒益,使終不得食②。褚公飲訖,徐舉手共語云:「褚季野③。」於是四坐驚散,無不狼狽。
   【注釋】
   ①東:對建康來說,吳郡、會稽爲東。金昌亭:亭名,在蘇州城西門附近。豪右:豪門大族。
   ②造次:匆忙。糉:糉,一說指蜜餞果品。
   ③舉手:指拱手作揖。褚季野:褚裒,字季野,很有名望,死後追贈侍中、太傅。參看《雅量》第18 則。
   【譯文】
   太傅褚季野剛到江南時,曾經到吳郡去,到了金昌亭,吳地的豪門大族,正在亭中聚會宴飲。褚季野雖然一向有很高的名聲,可是當時那些富豪匆忙中不認識他,就另外吩咐手下人多給他茶水,少擺上糉子,茶喝完了就添上,讓他始終也吃不上。褚季野喝完茶,慢慢和大家作揖、談話,說:「我是褚季野。」於是滿座的人驚慌地散開,個個進退兩難。
   (8)王右軍在南,丞相與書,每嘆子侄不令,云:「虎豚、虎犢,還其所如①。」
   【注釋】
   ①「虎豚」句:虎豚是王彭之小名,官至黃門侍郎。虎犢是王彪之小名。是王彭之三弟,累遷至左光祿大夫。兩人是王導的族人。豚的原義是豬,犢的原義是小牛。這句指兩人才質低下,正如各自的小名一樣。
   【譯文】
   右軍將軍王羲之在南方,丞相王導給他寫信,常常慨嘆子侄輩才質平庸,說:「虎豚、虎犢,正像他們的名字一樣。」
   (9)褚太傅南下,孫長樂於船中視之。言次,及劉真長死,孫流涕,因諷詠曰:「人之雲亡,邦國殄瘁①。」褚大怒曰:「真長平生何嘗相比數,而卿今日作此面向人②!」孫回泣向褚曰:「卿當念我!」時咸笑其才而性鄙。
   【注釋】
   ①「人之」句:語出《詩經·大雅·瞻印》,大意是,賢德的人都逃亡了,國家就要艱難危急了。殄瘁(tiǎncuì),困苦。
   ②比數:並列在一起來計算,這裡指和禮法之士相提並論。這句實指瞧不起他們。
   【譯文】
   太傅褚季野到南方去鎮守京口,長樂侯孫綽到船上去看望他。言談之間說到劉真長之死,孫綽流著眼淚,就背誦道:「人之雲亡,邦國殄瘁。褚季野很生氣他說:「真長平生何嘗和他們相提並論,而你今天裝出這付面孔對著我!」孫綽收淚對褚季野說:「你應該同情我!」當時人都笑話他雖有才學可本性庸俗。
   (10)謝鎮西書與殷揚州,爲真長求會稽①。殷答曰:「真長標同伐異,俠之大者②。常謂使君降階爲甚,乃復爲之驅馳邪③?」
   【注釋】
   ①「謝鎮西」句:殷浩曾任揚州刺史,會稽郡屬揚州,疑是此時謝尚曾舉薦劉真長。
   ②標同伐異:稱讚同道而攻擊異己,等於黨同伐異。
   ③使君:對州郡長官的尊稱。降階:降級;降低官位,階,舊時官員的品級。驅馳:奔走;效勞。
   【譯文】
   鎮西將軍謝尚寫信給揚州刺史殷浩,推薦劉真長主管會稽郡,殷浩回信說:「真長黨同伐異,是個大俠士。他曾說刺史降級是很嚴重的事,你怎麼竟然爲他奔走呢?」
   (11)桓公入洛,過淮、泗,踐北境,與諸僚屬登平乘樓,眺矚中原①,慨然曰:「遂使神州陸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責②!」袁虎率而對曰:「運自有廢興,豈必諸人之過?」桓公懍然作色,顧謂四坐曰:「諸君頗聞劉景升不③?有大牛重千斤,啖芻豆十倍於常牛,負重致遠,曾不若一贏牸。魏武入荊州,烹以饗士卒,於時莫不稱快④。」意以況袁。四坐既駭,袁亦失色。
   【注釋】
   ①「桓公」句:桓溫北伐,先後三次,這一則疑指晉太和四年伐燕一事,參看《言語》第55 則注①。平乘樓,指大船的船樓。
   ②陸沉:比喻國家動亂,國土淪陷。王夷甫:王衍,字夷甫,位至三公,喜好清談,據《晉書·王衍傳》說,他「不以經國爲念,而思自全之計」。後來被後趙主石勒俘虜,還勸石勒稱帝,終於被殺。
   ③懍然:令人生畏的樣子。劉景升:劉表,字景升,任荊州牧,在曹操和袁紹的鬥爭中,想保持中立。後來曹操率軍攻打他,未至,他就病死了。
   ④饗:用酒肉招待人。
   【譯文】
   桓溫進兵洛陽,經過淮水、泗水,踏上北方地區,和下屬們登上船樓,遙望中原,感慨地說道:「終於使國土淪陷,長時間成爲廢墟,王夷甫等人不能不承擔這一罪責!」袁虎輕率地回答說:「國家的命運本來有興有衰,難道一走是他們的過錯?」桓溫神色威嚴,面露怒容,環顧滿座的人說:」諸位多少都聽說過劉景升吧?他有一條千斤重的大牛,吃的草料,比普通牛多十倍,可是拉起重載走遠路,簡直連一頭瘦弱的母牛都不如。魏武帝進入荊州後,把大牛殺了來慰勞士兵,當時沒有人不叫好。」桓溫本意是用大牛來比擬袁虎。滿座的人都震驚了,袁虎也大驚失色。
   (12)袁虎、伏滔同在桓公府①。桓公每游燕,輒命袁,伏。袁甚恥之,恆嘆曰:「公之厚意,未足以榮國士②;與伏滔比肩,亦何辱如之③!」
   【注釋】
   ①「袁虎」句:袁宏小名虎;本性剛直,文筆優美,任大司馬桓溫府中記室參軍。伏滔,有才學,名聲很好,桓溫任他爲參軍,深受賞識。
   ②國士:一國所推崇的傑出人物。
   ③比肩:並肩,比喻聲望地位相等。
   【譯文】
   袁虎和伏滔一同在桓溫的大司馬府中任職。桓溫每逢遊樂宴飲,就叫袁虎和伏滔陪同。袁虎對此感到非常羞愧,常常對桓溫嘆息說:「您的深厚情意,不足以使國士感到光榮;把我和伏滔同等看待,還有什麼恥辱比得上這個呢!」
   (13)高柔在東,甚爲謝仁祖所重①。既出,不爲王、劉所知。仁祖曰:「近見高柔大自敷奏,然未有所得②。」真長云:「故不可在偏地居,輕在角■中,爲人作議論③。」高柔聞之,云:「我就伊無所求④。」人有向真長學此言者,真長曰:「我實亦無可與伊者。」然游燕猶與諸人書:「可要安固。」安固者,高柔也。
   【注釋】
   ①高柔:字世遠,樂安縣人,曾任司空參軍。安固縣令(所以下文直稱安固)。罷官後想隱居,後又出任冠軍參軍。樂安和安固縣屬揚州臨海郡,在建康東部,所以說高柔在東。
   ②敷奏:向君主進言陳事。
   ③角■(nuò):屋角;角落。這裡指偏僻的地方。
   ④就伊:親近他;和他交往。
   【譯文】
   高柔在東邊,深爲謝仁祖所敬重。到京都以後,不被王濛、劉真長所賞識。仁祖說:「近來看見高柔大力地呈上奏章,然而沒有什麼效果。」劉真長說:「本來就不能在偏僻的地方居住,隨便地住在一個角落,不過是被人當作議論的對象。」高柔聽到這句話,說:「我和他交往並不圖什麼。」有人拿這句話向劉真長學舌,劉真長說:我實在也沒有什麼東西可給他。」然而遊樂宴飲時還是給各位寫信說:「可以邀請安固。」安固,就是高柔。
   (14)劉尹、江虨、王叔虎、孫興公同坐,江、王有相輕色。虨以手歙叔虎云:「酷吏!」①詞色甚強。劉尹顧謂:「此是瞋邪?非特是醜言聲,拙視瞻②。」
   【注釋】
   ①歙(xié):用力進逼;捅。
   ②視瞻:指顧盼的眼神。此句原註:「言江此言非是丑拙,似有忿於王也。」
   【譯文】
   丹陽尹劉惔、江虨、王叔虎、孫興公坐在一起,江虨和王叔虎露出互相輕視的神色。江虨用手捅一下王叔虎說:「殘暴的官吏!」辭色很強硬。劉惔看著他說:「這是生氣嗎?不只是說話難聽,眼神拙劣吧!」
   (15)孫綽作《列仙·商丘子贊》①,曰:「所牧何物?殆非真豬。儻遇風雲,爲我龍攄②。」時人多以爲能。王藍田語人云:「近見孫家兒作文,道何物真豬也③。」
   【注釋】
   ①「孫綽」句:《列仙傳》記述商丘子喜歡吹竿放豬,到七十歲也不顯老。孫綽曾爲《列仙傳·商丘子》作贊,即作總評。
   ②攄(shū):飛騰。
   ③「近見」句:其意譏諷孫文粗俗。
   【譯文】
   孫綽作《列仙傳·商丘子贊》,其中寫道:「所放牧的是什麼?恐怕不是真正的豬。假使遇到風雲變化,會載著我像龍一樣飛騰而去。」當時的人大都認爲他有才能。藍田侯王述告訴別人說:「近來看見孫家那小子寫文章,說什麼何物。真豬呢。」
   (16)桓公欲遷都,以張拓定之業①。孫長樂上表諫,此議甚有理。桓見表心服,而忿其爲異,令人致意孫云:「君何不尋《遂初賦》,而強知人家國事②!」
   【注釋】
   ①「桓公」句:東晉穆帝永和十二年(公元356 年),桓溫任征討大都督,率軍北伐,攻入洛陽。桓溫想統治全國,就趁機建議把京都由建康遷回洛陽。朝廷害怕桓溫,不敢反對,孫綽便上奏議功阻。拓定,指擴展國土,安定國家。
   ②「君何」句:孫綽年輕時就想隱居,在會稽住了十多年,遊山玩水,於是作(遂初賦)來表明自己的隱居心意。家國事,國事,政務。
   【譯文】
   桓溫想遷都洛陽,來發展擴充疆土,安定國家的事業。長樂侯孫綽上奏章諫阻,他的主張很有道理。桓溫看到奏章以後心裡很服氣,可是恨他持異議,就叫人向孫綽轉達自己的想法說:「您爲什麼不重溫《遂初賦》,而硬要去過問別人的家國大事呢!」
   (17)孫長樂兄弟就謝公宿,言至款雜①。劉夫人在壁後聽之,具聞其語。謝公明日還,問昨客何似,劉對曰:「亡兄門未有如此賓客②。」謝深有愧色。
   【注釋】
   ①孫長樂兄弟:指孫綽和他的哥哥孫統。
   ②亡兄:指已死的劉真長。謝安的妻子是劉真長的妹妹。
   【譯文】
   長樂侯孫綽兄弟到謝安家住宿,言談非常空洞、雜亂。謝安妻子劉夫人在隔壁聽,全都聽到了他們的談話。謝安第二天回到內室,問劉夫人昨晚的客人怎麼樣,劉夫人回答說:「亡兄家裡從來沒有過這樣的賓客。」謝安臉色很羞愧。
   (18)簡文與許玄度共語,許云:「舉君親以爲難①。」簡文便不復答,許去後而言曰:「玄度故可不至於此。」
   【注釋】
   ①「舉君」句:君親指君主和父母,這裡指盡忠和盡孝。許玄度認爲忠孝不能兩全。下文說到簡文帝不同意這種看法。
   【譯文】
   簡文帝和許玄度在一起談話,許玄度說:「我認爲選拔忠孝兩全的人是困難的。」簡文帝便不再回答,許玄度離開以後才說:「玄度本來可以不說這種話。」
   (19)謝萬壽春敗後,還,書與王右軍云:「慚負宿顧①。」右軍推書曰:「此禹、湯之戒②。」
   【注釋】
   ①「慚負」句:據《晉書·王羲之傳》載,謝萬任豫州都督時,王羲之曾寫信告誡他不要高傲、謝萬不肯採納。晉穆帝昇平三年(公元359 年),謝萬受命北伐,仍然傲慢異常,不肯撫慰將士,終於未遇敵而先潰。
   ②禹、湯之戒:《左傳·莊公十一年》「禹、湯罪己,其興也悖焉」。即說上古帝王禹、湯譴責自己,國家就興旺。這裡譏笑謝萬仍然傲慢,沒有真正認識錯誤。
   【譯文】
   謝萬在壽春失敗後,回來,給右軍將軍王羲之寫信說:「我很慚愧,辜負了你一向對我的關懷照顧。」王羲之推開信說:「這是夏禹、商湯那種警誡自己的話。」
   (20)蔡伯喈睹睞笛椽①,孫興公聽妓,振且擺,折。王右軍聞,大嗔曰:「三祖壽樂器,虺瓦吊!孫家兒打折②。」
   【注釋】
   ①蔡伯喈:蔡邕,字伯喈,東漢人。他避難到江南,住在客舍里,觀察房上的竹椽子,認爲是好竹,就用來做笛子,果然聲音美妙。這支笛子一直流傳下來。這裡的笛椽,疑指用竹椽子做成的笛子。按:這一則難解,疑有錯亂、誤字。
   ②虺瓦吊:含義不明,疑是罵人的話。虺瓦指毒物和輕賤之物。
   【譯文】
   蔡伯喈觀察竹椽子而做成竹笛,孫興公聽伎樂時用來打拍子,抖動搖晃,折斷了。右軍將軍王羲之聽說,非常生氣地說:「祖上三代保存的樂器,沒有心肝的東西!竟被孫家那小子打斷了。」
   (21)王中郎與林公絕不相得①。王謂林公詭辯,林公道王云:「著膩顏帢,■布單衣,挾《左傳》,逐鄭康成車後②。問是何物塵垢囊③!」
   【注釋】
   ①相得:彼此合得來。
   ②顏帢(qià):魏代士人戴的一種便帽,前面橫縫著。晉代以後,漸去掉縫兒,就叫無顏帢。可知顏帢是舊制,所以譏爲膩。|布:疑指某一種布。|,字書未見此字。鄭康成:鄭玄,字康成,東漢時的經學大師,遍注羣經。按:這幾句是譏諷王坦之治學食古不化。
   ③塵垢囊:裝灰塵和汙垢的口袋,用來比喻王坦之。
   【譯文】
   北中郎將王坦之和支道林非常合不來。王坦之認爲支道林只會詭辯,支道林批評王坦之說:「戴著油膩的古帽,穿著布制單衣,夾著《左傳》,跟在鄭康成的車子後面跑。試問這是什麼塵垢口袋!」
   (22)孫長樂作王長史誄①,云:「余與夫子,交非勢利②;心猶澄水,同此玄味③。」王孝伯見曰:「才士不遜,亡祖何至與此人周旋④!」
   【注釋】
   ①誄:哀悼死者的一種文體。參看《文學》第78 則注①。
   ②「余與」句:大意是,我和您的交往並非勢利之交。夫子,對學者的尊稱。
   ③「心猶」句:大意是,我們的心如同水一樣清,都有這種談玄的趣味。
   ④才士:這裡指孫綽。亡祖:指王濛。王孝伯是王濛的孫子。
   【譯文】
   長樂侯孫綽給司徒左長史王濛寫誄文,說:「余與夫子,交非勢利;心猶澄水,同此玄味。」王孝伯看後說:「文人不謙虛,亡祖何至於跟這種人交往!」
   (23)謝太傅謂子侄曰:「中郎始是獨有千載①。」車騎曰:「中郎衿抱未虛,復那得獨有②!」
   【注釋】
   ①中郎:撫軍從事中郎謝萬,是謝安的弟弟。
   ②衿抱:胸襟;胸懷。虛:指沒有欲望。
   【譯文】
   太傅謝安對子侄們說:「中郎才是千百年來獨一無二的。」車騎將軍謝玄說:「中郎胸懷不夠開闊,又怎麼能算是獨一無二的!」
   (24)庾道季詫謝公曰:「裴郎云:『謝安謂裴郎乃可不惡,何得爲復飲酒!』①裴郎又云:『謝安目支道林如九方皋之相馬,略其玄黃,取其俊逸②。」謝公云:「都無此二語,裴自爲此辭耳。」庾意甚不以爲好,因陳東亭《經酒壚下賦》③。讀畢,都不下賞裁,直云:「君乃復作裴氏學!」於此《語林》遂廢。今時有者,皆是先寫,無復謝語。
   【注釋】
   ①詫:告訴。裴郎:裴啓,曾撰《語林》一書,其中搜集漢至魏晉的言語應對。這裡所謂裴郎雲,實指《語林》一書所記。
   ②九方皋:是春秋時代善於相馬的人。有一次,秦穆公叫他去尋找千里馬,他回報說,找到了一匹黃色公馬,牽來一看,卻是黑色母馬。伯樂說他是看重馬的本質,不關心外表。
   ③「因陳」句:經酒壚下一事參著《傷浙》第2 則。這事出自裴啓《語林》,王珣爲之作賦。庾道季讀這篇賦,是要說明《語林》所記並非假的。可是謝安仍堅持裴啓所記不實。
   【譯文】
   庾道季告訴謝安說:「裴郎說『謝安認爲裴郎卻是不錯,怎麼會又喝酒!』裴郎又說:『謝安評論支道林如同九方皋相馬一樣,不去看馬的毛色,只注意馬的非凡善跑。」謝安說:「根本沒有說過這兩句話,是裴啓自己編造的呀。」庾道季心裡很不以爲然,便讀出東亭侯王珣《經酒壚下賦》。朗讀完了,謝安一點也不評論好壞,只是說:「你竟然做起裴氏的學問!」從此《語林》便不再流傳了。現在流傳下來的,都是先前的抄本,再也沒有謝安的話。
   (25)王北中郎不爲林公所知,乃著論《沙門不得爲高士論》。大略云:「高士必在於縱心調暢①。沙門雖雲俗外,反更束於教,非情性自得之謂也②。」
   【注釋】
   ①高士:德行高尚而不做官的人,指隱士。
   ②沙門:佛教徒。
   【譯文】
   北中郎將王但之不被支道林所賞識,便著述《沙門不得爲高士論》。大致說:「隱士一定處在隨心所欲、心境諧調舒暢的境界。和尚雖然是置身世外,反而更加受到宗教的束縛,說明他們的本性並非悠閒自得。」
   (26)人問顧長康:「何以不作洛生詠?」答曰:「何至作者婢聲①!」
   【注釋】
   ①「何至」句:洛生詠的語音低沉粗重,而顧長康是晉陵郡無錫人,南方人,語音清細,所以輕視洛生詠。
   【譯文】
   有人問顧長康:「爲什麼不模仿洛陽書生讀書的聲音來詠詩呢?」顧長康回答說:「何至於模仿老女僕的聲音!」
   (27)殷f 、庾恆並是謝鎮西外孫。殷少而率悟,庾每不推。嘗俱詣謝公,謝公熟視殷,曰:「阿巢故似鎮西①。」於是質下聲語曰:「走何似?」謝公續復云:「巢頰似鎮西。」庾復云:「頰似,足作健不②?」
   【注釋】
   ①阿巢:殷f 的小名。
   ②作健:做健兒;成爲強者。
   【譯文】
   殷f 、庾恆都是鎮西將軍謝尚的外孫。殷f 年少時就很直爽,有悟性,庾恆常常不推重他。有一次他們都去拜訪謝安,謝安仔細看著殷f 說:「阿巢原來像鎮西。」於是,庾恆低聲問道:「到底哪裡像?」謝安接著又說:「阿巢臉蛋兒像鎮西。」庾恆又問:「臉蛋兒像,就能成爲強者嗎?」
   (28)舊目韓康伯:將時無風骨①。
   【注釋】
   ①將時:握住胳膊肘。將,一本作持,這似乎更好。原注謂「韓康伯似肉鴨。」按:《品藻》第66 則和這一則同是評論韓康伯,可是褒貶不同。
   【譯文】
   過去人們評論韓康伯是:即使捏著他的胳膊肘兒,也沒有一點剛氣、骨頭。
   (29)苻宏叛來歸國,謝太傅每加接引①。宏自以有才,多好上人,坐上無折之者②。適王子猷來,太傅使共語。子猷直孰視良久,回語太傅云:「亦復竟不異人。」宏大慚而退。
   【注釋】
   ①苻宏:前秦王苻堅的太子。晉孝武帝太元十年(公元385 年),西燕王慕容沖攻打苻堅所據的長安,苻堅留苻宏守長安,自己出奔。後來慕容沖攻入長安,苻宏歸降晉朝。接引:接待推薦。
   ②上:凌駕;高出。折:折服。
   【譯文】
   苻宏逃跑出來歸降晉國,太傅謝安常常加以接待、推薦。苻宏自認爲有才能,經常喜歡壓倒別人,座上賓客沒有人能折服他。恰好王子猷來,謝安讓他們一起交談。王子猷只是仔細打量了他好久,回頭對謝安說:「終究和別人沒有什麼不同。」苻宏深爲慚愧,便告辭了。
   (30)支道林入東,見王子猷兄弟。還,人問:「見諸王何如?」答曰:「見一羣白頸烏,但聞喚啞啞聲①。」
   【注釋】
   ①「見一」句:王氏兄弟多穿白衣領服裝,故譏爲白頸烏。啞啞聲,陸游《老學庵筆記》卷八載:「古所謂揖,但舉手而已。今所謂喏,乃始於江左諸王。方其時,惟王氏子弟爲之」。據此,啞啞聲是譏笑作揖時出聲致敬的那種聲音。
   【譯文】
   支道林到會稽去,見到了王子猷兄弟。他回到京都,有人問:「你看王氏兄弟怎麼樣?」支道林回答說:「看見一羣白脖子烏鴉,只聽到啞啞叫。」
   (31)王中郎舉許玄度爲吏部郎,郗重熙曰①:「相王好事,不可使阿訥在坐②。」
   【注釋】
   ①郗重熙:郗曇,字重熙,簡文帝爲撫軍時,召爲司馬,大概與王坦之同時。坦之曾任撫軍掾,遷從事中郎。
   ②相王:指簡文帝,參看《文學》第51 則注①。阿訥:許玄度的小名。按:這句暗示許玄度不勝任此職。
   【譯文】
   從事中郎王坦之推薦許玄度任吏部郎,郗重熙說:「相王喜歡管事,不可讓阿訥在座。」
   (32)王興道謂謝望蔡①:「霍霍如失鷹師②。」
   【注釋】
   ①謝望蔡:謝琰,因淝水之戰破荷堅有功,封望蔡公。後任會稽內史、都督五郡軍事,沒有加強武備,終被孫恩戰敗而死。
   ②霍霍:原指鳥急飛的聲音,此指來去匆匆的樣子。師:馴鷹的人。
   【譯文】
   王興道評論望蔡公謝琰說:「來去匆匆像個丟了鷹的鷹師。」
   (33)桓南郡每見人不快,輒嗔云:「君得哀家梨,當復不烝食不①?」
   【注釋】
   ①哀家梨:指秣陵哀仲家的梨,又大又好,入口就溶化。烝:同蒸。按:這一句指愚蠢的人不辨味,得好梨也要蒸著吃。
   【譯文】
   南郡公桓玄每當看見別人不痛快,就生氣說:「您得到哀家的梨,該不會蒸著吃吧?」

作者:劉義慶(南朝宋)

劉義慶(403年-444年),字季伯,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南朝宋文學家、政治家。宋武帝劉裕之侄,襲封臨川王。歷任荊州刺史、江州刺史等職。喜好文學,門下聚集了許多文人學士。組織編撰《世說新語》,記錄了東漢末年至東晉時期士族階層的言談軼事,是研究魏晉南北朝時期社會風尚的重要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