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 張奐
【原文】
後漢張奐爲武威太守。其妻夢帝與印綬①,登樓而歌,覺以告奐。奐令占之。曰:「夫人方生男,復臨此郡,命終此樓。」後生子猛。建安中,爲武威太守,殺刺史邯鄲商,州兵圍急,猛恥見擒,乃登樓自焚而死。
【注釋】
①印綬:舊時印信和系印的絲帶。
【譯文】
東漢張奐任武威太守。一天,他的妻子夢見皇帝給了她一方大印,登高樓而歌。醒來後,她把此事告知張奐。張奐請人占了一卦。那位術士說:「夫人將來會生一個兒子,長大後會管理此地,而且會死在這座樓上。」此後,張奐的妻子果然生了一個兒子,取名叫張猛。建安年間,張猛也真的做了武威太守。不久,他殺死刺史想逃往邯鄲行商,剛要出城,便被官兵所圍。他羞於被擒,就登樓自焚而死。
鄭玄
【原文】
鄭玄師馬融,三載無聞,融還之。玄過樹陰下假寐,夢一人,以刀開其心,謂曰:「子可學矣。」於是寤①而即返,遂洞精典籍。後東歸,融曰:「詩書禮樂皆東矣。」
【注釋】
①寤:睡醒,醒。
【譯文】
鄭玄拜馬融爲師,學了三年也沒有學到什麼。之後,馬融就讓他回去。一天,鄭玄在樹蔭下小睡,在夢中看見一個人用刀劃開了他的心,並對他說:「你完全可以使自己成爲有學問的人!」鄭玄醒來後立即返回,沒過多久就精通了所有的典籍。後來,他回了東方,馬融嘆息道:「詩書禮樂全到了東方了!」
周昭王
【原文】
昭王即位三十年,王坐祗明之室,晝而假寐①。忽白雲蓊鬱而起,有人衣服皆毛羽,因名羽人。王夢中與語,問以上仙之術。羽人曰:「大王精智未開,求長生久視,不可得也。」王跪而苦請絕欲之教。羽人乃以指畫王心,應手即裂。王乃驚悟,而汗溼於衿席,因患心疾,即卻膳徹樂。移於旬日,忽見所夢者來,語王曰:「先欲易王之心。」乃出方寸綠囊,中有藥,名曰續脈丸補血精散,以手摩王之臆,俄而即愈。王即請此藥,貯以玉缶②,緘以金繩。以之塗足,則飛天地之外,如游咫尺之內。有得服之,後天而死。
【注釋】
①假寐:不脫衣服睡覺。
②缶:古代一種大肚子小口兒的盛酒瓦器。
【譯文】
周昭王在位三十年了。一天白天,他在神殿中小睡,在夢裡忽然看見白雲盛然而起,一個全身長滿羽毛的人飄然而來。昭王在夢中向此人請教成仙之道。這位仙人說:「大王還沒有脫離凡俗,是不可能長生不老的。」昭王跪下來,向羽人苦求脫俗斷欲之法。羽人就用手指了一下昭王的心,心便隨手而裂。昭王在夢中驚醒,汗水把衣服和坐墊都浸溼了,此後便患上了心病,不吃不喝,也不再聽音樂。就這樣過去了十天,那位羽人忽然來到昭王的面前,並對他說:「我想把大王的心換一換。」於是,他便拿出一個綠色的小藥囊,裡面裝著續脈丸補血精散,並用手按摩昭王的前胸。過了片刻,昭王的病便痊癒了。昭王立即向羽人求得此藥,並把藥放進玉瓶里,並纏上金線。他把藥抹在腳上,就可以飛到天上,就像在地上玩一樣。昭王常常服用此藥,活了很長的時間才死去。
呂蒙
【原文】
呂蒙入吳,王勸其學。乃博覽羣籍,以《易》爲宗。常在孫策坐酣醉,忽於眠中,誦《易》一部,俄而起驚。衆人皆問之。蒙云:「向夢見伏羲、文王、周公,與我言論世祚興亡之事,日月廣明之道,莫不窮精極妙;未該玄言,政空誦其文耳。」衆坐皆知蒙囈①誦文也。
【注釋】
①囈:夢話。
【譯文】
呂蒙來到吳國,孫權勸他好好做學問。於是他博覽羣書,並以《易經》爲主,經常在孫策身邊談經論道,有時還喝得大醉。一日,他在夢中背誦《易經》一部。不久後他就醒了,大家都問他發生了什麼事。呂蒙說:「我在夢裡遇見了伏羲、文王和周公,他們和我談論國家興亡之事、天地宇宙之理,觀點精闢絕妙。他們可不只是空發議論,僅僅背誦原文而已啊。」在座的人都知道呂蒙說夢話背《易經》這件事了。
吳夫差
【原文】
吳王夫差夜夢三黑狗號,以南以北,炊甑①無氣。及覺,召羣臣言夢,羣臣不能解。乃召公孫聖。聖被召,與妻訣曰:「以惡夢召我,我豈欺心者,必爲王所殺。」於是聖至,以所夢告之。聖曰:「王無國矣!犬號者,宗廟無主;炊甑無氣,不食矣。」王果怒,殺之。及越兵至,王謂左右曰:「吾無道,殺公孫聖,汝可呼之。」於是三呼三應。吳卒爲越所滅。
【注釋】
①炊甑:古時陶製蒸器。唐代白居易《食筍》詩:「置之炊甑中,與飯同時熟。」
【譯文】
一天夜晚,吳王夫差在夢中看見三隻黑狗在叫,聲音忽南忽北,炊甑也斷了煙火。他醒來後,馬上召集羣臣來解夢,可是誰也沒有辦法解釋。於是,夫差便召見公孫聖。公孫聖知道此事後,便與妻子訣別,說:「大王做了噩夢,命我去解夢,可是我又不能說謊,一定會被大王所殺……」公孫聖來到殿前,夫差將自己所做的夢告訴他。公孫聖說:「大王要亡國了!狗叫,意味著宗廟沒了主人;炊甑無氣,意味著沒有了糧食。」吳王果然大怒,處死了公孫聖。不久,越國兵馬攻進吳國境內,夫差對左右說:「我昏庸無道,殺死了公孫聖,你們快喚他出來吧!」衆人叫了公孫聖三聲,公孫聖答應了三聲。最後,吳國終於被越國滅掉了。
薛夏
【原文】
薛夏,天水人也,博學絕倫。母孕夏之時,夢有人遺一篋①衣,云:「夫人必生賢明之子,爲帝王所宗。」母記其夢之時。及生夏,年及弱冠,才術過人。魏文帝與之講論,彌日不息,辭華旨暢,應對如流,無有凝滯。帝曰:「昔公孫龍稱爲辯捷,而迂誕誣妄②,今子所說,非聖人言不談,則子游、子貢之儔,不能過也。若仲尼在魏,復爲入室焉。」帝手制書與夏,題雲「入室生」。位至祕書丞。居甚貧,帝解御衣以賜之,以符先夢。名冠當時,爲一代高士。
【注釋】
①篋:箱子。
②誣妄:指以不實之詞矇騙人。
【譯文】
薛夏是天水人,博學多才,世所罕見。他母親懷他時,夢見有人送來一箱衣物,並說:「你肯定能生個賢明的兒子,並爲皇帝所尊崇。」母親牢牢記住了這個夢。後來,她果然生了一個男孩,取名爲薛夏,在二十歲時就學識過人了。魏文帝與他講經論道,到了晚上也不休息。薛夏思想深刻,文辭華美,回答問題應對如流,沒有猶豫的時候。魏文帝曾對他說:「以前人稱公孫龍爲辯才,但他迂誕,愛以不實之詞矇騙人。而今你說的話都是聖人之言,只有子游、子貢之輩才比得上。若此時孔子在魏國,也肯定會來拜訪你的。」魏文帝還爲他親筆題字:「入室生」。後來薛夏官至祕書丞。他家裡很窮,魏文帝曾把自己的衣服賜給他,這與薛夏的母親所做的胎夢相符。他在當時名氣很大,是一代鴻儒。
天后
【原文】
唐則天后夢一鸚鵡,羽毛甚偉,兩翅俱折。以問宰臣,羣公默然。內史狄仁傑曰:「鵡者陛下姓也。兩翅折者,陛下二子,廬陵相王也。陛下起此二子,兩翅全也。」武承嗣、武三思連項皆赤。後契丹圍幽州,檄朝廷曰:「還我廬陵相王來。」則天乃憶狄公之言曰:「卿曾爲我占夢。今乃應矣。朕欲立太子,何者爲得?」傑曰:「陛下內有賢子,外有賢侄,取捨詳擇,斷在聖衷。」則天曰:「我自有聖子,承嗣、三思是何疥癬。」承嗣等懼,掩耳而去。即降敕追廬陵,立爲太子,充元帥。初募兵,無有應者。聞太子行,北邙山①頭皆兵滿,無容人處。賊自退散。
【注釋】
①北邙山:又名北芒、邙山。位於河南省洛陽市北,黃河南岸,是秦嶺山脈的余脈,崤山支脈。
【譯文】
唐朝則天皇后夢見一隻鸚鵡,羽毛很豐滿,但兩隻翅膀卻折斷了。夢醒後,她請宰相和大臣們解夢,衆人都默默不語。內史狄仁傑說:「鵡者,就是指陛下;兩個翅膀折斷,就是說陛下的兩個兒子如今卻在廬陵郡做相王。您若能起用這兩個兒子,兩個翅膀就全了。」聽完此話,武則天的兩個侄子武承嗣、武三思連脖子都變紅了。此後,契丹人圍困幽州,給朝廷發去了一道檄文,說:「還我廬陵相王!」於是,武則天回想起狄仁傑的話,問他道:「你曾經爲我解夢,今天果然應驗了。我現在想立太子,你看誰合適呢?」狄仁傑答道:「陛下內有賢子,外有賢侄,太子的人選您要慎重考慮,最後還是要由您決定。」武則天說:「我自然要立我的兒子爲太子,承嗣、三思算什麼東西?」聽聞此話,承嗣等人驚懼不安,乘人不備就逃跑了。武則天隨即降旨立相王李旦爲太子,出任大元帥。李旦剛開始招兵時,沒有什麼人來投軍。後來人們聽說了太子的美德,北邙山頭站滿了士兵,沒有空餘的地方。敵人看到這種情況,就不戰而退了。
侯君集
【原文】
唐貞觀中,侯君集與庶人承乾通謀,意不自安。忽夢二甲上錄至一處,見一人高冠奮髯①,叱左右,取君集威骨來。俄有數人操屠刀,開其腦上及右臂間,各取一骨片,狀如魚尾。因啽囈而覺,腦臂猶痛。自是心悸力耗,至不能引一鈞弓。欲自首,不決而敗。
【注釋】
①髯:鬍鬚。
【譯文】
唐代貞觀年間,侯君集與廢太子承乾謀反,心神不寧。一天夜裡,他忽然夢到兩個士兵將他綁到一個地方,一個頭戴高帽子的大鬍子向手下人喊道:「取出君集的威骨!」立刻就有幾個人拿著屠刀,打開侯君集的腦袋和右臂,各取出一塊像魚尾一樣的骨頭。此時,他因說夢話而驚醒,腦袋和右臂還疼痛不已。此後他心力交瘁,疲憊不堪,連一張弓也拉不開。他想自首,但還沒有下定決心,計劃就失敗了。
元稹
【原文】
元相稹爲御史,鞫①獄梓潼。時白樂天在京,與名輩游慈恩寺,小酌花下,爲詩寄元曰:「花時同辭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籌②。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時元果及褒城,亦寄《夢遊》詩曰:「夢君兄弟曲江頭,也向慈恩院裡游。驛吏喚人排馬去,忽驚身在古梁州。」千里魂交,合若符契也。
【注釋】
①鞫:審問犯人。
②酒籌:飲酒時用以記數或行令的籌子。
【譯文】
唐代宰相元稹在做御史的時候,曾到梓潼郡審理犯人。當時,白居易正在京城裡和名士們一同遊覽慈恩寺,在花前飲酒時寫詩一首寄給元稹:「花時同辭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籌。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此時,元稹果然來到梁州的褒城,給白居易寄了一首《夢遊》詩:「夢君兄弟曲江頭,也向慈恩院裡游。驛吏喚人排馬去,忽驚身在古梁州。」他們真可算是千里魂交,兩首詩是多麼契合啊。
劉道濟
【原文】
光化中,有文士劉道濟,止於天台山國清寺。嘗夢見一女子,引生入窗下,有側柏樹葵花,遂爲伉儷①。後頻於夢中相遇,自不曉其故。無何,於明州奉化縣古寺內,見有一窗,側柏葵花,宛若夢中所游。有一客官人,寄寓於此室,女有美才,貧而未聘,近中心疾,而生所遇,乃女子之魂也。又有彭城劉生,夢入一倡樓,與諸輩狎飲。爾後但夢,便及彼處。自疑非夢,所遇之姬,芳香常襲衣,亦心邪所致。聞於劉山甫也。
【注釋】
①伉儷:夫妻。
【譯文】
唐昭宗光化年間有位文人叫劉道濟,住在天台山國清寺。他曾經一天夜裡夢見一個女子,拉著他走到窗前,窗子附近有一片柏樹和葵花,二人便結爲夫妻。此後,劉道濟經常與她在夢中相遇,自己也不知道是何原因,實在是無可奈何。他在明州奉化縣古寺里,看見一扇窗外長著一片柏樹和葵花,與夢中的地方一模一樣。有一位客官寄住在這間屋子裡,他的女兒才貌雙全,但因家窮尚未訂婚,近來患了心病。原來,劉道濟夢中見到的那個女子就是她的魂啊。此外,彭城的劉生夢見自己進了一個妓院,和朋友們一邊狎玩妓女,一邊喝酒。此後,他一做夢就會到那個妓院。他懷疑這並不是夢,因爲他所遇見的妓女把香氣留在了他的衣服上,令他心癡神迷,這也是由於他心病所致啊。這個故事是聽劉山甫講的。
楊昭成
【原文】
開元末,洛陽賈氏爲廣漢什邡令,將其家之任。欲至白土店東七里,其妻段氏,馬驚墮坑而死,即殯於山中。經兩載,弘農楊昭成爲益州倉曹,之廣漢。曉發,其妻竇氏忽於馬上而睡,向後傾倒。昭成自下馭馬,頻呼問,猶不覺,將至白土方寤。云:「向夢有一婦人,衣綠單裙白布衫,年甫三十,容色艷麗,來控我馬,悲啼久之,自稱段姓,是什邡賈明府之妻。至此身死,見留山中,孤魂漂泊,不勝羈獨。夫人後若還京,我有兄名某,見任京兆功曹,可相爲訪,令收己魂,歸於故鄉。深以相囑,言訖乃去。」昭成其夕宿白土,具以夢問店者。店人云:「賈明府妻墳,去此六七里。墜坑而死,殯在山中,已二年矣。」其言始末,與夢相類①。昭成深異之,因記其事。後奉入京,尋其段族,具爲說之。段氏舉家悲泣,遂令人往取神柩,葬之。
【注釋】
①相類:相似。
【譯文】
唐玄宗開元末年,洛陽賈氏出任廣漢郡什邡縣令,帶著家眷一起上任。在離白土店還有七里地的地方,賈氏的妻子段氏由於馬受驚墜坑而死,並被埋在山中。兩年後,弘農縣的楊昭成出任益州倉曹,在一天清晨起程去廣漢。在半路上,他的妻子竇氏在馬上睡著了,頭向後倒去。楊昭成親自上前攔住馬,喊了好幾次,妻子也沒有反應,直到快到白土店之時才醒過來。她對丈夫說:「剛剛我夢見一個婦人,身穿白色的上衣和綠色的單裙,好像三十歲左右,容貌美艷動人。她攔住我的馬,悲傷地哭個不停,自稱姓段,是什邡賈縣令的妻子,在隨丈夫赴任那年在這裡摔死了,孤零零地留在山中,不勝寂寞。她說你將來若有機會回到京城,請代我看看我的哥哥,他現任京兆功曹,並請他收回我的魂魄,送回故鄉。她對我千叮萬囑,說完便離開了。」這天晚上,楊昭成一行住在白土店裡,把妻子夢中的事跟店家說了。店家說:「賈縣令妻子的墳離此地有六七里路。她確實是墜坑而死的,埋在這座山里已經有兩年了。」事情的經過果然與竇氏的夢相符。楊昭成大吃一驚,便把此事記在心裡。後來,他奉旨進京,找到段氏的家人,將段氏的事說了。段家上下痛哭不已,於是就派人進山取回棺柩,重新安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