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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言語第二

【題解】
   言語指會說話,善於言談應對。魏晉時代,清談之風大行,這不僅要求言談寓意深刻,見解精闢,而且要求言辭筒潔得當,聲調要有抑揚頓挫,舉止必須揮灑自如。受此風影響,士大夫在待人接物中特別注重言辭風度的修養,悉心磨鍊語言技巧,使自己具有高超的言談本領以保持自己身分。
   本篇所記的是在各種語言環境中,爲了各種目的而說的佳句名言,多是一兩句話,非常簡潔,可是一般卻說得很得體、巧妙,或哲理深迢,或含而不露,或意境高遠,或機警多鋒,或氣勢磅礴,或善於抓住要害一語破的,很值得回味。
   在處世待人中,遇事常需要講道理,這就要求抓准事物或論點的本質要害、是非得失來表述,否則說服不了人。甚至容易言不及義。例如第52 則記:「庾法暢造庾太尉,握麈尾至佳。公曰:『此至佳,那得在?』法暢曰:『廉者不求,貪者不與,故得在耳。』「真可謂一語破的。有時,一種行爲、一種見解可能受指摘甚至誤解,須要辯解清楚。如果善於辯明,容易折服對方,甚至他得到對方欣賞,除難消災。例如第25 則記:西晉時尚書令樂廣的女兒嫁成都王司馬穎,後來司馬穎起兵討伐朝廷中掌權的長沙王司馬乂,司馬乂便追查樂廣和司馬穎有無勾結,樂廣只用一句話從容反詰:「豈以五男易一女?」意謂不會爲了一個女兒而讓五個兒子被害,結果司馬乂「無復疑慮」。這是抓住五比一、重男輕女的習俗來權衡輕重利弊以折服對方。在交談、論辯中,也常常須要反駁對方的論點,如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更易壓倒對方。例如第2 則記:有說「月中無物」會更明亮,徐孺子反駁說:「譬如人眼中有瞳子,無此,必不明」。這是避開談月亮,把著眼點放在有物無物上。只因有了瞳子,才看得清楚,這是不言自明的。
   古人說話,喜歡引證古代言論、事實或典籍,這是一種時尚。引用恰當,會增強說服力,也能增添許多情趣,活躍氣氛,所以認爲是能言善辯。本篇引用古事、古語的地方不少。說話也強調善用比喻。如果能抓住兩個人、物、事之間的類似點來比喻,容易表達得更加準確、鮮明、生動。有時在一些應酬場合,如果比喻得體,就算沒有多大意思,也覺清新可喜。例如第57 則說:「顧悅與筒文同年,而發蚤白。簡文曰:『卿何以先白?』對曰:『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質,經霜彌茂』」。這類話,對說者無損,對聽者又是讚揚,便能得到人們的欣賞。除此以外,還有一部分條目肯定了描寫的深刻,傳神,有文采;有一些則是在言談之中隱含說話人的各種思想感情,或諷諫,或譏刺,或勸慰,或大義凜然,或排難解紛,借題發揮,寓意深遠。
   篇中也有部分條目,或賣弄口才,或乘機吹捧,或聊以解嘲,或多方狡辯,都談不上能言善辯,意義不大。
   (1)邊文禮見袁奉高,失次序①。奉高曰:「昔堯聘許由,面無作色②。先生何爲顛倒衣裳③?」文禮答曰:「明府初臨,堯德未彰,是以賤民顛倒衣裳耳④!」
   【注釋】
   ①邊文禮:邊讓,字文禮.陳留郡人。後任九江太守,被魏武帝曹操殺害。袁奉高:參見《德行》第3 則注①。失次序:失順序,不合禮節。即舉止失措,舉動失常。
   ②「昔堯」句:堯是傳說中的遠古帝王,許由是傳說中的隱士。堯想讓位給許由,許由不肯接受。堯又想請他出任九州長,他認爲這汙了他的耳朵,就跑去洗耳。怍(zuò)色:羞愧的臉色。
   ③顛倒衣裳:把衣和裳掉過來穿,後用來比喻舉動失常。衣,上衣;裳,下衣,是裙的一種,古代男女都穿裳。這句話出自《詩經·齊風·東方未明》:「東方未明,顛倒衣裳。」
   ④「明府」句:明府指高明的府君,吏民也稱太守爲明府。按此,袁奉高似乎曾任陳留郡大守,而邊文禮是陳留人,所以謙稱爲賤民。堯德,如堯之德;大德。按:袁奉高說到「堯聘許由」之事,所以邊文禮也借談「堯德」來嘲諷他。
   【譯文】
   邊文禮謁見袁奉高的時候,舉止失措。袁奉高說:「古時候堯請許由出來做官,許由臉上沒有愧色。先生爲什麼弄得顛倒了衣裳呢?」文禮回答說:「明府剛到任,大德還沒有明白顯現出來,所以我才顛倒了衣裳呢!」
   (2)徐孺子年九歲,嘗月下戲,人語之曰:「若令月中無物,當極明邪①?」徐曰:「不然。譬如人眼中有瞳子,無此,必不明。」
   【注釋】
   ①若令:如果。物:指人和事物。神話傳說月亮里有嫦娥、玉兔、桂樹等。
   【譯文】
   徐孺子九歲時,有一次在月光下玩耍,有人對他說:「如果月亮裡面什麼也沒有,會更加明亮吧?」徐孺子說:「不是這樣。好比人的睛睛里有瞳人,如果沒有這個,一定看不見。」
   (3)孔文舉年十歲,隨父到洛①。時李元禮有盛名,爲司隸校尉②;詣門者、皆俊才清稱及中表親戚乃通③。文舉至門,謂吏曰:「我是李府君親④。」既通,前坐。元禮問曰:「君與仆有何親⑤?」對曰:「昔先君仲尼與君先人伯陽有師資之尊,是仆與君奕世爲通好也⑥。」元禮及賓客莫不奇之⑦。太中大夫陳韙後至⑧,人以其語語之,韙曰:「小時了了,大未必佳⑨。」文舉曰:「想君小時,必當了了。」韙大踧踖⑩。
   【注釋】
   ①孔文舉:孔融,字文舉,是漢代末年的名士、文學家,歷任北海相、少府、太中大夫等職。曾多次反對曹操,被曹燥藉故殺害。
   ②李元禮:見《德行》第4 則注①。司隸校尉:官名,掌管監察京師和所矚各郡百官的職權。
   ③詣(yì):到。清稱:有清高的稱譽的人。中表親戚:參《德行》第18 則注②。
   ④府君:大守稱府君,太守是俸祿二千石的官,而司隸校尉是比二千石,有府舍,所以也通稱府君(二千石的月俸是一百二十斛,比二千石是一百斛)。
   ⑤仆:謙稱。
   ⑥先君:祖先,與下文「先人」同。仲尼:孔子,名丘,字仲尼。伯陽: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陽。著有(老子)一書。師資:師。這裡指孔子曾向老子請教過禮制的事。奕世:累世;世世代代。
   ⑦奇:認爲他特殊、不尋常。
   ⑧太中大夫:掌管議論的官。陳韙(wěi):《後漢書·孔融傳)作陳煒。
   ⑨了了:聰明;明白通曉。
   ⑩踧踖(cùjí):局促不安的樣子。
   【譯文】
   孔文舉十歲時,隨他父親到洛陽。當時李元禮有很大的名望,任司隸校尉;登讓拜訪的都必須是才子、名流和內外親屬,才讓通報。孔文舉來到他家,對掌門官說:「我是李府君的親戚。」經通報後,入門就坐。元禮問道:「您和我有什麼親戚關係呢?」孔文舉回答道:「古時候我的祖先仲尼曾經拜您的祖先伯陽爲師,這佯看來,我和您就是老世交了。」李元禮和賓客們無下讚賞他的聰明過人。太中大夫陳韙來得晚一些,別人就把孔文舉的應對告訴他,陳韙說:「小時候聰明伶俐,長大了未必出衆。」文舉應聲說:「您小時候,想必是很聰明的了。」陳韙聽了,感到很難爲情。
   (4)孔文舉有二子:大者六歲,小者五歲。晝日父眠,小者牀頭盜酒飲之,大兒謂曰:「何以不拜①?」答曰:「偷,那得行禮!」
   【注釋】
   ①「何以」句:酒是禮儀中必備的東西,所以大兒說飲酒前要拜(行禮)。下文小兒以爲偷東西就不合乎禮,而拜是一種表敬意的禮節,所以不能拜。
   【譯文】
   孔文舉有兩個兒子:大的六歲,小的五歲。有一次孔文舉白天睡覺,小兒子就到牀頭偷酒來喝,大兒子對他說:「喝酒爲什麼不先行禮呢?」小的回答說:「偷來的,哪能行禮呢!」
   (5)孔融被收,中外惶怖①。時融兒大者九歲,小者八歲,二兒故琢釘戲,了無遽容②。融謂使者曰:「冀罪止於身,二兒可得全不?」兒徐進曰:「大人豈見覆巢之下復有完卵乎③?」尋亦收至。
   【注釋】
   ①「孔融」句:這裡敘述孔融被曹操逮捕一事。中外:指朝廷內外。
   ②琢釘戲:一種小孩玩的遊戲。了:完全。遽(jù)容:恐懼的臉色。
   ③大人:對父親的敬稱。完:完整,按:這句話比喻主體傾覆,依附的東西不能倖免,必受株連。
   【譯文】
   孔融被捕,朝廷內外都很驚恐。當時,孔融的兒子大的才九歲,小的八歲,兩個孩子依舊在玩琢釘戲,一點也沒有恐懼的樣子。孔融對前來逮捕他的差使說:「希望懲罰只限於我自己,兩個孩子能不能保全性命呢?」這時,兒子從容地上前說:「父親難道看見過打翻的鳥巢下面還有完整的蛋嗎?」隨即,來拘捕兩個兒子的差使也到了。
   (6)穎川太守髡陳仲弓①。客有問元方:「府君何如?」元方曰:「高明之君也。」「足下家君何如?」曰:「忠臣孝子也。」客曰:「《易》稱:『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②。』何有高明之君,而刑忠臣孝子者乎?」元方曰:「足下言何其謬也③!故不相答。」客曰:「足下但因傴爲恭,而不能答④。」元方曰:「昔高宗放孝子孝己,尹吉甫放孝子伯奇,董仲舒放孝子符起⑤。唯此三君,高明之君;唯此三子,忠臣孝子。」客慚而退。
   【注釋】
   ①髡(kūn):古代一種剃去男子頭髮的刑罰。陳仲弓:參《德行》第6 則注①。陳寔被捕兩次,一次是在任太丘長後,因逮捕黨人,牽連到他,後遇赦放出。
   ②「二人」句:這兩句用來說明高明之君和忠臣孝於是同心的,一致的。金:金屬。臭(xìu):氣味。
   ③何其:怎麼這麼。表示程度很深。
   ④「足下」句:這句話是說元方回答不了,就說不值得回答,正好比一個駝背的人直不起腰來,卻假裝是對人表示恭敬才彎下腰一樣。
   ⑤孝己:殷代君主高宗武丁的兒子,他侍奉父母最孝順,後來高宗受後妻的迷惑,把孝己放逐致死。伯奇:周代的卿士(王朝執政官)、尹吉甫的兒子,侍奉後母孝順,卻受到後母誣陷,被父親放逐。符起:其事不詳。
   【譯文】
   穎川太守把陳仲弓判了髡刑。有位客人問陳仲弓的兒子元方說:「太守這個人怎麼樣?」元方說:「是個高尚、明智的人。」又問:「您父親怎麼樣?」元方說:「是個忠臣孝子。」客人說:「《易經》上說:『兩個人同一條心,就像一把鋼刀,鋒利的刀刃能斬斷金屬;同一個心思的話,它的氣味像蘭花一樣芳香。』那麼,怎麼會有高尚明智的人懲罰忠臣孝子的事呢?」元方說:「您的話怎麼這樣荒謬啊!因此我不回答你。」客人說:「您不過是拿駝背當做恭敬,其實是不能回答。」元方說:「從前高宗放逐了孝子孝己;尹吉有放逐了孝子伯奇,董仲舒放逐了孝子符起。這三個做父親的,恰恰都是高尚明智的人;這三個做兒子的,恰恰都是忠臣孝子。」客人很羞愧,就退走了。
   (7)荀慈明與汝南袁閬相見,問穎川人士,慈明先及諸兄。閬笑曰:「士但可因親舊而已乎①?」慈明曰:「足下相難,依據者何經②?」閬曰:「方問國士,而及諸兄,是以尤之耳③!」慈明曰:「昔者祁奚內舉不失其子,外舉不失其仇,以爲至公④。公旦《文王》之詩,不論堯、舜之德而頌文、武者,親親之義也⑤。《春秋》之義,內其國而外諸夏。且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不爲悖德乎⑥?」
   【注釋】
   ①因:依靠。
   ②經:常規;原則。
   ③國士:全國推崇的才德之士。尤:指責;責問。
   ④祁奚:春秋時代晉國人,任中軍尉(掌管軍政的長官)。祁奚告老退休,晉悼公問他接班人的人選,他推薦了他的仇人解狐。剛要任命,解狐卻死了。晉悼公又問祁奚,祁奚推薦自己的兒子祁午。大家稱讚祁奚能推薦有才德的人。
   ⑤公旦:周公旦。周公,姓姬,名旦,是周武王的弟弟,周成王的叔父,輔助周成王。《文王》:指《詩經·大雅·文王之什》,包括《文王》、《大明》等十篇,分別歌頌文王、武王之德。作者無考,《文王》一篇,有以爲周公所作。親親:愛親人。
   ⑥《春秋》:儒家經典之一。是春秋時代魯國的史書,也是我國第一本編年體史書。諸夏:古時指屬於漢民族的各諸侯國。悖(bèi)德:違背道德。
   【譯文】
   荀慈明和汝南郡袁閬見面時,袁閬問起穎川郡有哪些才德之士,慈明先就提到自己的幾位兄長。袁閬譏笑他說:「才德之士只能靠親朋故舊來揚名嗎?」慈明說:「您責備我,依據什麼原則?」袁閬說:「我剛才問國士,你卻談自己的諸位兄長,因此我才責問你呀!」慈明說:「從前祁奚在推薦人才時,對內不忽略自己的兒子,對外不忽略自己的仇人,人們認爲他是最公正無私的。周公旦作《文王》時,不去敘說遠古帝王堯和舜的德政,卻歌頌周文王、周武王,這是符合愛親人這一大義的。《春秋》記事的原則是:把本國看成親的,把諸侯國看成疏的。再說不愛自己的親人而愛別人的人,豈不是違反了道德準則嗎?」
   (8)稱衡被魏武謫爲鼓吏①。正月半試鼓,衡揚桴爲《漁陽摻撾》,淵淵有金石聲,四坐爲之改容②。孔融曰:「稱衡罪同胥靡,不能發明王之夢③。」魏武慚而赦之。
   【注釋】
   ①禰(mí)衡:漢末建安時人,孔融曾向魏王曹操推薦他,曹操想接見。他不肯去見,而且有不滿言論。曹操很生氣,想羞辱他,便派他做鼓吏(擊鼓的小吏)。魏武:曹操,初封魏王,死後溢爲武。其子曹丕登帝位建立魏國後,追尊爲武帝。謫:降職。
   ②月半試鼓:《文士傳》記載此事時說:「後至八月朝會,大閱試鼓節」。桴(fú):鼓槌。漁陽摻撾(sān zhuā.. ):鼓曲名,也作漁陽參撾。摻,通叄,即三;撾,鼓槌。三撾,指鼓曲的曲式爲三段體,猶如古曲中有三弄、三疊之類。此曲爲禰衡所創.取名漁陽,是借用東漢時彭寵據漁陽反漢的故事。彭寵據幽州漁陽反,攻陷薊城,自立力燕王,後被手下的人殺死。禰衡擊此鼓曲,有諷刺曹操反漢的意思。淵淵:形容鼓聲深沉。金石:指鐘磬一類樂器。
   ③胥(xū)靡:輕刑名,指服勞役的囚徒。據原注,商朝君主武丁夢見上天賜給他一個賢人,就令百工畫出其相貌去尋找,果然找到一個正在服勞役的囚徒,就是成爲商代賢相的傅說。
   【譯文】
   禰衡被魏武帝曹操罰做鼓吏。正遇八月中大會賓客的時候要檢驗鼓的音節,禰衡揮動鼓槌奏《漁陽摻撾》曲,鼓聲深沉,有金石之音,滿座的人都爲之動容。孔融說:禰衡的罪和那個胥靡相同,只是不能引發英明魏王的夢。」魏武帝聽了很慚愧,就赦免了禰衡。
   (9)南郡龐士元聞司馬德操在穎川,故二千里候之①。至,遇德操採桑,士元從車中謂曰:「吾聞丈夫處世,當帶金佩紫,焉有屈洪流之量,而執絲婦之事②!」德操曰:「子且下車。子適知邪徑之速,不慮失道之迷③。昔伯成耦耕,不慕諸侯之榮④;原憲桑樞,不易有官之宅⑤。何有坐則華屋,行則肥馬,侍女數十,然後爲奇!此乃許、父所以慷慨,夷、齊所以長嘆⑥。雖有竊秦之爵,千駟之富,不足貴也⑦。」士元曰:「仆生出邊垂,寡見大義⑧。若不一叩洪鐘、伐雷鼓,則不識其音響也②。」
   【注釋】
   ①龐士元:龐統,字士元,東漢末襄陽人,曾任南郡功曹(能參與一郡的政務),年輕時曾去拜會司馬德操,德操很賞識他,稱他爲鳳雛。後從劉備。司馬德操:司馬徽,字德操。曾向劉備推薦諸葛亮和龐統。故:特地。
   ②帶金佩紫:帶金印佩紫綬帶,指做大官。綬(shòu)帶,就是絲帶,是用來拴金印的。秦漢時,丞相等大官才有金印紫綬。洪流之量:比喻才識氣度很大。
   ③邪徑:斜徑,小路。
   ④伯成:伯成子高。據說堯做君主時,伯成子高封爲諸侯。後來禹做了君主,伯成認爲禹不講仁德,只講賞罰,就辭去諸侯,回家種地。耦耕:古代的一種耕作方法,即兩人各扶一張犁,並肩而耕。後泛指務農。
   ⑤原憲:孔子弟子,字子思。據說,他在魯國的時候,很窮,住房破破爛爛,用桑樹枝做門上的轉軸。他不求舒適,照樣彈琴唱歌。⑥許、父:許由、巢父。許由,見(言語)第1 則注②。巢父,是許由的朋友,堯也想把職位讓給他,他不肯接受。夷、齊:伯夷、叔齊,商代孤竹君的兩個兒子。孤竹君死,兄弟倆互相讓位,不肯繼承,結果都逃走了。後來周武王統一天下,兩人因反對周武王討伐商紂,不肯吃周朝的糧食,餓死在首陽山。所以:相當於「..的原因。」
   ⑦竊秦:戰國末年,呂不韋把一個懷孕的妾獻給秦王子楚,生秦始皇贏政。贏政登位後,尊呂不韋爲相國,號稱仲父,這就是所謂竊秦。千駟之富:古時候用四匹馬駕一輛車,同拉一輛車的四匹馬叫駟。千駟,指有一千輛車,四千匹馬。《論語·季氏》說:齊景公有四千匹馬,可是死了以後,人民覺得他沒有什麼德行值得稱讚。
   ⑧邊垂:即邊陲,邊疆。
   ⑨「若不」句:以此喻不加叩問,就不能認諷司馬德操的胸懷,而使自己得到教益。洪鐘,大鐘。優,敲打。雷鼓,鼓名,古時祭天神時所用的鼓。
   【譯文】
   南郡龐士元聽說司馬德操住在穎川,特意走了兩千里路去拜訪他。到了那裡,遇上德操正在採桑葉,土元就在車裡對德操說:「我聽說大丈夫處世,就應該做大官,辦大事,哪有壓抑長江大河的流量,去做蠶婦的事!」德操說:「您姑且下車來。您只知道走小路快,卻不擔心迷路。從前伯成寧願回家種地,也不羨慕做諸侯的榮耀;原憲寧願住在破屋裡,也不願換住達官的住宅。哪裡有住就要住在豪華的宮室里,出門就必須肥馬輕車,左右要有幾十個婢妾侍候,然後才算是與衆不同的呢!這正是隱士許由、巢父感慨的原因,也是清廉之士伯夷、叔齊長嘆的來由。就算有呂不韋那樣的官爵,有齊景公那樣的富有,也是不值得尊敬的。」士元說:「我出生在邊遠偏僻的地
   方,很少見識到大道理。如果不叩擊一下大鐘、雷鼓,那就不知道它的音響啊。」
   (10)劉公幹以失敬罹罪①。文帝問曰:「卿何以不謹於文憲②?」楨答曰:「臣誠庸短,亦由陛下網目不疏③。」
   【注釋】
   ①劉公於:劉楨,字公幹,著名詩人,建安七子之一。曾隨侍曹操的兒子曹丕(後即位,爲魏文帝)。在一次宴會上,曹丕讓夫人甄氏出來拜客,座上客人多拜伏在地,獨獨劉楨平視,這就是失敬。後來曹操知道了,把他逮捕下獄,判罰做苦工。按:劉楨獲罪一事,發生在曹操當權時期,這裡說成曹丕即帝位後,不確。罹(li):遭受。
   ②文憲:法紀。
   ③庸短:平庸淺陋。陛(bì)下:對君主的敬稱。網目:法網。按:這裡說「網目不疏」,實際是法網過密的婉辭。
   【譯文】
   劉楨因爲失敬受到判罪。魏文帝問他:「你爲什麼不注意法紀呢?」劉楨回答說:」臣確實平庸淺陋,但也是由於陛下法網不夠稀疏。」
   (11)鍾毓、鍾會少有令譽①。年十三,魏文帝聞之,語其父鍾繇曰:「可令二子來!」②於是敕見③。毓面有汗,帝曰:「卿面何以汗?」毓對曰:「戰戰惶惶,汗出如漿④。」復問會:「卿何以不汗?」對曰:「戰戰慄栗,汗不敢出⑤。」
   【注釋】
   ①鍾毓(yù)、鍾會:是兄弟倆。鍾毓,字稚叔,小時候就很機靈,十四歲任散騎侍郎,後升至車騎將軍。鍾會,字士季,小時也很聰明,被看成是非常人物,後累遷鎮西將軍、司徒,因謀劃反帝室,被殺。令譽:美好的聲譽。
   ②鍾繇(yáo):任相國職。
   ③敕(chì):皇帝的命令。
   ④戰戰惶惶:害怕得發抖。漿:凡較濃的液體都可叫做漿。按:惶、漿二字押韻。
   ⑤戰戰慄栗:害怕得發抖。按:栗、出二字亦押韻。
   【譯文】
   鍾毓、鍾會兄弟倆少年時就有好名聲,鍾毓十三歲時,魏文帝聽說他們倆,便對他們的父親鍾繇說:「可以叫兩個孩子來見我!」於是下令賜見。進見時鐘毓臉上有汗,文帝問道:「你臉上爲什麼出汗?」鍾毓回答說:「戰戰惶惶,汗出如漿。」文帝又問鍾會:「你爲什麼不出汗?」鍾會回答說:「戰戰慄栗,汗不敢出。」
   (12)鍾毓兄弟小時,值父晝寢,因共偷服藥酒①。其父時覺,且托寐以觀之②。毓拜而後飲,會飲而不拜。既而問毓何以拜,毓曰:「酒以成禮,不敢不拜。」又問會何以不拜,會曰:「偷本非禮,所以不拜。」
   【注釋】
   ①「鍾毓」句:這一則故事與本篇第4 則孔文舉二子偷酒事略同,大概是同一件事,只是傳聞各異。因:於是;就。
   ②托寐(mèi):假裝睡著了。
   【譯文】
   鍾毓兄弟倆小時候,一次正碰上父親白天睡覺,於是一塊去偷藥酒喝。他父親當時已睡醒了,姑且裝睡,來看他們怎麼做。鍾毓行過禮才喝,鍾會只顧喝,不行禮。過了一會,他父親起來問鍾毓爲什麼行禮,鍾毓說:「酒是完成禮儀用的,我不敢不行禮。」又問鍾會爲什麼不行禮,鍾會說:「偷酒喝本來就不合於禮,因此我不行禮」
   (13)魏明帝爲外祖母築館於甄氏①。既成,自行視,謂左右曰:「館當以何爲名?」侍中繆襲曰:「陛下聖思齊於哲王,罔極過於曾。閔②。此館之興,情鍾舅氏,宜以渭陽爲名③。」
   【注釋】
   ①魏明帝:即曹睿(ruì),文帝曹丕的兒子。館:華麗的房屋。甄氏:明帝的母親姓甄,這裡指甄家。
   ②聖思:皇帝的思慮。哲王:賢明的君主。罔極:無極;無窮無盡。這裡用《詩經·小雅·蓼莪》「欲報之德,吳天罔極」之意,指父母的恩德象天那樣無窮無盡,難以報答。曾、閔(mīn):曾指曾子,名參(shēn);閔指閔子騫,都是孔子的學生,是古時著名的孝子。
   ③鍾:集中。渭陽:渭水北邊。語出《詩經·秦風·渭陽》:「我送舅氏,曰至渭陽」(我送舅舅,送到渭水北邊)。這首詩據說是春秋時秦康公爲送別舅舅(晉文公重耳)而思念亡母時作的,後人以此說明舅甥之情。明帝之母甄氏被文帝曹丕賜死,明帝爲舅家建館,也是爲紀念亡母,因此繆襲以爲應該根據這兩句詩的意思來起名。按:《魏書》記載,魏明帝給舅母修了一所樓館,並不是給外祖母修的。
   【譯文】
   魏明帝在甄家給外祖母修建了一所華麗的住宅。建成以後,親自前去察看,並且問隨從的人:「這所住宅應該起個什麼名字呢?」侍中繆襲說:「陛下的思慮和賢明的君主一樣周到,報恩的孝心超過了曾參、閔子騫。這處府第的興建,感情專注於舅家,應該用渭陽來做它的名字。」
   (14)何平叔云:「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覺神明開郎。」①
   【注釋】
   ①何平叔:何晏,字平叔,曹操的女婿,曹爽執政時任吏部尚書,後被司馬懿殺了,五石散是何晏吃開頭的,後來士大夫們都跟著吃,形成一種風氣。參看《德行》第41 則注②。
   【譯文】
   何平叔說:「服食五石散,不只能治病,也覺得精神很清爽。」
   (15)嵇中散語趙景真①:「卿瞳子白黑分明,有白起之風,恨量小狹②。」趙云:「尺表能審璣衡之度,寸管能測往復之氣③。何必在大,但問識如何耳。」
   【注釋】
   ①嵇中散:嵇康,見《德行》第16 則注①。趙景真:趙至,字景真,有口才,曾任遼東郡從事,主持司法工作,以清當見稱。
   ②白起:戰國時秦國的名將,封武安君。據說他瞳子白黑分明。人們認爲,這樣的人一定見解高明。恨:遺憾。
   ③尺、寸:不一定是表度量的單位,只是形容其短。表:用來觀測天象的一種標竿。璣衡:古代測量天象的儀器,即渾天儀。管:指古代用來校正樂律的竹管。
   【譯文】
   中散大夫嵇康對趙景真說:「你的眼睛黑白分明,有白起那樣的風度,遺憾的是眼睛狹小些。」趙景真說:「一尺長的表尺就能審定渾天儀的度數,一寸長的竹管就能測量出樂音的高低。何必在乎大不大呢,只問識見怎麼樣就是了。」
   (16)司馬景王東征,取上黨李喜以爲從事中郎①。因問喜曰:「昔先公辟君,不就,今孤召君,何以來②?」喜對曰:「先公以禮見待,故得以禮進退③;明公以法見繩,喜畏法而至耳④。」
   【注釋】
   ①司馬景王:司馬師,三國時魏人,司馬懿的兒子,封長平鄉侯,曾任大將軍,輔助齊王曹芳,後又廢曹芳,立曹髦(máo)。毌(guàn)丘儉起兵反對他,被他打敗。這裡說的東征,就是指的這件事。晉國建立,追尊爲景王。後來晉武帝司馬炎上尊號爲景帝。李喜:字季和,上黨郡人。司馬懿任相國時,召他出來任職,他託病推辭。下文說的「先公辟君不就」,就是指這件事。從事中郎:官名,大將軍府的屬官,參與謀議等事。
   ②先公:稱自己或他人的亡父。辟:徵召。就:到。孤:侯王的謙稱。
   ③進退:指出來做官或辭官。
   ④明公:對尊貴者的敬稱,繩:約束。
   【譯文】
   司馬景王東征的時候,選取上黨的李喜來任從事中郎。李喜到任時他問李喜:「從前先父召您任事,您不肯到任;現在我召您來,爲什麼肯來呢?」李喜回答說:「當年令尊以禮相待,所以我能按禮節來決定進退;現在明公用法令來限制我,我只是害怕犯法才來的呀。」
   (17)鄧艾口吃,語稱「艾艾」①。晉文王戲之曰:「卿雲『艾艾』,定是幾艾?」對曰:「『鳳兮鳳兮』,故是一風②。」
   【注釋】
   ①鄧艾:三國時魏人,司馬懿召爲屬官,伐蜀有功,封關內侯,後任鎮西將軍,又封鄧侯。艾艾:古代和別人說話時,多自稱名。鄧艾因爲口吃。自稱時就會連說「艾艾」。
   ②鳳兮鳳兮:語出《論語·微子》,說是楚國的接輿走過孔子身旁的時候唱道:「鳳兮風兮,何德之衰..」(鳳啊鳳啊,爲什麼德行這麼衰微),這裡以鳳比喻孔子。鄧艾引用來說明,雖然連說」鳳兮鳳兮」,只是指一隻鳳,自己說「艾艾」,也只是一個艾罷了。
   【譯文】
   鄧艾說話結巴,自稱時常重複說「艾艾」。晉文王和他開玩笑說:「你說『艾艾』,到底是幾個艾?」鄧艾回答說:「『鳳兮鳳兮』,依舊只是一隻鳳。」
   (18)嵇中散既被誅,向子期舉郡計入洛,文王引進,問曰:「聞君有箕山之志,何以在此?」①對曰:「巢、許狷介之士,不足多慕②。」王大咨嗟③。
   【注釋】
   ①向子期:向秀,字子期,和嵇康很友好,標榜清高。嵇康被殺後,他便改變初衷,出來做官。到京城後,去拜訪大將軍司馬昭。這裡記的就是他和司馬昭的一段對話。郡計:計是計薄、帳簿,列上郡內衆事的。按:漢制,每年年末,太守派遣椽、吏各一人爲上計簿使,呈送計簿到京都匯報。引進:推薦。箕山:山名,在今河南省登封縣東南。堯時巢父、許由在箕山隱居。這裡說箕山之志,就是指歸隱之志。
   ②狷(juàn)介:孤高;潔身自好。多慕:稱讚、羨慕。
   ③咨嗟:讚嘆。
   【譯文】
   中散大夫嵇康被殺以後,向子期呈送郡國帳簿到京都洛陽去,司馬文王推薦了他,問他:「聽說您有意隱居不出,爲什麼到了京城?」向子期回答說:「巢父、許由是孤高傲世的人,不值得稱讚、羨慕。」文王聽了,大爲嘆賞。
   (19)晉武帝始登阼,探策得一①。王者世數,系此多少②。帝既不說,羣臣失色,莫能有言者。侍中裴楷進曰:「臣聞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侯王得一以爲天下貞③。」帝說,羣臣嘆服。
   【注釋】
   ①晉武帝:司馬炎,奪魏國政權而稱帝。登阼(zuò):登上帝位,阼,大堂前東邊的台階。帝王登上阼階來主持祭祀,所以也用阼來指帝位。策:古代占卜用的蓍(shī)草。帝王登位時,靠占卜來預測帝位能傳多少代。
   ②世數:指帝位傳承多少世代的數目。
   ③「天得一」三句:引白《老子)三十九章。有的本子「貞」作「正」,二字意義可通。《老子》所謂一,是指它所說的道,以爲夭地侯王都是來源於道,有了道,才能存在。
   【譯文】
   晉武帝剛登位的時候,用蓍草占卜,得到一。要推斷帝位能傳多少代,就在於這個數目的多少。因爲只得到一,武帝很不高興,羣臣也嚇得臉色發白,沒人敢出聲。這時,侍中裴楷進言道:「臣聽說,天得到一就清明,地得到一就安寧,侯王得到一就能做天下的中心。」武帝一聽,高興了,羣臣都讚嘆而且佩服裴楷。
   (20)滿奮畏風①。在晉武帝坐,北窗作琉璃屏,實密似疏,奮有難色②。帝笑之。奮答曰:「臣猶吳牛,見月而喘③。」
   【注釋】
   ①滿奮:字武秋,曾任尚書令、司隸校尉。
   ②琉璃屏:琉璃窗扇。
   ③吳牛:吳地的牛,即指江、淮一帶的水牛。據說,水牛怕熱,太陽曬著就喘息。看見月亮也以爲是太陽,就喘起來。比喻生疑心就害怕。
   【譯文】
   滿奮怕風。一次在晉武帝旁侍坐,北窗是琉璃窗,實際很嚴實,看起來卻像透風似的,滿奮就面有難色。武帝笑他,滿奮回答說:「臣好比是吳地的牛,看見月亮就喘起來了。」
   (21)諸葛靚在吳,於朝堂大會,孫皓問:「卿字仲思,爲何所思?」①對曰:「在家思孝,事君思忠,朋友思信。如斯而已②!
   【注釋】
   ①諸葛靚(jìng):字仲思,他父親諸葛誕反司馬氏,被司馬昭殺害。他入吳國,任右將軍、大司馬。吳亡,逃匿不出。朝堂:皇帝議政的地方。孫皓:吳國末代君主。「卿字」句:仲思的思,字面義是思考,考慮,所以孫皓才這樣問。
   ②如斯:如此;這樣。
   【譯文】
   諸葛靚在吳國的時候,一次在朝堂大會上,孫皓問他:「你字仲恩,是思什麼?」諸葛靚回答說:「在家思盡孝,侍奉君主思盡忠,和朋友交往思誠實。不過是這些罷了!」
   (22)蔡洪赴洛①。洛中人問曰:「幕府初開,羣公辟命,求英奇於厭陋,采賢俊於岩穴②。君吳楚之士,亡國之餘,有何異才而應斯舉③?」蔡答曰:「夜光之珠,不必出於孟津之河④;盈握之壁,不必采於崑崙之山⑤。大禹生於東夷,文王主於西羌,聖賢所出,何必常處⑥!昔武王伐紂,遷頑民於洛邑,得無諸君是其苗裔乎?⑦」
   【注釋】
   ①蔡洪:字叔開,吳郡人,原在吳國做官,吳亡後入晉,被認爲是才華出衆的人,西晉初年太康年間,由本州舉薦爲秀才,到京都洛陽。
   ②幕府:原指將軍的官署,也用來指軍政大員的官署。羣公:衆公卿,指朝廷中的高級官員。辟命:徵召。「求英」兩句:這兩句意思是差不多的,只是要造成對偶句,增強文采。仄陋,指出身貧賤的人。采,搜求。岩穴,山中洞穴,這裡指隱居山中的隱士,也可以泛指山野村夫。
   ③吳楚:春秋時代的吳國和楚國。兩國都在南方,所以也泛指南方。亡國:滅亡了的國家,這裡指三國時吳國,公元280 年爲西晉所滅。
   ④夜光之珠:即夜明珠,是春秋時代隋國國君的寶珠,又叫隋侯珠,或稱隋珠,傳說是一條大蛇從江中銜來的。孟津:渡口名,在今河南省盂縣南。周武王伐紂時和各國諸侯在這裡會盟,是一個有名的地方。
   ⑤盈握:滿滿一把。這裡形容大小。壁:中間有孔的圓形玉器。崑崙:古代盛產美玉的山。
   ⑥大禹:夏代第一個君主,傳說曾治平洪水。東夷:我國東部的各少數民族。文王:周文王,殷商時一個諸侯國的國君,封地在今陝西一帶。西羌:我國西部的一個民族。按:這裡暗指大禹、文王都不是中原一帶的人。常處:固定的地方。
   ⑦「昔武王」句:周武王滅了殷紂以後,把殷的頑固人物遷到洛水邊上,派周公修建洛邑安置他門。戰國以後,洛邑改爲洛陽。得無:莫非。表示揣測。苗裔(yì):後代。
   【譯文】
   蔡洪到洛陽後,洛陽的人問他:「官府設置不久,衆公卿徵召人才,要在平民百姓中尋求才華出衆的人,在山林隱逸中尋訪才德高深之士。先生是南方人士,亡國遺民,有什麼特出才能,敢來接受這一選拔?」蔡洪回答說:「夜光珠不一定都出在孟津一帶的河中,滿把大的壁玉,不一定都從崑崙山開採來。大禹出生在東夷,周文王出生在西羌,聖賢的出生地,爲什麼非要在某個固定的地方呢!從前周武王打敗了殷紂,把殷代的頑民遷移到洛邑,莫非諸位先生就是那些人的後代嗎?」
   (23)諸名士共至洛水戲,還,樂令問王夷甫曰:「今日戲,樂乎?」①王曰:「裴僕射善談名理,混混有雅致②;張茂先論《史》《漢》,靡靡可聽③;我與王安豐說延陵、子房,亦超超玄著④。」
   【注釋】
   ①樂令:樂廣,字彥輔,累遷河南尹、尚書右僕射,後任尚書令,故稱樂令。王夷甫:王衍,字夷甫,曾任太尉。
   ②裴僕射:裴頠(wěi),字逸民,歷任侍中、尚書左僕射。名理:考核名實,辨別、分析事物是非,道理之學,是魏晉清談的主要內容。混混:滾滾,形容說話滔滔不絕。雅致:高雅的情趣。
   ③張茂先:張華,字茂先,博覽羣書,晉武帝時任中書令,封廣武候。靡靡:娓娓,動聽的樣子。
   ④王安豐:王戎,封安豐侯。見《德行)第17 則注①。延陵:今江蘇武進縣,這裡以地代人。春秋時吳王壽夢的少子季禮封在這裡,稱爲延陵季子。有賢名,吳王欲立之,辭不受。子房:張良,字子房;本戰國時韓國人,秦滅韓,張良以全部家產求刺客刺秦王。後幫助劉邦擊敗項羽,封爲留侯。按:以上所及人、事,都是當日清談的內容。超超玄著:指議論超塵拔俗,奧妙透徹。
   【譯文】
   名土們一起到洛水邊遊玩,回來的時候,尚書令樂廣問王夷甫:「今天玩得高興嗎?」王夷甫說:「裴僕射擅長談名理,滔滔不絕,意趣高雅;張茂先談《史記)《漢書》,娓娓動聽;我和王安豐談論延陵、子房,也極爲奧妙。透徹,超塵拔俗。」
   (24)王武子、孫子荊各言其土地、人物之美①。王云:「其地坦而平,其水淡而清,其人廉且貞。」孫云:「其山嶵巍以嵯峨②,其水■渫而揚波③,.. 其人磊砢而英多④。」
   【注釋】
   ①王武子:王濟,字武子,太原晉陽人,歷任中書郎、太僕。孫子荊:孫楚,字子荊,太原中都人,仕至馮詡太守。
   ②嶵(zuì)巍:山險峻的樣子。嵯峨(cuóé ):形容山勢高峻。
   ③■渫:浹渫(jiá dié):水波連續的樣子。
   ④磊砢(lěi luǒ.. ):形容人才卓越衆多。英多:傑出衆多。按:以上幾句描寫人和物多用兩個形容詞,而兩詞意義都是相近的。
   【譯文】
   王武子和孫子荊各自談論自己家鄉的土地、人物的出色之處。王武子說:「我們那裡的土地坦而平,那裡的水淡而清,那裡的人廉潔又公正。」孫子荊說:「我們那裡的山險峻巍峨,那裡的水浩蕩湯波,那裡的人才傑出而衆多。」
   (25)樂令女適大將軍成都王穎①。王兄長沙王執權於洛,遂構兵相圖②。長沙王親近小人,遠外君子;凡在朝者,人懷危懼。樂令既允朝望,加有昏親,羣小讒於長沙③。長沙嘗問樂令,樂令神色自若,徐答曰:「豈以五男易一女④?」由是釋然,無復疑慮。
   【注釋】
   ①成都王穎:司馬穎,晉武帝第十六子,封成都王,後進位大將軍。在八王之亂中,武帝第六子長沙王司馬義(yi)於公元301 年入京都,拜撫軍大將軍。公元303 年8 月,司馬穎等以司馬義專權,起兵討伐。這裡所述就是這一時期內的事。
   ②構兵:出兵交戰。
   ③允:確實。朝望:在朝廷中有聲望。
   ④「豈以」句:意指如果依附司馬穎,五個兒子就會被殺。
   【譯文】
   尚書令樂廣的女兒嫁給大將軍成都王司馬穎。成都王的哥哥長沙王正在京都洛陽掌管朝政,成都王於是起兵圖謀取代他。長沙王平素親近小人,疏遠君子;凡是在朝居官的,人人感到不安和疑懼。樂廣在朝廷中既確有威望,又和成都王有姻親關係,一些小人就在長沙王跟前說他的壞話。長沙王爲這事曾經查問過樂廣,樂廣神色很自然,從容地回答說:「我難道會用五個兒子去換一個女兒?」長沙王從此一塊石頭落了地,不再懷疑和顧慮他。
   (26)陸機詣王武子,武子前置數斜羊酪,指以示陸曰:「卿汪東何以敵此?」①陸云:「有千里蓴羹,但未下鹽豉耳!②」..
   【注釋】
   ①陸機:字士衡,吳郡(今江蘇省吳縣一帶)人,西晉著名作家。吳亡後入晉。後從成都王司馬穎討伐長沙王司馬義,兵敗後遇害。斛(hú):古代量器名,一斛是十斗。酪(lào):乳酪。江東:長江下游南岸地區。敵:相當。
   ②千里:千里湖,有說在今江蘇深陽縣附近。蓴(chún)羹:用蓴菜、鯉魚做主料,煮熟後加上鹽鼓製成的一種名菜。蓴,蓴菜,一種水草,嫩葉可以做湯。豉(chī):豆豉。按:這句意指未下鹽鼓的蓴羹就同羊酪相當,如果放人鹽豉,羊酪就比不上了。
   【譯文】
   陸機去拜訪王武子,正好王武子跟前擺著幾斛羊奶酪,他指著給陸機看,問道:「你們江南有什麼名菜能和這個相比呢?」陸機說:「我們那裡有千里湖出產的蓴羹可以比美,只是還不必放鹽豉呢!」
   (27)中朝有小兒,父病,行乞藥①。主人問病,曰:「患瘧也。」主人曰:「尊侯明德君子,何以病瘧②?」答曰:「來病君子,所以爲瘧耳!」
   【注釋】
   ①中朝:西晉,晉帝室南渡後稱渡江前的西晉爲中朝。
   ②尊侯:尊稱對方的父親。明德:光明的德行。當時俗傳行瘧的是瘧鬼,形體極小,不敢使大人物得病,所以主人這樣問。
   【譯文】
   西晉時,有個小孩兒,父親病了,他外出求醫討藥。主人問他病情,他說:「是患瘧子。」主人問:「令尊是位德行高潔的君子,爲什麼會患瘧子呢?」小孩兒回答說:「正因爲它來禍害君子,才是瘧鬼呢!」
   (28)崔正熊詣都郡,都郡將姓陳①,問正熊:「君去崔抒幾世②?」答曰:「民去崔杼,如明府之去陳恆③。」
   【注釋】
   ①崔正熊:崔豹,字正熊,晉惠帝時官至太傅丞。都郡:大郡。都郡將:郡的軍事長官。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91 頁說:「都郡將者,以他郡太守兼都督本邵軍事也」。
   ②去:距離。崔杼(zhù)春秋時代齊國的大夫,殺了齊國的國君齊莊公。按:這裡是拿同姓開玩笑,意在取笑崔正熊是犯有殺君之罪的崔杼的後代。
   ③陳恆:也是春秋時代齊國的大夫,殺了國君齊簡公。崔正熊針鋒相對,指出都郡將的陳氏祖先也犯有殺君之罪。
   【譯文】
   崔正熊去拜訪大郡太守,郡將姓陳,他問正熊:「您距離崔杼多少代?」崔正熊回答說:「小民距離崔杼的世代,正像府君距離陳恆那樣。」
   (29)元帝始過江,謂顧驃騎曰:「寄人國土,心常懷慚。」①榮跪對曰:「臣聞王者以天下爲家,是以耿、毫無定處,九鼎遷洛邑②。願陛下勿以遷都爲念③。」
   【注釋】
   ①元帝:晉元帝司馬睿(ruì),原爲琅邪王、安東將軍。在西晉末年的戰亂中,國都失守,晉愍帝被俘。他先過江鎮守建康(南京),幾年後又在此登位稱帝。建康原是東吳之地,江東士族的勢力很大,所以有寄人國土之感。顧驃(piào)騎:顧榮,字彥先,吳人,吳亡後到洛陽。元帝鎮守江東時任軍司,加散騎常侍。死後贈驃騎將軍。顧榮是江東士族,名望很大,所以元帝時他說這番話。
   ②耿、亳(bó):商代成湯遷國都到毫邑,祖乙又遷到耿邑,盤庚再遷回毫邑。從成湯到盤庚,共遷都五次,所以說「無定處」。九鼎:傳說夏禹鑄九鼎,是傳國之寶,權力的象徵。周武王定都鎬京,卻把九鼎遷到同的東都洛邑。
   ③遷都:指遷移鎮守地,都指都邑。按:晉元帝初爲琅邪王,鎮守下邳,後移鎮建康。移鎮之初,吳地人士不靠攏他。按:顧榮死在元帝即位之前,這裡不當稱陛下。
   【譯文】
   晉元帝剛到江南的時候,對驃騎將軍顧榮說道:「寄居在他人國土上,心裡常常感到慚愧。」顧榮跪著回答說:「臣聽說帝王把天下看成家,因此商代的君主或者遷都耿邑,或者遷都毫邑,沒有固定的地方,周武王也把九鼎搬到洛邑。希望陛下不要惦念著遷都的事。」
   (30)庾公造周伯仁,伯仁曰:「君何所欣說而忽肥?」①庾曰:「君復何所憂慘而忽瘦?」伯仁曰:「吾無所憂,直是清虛日來,滓穢日去耳!②」..
   【注釋】
   ①庚公:庚亮,字元規,晉成帝之舅,成帝朝輔政,任給事中,徙中書令。造:到..去;造訪。周伯仁:周f.. (yǐ),字伯仁,襲父爵武城侯,世稱周侯,曾任吏部尚書,尚書左僕射。
   ②直是:只是。清虛:清靜淡泊。滓穢:汙穢;醜惡。
   【譯文】
   庚亮去拜訪周伯仁,伯仁說:「您喜悅些什麼,怎麼忽然胖起來了?」庾亮說:「您又優傷些什麼,怎麼忽然瘦下去了?」伯仁說:「我沒有什麼可憂傷的,只是清靜淡泊之志一天天增加,汙濁的思慮一天天去掉就是了!」
   (31)過江諸人,每至美日,輒相邀新亭,借卉飲宴①。周侯中坐而嘆曰:「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②!」皆相視流淚。唯王丞相揪然變色③,.. 曰:「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④!」..
   【注釋】
   ①過江諸人:西晉未年戰亂不斷,中原人士相率過江避難。「過江諸人」本指這些人,這裡實際卻是指其中的朝廷大官,士族人士。美日:風和日麗的日子。新亭:也叫勞勞亭,原是三國時吳國所築,故址在今南京市南。借卉(huì):坐在草地上。
   ②」正自」句:指北方廣大領土已被各族占領。正自,只是。
   ③王丞相:王導,字茂弘,晉元帝即位後任丞相。愀(qiǎo)然:形容臉色變得不愉快。
   ④戮力:併力;合力。神州:中國,這裡指淪陷的中原地區。楚囚:楚國的囚犯。據《左傳·成公九年》載:一個楚囚彈琴時奏南方樂調,表示不忘故舊。後來借指處境窘迫的人。
   【譯文】
   到江南避難的那些人,每逢風和日麗的日子,總是互相邀約到新亭去,坐在草地上喝酒作樂。一次,武城侯周頜在飲宴的中途,嘆著氣說:「這裡的風景和中原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山河不一樣了!」大家都你看我,我看你,悽然淚下。只有丞相王導臉色變得很不高興,說道:「大家應該爲朝廷齊心合力,收復中原,哪裡至於像囚犯似的相對流淚呢!」
   (32)衛洗馬初欲渡江,形神慘悴①,語左右云:「見此芒芒,不覺百端交集②。苟未免有情,亦復誰能遣此③!」..
   【注釋】
   ①衛洗(xiān)馬:衛玠(jiè),字叔寶,任太子洗馬(太子的屬官),後移家渡江到豫章郡。
   ②芒芒:茫茫,形容遼闊,沒有邊際。這裡由茫茫長江,引起家國之憂,身世之感。端:頭緒。
   ③未免有情:未能免除「有情」。亦復:又。
   【譯文】
   太子洗馬衛玠剛要渡江,面容憔悴,神情悽慘,對隨從的人說:「看見這茫茫大江,不覺百感交集。只要還有點感情,誰又能排遣得了這種種憂傷!」
   (33)顧司空未知名,詣王丞相①。丞相小極,對之疲睡②。顧思所以叩會之③,因謂同坐曰:「昔每聞元公道公協贊中宗,保全江表④。體小不安,令人喘息⑤。」丞相因覺。謂顧曰:「此子珪璋特達,機警有鋒⑥。」
   【注釋】
   ①顧司空:顧和,字君孝。王導任揚州刺史時,召他爲從事。累遷尚書令。死後追贈司空。
   ②極:疲乏。疲睡:打瞌睡。
   ③叩會:詢問、會見。
   ④元公:指顧榮,他是顧和的族叔。頤榮死後,溢號爲元,所以稱爲元公。中宗:晉元帝的廟號。按:顧和初出仕是在元帝時,還不可能有元帝的廟號。江表:長江之外,即江南。
   ⑤喘息:呼吸急促,比喻焦急不安。
   ⑥珪璋特達:珪和璋是玉器,是諸侯朝見天子時所用的重禮。用珪璋時可以單獨送達,不須加上別的禮品爲輔。後用來比喻有才德的人不用別人推薦也會有成就。
   【譯文】
   司空顧和還沒有出名的時候,去拜訪丞相王導。王導有點疲乏,對著他打瞌睡。顧和考慮著怎樣才能和王導見面並請教他,便對同座的人說:「過去常常聽元公談論王公輔佐中宗,保全了江南。現在王公貴體不太舒適,真叫人焦急不安。」王導聽見他說,便醒來了。對在座的人評論顧和說:「這個人才德可貴,很機警,詞鋒犀利。」
   (34)會稽賀生,體識清遠,言行以禮①;不徒東南之美,實爲海內之秀②。
   【注釋】
   ①賀生:賀循,字彥先,會稽郡人、曾任吳國內史、太子太傅。生,對讀書人的稱呼。體識:稟性見識。
   ②「不徒「句:按:《晉書·顧和傳》載,這兩句是王導稱讚顧和的話。可能《世說新語)另有所本。不徒,不只。
   【譯文】
   會稽郡賀循,稟性清純,見識高深,言語行動都合乎禮;他不只是東南地區的傑出人物,也是國內的優秀人才。
   (35)劉艱雖隔閡寇戎,志存本朝①。謂溫嶠曰:「班彪識劉氏之復興,馬援知漢光之可輔②。今晉昨雖衰,天命未改③。吾欲立功於河北,使卿延譽於江南,子其行乎④?」溫曰:「嶠雖不敏,才非昔人,明公以桓、文之姿,建匡立之功,豈敢辭命⑤!」
   【注釋】
   ①劉琨:字趙石,封廣武侯,西晉未年,出任并州刺吏,都督並、冀、幽三州軍事,有志輔佐帝室,平定北方。公元316 年,京都失陷,317 年司馬睿在江南稱晉玉,這時劉琨仍在北方,便派下屬溫嶠到建康上表勸進。寇戎:入侵的外族,戎,我國西部少數民族。西晉未諸王侯爭權,互相攻伐,北部和西部各族也乘機侵入中原。存:思念。
   ②溫嶠(qiáo):字太真、在劉琨手下任右司馬(軍府的官職,綜理一府之事)。班彪:漢代人,開始時追隨隗囂,隗囂想叛離漢光武帝劉秀,班彪曾反對。後追隨竇融,融初依附淮陽王,班彪爲他謀劃歸附漢光武。復興:衰落後再度興旺起來。西漢未王莽篡位,改國號爲新。後來劉秀即位,定都洛陽,漢室復興。馬援:漢代人,封新息侯,拜伏波將軍,輔佐漢光武帝,南征北伐,屢建戰功。
   ③晉阼:晉王朝的國統。「天命」句:封建統治眷認爲皇帝是由上天的意志安排的,這叫天命。
   ④延譽:傳播美名。
   ⑤桓、文:齊桓公,晉文公,都是春秋時代諸侯國的霸主。姿:天資;才能。匡立:輔助帝室,扶立天子。《晉書·溫嶠傳)作「匡合」,就是用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之意。辭命:不接受命令。
   【譯文】
   劉琨雖然被入侵者阻隔在黃河以北,心中總不忘朝廷。他對溫嶠說:「班彪認識到劉氏王室能夠復興,馬援知道漢光武帝可以輔佐。現在晉室的國運雖然衰微,可是天命還沒有改變。我想在黃河以北建功立業,而且想讓你在江南揚名,你大概會去吧?」溫嶠說:「我雖然不聰敏,才能也比不上前輩,可是明公想用齊桓、晉文那樣的才智,建立救國中興的功業,我怎麼敢不受命呢!」
   (36)溫嶠初爲劉琨使來過江。於時,江左營建始爾,綱紀未舉①。溫新至,深有諸慮。既詣王丞相,陳主上幽越、社稷焚滅、山陵夷毀之酷,有《黍離》之痛②。溫忠慨深烈,言與泗俱,丞相亦與之對泣③。敘情既畢,便深自陳結,丞相亦厚相酬納④。既出,歡然言曰:「江左自有管夷吾,此復何憂⑤!」
   【注釋】
   ①始爾:開始,「爾」是詞綴。綱紀:國家的法制。
   ②主上:皇帝,這時指晉愍(mǐn)帝司馬鄴。公元316 年11 月劉曜圍長安,晉愍帝投降並被趕到平陽。317 年12 月,愍帝被殺。幽越:流亡監禁。社稷:古代帝王、諸侯所祭的土神和穀神。後也借用來泛指國家。山陵:皇帝的墳墓。黍離:《詩經·王風》篇名,據說周王室遷到東都洛陽以後,有人到西部,看到原來的宗廟宮室已經毀爲平地,種上了黍稷,哀憐周王室日漸衰微,心裡憂傷,便作了這首詩。
   ③忠慨:忠誠憤慨。泗(sì):鼻涕。
   ④酬納:接納。
   ⑤管夷吾:字仲,春秋時代齊國人,齊桓公的宰相,輔助齊桓公成爲霸王。
   【譯文】
   溫嶠出任劉琨的使節剛到江南來。這時,江南的政權建立工作剛著手,法紀還沒有制定,社會秩序不穩定。溫嶠初到,對這種種情況很是擔憂。接著便去拜訪丞相王導,訴說晉帝被囚禁流放、社稷宗廟被焚燒、先帝陵墓被毀壞的酷烈情況,表現出亡國的哀痛。溫嶠忠誠憤慨的感情深厚激烈,邊說邊哭,王導也隨著他一起流淚。溫嶠敘述完實際情況以後,就真誠地訴說結交之意,王丞相也深情地接納他的心愿。出來以後,他高興地說:「江南自有管夷吾那樣的人,這還擔心什麼呢!」
   (37)王敦兄含爲光祿勛①。敦既逆謀,屯據南州,含委職奔姑孰②。王丞相詣闕謝③。司徒、丞相、揚州官僚問訊,倉卒不知何辭④。顧司空時爲揚州別駕,援翰曰⑤:「王光祿遠避流言,明公蒙塵路次,羣下不寧,不審尊體起居何如⑥?」
   【注釋】
   ①王敦:晉室東遷,與堂兄弟王導一起輔佐晉元帝,任大將軍、荊州刺史,鎮守武昌。公元322年以武昌起兵謀反,入建康。當時晉元帝命王導爲前鋒大部督抵抗王敦。後元帝任王敦爲丞相,他僞辭不受,始返武昌。光祿勛:官名,掌管皇帝宿衛侍從。
   ②委職:棄職;離開職位。姑孰:古城名,東晉時始築,又名南洲(州),故址在今安徽省當塗縣。
   ③「王丞」句:王敦謀反,王導天天領著家裡子弟到朝廷待罪。
   ④「司徒」句:王敦叛變時,王導爲司空、揚州刺史。晉明帝時調爲司徒,晉成帝時任丞相,所以這裡說有司徒、丞相府的官僚,疑誤。官僚:官屬;官府所統屬的官吏。倉卒(cù):匆忙。
   ⑤別駕:官名,刺史的屬官,職務是隨刺史外出視察的。翰:筆。
   ⑥蒙塵:蒙受風塵。指王導天天詣闕謝罪。路次:路中。羣下:僚屬;部下。起居:日常生活。
   【譯文】
   王敦的哥哥王含任光祿勛。王敦謀反以後,領兵駐紮在南州。王含就棄職投奔姑孰。丞相王導爲這事上朝謝罪。這時候,司徒、丞相、揚州府中的官員都來打聽消息,匆忙間不知應該怎樣措辭。司空顧和當時任揚州別駕,拿起筆來寫道:「王光祿遠遠地躲開了流言,明公每天在路上風塵僕僕,下屬們心裡都很不安,不知貴體飲食起居怎麼樣?」
   (38)郗太尉拜司空①,語同坐曰:「平生意不在多,值世故紛壇,遂至台鼎②。朱博翰音,實愧於懷③。」
   【注釋】
   ①郗太尉:郗鑒。晉成帝咸和四年(公元329 年)任司空,後又進位太尉。
   ②世故:世事。台鼎:指三公或宰相。東漢時大尉、司徒、司空合稱三公,是最高的官位。人們拿三台(星名)和鼎足來比喻三公,說成台鼎。
   ③「朱博」句:朱博是漢代人,出任丞相,臨授職時,忽然有一種像鐘聲的聲音響起。有人解釋說,是因爲君主不聽取意見,有名無實的人登上朝廷,才會有一種無形的聲音發出。這裡比喻名不副實,不應處此高位。翰音:翰指高飛,聲音高飛,比喻空名。
   【譯文】
   太尉郗鑒就任司空一職,他和同座的人說:「我平生志向不高,遇上世事紛亂,便升到三公位。想起朱博徒有空名,內心實在有愧。」
   (39)高坐道人不作漢語①。或問此意,簡文曰:「以簡應對之煩。」
   【注釋】
   ①高坐:西域和尚名,西晉永嘉年間到中國。據《高坐別傳》載:他「性高簡,不學晉語。諸公與之言,皆因傳譯。」道人:和尚。
   【譯文】
   高坐和尚不說漢語。有人問起這是什麼意思,晉簡文帝說:「因爲要省去應酬的煩擾。」
   (40)周僕射雍容好儀形①。詣王公,初下車,隱數人,王公含笑看之②。既坐,傲然嘯詠③。王公曰:「卿欲希嵇、阮邪④?」答曰:「何敢近舍明公,遠希嵇、阮!」
   【注釋】
   ①周僕射:周覬。參第30 則注①。雍容:形容舉止大方,溫和從容。儀形:外貌;儀表。
   ②隱(yìn):依靠。按:當時出入要人攙扶,這是貴族的習慣。
   ③傲然:形容傲慢沒禮貌。嘯詠:嘯是吹口哨.詠是歌詠,即吹出曲調。嘯詠是當時文士一種習俗,更是放誕不羈、傲世的人表現其名士風流的一種姿態。
   ④希:企望;仰慕。嵇、阮:嵇康、阮籍。見《德行》第16 則注①和第15 則注①。
   【譯文】
   尚書僕射周凱舉止溫和從容,儀表堂堂。他去拜訪王導,剛下車,就要幾個人攙扶著,王導含笑看著他。坐下以後,旁若無人地吹奏口哨。王導說:「你想學習祕康。阮籍嗎?」周凱回答說:「怎麼敢捨去眼前的明公,去學習前代的嵇康、阮籍!」
   (41)庚公嘗入佛圖①,見臥佛,曰:「此子疲於津梁②。」於時以爲名言。
   【注釋】
   ①佛圖:佛寺。
   ②津梁:橋樑。這句比喻爲接引衆生奔忙。佛教說要普渡衆生,登上彼岸(超脫生死的境界),這就好比過河一樣。同時也說明,佛也會因奔忙而疲勞,這就與常人無異了。
   【譯文】
   座亮曾經去過佛寺,看見臥佛,就說:「這位先生因普渡衆生而疲勞了。」當時人們把這句話看成是名言。
   (42)摯瞻曾作四邵太守、大將軍戶曹參軍,復出作內史,年始二十九①。嘗別王敦,敦謂瞻曰:「卿年未三十,已爲萬石,亦太蚤②。」瞻曰:「方於將軍,少爲太蚤;比之甘羅,已爲太老③。」
   【注釋】
   ①摯瞻:西晉末,在王敦的大將軍幕府中任戶曹參軍,歷任安豐、新蔡、西陽等郡太守,後與王敦言語不合,被貶爲隨國內史(王侯封國中的官職,與太守相當)。
   ②萬石(dàn):表示官職等級是由俸谷多少來定的,太守是二千石。摯瞻曾作四郡太守,現又作內史,共五郡,所以說萬石。蚤:通「早」。
   ③方:相比。少:稍;略微。甘羅:戰國時秦人,十二歲爲秦外交使節,封爲上卿。
   【譯文】
   摯瞻曾經做過四個郡的太守和大將軍戶曹參軍,現在又調出去做內史,年齡才二十九歲。他曾去向王敦告別,王敦對他說:「你還沒到三十歲,已經做了五任二千石的官,也太早了吧。」摯瞻說:「同您將軍相比,稍爲早了一些;同甘羅相比,已經是太老了。」
   (43)梁國楊氏子,九歲,甚聰惠①。孔君平詣其父,父不在,乃呼兒出,爲設果②。果有楊梅,孔指以示兒曰:「此是君家果。」兒應聲答曰:「未聞孔雀是夫於家禽③。」
   【注釋】
   ①聰惠:聰慧;聰明。
   ②孔君平:孔坦,字君平,累遷廷尉(掌管刑法),所以也稱孔廷尉。
   ③夫子:對對方的尊稱。這一則文字說明雙方利用了楊梅和楊姓、孔雀和孔姓中的一個同音字。
   【譯文】
   梁國有一家姓楊的,有個兒子才九歲,很聰明。一次孔君平去拜訪他父親,他父親不在,這家便叫兒子出來,給孔君平擺上果品。果品裡頭有楊梅,孔君平指著楊梅給他看,說道:「這是你家的果子。」孩子應聲回答說:「沒聽說過孔雀是夫子家的鳥。」
   (44)孔廷尉以裘與從弟沈,沈辭不受①。廷尉曰:「晏平仲之儉,祠其先人,豚肩不掩豆,猶狐裘數十年,卿復何辭此②!」於是受而服之。
   【注釋】
   ①裘:皮衣。從弟:堂弟。
   ②晏平仲:晏嬰,諡平,字仲,春秋時代齊國大夫,主張節儉,據說他一件狐裘穿了三十年。豚:小豬。豆:盛食物的器具,形似高腳盤。
   【譯文】
   廷尉孔君平把一件皮衣送給堂弟孔沈,孔沈辭謝了,不肯收。孔君平說:「晏平仲那麼儉省,祭祀祖先的時候,所用的小豬是那么小,神開兩隻豬時也蓋不滿盤子,可是還穿了幾十年狐皮袍子。你又爲什麼不肯收下這件呢!」孔沈這才把皮衣收下來穿上。
   (45)佛圖澄與諸石游①,林公曰:「澄以石虎爲海鷗鳥。」②
   【注釋】
   ①佛圖澄:和尚名,晉代永嘉年間到洛陽,諸石:指石勒、石虎等人,羯族人。東晉時石勒侵入中原,大肆殺戮,建立後趙政權。石勒死,堂弟石虎襲位。
   ②林公:支遁,字道林。這裡尊稱爲林公。海鷗鳥:據《列子,黃帝篇》說:海邊有個人喜歡海鷗,天天到海上去跟海鷗玩,一天他父親要他捉一隻海鷗回來玩,結果他到海上,海鷗再也不飛下來了。這裡引用這個故事。是說佛圖澄清淨無巧詐之心,不分物我。
   【譯文】
   佛圖澄和尚同石氏諸人有交往,支道林說:「他把石虎當做海鷗鳥。」
   (46)謝仁祖年八歲,謝豫章將送客①。爾時語已神悟,自參上流②。諸人咸共嘆之,曰:「年少,一坐之顏回③。」仁祖曰:「坐無尼父,焉別顏回④!」
   【注釋】
   ①謝仁祖:謝尚,字仁祖,謝鯤的兒子,後任鎮西將軍、豫州刺史。謝豫章:謝鯤,曾任豫章太守。將:帶領。
   ②神悟:指領悟神速。自參上流:自處於上等名流之中。上流,上等。
   ③顏回:春秋時魯國人,對孔子的學說深有體會,孔子很賞識他。
   ④尼父(fǔ):孔子,字仲尼,尊稱爲尼父。
   【譯文】
   謝仁祖八歲時,他父親豫章太守謝鯤已經領著他送客。那時他的言談便顯示出奇異的悟性,已經自居於名流之中。大家都很讚許他,說他:「年紀雖小,也是座中的顏回。」謝仁祖說:「座中如果沒有孔子,怎麼能識別顏回!」
   (47)陶公疾篤,都無獻替之言,朝士以爲恨①。仁祖聞之,曰:「時無豎刁,故不貽陶公話言②。」時賢以爲德音。
   【注釋】
   ①陶公:陶侃,字士行。歷任湘、廣、荊州刺史,晉成帝時,封長沙郡公,爲太尉,贈大司馬,名望很高。都:全。獻替:對君主勸善規過、建議興革。朝士:朝廷的官吏。
   ②豎刁:春秋時齊桓公所寵信的宦官。管仲病重時,齊桓公問管仲,豎刁可否代他做宰相,管仲認爲此人不能用。後來果然發動叛亂。貽:遺留。話言:善言,這裡指遺言。
   【譯文】
   陶侃病勢沉重,可是有關朝廷興利除弊、官吏進退等大事,沒有一句遺言。朝中官員都認爲是憾事。謝仁祖聽到這事,就說:「現在沒有像豎刁那樣的人,所以陶公不用留下遺訓。」當時人士認爲這是有德者的話。
   (48)竺法深在簡文坐,劉尹問:「道人何以游朱門?」①答曰:「君自見其朱門,貧道如游蓬戶②。」或雲下令③。
   【注釋】
   ①竺法深:和尚名。簡文:晉簡文帝司馬昱,據記載簡文帝當時還沒有登帝位,只是封爲會稽王。劉尹:劉惔。見《德行》第35 則注①。朱門:紅漆的大門,指達官貴人之家。
   ②蓬戶:用蓬草編成的門,指簡陋的房屋,窮苦人家。
   ③卞令:卞壺,字望之,曾任尚書令。
   【譯文】
   竺法深做了簡文帝的座上客,丹陽尹劉談問他:「和尚爲什麼同官宦人家交往?」竺法深回答道:「您自己看見那是官宦人家,我卻以爲同貧苦人家交往一樣。」有人說,不是劉惔發問,而是卞壺。
   (49)孫盛爲庾公記室參軍,從獵,將其二兒俱行①。廈公不知,忽於獵場見齊莊,時年七八歲,庚謂曰:「君亦復來邪?」應聲答曰:「所謂『無小無大,從公於邁②。』」
   【注釋】
   ①記室參軍:官名,將軍幕府中主管文書的。
   ②「無小」二句:引自《詩經·魯頌·泮水》.意指無論大小臣子,都跟著公出遊。
   【譯文】
   孫盛任庚亮的記室參軍,一次隨著質亮去打獵,並且帶著自己的兩個兒子一起去。庾亮本不知道,忽然在獵場看見他的次子齊莊,當時這孩子只有七八歲,庾亮問他說:「您也來了嗎?」齊莊接口回答說:「正如古詩所說的『無小無大,從公於邁。』」
   (50)孫齊由,齊莊二人小時詣庾公。公問齊由何字,答曰:「字齊由。」公曰:「欲何齊邪①?」曰:「齊許由。」齊莊何字。答曰:「字齊莊。」公曰:「欲何齊?」曰:「齊莊周②。」公曰:「何不慕仲尼而慕莊周?」對曰:「聖人生知,故難企慕③。」庾公大喜小兒對。
   【注釋】
   ①齊:同等。
   ②莊周:莊子,名周,戰國時人,與老子同是道家學派的代表人物。
   ③聖人:才德最高的人,這裡指孔子。企慕:仰慕。
   【譯文】
   孫齊由、齊莊兄弟二人,小時候去拜見庾亮。庾亮問齊由別名是什麼,齊由回答說:「字齊由。」又問:「想向誰看齊呢?」齊由說:「向許由看齊。」接著又問齊莊的別名是什麼。齊莊回答說:「字齊莊。」問他:「想向誰看齊?」齊莊說:「向莊周看齊。」庾亮問:「爲什麼不仰慕孔子而仰幕莊周?」齊莊回答說:「聖人生來就知道一切,所以很難仰慕。」庚亮對這個小兒子的回答非常滿意。
   (51)張玄之、顧敷是顧和中外孫,皆少而聰惠①。和並知之,而常謂顧勝,親重偏至②。張頗不懨③。於時,張年九歲,顧年七歲。和與俱至寺中,見佛般泥洹像,弟子有泣者,有不泣者④。和以問二孫。玄謂:「被親故泣,不被親故不泣。」⑤敷曰:「不然,當由忘情故不泣,不能忘情故泣⑥。」
   【注釋】
   ①中外孫:孫子和外孫。
   ②偏至:特別深;特別真摯。
   ③不懨(yàn):不滿意。
   ④般泥洹(bōnihuán)像:臥佛像。般泥洹,即洹槃,佛教用語,指修行的最高境界,也稱僧尼死亡。
   ⑤玄:即玄之。晉代人單名常加「之」字。被親:受到寵愛。
   ⑥忘情:指哀樂不動於心;不爲感情所動。這是佛才能達到的境界。
   【譯文】
   張玄之和顧敷是顧和的外孫和孫子,兩人小時候都很聰明,顧和對他們都很賞識,又常常說顧敷略勝一籌,就特別偏愛他。張玄之相當不滿。這時候玄之九歲,顧敷六歲。一次顧和帶他們一起到廟裡去,看見臥佛像,旁邊佛的弟子有的哭,有的不哭。顧和就問兩個孫子爲什麼會這樣。玄之解釋說:「得到佛的寵愛,所以哭;沒有得到寵愛,所以不哭。」顧敷說:「不對,應該是因爲不動情。所以不哭,不能忘情,所以哭。」
   (52)庾法暢造庚太尉,握麈尾至佳①。公曰:「此至佳,那得在?」法暢曰:「廉者不求,貪者不與,故得在耳。」
   【注釋】
   ①庾法暢:當作康法暢,和尚名。麈(zhǔ)尾:拂塵。一說形狀像羽扇、扇柄左右紮上麈尾(駝鹿尾)毛,談話時藉助它來指畫。魏晉清談之士喜歡用它。
   【譯文】
   庾法暢去拜訪太尉庾亮,手裡拿的拂塵極好。庾亮問道:「這東西這麼好,怎麼還能留得住?」法暢說:「廉潔的人不會向我要,貪心的人我也不會給,所以能留下呢。」
   (53)庾稚恭爲荊州,以毛扇上武帝,武帝疑是故物①。侍中劉劭曰:「柏梁雲構,工匠先居其下②;管弦繁奏,鍾、夔先聽其音③。稚恭上扇,以好不以新。」庾後聞之,曰:「此人宜在帝左右。」
   【注釋】
   ①「庾稚」句:按《晉書》載,獻扇一事出於庾稚恭的哥哥庚懌。庚懌任豫州刺史,曾把白羽扇獻給晉成帝。毛扇,羽毛扇。據說原產於江南,後來才傳入中原一帶,所以能進獻給皇帝。
   ②柏梁:柏梁台,漢武帝所築,在長安城。雲構:高聳入雲的建築;大廈。
   ③管弦:樂器。管指管類樂器,弦指弦類樂器。鍾。夔(kuí):鍾子期和夔,這裡指代懂得鑑賞的音樂家。鍾子期是春秋時楚人,善聽音樂。伯牙彈琴時,意在高山或流水,鍾子期都能領會。夔是舜時的樂官。按:這兩句說明新的也是舊的。
   【譯文】
   庾稚恭任荊州刺史的時候,向晉武帝進獻羽毛扇,武帝懷疑是用過的。侍中劉劭說:「柏梁台那樣高大的樓台,是工匠先處在裡面;管弦齊奏,也是知音的人和樂工們先審察它的音。稚恭進獻扇子,是因爲它好,不是因爲它新。」庾稚恭後來聽說這件事,便說:「這個人適合在皇帝身邊。」
   (54)何驃騎亡後,征褚公入①。既至石頭,王長史、劉尹同詣褚②。褚曰:「真長,何以處我?」真長顧王曰:「此子能言。」褚因視王,王曰:
   「國自有周公③。」
   【注釋】
   ①何驃騎:何充,東晉康帝時任驃騎將軍。康帝死後,穆帝即位,何充任宰相,輔佐朝政。褚公:諸衷(見《德行》第34 則注①),任徐、兗二州刺史,鎮守京口。當時朝議以爲他是褚太后的父親,宜掌朝政,就征他入朝。
   ②石頭:石頭城,在建康附近。王長史:王濛,字仲祖,任司徒左長史。劉尹:劉真長(參《德行》第35 則注①),和王濛同是會稽王司馬昱的座上客。
   ③周公:西周時人,周成王的叔父。成王年幼,周公輔佐朝政,平定叛亂,創製禮法。這裡用周公比喻會稽王司馬里。當時司馬里任撫軍大將軍、錄尚書事,諸太后詔他專總萬機。所以有人勸褚裒把國政交付給他,仍回京口。
   【譯文】
   驃騎將軍何充逝世後,徵召褚裒入朝。褚裒到石頭城後,左長史王濛和丹陽尹劉真長一起去拜訪他。褚裒問道:「真長,朝廷怎麼安置我呢?」真長看著王濛說:「這一位善於言談。」褚裒於是望著王濛,王濛說:「朝中本來有周公。」
   (55)桓公北征,經金城,見前爲琅邪時種柳,皆已十圍①,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該然流淚②。
   【注釋】
   ①桓公:桓溫。桓溫在東晉太和四年(公元369 年)伐燕。金城:地名。南琅邪(láng yá)郡郡治。桓溫在咸康七年(公元341 年)任琅邪國內史鎮守金城。到伐燕時已過了快三十年。圍:兩手的拇指和食指合攏的圓周長爲一圍。柳樹十圍,就快要乾枯了。將人比物,使人感到時光飛逝,已到暮年晚景,桓溫撫今追昔,不免有此慨嘆。
   ②泫(xuàn)然:形容淚珠下滴。
   【譯文】
   桓溫北伐的時候,經過金城,看見從前任琅邪內史時所種的柳樹,都已經十圍那麼粗了,就感慨地嘆道:「樹木尚且這樣,人怎麼經受得起呢!」攀著樹枝,抓住柳條兒,淚流不止。
   (56)簡文作撫軍時,嘗與桓宣武俱人朝,更相讓在前①。宣武不得已而先之,因曰:「伯也執殳,爲王前驅②。」簡文曰:「所謂『無小無大,從公於邁』③。」
   【注釋】
   ①桓宣武:桓溫,初爲駙馬都尉,後任荊州刺史、征西大將軍,官至大司馬,諡宣武。更(gēng)相:互相。更,交替。
   ②「伯也」二句:引自《詩經·衛風·伯兮》,大意是,我哥手裡拿著殳,爲王打仗做先驅。桓溫走在前面,所以引《詩經》「爲王前驅」以示謙讓。殳(shū),一種有稜無刃的兵器。
   ③「無小」二句:參第49 則注②。
   【譯文】
   晉簡文帝任撫軍將軍的時候,有一次和桓溫一同上朝,兩人多次互相謙讓,要對方走在前面。桓溫最後不得已只好在前,於是一面走一面說:「伯也執殳,爲王前驅。」簡文帝回答說:「這正所謂『無小無大,從公於邁』。」
   (57)顧悅與簡文同年,而發蚤白。簡文曰:「卿何以先白?」對曰:「蒲柳之姿,望秋而落①;松柏之質,經霜彌茂。」
   【注釋】
   ①蒲柳:植物名,即水楊。因爲它早凋,常用來比喻早衰的體質。姿:通「資」,資質。
   【譯文】
   顧悅和簡文帝同歲,可是頭髮早已白了。簡文帝問他:「你爲什麼頭髮比我先白呢?」顧悅回答說:「蒲柳的資質差,一到秋天就凋零了;松柏質地堅實,經歷過秋霜反而更加茂盛。」
   (58)桓公入峽,絕壁天懸,騰波迅急①。乃嘆曰:「既爲忠臣,不得爲孝子,如何②!」..
   【注釋】
   ①桓公:桓溫,在晉永和二年(公元346 年)伐蜀。
   ②「既爲」句:據《漢書·王尊傳》載,王陽任益州刺史時,視察到邛■的九折阪,嘆道:「奉先人遺體,奈何數乘此險!」便託病辭官。後來王尊做刺史,到這裡時就叫車夫趕馬前進,說:「王陽爲孝子,王尊爲忠臣。」這裡借用此意,說明爲忠臣就可能遇險,不能貪生怕死。
   【譯文】
   桓溫率兵進入三峽,看見陡峭的山崖好像懸掛在天上,翻騰的波濤迅猛飛奔。於是嘆息道:「既然要做忠臣,就不能做孝子,有什麼辦法呢!」
   (59)初,熒惑入太微,尋廢海西①。簡文登阼,復入太微,帝惡之。時郗超爲中書,在直②。引超入曰:「天命修短,故非所計。政當無復近日事不③?」超曰:「大司馬方將外固封疆,內鎮社稷,必無若此之慮④。臣爲陛下以百口保之。」帝因誦庾仲初詩曰:「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⑤。」聲甚悽厲。郗受假還東⑥,帝曰:「致意尊公,家國之事,遂至於此!由是身不能以道匡衛,思患預防⑦。愧嘆之深,言何能喻!」因泣下流襟。
   【注釋】
   ①熒惑:星名,即火星。太微:古人把星空分爲若干區域,其中有所謂三垣的分區,即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太微,即太微垣,在北斗星的南面一帶。海西:海西公司馬奕。公元365 年晉哀帝死,琅邪王司馬奕登位。就是廢帝海西公。到公元371 年閏十月,熒感入居太徽垣,十一月大司馬桓溫廢晉帝爲東海王,十二月又把他降封爲海西縣公。並立會稽王司馬昱爲帝,就是簡文帝。十二月熒惑又逆行入太微。簡文帝鑑於海西公被廢,害怕再出現廢立的事。
   ②郗超:原是桓溫的參軍,是桓溫的親信,簡文帝時任中書侍郎,後爲司徒左長史。直:值班。
   ③政當:通「正當」,只是。
   ④封疆:邊界;邊境。鎮:安定。
   ⑤「志士」兩句:大意是,志士見朝廷危難而痛心,忠臣因君主屈辱而傷懷。
   ⑥受假還東:指獲准請假回會稽探望父親一事。郗超的父親郗倍曾受到簡文帝的賞識,簡文帝即位後任都督浙江東五郡軍事,鎮守會稽(在建康之東)。
   ⑦匡衛:糾正和保衛。
   【譯文】
   當初,火星進入太微區域,不久海西公被廢。簡文帝即位後,火星又進入太微,簡文帝對這事很厭惡。這時郗超任中書侍郎,輪到值班。簡文帝招呼他進裡面,說道:「國家壽命的長短,本來就不是我所能考慮的。只是不會重複最近發生的事吧?」郗超說:「大司馬正要對外鞏固邊疆,對內安定國家,一定不會有這樣的打算。臣用上百口家人的性命來給陛下擔保。」簡文帝於是朗誦庾仲初的兩句《從征詩》:「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聲音非常悽厲。後來郗超請假回會稽看望父親,簡文帝對他說:「向令尊轉達我的問候之意,王室和國家的事情,竟到了這個地步!因此我不能用正確的主張糾正失誤,保衛國家,思慮災難之將至,防患於未然。我的羞愧、感慨
   之深重,言語怎麼能說得清啊!」說完便哭得淚滿衣襟。
   (60)簡文在暗室中坐,召宣武,宣武至,問上何在。簡文曰:「某在斯①。」時人以爲能②。
   【注釋】
   ①某在斯:引自《論語·衛靈公》。說的是一個盲人音樂師去見孔子,孔子給他指點、介紹在座的人,說:「某在斯,某在斯」(其人在這裡)。「某」,原代替不明確指出的人,後來在對話中謙稱自己也用「某」。簡文帝引用這句話,正是巧妙地利用了這種詞義的變化。
   ②能:指有才能。一說當作「能言」。
   【譯文】
   簡文帝在暗室里坐著,召桓溫進宮,桓溫到了,問皇上在哪裡。簡文帝說:「某在斯。」當時人們認爲他有才能。
   (61)簡文入華林園①,顧謂左右曰:「會心處不必在遠,翳然林水,便處有濠、濮間想也②,覺鳥獸禽魚自來親人。」
   【注釋】
   ①華林園:在建康台城,本是吳國的皇宮花園,東晉時又仿照洛陽的華林園修整過。
   ②翳(yì)然:形容蔭蔽。濠:濠水。據《莊子·秋水》載:莊子和惠子到濠水的橋上遊玩,覺得很快活,就認爲河中的魚也很快活。濮:濮水。據《莊子·秋水》載:莊於在濮水釣魚,楚威王派大夫去請他出來主持國政,莊子不干,表示寧可做一隻在汙泥中爬的活龜,也不願做一隻保存在宗廟裡的死龜。
   【譯文】
   簡文帝進華林園遊玩,回頭對隨從說:「令人心領神會的地方不一定在很遠,林木蔽空,山水掩映,就自然會產生濠水、濮水上那樣悠然自得的想法,覺得鳥魯禽魚自己會來親近人。」
   (62)謝太傅語王右軍曰:「中年傷於哀樂,與親友別,輒作數日惡。」①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正賴絲竹陶寫,恆恐兒輩覺損欣樂之趣②。」
   【注釋】
   ①王右軍:王羲之,字逸少,曾任江州刺史、右軍將軍,會稽內史,是著名的書法家。哀樂:偏義複詞,指「哀」。
   ②桑榆:晚年。太陽下山時,陽光只照著桑樹,榆樹的樹梢,便用桑榆比喻黃昏,也用來比喻人的晚年。陶寫:陶冶和抒發。覺損:減少。
   【譯文】
   太傅謝安對右軍將軍王菱之說:「中年以來,受到哀傷情緒的折磨,和親友話別,總是好幾天悶悶不樂。」王羲之說:「到了晚年,自然會這樣,只能惜助音樂寄興消愁,還常常擔心子侄輩減少歡樂的情趣。」
   (63)支道林常養數匹馬。或言:「道人畜馬不韻①。」支曰:「貧道重其神駿②。
   【注釋】
   ①韻:風雅。
   ②貧道:和尚的謙稱。神駿:良馬的精神姿態。
   【譯文】
   支道林和尚經常養著幾匹馬。有人說:「和尚養馬並不風雅。」支道林說:「我是看重馬的神采姿態。」
   (64)劉尹與桓宣武共聽講《禮記》①。桓云:「時有入心處,便覺咫尺玄門②。」劉曰:「此未關至極,自是金華殿之語③。」
   【注釋】
   ①《禮記》:主要記錄了戰國秦漢間儒家關於禮制的言論,側重闡明禮的作用和意義。
   ②咫(zhǐ)尺:很近。咫,古代的長度單位,八寸爲咫。玄門:奧妙的門徑,指高深的境界。
   ③至極:頂點。金華殿:漢成帝時,鄭寬中、張禹曾在金華殿給皇帝講解《尚書》《論語》。這裡用金華殿之語指儒生爲皇帝講書時的老生常談。
   【譯文】
   丹陽尹劉恢和桓溫一起聽講《禮記》。桓溫說:「有時有所領悟,便覺得離高深境界不遠了。」劉惔卻說:「這還沒有涉及最精妙的境界,還只是金華殿上的老生常談。」
   (65)羊秉爲撫軍參軍,少亡,有令譽①。夏侯孝若爲之敘,極相贊悼②。羊權爲黃門侍郎,侍簡文坐③,帝問曰:「夏侯湛作《羊秉敘》,絕可想④。是卿何物⑤?有後不?」權潸然對曰⑥:「亡伯令問夙彰,而無有繼嗣⑦;雖名播天聽,然胤絕聖世。⑧」帝嗟慨久之。
   【注釋】
   ①「羊秉」句:在簡文帝任撫軍將軍時,羊秉是他的參軍,三十二歲逝世。這句說「少亡」,不大確切,「少」指青年。令譽:美好的名聲。
   ②夏侯孝若:夏侯湛,字孝若。
   ③黃門侍郎:官名,侍從皇帝,傳達詔命的。
   ④《羊秉敘》:記述羊秉世系和生平事跡的文章。
   ⑤何物:何人。
   ⑥潸(shān)然:形容流淚。
   ⑦令問:令聞(wèn),美好的名聲。夙彰:一向顯著。
   ⑧天聽:皇帝的聽聞,這是臣下稱頌君王的用詞。按:這句指名聲傳到了皇帝的耳朵里。胤(yìn):後代。聖世:聖代,指當代,這是對皇帝的諛辭。
   【譯文】
   羊秉任撫軍將軍的參軍,年紀很輕就死了,他很有名望。夏侯湛給他寫了敘文,極力讚頌並哀悼他。羊權任黃門侍郎時,一次,陪侍簡文帝,簡文帝問他:「夏侯湛寫的《羊秉敘》,很令人懷念羊秉。不知他是你的什麼人?有後代沒有?」羊權流著淚回答說:「亡伯聲譽一向很好,可是沒有後代;雖然陛下也聽到了他的名聲,可惜他卻沒有後嗣來領受聖世的隆恩。」簡文帝聽了,感嘆了很久。
   (66)王長史與劉真長別後相見,王謂劉曰:「卿更長進。」答曰:「此若天之自高耳①。」
   【注釋】
   ①「此若」句:劉氏在這裡以天自比,表現出好清談者的狂誕。
   【譯文】
   司徒左長史王濛和劉真長兩人別後重逢,王濛對劉真長說:「你更有長進了。」劉真長答道:「這就好像天那樣,本來就是高的呀!」
   (67)劉尹云:「人想王荊產佳,此想長松下當有清風耳①。」
   【注釋】
   ①王荊產:王徽,字幼仁,小名荊產,曾任右軍司馬。祖父王又爲平北將軍,父王澄任荊州刺史,是放誕不羈的人。這一句暗示出身名門,世代官宦人家,兒子不一定優秀。
   【譯文】
   劉真長說:「人們想像王荊產人才出衆,其實這等於想像高大的松樹下定會有清風罷了。」
   (68)王仲祖聞蠻語不解①,茫然曰:「若使介葛盧來朝,故當不昧此語②。」
   【注釋】
   ①蠻語:古代指少數民族語言。
   ②介葛盧:春秋時代,東部一個少數民族國家叫介國,國君名葛盧。據《左傳·僖公二九年》載:介葛盧懂得牛的語言,他到魯國朝見魯君,聽見牛叫聲,就說這頭牛叫的是:生了三頭小牛,都用來祭祀了。王仲祖在這裡指蠻語爲牛語。故當:想必;自然。
   【譯文】
   王仲祖聽見外族人說話,一點也不懂,他喪氣他說:「如果介葛盧來朝見,想必懂得這種話。」
   (69)劉真長爲丹陽尹,許玄度出都,就劉宿①。牀帷新麗,飲食豐甘。許曰:「若保全此處,殊勝東山②。」劉曰:「卿若知吉凶由人,吾安得不保此!」王逸少在坐。曰:「令巢,許遇稷、契,當無此言③。」二人並有愧色。
   【注釋】
   ①許玄度:許詢,字玄度,善清談,受敬仰,又樂於隱遁,拒絕出任官職,曾被召爲司徒掾,不就。劉惔也是個清談家,曾在郡中給許玄度準備好住所,且經常去拜訪。
   ②東山:山名,指隱居之處。謝安曾在東山隱居。
   ③稷:后稷,周的始祖,堯時任稷官。契(xiè):商的始祖,舜時爲司徒,輔助大禹治水。王逸少這兩句話是諷刺許、劉二人的,揭芽了當時一般名士敝展功名,遺落世事的虛僞性。
   【譯文】
   劉真長任丹陽尹的時候,許玄度到京都去,便到他那裡住宿。他設置的牀帳簇新、華麗,飲食豐盛味美。許玄度說:「如果保全住這個地方,比隱居東山強多了。」劉真長說:「你如果能肯定禍福由人來決定,我怎麼會不保全這裡呢!」當時工逸少也在座,就說:「如果巢父。許由遇見稷和契,一定不會說這樣的話。」劉、許兩人聽了,都面有愧色。
   (70)王右軍與謝太傅共登冶城,謝悠然遠想,有高世之志①。王謂謝曰:「夏禹勤王,手足胼胝②;文王旰食,日不暇給③。今四郊多壘,宜人人自效④。而虛談廢務,浮文妨要,恐非當今所宜⑤。」謝答曰:「秦任商鞅,二世而亡,豈清言致患邪⑥?」..
   【注釋】
   ①冶城:原是吳國冶鑄之地,晉孝武帝時在城中立寺,安帝時改爲花園。築起亭台樓閣。故址在今南京市。悠然:悠閒的樣子。高世:超脫世俗。
   ②勤王:爲王事盡力。胼胝(pián zhī.. ):趼子(jiǎn zí)。堯命禹治水,禹在外九年,由於操勞,手腳都起了趼子。
   ③旰(gán)食:天黑了才吃飯。指勤於國事。日不暇給(jǐ):形容事情多,時間不夠用。給,足夠。《尚書·無逸》說過,周文王處理政事,忙碌得從早晨到下午也沒有閒功夫吃飯。
   ④四郊:這裡指國都四郊,即都城郊外。壘:防護軍營的牆壁或堡壘。
   ⑤廢務:荒廢了事務。浮文:不切實際的文辭。要:重要的事情。按:虛談和浮文、廢務和妨要,對舉成文,字異義同。這句指清談耽誤國家大事。
   ⑥商鞅:戰國中期傑出的法家,輔佐秦孝公(公元前361—前338 年)實行變法,秦國因此富強起來,傳六代至秦始皇,便統一中國。二世:兩代。指秦始皇和秦二世兩代。秦始皇死後,秦二世胡亥繼位,在位三年。因陳勝起義、劉邦起兵,秦朝便滅亡了。清言:清談,不務實際,空談玄學。按:謝安的回答、實際是強同奪理。
   【譯文】
   右軍將軍王羲之和太傅謝安一起登上冶城,謝安悠閒地凝神遐想,有超塵脫俗的志趣。王羲之就對他說:「夏禹操勞國事,手腳都長了趼子;周文王忙到天黑才吃上飯,總覺得時間不夠用。現在國家戰亂四起,人人都應當自覺地爲國效勞。而空談荒廢政務,浮辭妨害國事,恐怕不是當前所應該做的吧。」謝安回答說:「秦國任用商鞅,可是秦朝只傳兩代就滅亡了,這難道也是清談所造成的災禍嗎?」
   (71)謝太傅寒雪日內集,與兒女講論文義①。俄而雪驟②,公欣然曰:「白雪紛紛何所似③?」兄子胡兒曰:「撤鹽空中差可擬④。」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風起⑤。」公大笑樂。即公大兄無奕女,左將軍王凝之妻也⑥。
   【注釋】
   ①內集:家裡人聚會。文義:文章的內容。
   ②驟:又大又急。
   ③「白雪」句:大意是,白雪紛紛揚揚像什麼。
   ④「撒鹽」句:大意是,往天上撒鹽滿可以用來一比。差:甚;很。
   ⑤「未若」句:大意是,比不上柳絮隨風飛舞。按:以上三句都仿效漢武帝「柏梁體」歌句,七言,每句用韻。
   ⑥無奕女:指謝道蘊。
   【譯文】
   太傅謝安在一個寒冷的下雪天把家裡人聚在一起,和兒女們講解談論文章。一會兒,雪下得又大又急,謝專興致勃勃地問道:「白雪紛紛何所似?」侄子胡兒說:「撒鹽空中差可擬。」侄女說:「未若柳絮因風起。」謝安大笑,非常高興。這位侄女就是謝安的大哥謝無奕的女兒,左將軍王凝之的妻子。
   (72)王中郎令伏玄度、習鑿齒論青、楚人物①。臨成,以示韓康伯,康伯都無言②。王曰:「何故不言?」韓曰:「無可無不可。」
   【注釋】
   ①王中郎:王坦之,字文度,曾任中書令,兼任北中郎將(統軍的將領),徐、兗二州刺史。伏玄度:伏滔,字玄度,青州平昌縣人,曾任大司馬桓溫參軍,後任著作郎、游擊將軍。習鑿齒:字彥威,荊州襄陽郡人,桓溫爲荊州刺史時,他任別駕,後任滎陽太守。青、楚:青州和荊州。楚國舊號荊,所以這裡稱荊州爲楚。古代把中國分爲九州,青州包括東部和東北一部分,荊州包括中南和西南一部分。據記載,伏、習二人曾辯論青、楚歷代人物的優劣得失,實際是各自讚揚家鄉的人物。
   ②臨:到。韓康伯:韓伯,字康伯,曾任丹陽尹、吏部尚書、領軍將軍。
   【譯文】
   北中郎將王坦之叫伏玄度、習鑿齒兩人評論青州、荊州兩地歷代人物。等到評論完了,王坦之拿來給韓康伯看,韓康伯一句話也沒說。王坦之間他:「爲什麼不說話?」韓康伯說:「他們的評論無所謂對,也無所謂不對。」
   (73)劉尹云:「清風朗月,輒思玄度①。」
   【注釋】
   ①「清風」句:許玄度到京都時,住在劉真長處(參第69 則)。許玄度走後,劉真長曾到他住所懷念一番,說了這句話。
   【譯文】
   丹陽尹劉真長說:「每逢風清月明。就不免思念玄度。」
   (74)荀中郎在京口,登北固望海雲①:「雖未睹三山,便自使人有凌雲意②。若秦、漢之君,必當寨裳儒足③。」
   【注釋】
   ①荀中郎:荀羨,字令則,任北中郎將、徐州刺史。北固:北固山,在京口(今江蘇省鎮江市)東北,山上有北固亭,下臨長江。
   ②三山:指傳說中東海的蓬萊、方丈、瀛洲三座神山。相傳山中有不死藥。秦始皇曾遣徐市領數千童男女人海尋仙求藥,東巡時又曾從江乘縣沿海北上到琅邪,希望遇見神山。漢武帝在泰山祭天以後也曾到東海,希望能遇見蓬萊山。凌云:直上雲霄,這裡指超脫塵世,登上仙境。
   ③褰(qiān)裳濡(rǘ)足:提起衣裳、沾溼腳。
   【譯文】
   北中郎將荀羨在京口任職時,登上北固山遠望東海說:「雖然不曾望見三座仙山,已經讓人有超塵出世的意想。如果像秦始皇和漢武帝那樣,一定會提起衣裳下海去的。」
   (75)謝公云:「賢聖去人,其間亦選①。」子侄未之許②。公嘆曰:「若郗超聞此語,必不至河漢③。」
   【注釋】
   ①間(jiàn):間隔;差別。邇:近。
   ②許:贊同。
   ③河漢:本指銀河,比喻言論不切實際,這裡指不置信、忽視。按:郗超喜談玄學,精於義理,被認爲是當時的傑出人物。謝安這句話是說郗超會同意他的話,不會像子侄們那樣。
   【譯文】
   謝安說:「聖人、賢人和普通人之間的距離也是很近的。」他的子侄不同意這種看法。謝安嘆息說:「如果郗超聽見這話,一定不至於不相信。」
   (76)支公好鶴,住剡東岇山①。有人遺其雙鶴②。少時翅長欲飛,支意惜之,乃鎩其翮③。鶴軒翥不復能飛④,乃反顧翅,垂頭,視之如有懊喪意。林曰:「既有凌霄之姿,何肯爲人作耳目近玩!」養令翮成,置,使飛去。
   【注釋】
   ①支公:支遁,字道林,晉時和尚。剡(shàn):剡縣,屬會稽郡。岇(áng)山:山名。
   ②遺(wèi):贈送。
   ③鎩(shā):摧殘。翮(hé):羽毛中間的硬管,這裡用來指翅膀毛。
   ④軒翥(zhù):高飛的樣子。
   【譯文】
   支道林喜歡養鶴,住在刻縣東面的岇山上。有人送給他一對小鶴。不久,小鶴翅膀長成,將要飛了,支道林心裡捨不得它們.就剪短了它們的翅膀。鶴高舉翅膀卻不能飛了,便回頭看看翅膀,低垂著頭,看去好像有懊喪的意思。支道林說:「既然有直衝雲霄的資質,又怎麼肯給人做就近觀賞的玩物呢!」於是餵養到翅膀再長起來,就放了它們,讓它們飛走了。
   (77)謝中郎經曲阿後湖①,問左右:「此是何水?」答曰:「曲阿湖。」謝曰:「故當淵注停著,納而不流②。」
   【注釋】
   ①謝中郎:謝萬,字萬石,謝安的弟弟,曾任西中郎將、豫州刺史。
   ②淵注停(tíng)著:匯聚儲存。據說秦始皇曾因曲阿湖有王氣,鑿過湖的入口水道,使它彎曲,以破壞這種王氣。
   【譯文】
   西中郎將謝萬路過曲阿後湖時,問隨從的人:「這是什麼湖?」隨從的人回答說:「曲阿湖。」謝萬就說:「那自然要聚積儲存,只注入而不流出。」
   (78)晉武帝每餉山濤,恆少①。謝太傅以問子弟,車騎答曰:「當由欲者不多,而使與者忘少。」②
   【注釋】
   ①飽:賞賜。山濤:字巨源,累遷尚書僕射(尚書省的副職)、吏部尚書、司徒。
   ②子弟:子侄輩。車騎:車騎將軍,這裡指謝安的侄兒謝玄。謝玄,字幼度,謝安薦舉以御符堅,升爲建武將軍、兗州刺史。死後追贈車騎將軍。
   【譯文】
   晉武帝每次賞賜東西給山濤,總是很少。太傅謝安就這件事問子侄們是什麼意思,謝玄回答說:「這應是由於受賜的人要求不多,才使得賞賜的人不覺得少。」
   (79)謝胡兒語庚道季:「諸人莫當就卿談,可堅城壘①。」庾曰:「若文度來,我以偏師待之②;康伯來,濟河焚舟③。」
   【注釋】
   ①莫:也許;大概。堅:加固。城壘:城牆堡壘。按:這句話是把反覆辯論比喻爲兩軍交鋒,所以這樣說。
   ②偏師:在主力軍側翼協助作戰的部隊。這句話是指對方較弱,不須用主力軍對付,只用一部分軍隊就可以了。
   ③濟河焚舟:語出《左傳·文公三年》,原指過了黃河就燒掉渡船,表示必死的決心。用來比喻下決心拼到底。
   【譯文】
   謝胡兒告訴庾道季說:「大家也許會到你這裡來清談,你應該加固城池堡壘,小心防備。」庾道季說:「要是王文度來,我用部分兵力就能對付他;如果韓康伯來,我就決心跟他挨個你死我活。」
   (80)李弘度常嘆不被遇①。殷揚州知其家貧,問:「君能屈志百里不?」②李答曰:「《北門》之嘆,久已上聞③;窮猿奔林,豈暇擇木!」遂授剡縣。
   【注釋】
   ①李弘度:李充,字弘度,初爲丞相王導掾,轉記室參軍,後爲征北將軍褚哀的參軍。因爲家貧,苦求外任。遇:遇合,指得到君主或在上者的賞識、重用。
   ②殷揚州:殷浩,字淵源,官至揚州刺史、中軍將軍,屈志:降低心愿。百里:指百里方圓的地方,即一個縣。
   ③《北門》:《詩經)中的一篇,舊以爲是寫「仕不得志」的,詩中描寫一個小官吏慨嘆自己位卑多勞,生活貧困的苦況。
   【譯文】
   李弘度經常慨嘆得不到賞識提拔的機會。揚州刺史殷浩知道他家境貧困,就問他:「您能不能屈就,到一個小地方去?」李弘度回答說:「像《北門》篇那樣的慨嘆,早就讓您聽到了;我現在像無路可走的猿猴奔竄山林,哪裡還顧得上去挑選該逃上哪棵樹呢!」殷浩於是就委任他做剡縣縣令。
   (81)王司州至吳興印渚中看①。嘆曰:「非唯使人情開滌,亦覺日月清朗②。」
   【注釋】
   ①王司州:王胡之,字脩齡,曾任吳興太守,後召爲司州刺史,未到任就病死了。印渚(zhǚ):地名,在吳興郡於潛縣,據記載,渚旁有白石山,是水流匯集之地。
   ②開滌:開朗蕩滌。按:山水可以使人心情舒暢,可以蕩滌胸襟。
   【譯文】
   王胡之到吳興郡的印諸去觀賞景致。讚嘆他說:「不只是能讓人心情開朗清淨,也覺得日月更加明朗。」
   (82)謝萬作豫州都督,新拜,當西之都邑,相送累日,謝疲頓①。於是高侍中往,徑就謝坐②,因問:「卿今仗節方州,當疆理西蕃,何以爲政③?」 謝粗道其意。高便爲謝道形勢,作數百語。謝遂起坐。高去後,謝追曰:「阿酃故粗有才具。」④謝因此得終坐。
   【注釋】
   ①都督:官名。地方軍政長官。按:晉穆帝昇平二年(公元358 年),謝萬爲西中郎將,監司、豫、冀、並四州諸軍事,豫州刺史。
   ②高侍中:高崧,字茂琰,小名阿酃(líng),曾任吏部郎、侍中。
   ③仗節:拿著符節(憑證)。疆理:治理。西著:即西藩,西邊的屏障。豫州在今河南省項城縣一帶,就是古所謂長江以西,所以叫西蕃。
   ④追:回顧。才具:才能。
   【譯文】
   謝萬出任豫州都督,剛接到任命,要西行到任所去,親友連日給他送行,謝萬疲憊得支持不住。這時,侍中高崧去見他,徑直往謝萬身旁坐下,便問他:「你現在受命主管一州,就要去治理西部地區,打算怎樣處理政事呢?」謝萬大略他說出自己的想法。高崧就給他敘說當地地理人事情況,長篇大論。謝萬終於起身坐著。高崧走後,謝萬回想起來說:「阿酃確實是有點才能。」謝萬也因此能始終奉陪不倦。
   (83)袁彥伯爲謝安南司馬,都下諸人送至瀨鄉①。將別,既自淒惘,嘆曰:「江山遼落,居然有萬里之勢!」②
   【注釋】
   ①謝安南:謝奉,字弘道,歷任安南將軍、廣州刺史、吏部尚書。司馬:官名,將軍府的屬官,管理一府之事。都下:京都。
   ②淒惘:傷感愁悶。遼落:遼闊。
   【譯文】
   袁彥伯出任安南將軍謝奉的司馬,京都的友人給他送行一直送到瀨鄉。快到分手的時候,他已經不勝傷感愁悶,慨嘆說:「江山遼闊,顯然有萬里的氣勢。」
   (84)孫綽賦《遂初》,築室畎川,自言見止足之分①。齋前種一株松,恆自手壅治之②。高世遠時亦鄰居,語孫曰:「松樹子非不楚楚可憐③,但永無棟樑用耳!」孫曰:「楓柳雖合抱,亦何所施④?」
   【注釋】
   ①《遂初》:《遂初賦》。孫綽在《序》中說,自己仰慕老子、莊子之道,願隱居山林。畎(quǎn)川:地名。止足之分(fèn):止足指知止、知足,即安分守己;分指本分。
   ②齋:房屋。壅:培土。
   ③楚楚可憐;茂盛可愛。④合抱:兩臂圍攏,形容粗大。施:用。
   【譯文】
   孫綽創作《遂初賦》來表明自己的志向,在畎川建一所房子住,自己說已經明白了安分守己是自己的本分。房前種著一棵松樹,他經常親手培土灌溉。高世遠這時正跟他做鄰居,對他說:「小松樹不是不茂盛可愛,只是永遠不能用做棟樑呀!」孫綽說:「楓樹、柳樹雖然長得合抱那麼粗,又能派什麼用場呢?」
   (85)桓征西治江陵城甚麗,會賓僚出江津望之①。云:「若能目此城者,有賞②。」顧長康時爲客③,在坐,目曰:「遙望層城,丹樓如霞④。」桓即賞以二婢。
   【注釋】
   ①桓征西:桓溫,任征西大將軍,加官大司馬。桓溫開始在江陵築城牆和營建官署,城臨漢江,江津:指漢江的渡口。
   ②目:品評。
   ③顧長康:顧愷之,字長康,著名畫家。
   ④「遙望」兩句:大意是遠遠望著高聳的城牆,紅色的城樓像彩霞。層城,崑崙山的最高處,即天庭,這裡用以比喻高峻的城牆。
   【譯文】
   征西大將軍桓溫修築江陵城,非常壯麗,完工後,會集賓客僚屬出漢江渡口來遠遠觀賞城景。他說:「准如果能恰當品評這座城,有獎賞。」顧長康當時是客人,正在座上,就評論道:「遙望層城,丹樓如霞。」桓溫當即賞給他兩個婢女。
   (86)王子敬語王孝伯曰:「羊叔子自復佳耳,然亦何與人事①!故不如銅雀台上妓②。」
   【注釋】
   ①羊叔子:羊枯,字叔子,晉武帝時任征南大將軍。出鎮南夏時,開設學校,推行仁德之政。曾被看成是當時的顏回。與(yǜ):參與;牽涉。
   ②「故不」句:銅雀台是曹操修建的。曹操遺囑說,他死後,要把他的侍妾和歌舞伎安置在銅雀台上,定期爲他表演歌舞,妓,通伎,歌女舞女。一說這句是說羊祜清德自佳而已,不如銅雀伎可以娛人耳目。
   【譯文】
   王子敬對王孝伯說:「羊叔子這個人自然是不錯的呀,可是又何嘗有助於世事!所以比不上銅雀台上的歌姬舞女。」
   (87)林公見東陽長山曰:「何其坦迤!」①
   【注釋】
   ①長山:山名,在東陽郡長山縣。因爲山脈相連三百餘里,所以名叫長山,縣因山得名。坦迤(yǐ ):指山勢平緩而曲折。
   【譯文】
   支道林和尚看見東陽郡的長山時說:「怎麼這麼平緩又彎彎曲曲啊!」
   (88)顧長康從會稽還,人間山川之美,顧云:「千岩競秀,萬壑爭流,草木蒙籠其上,若雲興霞蔚①。」
   【注釋】
   ①岩:高峻的山峯。秀:高出。壑(hè):山溝。蒙籠:茂密覆蓋。雲興霞蔚:彩雲興起,形容絢麗多彩。
   【譯文】
   顧長康從會稽回來,人們問他那邊山川的秀麗情狀,顧長康形容說:「那裡千峯競相比高,萬壑爭先奔流,茂密的草木籠罩其上,有如彩雲湧動,霞光燦爛。」
   (89)簡文崩,孝武年十餘歲立,至瞑不臨①。左右啓:「依常應臨。」帝曰:「哀至則哭,何常之有!」
   【注釋】
   ①孝武:晉孝武帝司馬曜,簡文帝的兒子,十一歲繼簡文帝登位。臨(lìn):哭。親人死,到一定時候要哭喪,叫臨。
   【譯文】
   簡文帝逝世,教武帝十多歲就登上帝位,服喪期間,一次,夭黑了他也不哭喪。侍從向他啓奏說:「按慣例應該哭了。」孝武帝說:「悲痛到來時,自然就會哭,有什麼慣例不慣例的!」
   (90)孝武將講《孝經》,謝公兄弟與諸人私庭講習①。車武子難苦問謝,謂袁羊曰:「不問則德音有遺,多問則重勞二謝。」②袁曰:「必無此嫌。」車曰:「何以知爾?」袁曰:「何嘗見明鏡疲於屢照,清流憚於惠風③?」
   【注釋】
   ①講:研究、討論。據《續晉陽秋》載:」寧康三年九月九日,帝講《孝經》,僕射謝安恃坐,吏部尚書陸納、兼侍中卞耽讀,黃門侍郎謝石,吏部哀宏兼執經,中書郎車胤(按:字武子)、丹陽尹王混摘句(指摘出疑難來問》。」私庭:「私邸;王侯大官的府第。
   ②難苦:疑難、不精密。袁羊:應爲袁虎(袁宏,小名虎)之誤。袁羊卒於永和年間,下迄孝武講經,相距二十餘年。德音:善言,對別人言辭的敬稱,這裡指謝安兄弟的言論。
   ③「何嘗」句:說明明鏡屢照,仍然明亮;惠風輕拂,水流仍然清澈。以喻多問不致重勞二謝。憚(dàn),害怕。惠風,和風。
   【譯文】
   孝武帝將要研討《孝經》,謝安、謝石兄弟和衆人先在家裡研討、學習。車武子提出一些疑難,急迫的問題來問謝安兄弟,並且對袁羊說:「不問,怕漏掉精湛的言論;問得多了,又怕反覆勞累二謝。」袁羊說:「一定不會引起這種不滿。」車武子說:」怎麼知道會是這樣呢?」袁羊說:「何曾見過明亮的鏡子會因爲連續照影而疲勞,清澈的流水會害怕微風?」
   (91)王子敬云:「從山陰道上行,山川自相映發,使人應接不暇①。若秋冬之際,尤難爲懷②。」
   【注釋】
   ①山陰:會稽郡山陰縣(今浙江紹興)。按:王子敬曾住在會稽郡,那裡以山水優美著稱。映發:互相映襯,彼此顯現。
   ②爲懷:忘懷;忘記。此句意謂猶覺玩賞不盡。
   【譯文】
   王子敬說:「從山陰道上走過時,一路上山光水色交相輝映,使人眼花繚亂,看不過來。如果是秋冬之交,更是讓人難以忘懷。」
   (92)謝太傅問諸子侄:「子弟亦何預人事,而正欲使其佳①?」諸人莫有言者。車騎答曰:「譬如芝蘭玉樹,欲使其生於階庭耳②。」
   【注釋】
   ①預:參預;牽涉。正:只。
   ②「譬如」句:比喻希望美好、高潔的東西都能出自自己家門。芝蘭是芝草和蘭草,是芳香的草;玉樹是傳說中的仙樹。二者都用來比喻才德之美。
   【譯文】
   太傅謝安問衆子侄:「子侄們又何嘗需要過問政事,爲什麼總想培養他們成爲優秀子弟?」大家都不說話。車騎將軍謝玄回答說:「這就好比芝蘭玉樹,總想使它們生長在自家的庭院中啊!」
   (93)道壹道人好整飾音辭。從都下還東山,經吳中①。已而會雪下,未甚寒②。諸道人問在道所經。壹公曰:「風霜固所不論,乃先集其慘澹③;郊邑正自飄瞥,林岫便已皓然④。」
   【注釋】
   ①吳中:指春秋時吳國舊都,即今江蘇省吳縣,屬吳郡。
   ②已而:不久。會:正好。
   ③慘澹:慘澹;色彩暗淡。
   ④飄瞥:飛掠。林岫(xiǜ):樹林、山峯。皓然:形容潔白。按:這兩句說的是下雪。
   【譯文】
   道壹和尚喜歡修飾言辭。他從京都回東山時,經過吳中。隨即遇到下雪,還不是很冷。回來後,和尚們問他途中見聞。道壹說:「風霜固然不用說了,它卻先凝聚起一片暗淡;郊野、村落還只是雪花飛掠,樹林和山峯就已經白茫茫一片。」
   (94)張天錫爲涼州刺史,稱制西隅①。既爲苻堅所禽,用爲侍中②。後於壽陽俱敗,至都,爲孝武所器。每入言論,無不竟日。頗有嫉己者,於坐問張:「北方何物可貴?」張曰:「桑堪甘香,鴟鴞革響③;淳酪養性,人無嫉心④。」
   【注釋】
   ①張天錫:張天錫在東晉興寧元年(公元363 年)殺張玄靚,自稱涼州牧、西平公,實行地方割據,繼承前涼政權。376 年符堅攻涼州,張天錫投降,前涼亡。後來在淝水之戰中苻堅軍敗,張天錫於陣中逃出,歸順晉朝,任散騎常侍。按:涼州在今甘肅省。下文問及北方,就是指涼州。稱制:僞稱皇帝。西隅:西部地區。
   ②苻堅:苻堅在東晉昇平元年(公元357 年)稱大秦天王,繼承前秦政權,在十六國中最爲強大。383 年苻堅舉兵攻東晉,直下壽陽縣。晉派謝石、謝玄與苻堅戰於淝水,擊敗苻堅軍。這就是淝水之戰。禽:同「擒」。
   ③桑椹:桑葚。鴟鴞(chīxiā.. o):鳥名。貓頭鷹就屬於鴟鴞科。革:鳥的翅膀。
   ④淳酪:醇厚的奶酪。按:張天錫以「人無嫉心」來諷刺那些嫉已者。
   【譯文】
   張天錫任涼州刺史,在西部地區稱王。被苻堅俘虜以後,任用爲侍中。後來隨苻堅攻晉,在壽陽縣大敗,便歸順晉朝,來到京都,得到晉孝武帝的器重。每次入朝談論,沒有不談一整天的。很有一些妒忌他的人當衆問他:「北方什麼東西可貴?」張天錫回答說:「桑葚香甜,鴟鴞振翅作響;醇厚的乳酪怡情養性,人們沒有妒忌之心。」
   (95)顧長康拜桓宣武墓①,作詩云:「山崩溟海竭,魚鳥將何依②!」.. 人問之曰:「卿憑重桓乃爾,哭之狀其可見乎③?」顧曰:「鼻如廣莫長風,眼如懸河決溜④。」或曰:「聲如震雷破山,淚如傾河注海⑤。」
   【注釋】
   ①「顧長」句:顧長康曾在桓溫手下任參軍,得到桓溫的賞識,所以對桓很感激(參看第85則)。
   ②「山崩」句:大意是:山倒塌了,海枯竭了,魚兒鳥兒,依靠什麼!溟海,海。
   ③憑重:倚重。見:顯現。
   ④廣莫:廣漠,這裡指廣漠的原野。《淮南子·墜形訓):「窮奇廣莫,風之所生也。」北風也叫廣莫風。懸河:形容瀑布,比喻河水傾瀉不止。決溜:指河堤決口,
   河水急流。
   ⑤震雷:響雷。註:倒入。
   【譯文】
   顧長康去拜謁桓溫的陵墓,並且作詩說:「山崩溟海竭,魚鳥將何依!」有人問他說:「你過去倚重桓溫才會這樣說,你痛哭桓溫的情狀大概可以描述描述吧?」顧長康說:「鼻息像曠野生風,眼淚像瀑布傾瀉。」又一說是:「哭聲像疾雷震破山嶽,眼淚像江河傾瀉大海。」
   (96)毛伯成既負其才氣,常稱:「寧爲蘭摧玉折,不作蕭敷艾榮。」 ①
   【注釋】
   ①蘭:蘭草,一種香草。蕭:艾蒿。敷:花開。榮:草開花。
   【譯文】
   毛伯成既然自負有才氣,就常常聲稱:「寧可做被摧殘的香蘭,被打碎的美玉,也不做開花的艾蒿。」
   (97)范寧作豫章,八日請佛有板,衆僧疑或欲作答①。有小沙彌在坐末②,曰:「世尊默然,則爲許可③。」衆從其義。
   【注釋】
   ①八日請佛:當時風俗以爲夏曆四月八日是佛的生日,到這一天,請佛像供奉。板:寫字閒的木簡。請佛時要上文書說明,寫在板上,這就叫做板。晉時制度,板必須答覆。
   ②沙彌:初出家的年輕和尚。
   ③世尊:佛教徒對釋迎牟尼佛的尊稱。
   【譯文】
   范寧作豫章太守的時候,到四月八日用文書向廟裡請佛像,衆和尚猜測是否須要給一個答覆。這時有個坐在未座上的小和尚說:「世尊不說話,就是准許了。」大家都贊同他的意見。
   (98)司馬太傅齋中夜坐,於時天月明淨,都無纖臀①,太博嘆以爲佳。謝景重在坐②,答曰:「意謂乃不如微雲點綴。」太傅因戲謝曰:「卿居心不淨,乃復強欲滓穢太清邪③?」..
   【注釋】
   ①司馬太傅:司馬道子、晉簡文帝的兒子,紂會稽王,任太傅。纖翳:微小的遮蔽,指雲彩。
   ②謝景重:謝重,字景重,在司馬道子手下任驃騎長史。
   ③滓穢:汙穢;玷汙。太清:天。
   【譯文】
   太傅司馬道子夜裡在書房閒坐,這時天空明朗,月光皎潔,一點雲彩也沒有,太傅讚嘆不已,認爲美極了。當時謝景重也在座。回答說:「私意以爲倒不如有點微雲點綴。」太傅便打趣謝景重說:「你自己心地不乾淨,還硬要老天也不乾淨嗎?」
   (99)王中郎甚愛張天錫,問之曰:「卿觀過江諸人經緯江左軌轍,有何偉異①?後來之彥,復何如中原②?」張曰:「研求幽邃,自王、何以還③;.. 因時修制,荀、樂之風④。」王曰:「卿知見有餘,何故爲苻堅所制?」答曰:「陽消陰息,故天步屯蹇⑤;否剝成象,豈足多譏⑥?」..
   【注釋】
   ①經緯:治理。軌轍:準則;法度。偉異:突出;特別。
   ②彥:有才學的人。
   ③幽邃(suì):幽深,這裡指玄學。
   ④修制:修定規章制度。荀:指荀f.. 、荀勖。晉初命荀f.. 定禮樂,他和羊祜等人一起撰定晉禮,荀勖與賈充共定律令。樂:指樂廣,但樂廣未曾修定法制。
   ⑤陰、陽:古代的哲學概念,是兩個對立面。息:增長。天步:國家的命運。屯蹇(jiǎn):.. 屯、蹇皆《周易》中卦名,卦象象徵艱難險阻。
   ⑥否剝:否、剝皆《周易》卦名,否卦象徵天地不相交,剝卦象徵陰盛陽衰,這裡比喻時運不利。
   【譯文】
   北中郎將王但之很喜愛張天錫,問他:「你看過江來的這些人治理江南的途徑,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後起之秀,和中原人士相比又怎麼樣?」張天錫說:「說到研討深奧的玄學,自王弼、何晏以來是最好的了;說到根據時勢修訂規章制度,那就有荀f.. 、荀勖和樂廣的作風。」王坦之說:「你很有遠見卓識,爲什麼會被苻堅挾制呢?」張天錫回答說:「陽衰陰盛,所以國運艱難;時運不好,難道這也值得大加譏笑嗎?」
   (100)謝景重女適王孝伯兒,二門公甚相愛美①。謝爲太傅長史,被彈,王即取作長史,帶晉陵郡②。太傅已構嫌孝伯,不欲使其得謝,還取作咨議③;.. 外示縶維,而實以乖間之④。及孝伯敗後,太傅繞東府城行散,僚屬悉在南門要望候拜⑤。時謂謝曰:「王寧異謀,雲是卿爲其計。」謝曾無懼色,斂笏對曰⑥:「樂彥輔有言:『豈以五男易一女』⑦。」太傅善其對,因舉酒勸之,曰:「故自佳!故自佳!」
   【注釋】
   ①門公:即家公,指父親。
   ②太傅:指司馬道子。長史:官名,主管事務的長官,這裡指任司馬道於的驃騎長史。
   ③構嫌:結怨。按:晉孝武帝時,司馬道子輔政,當時王孝伯(名恭,小名阿寧,故下文稱王寧),任丹陽尹,遷中書令,後任兗、青二州刺史,他直言敢諫,所以司馬道於對他又怕又恨。晉安帝隆安二年(公元398 年)七月,王孝伯和殷仲堪、桓玄等以聲討王愉、司馬尚之爲名起兵反帝室,到九月敗死。咨議:官名,指王府的咨議參軍。
   ④摯(zhí)維:指羅致人才。乖間:離間。
   ⑤東府:司馬道子的府第。行散:參看《德行》第41 則注②。要(yāo)望:迎候。
   ⑥曾:表示加強否定語氣的副詞。
   ⑦「樂彥」句:參看第25 則。
   【譯文】
   謝景重的女兒嫁給王孝伯的兒子,兩位親家翁互相都很讚賞、敬重。謝景重任太傅司馬道子的長史,被人家檢舉了孝王教伯就把謝請去做他的長史,併兼管晉陵郡。太傅跟孝伯早有嫌隙,不想讓他拉走謝景重,又安排謝做咨議;表面上顯示自己要羅致人才,實際上是用這種做法來離間他們兩人。等到王孝伯起兵失敗以後,有一次,太傅繞著住宅的圍牆行散,一班僚屬都在南門迎候參拜。當時大傅對謝景重說:「王寧謀反,聽說是你給他出的主意。」謝景重聽後毫無懼色,從容地收攏飭回答說:「樂彥輔有句話:『難道會用五個兒子去換一個女兒。』」太傅認爲他回答得好,便舉起杯來勸他酒,並且說:「這當然很好!這當然很好!」
   (101)桓玄義興還後,見司馬太傅①。太傅已醉,坐上多客,問人云:「桓溫來欲作賊,如何?②」桓玄伏不得起③。謝景重時爲長史,舉板答曰:「故宣武公黜昏暗,登聖明,功超伊、霍④。紛壇之議,裁之聖鑒⑤。」太傅曰:「我知!我知!」即舉酒云:「桓義興,勸卿酒!」桓出謝過。
   【注釋】
   ①桓玄:是桓溫的兒子,曾出任義興郡太守,不久離職,還京都。
   ②桓溫:任大司馬、大將軍,公元371 年廢晉帝爲海西縣公,並立司馬道子的父親爲帝,就是簡文帝。這就是下文說的「黜昏暗,登聖明」。桓溫曾意欲篡奪,事未成就死了。這裡說他欲作賊,就是說他要作亂,造反。桓溫死後諡宣武。來:從來。也可能是「未」字之訛,指未年,晚年。
   ③伏:趴下。桓玄既因太傅直呼其父之名,加以大罪,羞憤難當,且怕太傅於醉中施以懲處,所以害怕得伏地下敢起。
   ④伊、霍:伊尹、霍光。伊尹是商湯時的宰相,助湯伐夏桀有功。湯死後,又輔佐其孫太甲。霍光受漢武帝遺詔輔佐昭帝,昭帝死,迎立宣帝。
   ⑤聖鑒:帝王的鑑識,這裡指太傅的鑑識。
   【譯文】
   桓玄從義興郡回到京部後,去謁見司馬太傅。這時太傅已經喝醉了,在座的還有很多客人,太傅就問大家說:「桓溫從來都想造反,怎麼回事?」桓玄拜伏在地不敢起來。謝景重當時任長史,拿起手板來回答說:」已故的宣武公廢黜昏庸的人,扶助聖明君主登上帝位,功勳超過伊尹、霍光。至於那些亂紛紛的議論,只有靠太傅英明的鑑識來裁決了。」太傅說:「我知道!我知道!」隨即舉起酒杯說:「桓義興,敬你一杯!」桓玄離開座位向太傅謝罪。
   (102)宣武移鎮南州,制街衢平直①。人謂王東亭曰②:「丞相初營建康,無所因承,而制置纖曲,方此爲劣。」東亭曰:「此丞相乃所以爲巧。江左地促,不如中國。若使吁陌條暢,則一覽而盡③;故纖徐委曲,若不可測④。」
   【注釋】
   ①「宣武」句:晉哀帝興寧二年(公元364 年),大司馬桓溫兼任揚州牧。他先移鎮春谷縣的赭圻,並在此地築城,第二年又往東移鎮姑孰。姑孰在建康以南,又叫南洲(州),參看第37 則注②。
   ②王東亭:王珣,字元琳,王導之孫。大司馬桓溫闢為主簿,累遷尚書左僕射,封東亭侯。下文丞相指王導。王東亭意在誇耀自己的祖父王導的街道設計巧於桓溫。
   ③阡陌(qiāmò):田間小路,這裡指街道。南北方向的叫阡,東西方向的叫陌。條暢:義直又長;暢通無阻。
   ④纖餘委曲:曲折。
   【譯文】
   桓溫移鎮南州,他規劃修建的街道很平直。有人對東亭侯王珣說:「丞相當初籌劃修築建康城的街道時,沒有現成圖樣可以仿效,所以修築得彎彎曲曲,和這裡相比就顯得差些。」王珣說:「這正是丞相規劃得巧妙的地方。江南地方狹窄,比不上中原。如果街道暢通無阻,就會一眼看到底;特意拐彎抹角,就給人一種幽深莫測的感覺。」
   (103)桓玄詣殷荊州,殷在妾房晝眠,左右辭不之通。桓後言及此事,殷云:「初不眠。縱有此,豈不以「賢賢易色』也①!」
   【注釋】
   ①賢賢易色:語出《論語·學而》。這句活有不同的理解,孔安國注《論語》以爲「言以好色之心好賢人則善」。大意指尊重賢人,不重女色。
   【譯文】
   桓玄去拜訪荊州刺史殷仲堪,殷正在侍妾的房裡睡午覺,手下的人謝絕給他通報。桓玄後來談起這事,殷仲堪說:「我從來不睡午覺。如果有這樣的事,豈不是把重賢之心變成重色了嗎!」
   (104)桓玄問羊孚:「何以共重吳聲?」羊曰:「當以其妖而浮①。」
   【注釋】
   ①妖:嬌美。浮:輕柔。
   【譯文】
   桓玄問羊孚:「爲什麼都愛聽吳地歌曲?」羊孚說:「自然是因爲它又婉轉動聽又輕柔。」
   (105)謝混問羊孚:「何以器舉瑚璉①?」羊曰:「故當以爲接神之器。」
   【注釋】
   ①瑚璉:古代祭祀時盛糧食的器皿,是相當尊貴的。據《論語·公冶長》記載,孔於說子貢是一個器皿、子貢問是什麼器皿,孔子說是瑚璉。
   【譯文】
   謝混問羊孚:「爲什麼說到器皿就要舉出瑚璉?」羊孚說:「自然是因爲它是迎神的器皿。」
   (106)桓玄既篡位,後御牀微陷,羣臣失色①。侍中殷仲文進曰②:「當由聖德淵重,厚地所以不能載。」時人善之。
   【注釋】
   ①「桓玄」句:晉安帝元興元年(公元402 年)下詔討伐桓玄,桓玄就舉兵東下建康,總理朝政,殺會稽王司馬道子。第二年桓玄稱帝,國號楚,並改元水始,廢晉安帝爲平固王。公元404 年,劉裕等起兵討伐桓玄,桓玄兵敗被殺。
   ②殷仲文:桓玄的姊夫,桓玄攻入京都後,殷便離開新安太守職,投奔桓玄,任咨議參軍。桓玄將要篡位,派他總領詔命,以爲侍中。
   【譯文】
   桓玄篡位以後,他坐的牀稍微陷下去一點,大臣們大驚失色。侍中殷仲文上前說:「這是由於皇上德行深厚,以致大地承受不起。」當時的人很讚賞這句話。
   (107)桓玄既篡位,將改置直館①,問左右:「虎賁中郎省應在何處②?」有人答曰:「無省。」當時殊件旨。問:「何以知無?」答曰:「潘岳《秋興賦敘》曰:『余兼虎賁中郎將,寓直散騎之省③。」玄咨嗟稱善。
   【注釋】
   ①直館:值班用的館舍。
   ②省:官署名。虎賁中郎省是虎賁中即將的官署,虎賁中郎將是統領近衛軍的將軍。桓玄想恢復虎賁中郎將,不知是否應該當值,官署應置於何處,所以發問。
   ③散騎:官名,即散騎常侍,在皇帝左右規諫過失,以備顧問。按:當時沒有將校省,故寄宿在散騎省。
   【譯文】
   桓玄篡位以後,想要另行設立值班官署,就問手下的人:「虎賁中郎省應該設置在哪裡?」有人回答說:「沒有這個省。」這個回答在當時特別違抗聖旨。桓玄問:「你怎麼知道沒有?」那個人回答說:「潘岳在《秋興賦敘》裡說過:『我兼任虎賁中郎將,寄宿在散騎省值班。』」桓玄讚賞他說得好。
   (108)謝靈運好戴曲柄笠①,孔隱士謂曰:「卿欲希心高遠,何不能遺曲蓋之貌」②?謝答曰:「將不畏影者未能忘懷③!」
   【注釋】
   ①謝靈運:晉宋時人,曾任永嘉太守、臨川內史,也曾在會稽隱居了一段時間;喜歡遨遊山水,以寫山水詩著名。曲柄笠:一種帽子,「笠上有柄,由而後垂,絕似曲蓋之形。」
   ②孔隱士:孔淳之,在上虞山隱居。希心:仰慕;傾心。高遠:指德行高尚、志趣遠大。曲蓋:帝王、大官外出時的一種儀仗,蓋如傘狀,柄彎曲。孔淳之因爲曲柄笠和曲蓋相像,就藉以諷刺謝靈運沒有忘掉富貴。
   ③將不:恐怕,表示測度而意思偏於肯定。畏影者:害怕自己影子的人。《莊子》有一個寓言:一個人害怕自己的影子,想甩開它,就拼命逃跑,可是影子仍然跟著,結果氣絕身死。謝靈運是說,只有畏影者心裡才有個影子,如果不想到富貴,就不會怕富貴的影子,而孔隱士恐怕才是不能忘懷於富貴的。
   【譯文】
   謝靈運喜歡戴曲柄笠,隱士孔淳之對他說:「你想仰慕德高志遠的人,爲什麼不能拋開曲蓋的形狀?」謝靈運回答說:「恐怕是怕影子的人還不能忘記影子吧!」

作者:劉義慶(南朝宋)

劉義慶(403年-444年),字季伯,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南朝宋文學家、政治家。宋武帝劉裕之侄,襲封臨川王。歷任荊州刺史、江州刺史等職。喜好文學,門下聚集了許多文人學士。組織編撰《世說新語》,記錄了東漢末年至東晉時期士族階層的言談軼事,是研究魏晉南北朝時期社會風尚的重要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