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賢媛第十九
【題解】
賢媛,指有德行有才智有美貌的女子。本篇所記述的婦女,或有德,或有才,或有貌,而以前兩種爲主。目的是要依士族階層的倫理道德觀點褒揚那些賢妻良母型的婦女,以之爲婦女楷模。
有一些婦女,德行可嘉,能從倫理道德方面考慮並處理問題,例如第10則記王經之母深明大義,第23 則記謝公夫人顧慮到,恐傷盛德」。或者識大體,剛強正直,不搞歪門斜道,例如第20 則記陶侃母斥責兒子貪公家便宜,第3 則記班捷好不做詛咒之事。還有第30 則所記的「清心玉映」,都是對品行的描寫。至於第26 則記述謝夫人鄙薄丈夫,那也是從恨鐵不成鋼的角度來說的。
有一些婦女,才智過人,她們有的目光敏銳,觀察入微,善於識別、品評人物,如第11、12 則所述山濤妻、王渾妻事。有的見識卓越,善於辨析、判斷,深明事理,例如第6、7、8 則所寫的許允婦對時勢、對丈夫、對兒子的正確認識等事。有的機智,應變能力強,例如第9 則記諸葛誕女對丈夫的反駁,第22 則記庾玉台子婦一語救全家。
至於美貌,似乎並沒有看成賢媛的一個獨立的標準,所以在記敘貌美的同時,總涉及德行或才智。例如第2 則記「王明君姿容甚」麗」的同時,點出她「志不苟求」。
士族階層所維護的封建門閥觀念,也必然會反映到婦女身上。例如第18則記庶族出身的絡秀爲「門戶計」,自願去貴族家做妾,還懇求兒子要跟娘家認親戚。又如第29 則記都嘉賓妻堅持從一而終,都不過是要維護門閥等級制度,保持士族門第的尊嚴。
(1)陳嬰者,東陽人,少修德行,著稱鄉黨①。秦未大亂,東陽****奉嬰爲主,母曰:「不可!自我爲汝家婦,少見貧賤,一旦富貴,不祥。不如以兵屬人②。事成,少受其利;不成,禍有所歸。」
【注釋】
①「陳嬰」句:據《史記·項羽本紀》載,陳嬰原是東陽縣的書吏。陳涉起義後,東陽人殺了縣令,聚集幾千人,強立陳嬰爲首領;遭陳母反對,才依附項梁。鄉黨:鄉里。
②屬(zhǔ):交付。
【譯文】
陳嬰是東陽縣人,從小就注意加強道德品行的修養,在鄉里中很有名望。秦代未年,天下大亂,東陽人想擁護陳嬰做首領,陳母對陳嬰說:「不行!自從我做了你家的媳婦後,從年輕時起就遇到你家貧賤,一旦暴得富貴,不吉利。不如把軍隊交給別人。事成了,可以稍爲得些好處;失敗了,災禍自有他人承擔。」
(2)漢元帝宮人既多,乃令畫工圖之。欲有呼者,輒披圖召之。其中常者,皆行貨賂①。王明君姿容甚麗,志不苟求,工遂毀爲其狀②。後匈奴來和,求美女於漢帝,帝以明君充行。既召見而惜之,但名字已去,不欲中改,於是遂行。
【注釋】
①貨賂:賄賂。
②王明君:王昭君。晉人因避晉文帝司馬昭諱改稱爲王明君。
【譯文】
漢元帝的宮女既然很多,於是就派畫工去畫下她們的模樣,想要召喚她們時,就翻看畫像按圖召見。宮女中相貌一般的人,都賄賂畫工。王昭君容貌非常美麗,不願用不正當的手段去乞求,畫工就醜化了她的容貌。後來匈奴來媾和,向漢元帝求賜美女,元帝便拿昭君當做皇族女嫁去。召見以後又很捨不得她,但是名字已經告訴了匈奴,不想中途更改,於是昭君終於去了匈奴。
(3)漢成帝幸趙飛燕,飛燕讒班婕好祝詛,於是考問①。辭曰:「妾聞死生有命,富貴在天②。修善尚不蒙福,爲邪欲以何望!若鬼神有知,不受邪佞之訴;若其無知,訴之何益!故不爲也。」
【注釋】
①趙飛燕:入宮後得寵,後來許皇后廢,立她爲皇后。班婕妤(jié yú):婕妤是後宮妃嬪的稱號。班婕妤初選入宮時也得到寵幸,立爲婕妤。祝(zhòu)詛:詛咒。祝,通咒。考問:拷問。
②辭:供詞。「死生」句:語出《論語·顏淵》。
【譯文】
漢成帝很寵愛趙飛燕,飛燕誣陷班婕妤祈求鬼神加禍於她,於是拷問班婕妤。班的供詞說:「我聽說死生由命運來決定,富貴隨天意去安排。做好事尚且不一定得福,起邪念又想得到什麼呢!如果鬼神有知覺,就不會接受那種邪惡諂佞的禱告;如果鬼神沒有知覺,向它禱告又有什麼好處!所以我是不做這種事的。」
(4)魏武帝崩,文帝悉取武帝宮人自侍。及帝病困,卞後出看疾①;太后入戶,見直侍並是昔日所愛幸者。太后問:「何時來邪?」云:「正伏魄時過②。」因不復前而嘆曰:「狗鼠不食汝余,死故應爾③!」至山陵,亦竟不臨。
【注釋】
①卞後:卞王后,是魏武帝曹操的王后,魏文帝曹丕的母親。魏文帝登帝位後,尊爲皇太后。
②伏魄:同「復魄」。人快死時,拿他平時穿的衣服到門外招魂,讓魂魄回來,這叫復魄。這裡指曹操將死之時。
③「狗鼠」句:比喻被人所輕賤,不如禽獸。
【譯文】
魏武帝曹操死後,文帝曹丕把武帝的宮女全都留下來侍奉自己。到文帝病重的時候,他母親卞後去看他的病;卞太后一進內室,看見值班、侍奉的都是從前曹操所寵愛的人。太后就問她們:「什麼時候過來的?」她們說:「正在招魂時過來的。」太后便不再往前去,嘆息道:「狗鼠也不吃你吃剩的東西,確是該死呀!」一直到文帝去世,太后竟也不去哭吊。
(5)趙母嫁女,女臨去,敕之曰:「慎勿爲好①!」女曰:「不爲好,可爲惡邪?」母曰:「好尚不可爲,其況惡平!」
【注釋】
①慎勿爲好:按:古代有以爲做好事,會受到好人的妒忌,因爲人們不喜歡別人超過自己。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以爲,「蓋古之教女者之意,特不願其遇事表暴,斤斤於爲善之名,以招人之妒嫉,而非禁之使不爲善也。」
【譯文】
趙母嫁女兒,女兒臨出門時,她告誡女兒說:「千萬不要做好事!」女兒問道:「不做好事,可以做壞事嗎?」母親說:「好事尚且不能做,何況是壞事呢!」
(6)許允婦是阮衛尉女,德如妹,奇醜①。交禮竟,允無復入理,家人深以爲憂。會允有客至,婦令婢視之,還答曰:「是桓郎。」桓郎者,桓范也。婦云:「無憂,桓必勸入。」桓果語許云:「阮家既嫁醜女與卿,故當有意,卿宜察之。」許便回入內,既見婦,即欲出。婦料其此出無復入理;便捉裾停之②。許因謂曰:「婦有四德,卿有其幾③?」婦曰:「新婦所乏唯容爾。然士有百行,君有幾④?」許云:「皆備。」婦曰:「夫百行以德爲首,君好色不好德,何謂皆備!」允有慚色,遂相敬重。
【注釋】
①阮衛尉:阮共,字伯彥,在魏朝官至衛尉卿。
②據:衣服的大襟,也指衣服的前後部分。
③四德:即婦德、婦言、婦容、婦功。
④百行:指各種好的品行。
【譯文】
許允的妻子是衛尉卿阮共的女兒,阮德如的妹妹,長相特別丑。新婚行完交拜禮,許允不可能再進新房去,家裡人都十分擔憂。正好有位客人來看望許允,新娘便叫婢女去打聽是誰,婢女回報說:「是桓郎。」桓郎就是桓范。新娘說:「不用擔心,桓氏一定會勸他進來的。」桓范果然勸許允說:「阮家既然嫁個醜女給你,想必是有一定想法的,你應該體察明白。」許允便轉身進入新房,見了新娘,即刻就想退出。新娘料定他這一走再也不可能進來了,就拉住他的衣襟讓他留下。許允便問她說;「婦女應該有四種美德,你有其中的那幾種?」新娘說:「新婦所缺少的只是容貌罷了。可是讀書人應該有各種好品行,您有幾種?」許允說:「樣樣都有。」新娘說:「各種
好品行裡頭首要的是德,可是您愛色不愛德,怎麼能說樣樣都有!」許允聽了,臉有愧色,從此夫婦倆便互相敬重。
(7)許允爲吏部郎,多用其鄉里,魏明帝遣虎賁收之①。其婦出誡允曰:「明主可以理奪,難以情求。」既至,帝核問之。允對曰:「『舉爾所知』②,臣之鄉人,臣所知也。陛下檢校爲稱職與不,若不稱職,臣受其罪。」既檢校,皆官得其人,於是乃釋。允衣服敗壞,詔賜新衣。初,允被收,舉家號哭,阮新婦自若,云:「勿憂,尋還。」作粟粥待。頃之,允至。
【注釋】
①虎賁(bēn):官名,負責侍衛君主和保衛王宮。宮廷衛戍部隊的將領叫虎賁中郎將,主管虎賁郎。
②舉爾所知:語出《論語·子路》,孔子的學生仲弓問孔子怎麼樣去識別優秀人才並把他們提拔上來,孔子便說了上面這句話。
【譯文】
許允擔任吏部郎的時候,大多任用他的同鄉,魏明帝知道後,就派虎賁去逮捕他。許允的妻子跟出來勸誡他說:「對英明的君主只可以用道理去取勝,很難用感情去求告。」押到後,明帝審查追究他。許允回答說:「孔子說『提拔你所了解的人』,臣的同鄉,就是臣所了解的人。陛下可以審查、核實他們是稱職還是不稱職,如果不稱職,臣願受應得的罪。」查驗以後,知道各個職位都用人得當,於是就釋放了他。許允穿的衣服破舊,明帝就叫賞賜新衣服。起初,許允被逮捕時,全家都號哭,他妻子阮氏卻神態自若,說:「不要擔心,不久就會回來。」並且煮好小米粥等著他。一會兒,許允就回來了。
(8)許允爲晉景王所誅,門生走入告其婦①。婦正在機中,神色不變,曰:「蚤知爾耳!」門****藏其幾,婦曰:「無豫諸兒事。」後徙居墓所,景王遣鍾會看之,若才流及父,當收②。兒以咨母,母曰:「汝等雖佳,才具不多,率胸懷與語,便無所憂③。不須極哀,會止便止④。又可少問朝事。」兒從之。會反,以狀對,卒免。
【注釋】
①「許允」句:魏齊玉曹芳時,輔軍大將軍司馬師(即晉景王)輔政,藉故殺了李豐、夏侯玄。許允和李豐、夏侯玄一向很友好,受到懷疑,也被害。
②才流:才能品級,指品級的高下。流,流品。
③才具:才能;才幹。率:順著。
④止:指哭泣停止。按禮節鍾會慰問家屬時當哭。
【譯文】
許允被晉景王殺害了,他的門生跑進來告訴他的妻子。他妻子正在織機上織布,聽到消息,神色不變,說:「早就知道會這樣的呀!」門生想把許允的兒子藏起來,許允妻子說:「不關孩子們的事。」後來全家遷到許允的墓地里住,景王派大將軍府記室鍾會去看他們,並吩咐說,如果兒子的才能流品比得上他父親,就應該逮捕他們。許允的兒子知道這些情況,去和母親商量,母親說:「你們雖然都不錯,可是才能不大,可以怎麼想就怎麼和他談,這樣就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也不必哀傷過度,鍾會不哭了,你們就不哭。又可以稍爲問及朝廷的事。」她兒子照母親的吩咐去做。鍾會回去後,把情況回報景王,許允的兒子終於免禍。
(9)王公淵娶諸葛誕女①,入室,言語始交,王謂婦曰:「新婦神色卑下,殊不似公休。」婦曰:「大丈夫不能仿佛彥雲,而令婦人比蹤英傑②!」
【注釋】
①王公淵:王廣,字公淵,有風度、才學,名聲很大。他父親王凌,字彥雲。諸葛誕:字公休,在魏朝曾任御史中丞、尚書,後又爲鎮東大將軍。
②比蹤:指德行事跡並列、相當。
【譯文】
王公淵娶諸葛誕的女兒爲妻,進入新房,夫妻剛交談,王公淵就對妻子說:「新婦神態不高貴,很不像你父親公休。」他妻子說:「大丈夫不能像你父親彥雲,卻要求婦人和英雄豪傑並駕齊驅!」
(10)王經少貧苦,仕至二千石①,母語之曰:「汝本寒家子,仕至二千石,此可以止乎!」經不能用。爲尚書,助魏,不忠於晉,被收②。涕泣辭母曰:「不從母敕,以至今日!」母都無戚容,語之曰:「爲子則孝,爲臣則忠;有孝有忠,何負吾邪!」
【注釋】
①王經:王經初爲江夏太守,後升爲二州刺史、司隸校尉。高貴鄉公曹髦即位後,任尚書。甘露五年(公元260 年)魏帝因爲相國司馬昭權傾帝室,召侍中王沈、尚書王經、散騎常侍王業共謀討伐司馬昭,王沈、王業連忙跑去向司馬昭告密,並叫王經一起去,王經不肯。接著魏帝被殺,王經和家屬也被害。二千石:職官的等級以年俸米石的多少來定高低,司隸校尉、州牧、郡太守等都是二千石,即月俸百二十斜。
②不忠於晉:按:王經是魏朝人,當時還沒有晉朝,記事者是後代人,所以這樣說。
【譯文】
王經年少時家境貧苦,後來做官做到二千石的職位時,他母親對他說:「你本來是貧寒人家的子弟,現在做到二千石這麼大的官,這就可以止步了吧!」王經不能採納母親的意見。後來擔任尚書,幫助魏朝,對晉司馬氏不忠,被逮捕了。當時他流著淚辭別母親說:「沒有聽從母親的教導,以至有今天!」他母親一點愁容也沒有,對他說:「做兒子就能夠孝順,做臣子就能夠忠君;現在你有孝有忠,有什麼對不起我呢!」
(11)山公與嵇、阮一面,契若金蘭①。山妻韓氏,覺公與二人異於常交,問公。公曰:「我當年可以爲友者,唯此二生耳!」妻曰:「負羈之妻亦親觀狐、趙,意欲窺之,可乎②?」他日,二人來,妻勸公止之宿,具酒肉;夜穿墉以視之,達旦忘反。公入曰:「二人何如?」妻曰:「君才致殊不如,正當以識度相友耳。」公曰:「伊輩亦常以我度爲勝。」
【注釋】
①契若金蘭:比喻情意相投。
②「負羈」句:據《左傳·僖公二十三年》載,晉公子重耳逃亡國外時,狐偃、趙衰等人隨從。在曹國,曹大夫僖負羈的妻子經過觀察,認爲狐偃、趙衰等隨從都是能輔助晉公子回國做國君的好幫手。
【譯文】
山濤和嵇康、阮籍見一次面,就情意相投。山濤的妻子韓氏,發現山濤和兩人的交情不一般,就問山濤。山濤說:「我從前可以看成朋友的人,只有這兩位先生罷了!」他妻子說:「僖負羈的妻子也曾親自觀察過狐偃和趙衰,我心裡也想偷著觀察一下他們,行嗎?」有一天,他們兩人來了,山濤的妻子就勸山濤留他們住下來,並且準備好酒肉;到夜裡,就在牆上挖個洞來察看他們,看到天亮也忘了回去。山濤進來問道:「這兩個怎麼樣?」他妻子說:「您才能、情趣根本比不上他們,只能靠見識、氣度和他們結交罷了。」山濤說:「他們也常常認爲我的氣度優越。」
(12)王渾妻鍾氏生女令淑,武子爲妹求簡美對而未得①。有兵家子,有俊才、欲以妹妻之,乃白母。曰:「誠是才者,其地可遺,然要令我見②。」武子乃令兵兒與羣小雜處,使母帷中察之。既而母謂武子曰:「如此衣形者,是汝所擬者非邪?」武子曰:「是也。」母曰:「此才足以拔萃,然地寒,不有長年,不得申其才用③。觀其形骨,必不壽,不可與婚。」武子從之。兵兒數年果亡。
【注釋】
①令淑:指令姿淑德。武子:王濟,字武子,王渾的兒子。求簡:選求。簡,選擇。
②地:門第。遺:拋開。
③才用:才能;才幹。
【譯文】
王渾的妻子鍾氏生了個容貌美麗、品德善良的女兒,王武子想給妹妹挑選一個好配偶,還沒有找到。有個軍人的兒子,才能出衆,武子想把妹妹嫁給他,就向母親說明。他母親說:「如果確實是有才能,對他的門第可以不計較,可是要讓我看一看。」武子便叫那個軍人的兒子和平民百姓混在一起,讓母親在帷幕里觀察他。事後他母親對武子說:「穿著這麼樣的衣服、長著這麼樣的相貌的,就是你所考慮的那個人嗎?」武子說:「是的。」他母親說:「這個人,才能足以拔尖兒,可是門第寒微,如果沒有高壽,就不能發揮他的才能。可是看他的形貌氣質,一定不能長壽,不能和他結親。」武子依從了母親的意見。幾年後,那個軍人的兒子果然死了。
(13)賈充前婦,是李豐女,豐被誅,離婚徙邊①。後遇赦得還,充先己取郭配女。武帝特聽置左右夫人②。李氏別往外,不肯還充舍。郭氏語充,欲就省李,充曰:「彼剛介有才氣,卿往不如不去。」郭氏於是盛威儀,多將侍婢③。既至,入戶,李氏起迎,郭不覺腳自屈,因跪再拜。既反,語充,充曰:「語卿道何物!」
【注釋】
①「賈充」句:公元254 年,大將軍司馬師輔政,疑中書令李豐與魏帝議論自己,藉故殺了李豐。李豐女也受牽連,被流放。公元265 年晉武帝即帝位,才遇赦回來。
②「武帝」句:賈充前妻李氏所生女兒爲齊王司馬攸妃(齊王諡獻,又稱齊獻王),所以會特詔兩妻並立。後郭氏女爲皇太子妃(即後來登位的晉惠帝的皇后),武帝又下令賈充與李氏不得往來。
③威儀:指儀仗、隨從。
【譯文】
賈充的前妻是李豐的女兒,在李豐被殺後,離了婚流放到邊遠地區。後來遇到大赦得以回來,可是賈充早先已經娶了郭配的女兒。晉武帝特別准許他兩個妻子都留下,分別爲左夫人和右夫人。李氏另外住在外面,不肯回到賈充的住宅。郭氏告訴賈充說,想去探望李氏,賈充說:「她性格剛強正直,很有才華,你去不如不去。」郭氏於是帶了一個規模盛大的儀仗隊伍和隨從,還帶了很多侍婢去。到了李氏家,進入內室,李氏站起迎接,郭氏不覺腿腳自然彎屈,便跪下行再拜禮。回家後,告訴了賈充,賈充說:「我告訴你什麼來著!」
(14)賈充妻李氏作《女訓》行於世。李氏女,齊獻王妃;郭氏女,惠帝後。充卒,李、郭女各欲令其母合葬,經年不決。賈后廢,李氏乃祔,葬遂定①。
【注釋】
①「賈后」句:賈充於公元283 年死。到290 年太子司馬衷即位,以妃賈氏爲皇后。賈氏性妒、狠毒,又想干預朝政,於是廢太后,殺太傅、太宰、太保。到300 年趙王司馬倫廢賈后,並殺了她。祔(fù),合葬。
【譯文】
賈充的妻子李氏寫了《女訓》一書,流傳當代。李氏的女兒是齊獻王王妃;郭氏的女兒是晉惠帝的皇后。賈充死後,李氏、郭氏的女兒各自都想讓自己的母親和賈充合葬,連年也解決不了。後來賈后被廢,李氏才能合葬,葬事終於確定下來。
(15)王汝南少無婚,自求郝普女①。司空以其癡,會無婚處,任其意,便許之。既婚,果有令姿淑德。生東海,遂爲王氏母儀②。或問汝南何以知之,曰:「嘗見井上取水,舉動容止不失常,未嘗忤觀,以此知之。」
【注釋】
①王汝南:王湛,官至汝南內史。青少年時少說話,不喜交遊,大家都認爲他傻。父親王昶,官至司空。王湛事,可參看《賞譽》第17 則。
②東海:指王湛的兒子王承,曾任東海太守。母儀:做母親們的典範。
【譯文】
汝南內史王湛年輕時沒人提親,便自己提出向郝普的女兒求親。他父親王昶因爲他癡呆,一定無處求婚,便隨他的心意,答應了他。婚後,郝氏果真美貌賢淑。後來生了王承,終於成了王家母親們的典範。有人問王湛怎麼了解她的,王湛說:「我曾經看見她上水井打水,舉止儀容不失常態,也沒有不順眼的地方,因此了解了她。」
(16)王司徒婦,鍾氏女,太傅曾孫,亦有俊才女德①。鍾、郝爲娣姒,雅相親重②。鐘不以貴陵郝,郝亦不以賤下鍾。東海家內,則郝夫人之法;京陵家內,范鍾夫人之禮③。
【注釋】
①王司徒婦:王渾的妻子(見本篇第12 則),是魏朝太傅鍾繇的曾孫。王渾襲父爵爲京陵侯(故下文說及京陵家),官升至司徒。
②郝:指前面第15 則所述郝普的女兒。郝氏嫁給王湛,王湛是王渾的弟弟。娣姒(dìsì):妯娌。
③「東海」兩句:東海指郝氏之子王承,代表王湛世系。京陵指鍾氏丈夫王渾這一世系。則,效法。范,做榜樣。
【譯文】
司徒王渾的妻子是鍾家的女兒,太傅鍾繇的曾孫女,也有超羣的文才、女性的美德。鍾氏和郝氏是妯娌,兩人非常親密又互相敬重。鍾氏並不因爲自己門第高貴而欺負郝氏,郝氏也不因爲自己門第卑微而屈從鍾氏。在王承一家裡,都恪守郝夫人的規矩,在王渾一家裡,都遵從鍾夫人的禮法。
(17)李平陽,秦州子,中夏名士,於時以比王夷甫①。孫秀初欲立威權②,咸云:「樂令民望不可殺,減李重者又不足殺③。」遂逼重自裁。初,重在家,有人走從門入,出髻中疏示重④;重看之色動,入內示其女,女直叫「絕」,了其意,出則自裁。此女甚高明,重每咨焉。
【注釋】
①李平陽:李重,曾任平陽太守。他父親李景,曾任秦州刺史。按:《資治通鑑》卷八十三,趙王司馬倫於公元300 年殺了賈后,陰謀篡位,便想收買人心,選用名流,於是任李重爲相國左長史。李重知趙王倫有異志,憂憤成病而死。與這一則所述不同。
②孫秀:孫秀是趙王倫所寵信的人,趙王倫自任相國後,用孫秀爲中書令,使他威權日重。
③樂令:樂廣,當時任河南尹,後來代王戎爲尚書令。
④疏:書信。
【譯文】
平陽太守李重是秦州刺史李景的兒子,是中原名士,在當時,人們把他和名望很高的王夷甫並稱。起初孫秀想樹立自己的威望和權力,到處說:「樂令衆望所歸,不可殺,不如李重的人又不值得殺。」於是就逼李重自殺。事先,李重在家,有人從門外跑進來,從髮髻里拿出一封信給李重看;李重看了就臉上變色,拿到內室給他女兒看,他女兒只是喊叫說:「完了」,李重明白她的意思,出來就自殺了。李重這個女兒見解非常高明,李重遇事經常跟她商量。
(18)周浚作安東時,行獵,值暴雨,過汝南李氏①。李氏富足,而男子不在。有女名絡秀,聞外有貴人,與一婢於內宰豬羊,作數十人飲食,事事精辦,不聞有人聲。密覘之,獨見一女子,狀貌非常②;浚因求爲妾,父兄不許。絡秀曰:「門戶殄瘁,何惜一女③!若連姻貴族,將來或大益。」父兄從之。遂生伯仁兄弟。絡秀語伯仁等:「我所以屈節爲汝家作妾,門戶計耳。汝若不與吾家作親親者,吾亦不惜餘年④!」伯仁等悉從命。由此李氏在世,得方幅齒遇⑤。
【注釋】
①周浚:汝南郡安城人,曾任揚州刺史,後加安東將軍。過:過訪,探望。
②覘(chān):偷看。
③門戶:門第。殄瘁(tiǎncuì):衰微。
④親親:親戚。
⑤方幅:正規;公正。齒遇:同等待遇。
【譯文】
周浚任安東將軍時,外出打獵,正碰上下暴雨,就去探望汝南李氏。李氏家境富有,只是男人不在家。這家有個女兒,名叫絡秀,聽說外面來了貴人,就和一個婢女在後院殺豬宰羊,準備幾十人的飲食,事事都做得很精到,卻沒聽見有人聲。周浚覺得奇怪,就去偷看一下,只看見一個女子,相貌不同一般;過後,周浚就請求娶她爲妾,女方的父兄不答應。絡秀說:「我們家門第衰微,爲什麼捨不得一個女兒!如果和貴族連姻,將來也許好處很大。」父兄就順從了她。後來生了周伯仁幾兄弟。絡秀對伯仁兄弟說:「我降低身分給你家做妾的原因,只是爲我家門第作想罷了。你們如果不肯和我家做親戚,我也不會吝惜晚年!」伯仁兄弟全都聽從母親的吩咐,因此,李氏在生前,得到公正的禮遇。
(19)陶公少有大志,家酷貧,與母湛氏同居①。同郡范逵素知名,舉孝廉,投侃宿。於時冰雪積日,侃室如懸磬,而逵馬仆甚多②。侃母湛氏語侃曰:「汝但出外留客,吾自爲計。」湛頭髮委地,下爲二髲,賣得數斛米③。斫諸屋柱,悉割半爲薪,剉諸薦以爲馬草④。日夕,遂設精食,從者皆無所乏。逵既嘆其才辯,又深愧其厚意。明旦去,侃追送不已,且百里許⑤。逵曰:「路已遠,君宜還。」侃猶不返。逵曰:「卿可去矣。至洛陽,當相爲美談。」侃乃返。逵及洛,遂稱之於羊晫、顧榮諸人,大獲美譽⑥。
【注釋】
①陶公:陶侃,鄱陽人,早年爲尋陽縣吏,鄱陽孝廉范逮曾去探望他。後升至大將軍、太尉。
②懸磬:比喻空無所有,很貧窮。
③髲(bì):假髮。
④斫(zhuó):砍;削。剉(cuò):鍘碎。薦:草墊。
⑤追送:跟隨送行。
⑥羊晫、顧榮:羊晫是豫章國郎中令,是陶侃的同鄉,顧榮是中書郎。
【譯文】
陶侃年少時就有大志,家境卻非常貧寒,和母親湛氏住在一起。同郡人范逵一向很有名望,被舉薦爲孝廉,有一次到陶侃家找··地方住宿。當時,冰雪滿地已經多日了,陶侃家一無所有。可是范逵車馬僕從很多。陶侃的母親湛氏對陶侃說:「你只管到外面留下客人,我自己來想辦法。」湛氏頭髮很長,拖到地上,她剪下來做成兩條假髮,換到幾擔米。又把每根柱子都削下一半來做柴燒,把草墊子都剁了做草料餵馬。到傍晚,便擺上了精美的飲食,隨從的人也都不欠缺。范逵既讚賞陶侃的才智和口才,又對他的盛情款待深感愧謝。第二夭早晨,范逵告辭,陶侃送了一程又一程,快要送到百里左右。范逵說:「路已經走得很遠了,您該回去了。」陶侃還是不肯回去。范逵說:「你該口去了。我到了京都洛陽,一定給你美言一番。」陶侃這才回去。范逵到了洛陽,就在羊晫、顧榮等人面前稱讚陶佩,使他廣泛地得到了好名聲。
(20)陶公少時作魚梁吏,嘗以坩..餉母①。母封..付使,反書責侃曰:「汝爲吏,以官物見餉,非唯不益,乃增吾憂也。」
【注釋】
①魚梁:在水中築的捕魚的堰。按:(晉書·列女傳)載,陶侃任尋陽縣吏時,曾監管魚梁。坩(gān):陶器;瓦罐。..(zhǎ):魚製品,如醃魚、糟魚之類。
【譯文】
陶侃年輕時做監管魚梁的小吏,曾經送去一罐醃魚給母親。他母親把醃魚封好交給來人帶回去,並且回封信責備陶侃說:「你做官吏,拿公家的東西送給我,這不只沒有好處,反而增加了我的憂慮。」
(21)桓宣武平蜀,以李勢妹爲妾,甚有寵,常著齋後①。主始不知,既聞,與數十婢拔白刃襲之。正值李梳頭,發委藉地,膚色玉曜,不爲動容②。徐曰:「國破家亡,無心至此;今日若能見殺,乃是本懷。」主慚而退。
【注釋】
①「桓宣武」句:桓溫娶晉明帝女甫康長公主力妻。平蜀事見《識鑒》第20 則注①。
②委:放下;垂下。曜:光芒。
【譯文】
桓溫平定了蜀地,娶李勢的妹妹做妾,很寵愛她,總是把她安置在書齋後住。公主起初不知道,後來聽說了,就帶著幾十個婢女提著刀趁她不備去殺她。到了那裡,正遇見李氏在梳頭,頭髮垂下來鋪到地上,膚色像白玉一樣光采照人,並沒有因爲公主到來而表情有變。她從容不迫他說道:「我國破家亡,並不情願到這裡來;今天如果能被殺而死,這倒是我的心愿。」公主很慚愧,就退出去了
(22)庾玉台,希之弟也;希誅,將戮玉台①。玉台子婦,宣武弟桓豁女也,徒跣求進,閽禁不內②。女厲聲曰:「是何小人!我伯父門,不聽我前!」因突入,號泣請曰:「庾玉台常因人,腳短三寸,當復能作賊不?」宣武笑曰:「婿故自急。」遂原玉台一門③。
【注釋】
①「庾玉台」句:庾友,小名玉台,是庾冰的兒子。公元371 年,桓溫廢晉帝爲東海王,立會稽王司馬晃爲帝。因廈冰家族勢力強大,就想消滅他們,於是誣陷他們謀反,害死了庾友的兒個弟弟。庾友的哥哥庾希聞難而逃,後來也被殺害。
②徒跣:光著腳步行。這裡形容急忙之狀。閽:守門人。內:通「納」,接納。
③「遂原」句:庾玉台如被殺,全家當不免,所以這樣說,原,赦罪。
【譯文】
庾玉台是庾希的弟弟;庾希被殺以後,將要殺玉台。玉台的兒媳婦,是桓溫弟弟桓豁的女兒,她心急得光著腳去求見桓溫,掌門官擋著不讓進去。她大聲斥責說:「這是哪個奴才!我伯父的家。竟敢不讓我進去!」說著便沖了進去,哭喊著請求說:「庚玉台的一隻腳短了三寸,常常要扶著人才能走路,這還會謀反嗎?」桓溫笑著說:「侄婿自然會著急。」終於赦免了庾玉台這一家。
(23)謝公夫人幃諸婢,使在前作伎,使太傅暫見,便下幃①。太傅索更開,夫人云:「恐傷盛德。」
【注釋】
①幃:指設置帷幕,也指帷幕。伎:歌舞。
【譯文】
謝安的妻子劉夫人掛起帷幕圍著衆婢女,叫她們在自己面前表演歌舞,也讓謝安看了一會,便放下了帷幕。謝安要求再打開帷幕,夫人說:「恐怕會損害你的美德。」
(24)桓車騎不好著新衣。浴後,婦故送新衣與,車騎大怒,催使持去。婦更持還,傳語云:「衣不經新,何由而故?」桓公大笑,著之。
【譯文】
車騎將軍桓沖不喜歡穿新衣服。有一次洗完澡,他妻子故意叫僕人送去新衣服給他,桓沖大怒,催僕人把衣服拿走。他妻子又叫人再拿回來,並且傳話說:「衣服不經過新的,怎麼能變成舊的呢?」桓沖聽了大笑,就穿上了新衣。
(25)王右軍郗夫人謂二弟司空、中郎曰①:「王家見二謝,傾筐倒庋②;見汝輩來,平平爾。汝可無煩復往。」
【注釋】
①司空、中郎:指郗愔、郗曇。郗愔在簡文帝時拜司空,但辭謝不肯就職,死後追贈司空。郗曇曾任北中郎將。
②二謝:指謝安、謝萬兄弟。傾筐倒庋(guǐ):把竹筐、架子裡的東西全都倒出來,比喻儘其所有,款待豐盛。度,放器物的架子。按:王家,謝家是豪門望族,而祁家原先孤貧,並非士族,故王家以門第觀念看不起郗家。
【譯文】
右軍將軍王羲之妻子郗夫人對兩個弟弟說:「王家見謝家兄弟來,恨不得把所有東西都翻出來款待人家;見你們來,不過平平常常罷了。你們可以不必再去了。」
(26)王凝之謝夫人既往王氏,大薄凝之①;既還謝家,意大不說。太傅慰釋之曰:「王郎,逸少之子,人身亦不惡,汝何以恨乃爾②?」答曰:「一門叔父,則有阿大、中郎③;羣從兄弟,則有封、胡、遏、未④。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注釋】
①謝夫人:王凝之妻子謝道韞(見《言語》第71 則),是謝安的哥哥謝奕的女兒.王羲之(字逸少)的兒媳婦。
②人身:人品、才學。
③阿大、中郎:阿大不知指誰,疑指謝安的堂兄謝尚。中郎可能指謝安弟弟謝萬,他曾任撫軍從事中郎。也可能指謝安哥哥、排行第二的謝據(參看《批漏》第5 則)。
④羣從兄弟:同族的堂兄弟。封、胡、遏、未:封是謝韶,胡是謝朗,遏是謝玄,未是謝淵,這都是小名。四人都是謝家有才學的人。
【譯文】
王凝之妻子謝夫人到王家後,非常輕視凝之;回到謝家後,心裡非常不高興。太傅謝安安慰、開導她說:「王郎是逸少的兒子,人品和才學也不錯,你爲什麼竟不滿意到這個地步?」謝夫人回答說:「同一家的叔父裡頭,就有阿大、中郎這樣的人物;本家兄弟,就有封、胡、遏、未這樣的人物。沒想到********,竟有王郎這種人!」
(27)韓康伯母隱古幾毀壞,卞鞠見幾惡,欲易之①。答曰:「我若不隱此,汝何以得見古物!」
【注釋】
①隱(yìn):倚靠。卞鞠:是韓母的外孫,生活奢靡,平時服用,力求新異,常「以富貴驕人」。按:韓母的回答是對卞鞠的諷刺。
【譯文】
韓康伯母親平日靠著的那張舊小桌子壞了,卞鞠看見小桌破舊了,就想換掉它。韓母回答說:「我如果不倚著這個,你又怎麼能見到古物!」
(28)王江州夫人語謝遏曰:「汝何以都不復進①?爲是塵務經心,天分有限②?」
【注釋】
①王江州:王凝之,曾任江州刺史。他的夫人謝道韞是謝遏(謝玄)的姐姐。「汝何」句:按:《晉書·列女傳》載,謝道韞曾責備謝玄學問沒有長進。
②爲是:還是,表選擇的連詞。
【譯文】
江州刺史王凝之夫人問謝遏道:「你爲什麼一點也不再長進?是一心注意世俗雜務,還是天資有限?」
(29)郗嘉賓喪,婦兄弟欲迎妹還,終不肯歸。曰:「生縱不得與郗郎同室,死寧不同穴!」
【譯文】
郗嘉賓死了,他妻子的兄弟想把妹妹接回去,她卻始終不肯返回娘家。說:「活著雖然不能和郗郎同居一室,死了豈可不和他同葬一穴!」
(30)謝遏絕重其姊,張玄常稱其妹,欲以敵之。有濟尼者,並游張。謝二家,人間其優劣。答曰:「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風氣;顧家婦清心玉映,自是閨房之秀①。」
【注釋】
①林下:竹林之下或樹林之下,實指隱士所在之處。按:濟尼之言,實際是說顧家婦(張玄妹)不如王夫人(謝道韞)。稱讚王夫人有隱士風度,顧家婦不過是婦女中的優秀者而已。
【譯文】
謝遏非常推重自己的姐姐謝道韞,張玄常常稱讚自己的妹妹,想使她和謝遏姐姐並列。有個尼姑叫濟尼,和張、謝兩家都有交往,別人問她這兩個人的高下。她回答說:「王夫人神態風度瀟灑爽朗,確實有隱士的風采和氣度;顧家媳婦心地清純,潔白光潤,自然是婦女中的優秀者。」
(31)王尚書惠嘗看王右軍夫人,問:「眼耳未覺惡不①?」答曰:「發白齒落,屬乎形骸;至於眼耳,關於神明,那可便與人隔②!」
【注釋】
①惡:不好,這裡指視力、聽力衰退。
②神明:精神。隔:隔閡。按;這句是說還沒有到眼花耳聾,彼此不通情意的程度。
【譯文】
尚書王惠曾經去看望過右軍將軍王羲之的夫人,問她說:「眼睛、耳朵還沒有覺得不好吧?」她回答說:」頭髮白了,牙掉了,這是屬於身體的衰老;至於視力和聽力,關係到精神,哪能就阻礙和別人交往呢!」
(32)韓康伯母殷,隨孫繪之之衡陽,於闔廬洲中逢桓南郡①。卞鞠是其外孫,時來問訊。謂鞠曰:「我不死,見此豎二世作賊②!」在衡陽數年,繪之遇桓景真之難也③,殷撫屍哭曰:「汝父昔罷豫章,征書朝至夕發④;汝去郡邑數年,爲物不得動,遂及於難,夫復何言!」
【注釋】
①繪之:是韓康伯的兒子,任衡陽太守。
②「見此」句:豎指小子,是對人的蔑稱。二世指桓溫和溫玄父子。溫久懷篡奪之志,事未成而死。桓玄也志在篡奪,公元398年起兵反帝室; 402年舉兵東下建康,掌管朝政。韓母可能在此期間遇見他。當時卞鞠任桓玄的長史,爲他出謀劃策。
③桓景真:桓亮,字景真,是桓溫的孫子,桓玄的侄兒。公元403 年桓玄稱帝,次年兵敗被殺。到405 年其餘黨桓亮等分擾荊、湘、江、豫諸州,殺了衡陽前太守韓繪之等。這就是這裡說的桓景真之難。
④「汝父」句:韓康伯曾任豫章大守,後人爲侍中。
【譯文】
韓廉伯的母親殷氏,隨著孫子韓繪之到衡陽去,途中在闔廬洲上遇見南郡公桓玄。桓玄的長史卞鞠是殷氏的外孫,當時也來問安。殷氏對卞鞠說:「我不死,就看到了這小子兩代人做亂臣賊子!」在衡陽住了幾年,繪之在桓景真的叛亂中被害,殷氏撫屍痛哭道:「你父親以前免去豫章太守時,徵調他的文書早晨到了,他傍晚就上路;你免官已經幾年了,卻爲著別人不能動身,終於遭難,這還能說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