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東漢演義/ 第二十八回 搬救兵昆陽解圍

這天忽然天氣奇熱,人坐著不動轉都直流汗。馬援向李樹業說:「元帥傳令吧,叫全軍人馬預備,要在今夜解圍。」李樹業立刻傳下令去:「全軍預備!」真是兵聽將令草隨風,這令傳下去,三十萬兵丁都軍裝整齊,將手使的軍器預備好啦;武將個個頂盔貫甲,罩袍束帶,全身披掛整齊,馬軍馬夫將所有的馬匹全都鞴好了鞍韂。天到未時,馬援與李樹業說:「元帥傳令,升帳辦公吧。」李樹業傳令升帳,中軍營內咆哮兒郎擂動了聚將鼓。刀斧手、綁縛手、旗牌官、掌旗官、站帳軍、中軍官與一干諸戰將齊集帳下,劉秀、馬援、嚴子陵、寇恂、李樹業升帳,將士兒郎參見已畢,退立兩旁。李樹業仍請馬援傳令調兵遣將。

馬援在帥案後落座,他向左右說道:「列位將軍,今夜必有大風,借風使火,以寡破衆,須用火攻。我軍已將二十萬飛天火鳥製造好啦,你們出戰,千萬要齊心努力,人人奮勇,個個當先。如將王莽的賊兵殺敗,不惟重圍可解,漢室的天下亦能復興。你們都是開基創業的功臣,與國同樂,共享榮華富貴。」姚期、馬武、岑彭、杜茂等齊聲說道:「我等願聽指揮調動。」於是馬援傳令,命姚期、紀敞帶兵一萬,領五萬飛天火鳥,限初更時候到昆陽城北,聽興龍崗連珠炮響,見火號騰空,攻打北面敵營。姚期、紀敞遵令,出去點兵去了。馬援又命岑彭、郅君章往昆陽城南攻打敵人南面大營,又派馬武、王梁往昆陽城西攻打敵人西面大營,杜茂、萬休往昆陽城東攻打敵人東面大營,各帶一萬精兵和五萬飛天火鳥,限初鼓時候到達,聽號炮聲響,務要努力攻打敵營。四人領命,出營點兵前往。馬援又派十六員三江大將,各帶兵五千,分四路接應。衆人遵命去了。馬援又派三江王的二位殿下劉植、劉隆帶大將八員、偏將十六員、八十名咆哮兒郎、八十面鼓、四十名火工司、四十尊連珠炮、八十名壯軍、八十面銅鑼和五萬大軍往興龍崗列隊,保護漢太子殿下觀敵瞭陣,發號施令。又命李樹業守營;派寇恂帶馬、步軍各兩萬,預備追擊王莽的敗軍。諸事完畢,就退帳了。

只聽營中炮聲隆隆,海螺齊鳴,人馬奔騰。一隊隊漢兵出營,衆戰將領著人馬各往所派地方而去。劉植、劉隆帶著五萬人馬開往興隆崗,分在東、西、南、北四面散開,那八十面鼓支起來,四十尊炮安設好了,火工司扛著火號,咆哮兒郎腰掖桴木,都在鼓炮後邊侍立。劉秀、馬援、嚴子陵乘馬出營,到了興隆崗,往那崗上一坐,大旗高挑,燈火齊明,照耀如同白晝。天光已至初鼓時刻,姚期、紀敞、岑彭、郅惲、馬武、王梁、杜茂、萬休各在自己的汛地列開了隊伍,都等著令下攻打敵人大營了。

單說岑彭率領一萬大兵在城南列開了隊伍,他看郅君章身量矮小,很看不起他,又怕打仗的時候叫人踏死,岑彭連理他都不理。郅君章爲人精明,看得出事來,他知道岑彭輕視他,他亦不理岑彭,只等著打仗的時候,八仙過海,各顯其能。各路的兵將都留神火號。

那劉秀、馬援、嚴子陵坐在興龍崗上渾身是汗,擡頭一看,那殺氣瀰漫的天空星斗皆無,又往敵營一望,萬盞燈火皆明,如同星羅一般,巡更走籌,梆子齊鳴。天到了三更以後,忽然起了一陣怪風,飛沙走石,刷啦啦的聲音,好不怕人。馬援說:「此風一至,遭劫者在數,在數者難逃。」他傳令:「放火號!點連珠炮!」那火號是一丈多長的竹竿,內里裝上火藥,安上了捻兒,四十根點著了,只聽著嗖……的聲音,躥起三四十丈高,幾十里地方圓全都看見了。跟著火工司掀鐵瓦、吹火繩上的頂頭灰,觸火點炮,只聽咕咚咚連珠炮響,跟著就聽人聲、馬聲、鼓聲、炮聲,順著風聲,撞著高牆山谷的回聲,如同山崩地裂、天翻地覆一般。

岑彭說:「我兵,殺!」郅君章說:「且慢!」岑彭問道:「你爲何阻攔?」郅君章說:「我的身量矮小,如若打起仗來,豈不把我踏死?我這是墊馬腿兒的,你得將馬借給我騎。」岑彭說:「我是馬上的戰將,無馬如無兩足,我焉能將馬借給你呀?你應當早說話,三十萬兵的大營給你找匹馬騎,那算不了什麼。」郅君章說:「不成,誰叫我說晚了呢?」岑彭說:「不成。」郅君章一擰身,躥在岑彭的馬屁股上,仰面向後一坐,說:「我就在這裡坐著吧。」岑彭說:「你坐在那裡可不成。」郅君章說:「我在這裡坐著,有你的好處。」岑彭問道:「有什麼好處?」郅君章說:「我給你看著後邊,你還不放心嗎?」岑彭說:「怎麼,你和我開玩笑嗎?」郅君章說:「別耽誤事,你快打敵兵大營吧。」岑彭無法,傳令道:「我兵我將,殺!」一萬三江兵放炮擂鼓,吶喊聲音而進。

離著敵營近了,只聽敵營之中咕咚咚炮響三聲,衝出一支人馬,燈球、火把、亮子、油松,借著火光看得很清,約有五千人馬列開了一字隊,長槍短刀,軍容嚴整。當中間一面大燈籠,上書「大新天子駕前正印先鋒」字樣,當中斗大的「巨」字。底下人高馬大,正是巨無霸。岑彭就是一怔,自己武藝難敵。他催馬直奔陣前,巨無霸亦催馬臨陣。兩方人馬到了一處,岑彭用刀便砍,巨無霸掄刀招架,岑彭撤刀。二馬錯鐙,巨無霸眼疾手快,他用刀斜肩帶臂便砍。岑彭大驚,唯恐自己力小,禁不住他的大刀。正在此時,忽聽半懸空中有人喊嚷:「打巨無霸的腦袋!」巨無霸不敢用刀砍岑彭了,急忙用刀往上砍。他見是郅君章,氣大了,刀上去,又沒影兒啦。二馬衝過去,岑彭心中暗道:別看他矮小,還虧了他。郅君章自言自語道:別看矮,還虧了他。岑彭聽了,心中又道:這真怪。郅君章說:「你只管去和他動手,有我幫助你,絕無妨礙。」岑彭就將精神振作起來,圈回馬來與巨無霸拼命死戰。郅君章在當間兒成心戲耍巨無霸。幸而有他,岑彭還能敵得了巨無霸。他們馬打盤旋,殺在一處,兩口刀上下翻飛,猶如走馬燈一般。兩下的兵丁擂鼓搖旗,吶喊聲音助威。

岑彭、巨無霸動著手,昆陽城北的姚期亦將一萬三江兵列開了隊伍。忽見敵營一片火光,衝出一支人馬,約有三千之衆,雁翅排開。正當中有一面大燈籠,上書「大新招討」,當中間斗大的「王」字。底下一匹馬,馬上一人身高力猛,手持一對八稜紫金錘。姚期一看,正是壽王。他知道王豐之勇,自知難敵,向鐵杵天王紀敞說:「你認識使錘的人嗎?」紀敞說:「我不認識他。」姚期說:「那是王莽的兄弟壽王王豐,他是敵兵的大帥。你要能將他拿住,功勞可大了。」紀敞問他:「怎麼?」姚期說:「寧敲金鐘三下,不打瓦罐三千;金鐘三下噹噹響,瓦罐三千啪嚓嚓。拿著他元帥勝似千軍萬馬。」紀敞想著立功,撒腿就跑,直奔陣前。壽王王豐催馬過來,見了紀敞,心中一動:怎麼這人身量比巨無霸還高啊?問道:「你叫何名?」紀敞說:「我姓紀名敞字德芳,人稱鐵杵天王。你是金鐘噹噹響,勝打瓦罐啪嚓嚓,拿著你一個人勝似千軍萬馬。」壽王知道他是個渾人,這些話一定是姚期教給他的。壽王這個氣大了,將要問他話,紀敞的大杵往頭上一杵,壽王用雙錘往外一磕,只聽當的一聲響,砸得火星亂迸。壽王覺著兩膀發麻,虎口發燒,好容易才將大杵磕開。馬往前奔,紀敞往旁一閃,壽王馬往前行,他的大杵斜肩帶臂就打,壽王用雙錘「流星趕月式」,當、當兩聲,架住大杵。他馬往北跑,心中一動,料著漢兵必然得手,他哥哥王莽要失敗了,先公後私,暗助劉秀一膀之力,將他的兵將拋下了不管,自己找個山林茂盛的地方隱居起來,苟延歲月,了卻餘生。他在這時有了這個主意,飛也相似往北跑下。姚期真叫機靈,並不截他,傳令:「我兵散開,叫他過去。」萬數兒郎給壽王閃出一股走道,壽王催馬過去,頭亦不回,揚長去了。壽王這一走算是隱遁了。直到後文書劉秀巡視河北,十八路反王作亂,四棍攪信都的時候,他才露面搭救劉秀。此是後話,勿用細表。

卻說紀敞見王豐一去未回,他很覺納悶兒。姚期傳令:「我兵我將,衝殺過去!」姚期這支人馬衝殺過來。王莽的三千大兵沒了主帥,無人指揮,可就沒了戰鬥之心了,被漢兵殺得東倒西歪,橫躺豎臥。他們抵擋不住了,往回便跑,姚期、紀敞指揮人馬隨後便追。這些敗兵入了大營,立刻緊閉營門,守營的兵將弓弩齊發,姚期命兵將攻營。書中暗表,那馬武在昆陽城西早與王莽的三弟潁陽王王疑動上手了,那四路先鋒杜茂在正東與開國王王富亦殺在了一處。這時候,四面八方都動了手。

那昆陽城內也有了動靜。自從日頭未落,大帥鄧禹就傳令擂鼓升堂了,刀斧手、綁縛手、旗牌官、中軍官與王霸、馮異、任光等一干諸戰將齊集大堂。鄧大帥升堂後,將士兒郎施禮已畢,退立兩旁。鄧禹落座,說:「列位將軍,今天就是我們解圍之日,那三十萬救兵就在今夜與敵兵大戰,我們城內的兵將也要四門殺出,使敵背腹受敵,重圍可解。本帥傳令,你們要齊心努力,務必將敵兵殺退才好。」一干諸戰將齊聲說道:「我們願意拼命殺敵。」鄧禹這才傳令,命王倫、耿純、耿弇帶兵五千在南門候令,馬成、馮異、祭遵帶兵五千在東門候令,殷文、殷武、任尚帶兵五千在西門候令,李忠、任光、王霸帶兵五千在北門候令。如若城外喊殺起來,四門殺出。十二員大將遵令,三個人一撥,離了帥府,點兵去了。鄧禹又命景丹、蓋延、陳俊、傅俊四將,各帶三千人馬,爲東、西、南、北四路接應,叫他們等著頭路人馬出城,再出城接應。四將遵令,往府外點兵去了。鄧禹又傳令,分配兵將檢巡街市,禁止行人。傳完令了,大帥鄧禹親身上城,指揮人馬作戰。

到了夜內,狂風四起,四面喊殺連天,炮鼓之聲聽出多遠。王倫、耿純、耿弇吩咐門軍將南門開放,門軍不敢怠慢,把城門開開。三聲炮響,五千漢兵衝出了南門,過了護城河橋,就見王莽大兵在對面列著陣哪。借著他們燈火之光看得很清,敵兵亦有千餘之衆,當中有盞大燈籠,上書「三齊王」的字樣。燈下有匹馬,馬上一員老將,藍面紅須,手使一口大刀,正是三齊王蘇獻。王倫拍馬直奔陣前。蘇獻出馬,見王倫身軀雄壯,鐵盔鐵甲皂征袍,手中擎著一條皂纓槍,黑臉膛,短鋼髯,兩隻怪眼努於眶外,好不怕人。用手一指,道:「爾叫何名?」王倫說:「在漢太子駕前稱臣,名叫王倫王綱常。爾是何人?」蘇獻說:「孤乃三齊王蘇獻。」王倫聽他是蘇獻,厲聲問道:「爾乃蘇武的後人,蘇氏門中代代忠臣。你身受國恩,不知忠君報國,反與王莽狼狽爲奸,三杯鴆酒藥死孝平皇帝。你們壞三綱敗五常,弒君篡逆,天地難容。你乃紂之惡羽,今天休想活命!」用槍便扎。他們兩個人棋逢對手,將遇良才,殺了個難解難分。兵丁們吶喊聲音,擂鼓助威。耿純、耿弇指揮人馬衝殺過去,五千漢兵人人奮勇,個個當先,往前衝殺,五千莽軍亦沖了過來。兩軍撞在一處,混戰一起,但只見兩家混戰:

士卒如雲,沖開隊伍勢如龍,砍倒旗幡雄如虎。個個威風凜凜,人人殺氣騰騰。兵對兵,將對將,各分頭目使深機;槍扎槍,箭迎箭,兩下交鋒出其不意。只殺得翻江攪海,昏昏暗暗迷天日。真箇是拔地搖山,淅淅索索亂撒風沙。迷天煞氣乾坤暗,遍地血染陰陽昏。

蘇獻在亂軍之中,手上中了一箭,他拍馬敗奔營門。跟著五千大兵也敗奔營門。將進去一半,就將營門關閉了。進不去的兵將順著外圍東西一分,各自逃生。王倫、耿純、耿弇指揮兵丁攻營,敵兵守壘的將士弓弩齊發,密如雨點,漢兵不能攻入,紛紛倒退。馬成、馮異、祭遵亦殺出了東門,將敵兵殺退了,敵人緊閉營門,弓弩齊發,亦難攻入大營。任尚、殷文、殷武亦殺出了西門,將敵兵殺得退入營中,緊閉營門,弓弩齊發,漢兵難破敵營。王霸、李忠、任光在北門外亦將敵兵殺退,營門緊閉,弓弩齊發,漢兵難入敵營。

這邊馬武、杜茂、姚期等亦沒攻入敵營。姚期傳令,叫一萬三江兵往裡扔飛天火鳥。原來飛天火鳥是硫磺、芒硝、樟腦做的,外邊用土包著,有繩子拴著,如同大圓球似的。一個兵拿著五個,一萬兵共是五萬,掄起來往敵營扔去。姚期、紀敞見這飛天火鳥到了敵營,就著起火來,這宗東西到了帳篷上亦著。轉眼之間,百數多處有火。還有營壘上的弓箭手,燒得他們亂竄亂跑。營中亂飛火球,各顧性命,不顧守營。姚期與兵將乘勢攻進敵人大營,一萬大兵大刀闊斧,逢人便砍,遇人便殺,只殺得莽軍屍骨如山,血水成河。西邊的馬武亦指揮兵丁往敵營拋扔飛天火鳥,燒著了帳篷木柵,一萬大兵攻入敵營,殺得莽軍落花流水。東邊杜茂亦指揮兵丁用飛天火鳥引著了敵營,這狂風颳來,風借火力,火借風勢,越著越旺,火光照如白晝。昆陽城內殺出來的漢將亦攻入敵營。王莽的大軍見三面火起,人撞人,馬撞馬,自相踐踏,遭劫者在數,在數者難逃。王莽的先鋒巨無霸雖勇,大廈將傾,一木難扶。岑彭的萬數兒郎往他的先鋒隊中拋來飛天火鳥,燒得他兵將往營中逃奔。巨無霸亦立腳不住,退入營中,漢兵乘勢追入營內。這仗直殺到天光大亮。

鄧禹在城上觀看,但見兩家混戰,士卒如雲,衝殺起來勢如龍,砍倒旗幡猛如虎,人人奮勇,個個當先,殺得元帥王豐拋下了兵將不顧,衆王爵各自逃生。那些士卒兒郎亦都紛紛逃命,揚旗拋鼓,扔了刀槍,丟盔卸甲,望影而逃。莽軍往下敗,漢兵在後追殺,恨不能將他們刀刀斬盡,刃刃誅絕。敗兵如同驚弓之鳥、漏網之魚,恨爹娘少生下兩條腿,奔命而逃,斷線風箏一般,遮天蓋地,漫山遍野皆是,處處有埋伏的人馬截殺。在這危急之時,雲生西北,霧長東南,半懸空中打個霹靂,一陣大雨瓢潑傾盆,淋得追兵全都站住,不能再往下追,那敗兵卻得著活命。漢帥鄧禹在城上亦忍受著。這雨下了三個多時辰,高阜雖不怕,那低洼處盡成溝渠。

兩國人馬因此罷戰。鄧禹在城中升坐帥府大堂,命衆將各報其功。軍政司將大家的功勞都記在了功勞簿上,派兵遣將出城去掩埋死屍,往城中搬運未被火焚的軍裝器械、糧草等項。三江大帥李樹業亦升帳辦公,又查點自己損傷多少人馬。劉秀、嚴子陵、馬援、寇恂、劉植、劉隆、姚期、馬武、岑彭、杜茂、賈復、臧宮、王梁、萬休、紀敞等一同進城。漢兵出榜,發放軍糧賑濟人民。劉秀大賞兵將,殺牛殺羊,慶功賀喜。過了三天,劉秀命三江大帥李樹業率領本部人馬回歸三江。李樹業遵令,帶著本部人馬回歸三江,暫且不表。卻說鄧禹在城中整頓人馬,欲往潼關進兵。忽然夜內三更時刻聽著昆陽城南炮聲隆隆,鄧禹命人打探。探兵出城,工夫不大,回來稟報,王莽的大兵在城南安營下寨。鄧禹驚訝不止。

書中暗表,王莽的殘兵敗將敗到了寶豐,漸漸集合。昆陽王、潁陽王、開國王、護國王、三齊王、一字並肩王、先鋒官巨無霸與一干諸戰將查點殘兵敗將尚有多少,共有三十餘萬,損傷數十萬人馬。纛旗、標傘、鑼鼓、帳篷、糧草、器械,這都不要緊,惟有大元帥壽王王豐生死不明。他們趕緊寫了折本,奏明大新天子王莽,請發救兵。昆陽王等一商議,元帥沒了,大家公舉巨無霸主持全軍。巨無霸主張,夏天暑熱之時不能交兵,應趁此時回昆陽城將漢軍絆住,叫漢軍離不了昆陽,等到秋季養足了銳氣,再爲決戰。各王亦都願意,他們就拿定了主意,回兵昆陽。巨無霸將三十餘萬殘兵敗將分爲十隊,明著回兵不成,他們暗著回去,偃旗息鼓,馬摘鑾鈴,開往南北魯山。那南北魯山在昆陽西北,這座山與天鳥山相連,天鳥山又與方城山相連,方城山在昆陽西南,離昆陽城僅數十里。三座大山接連不斷,數百里長,懸崖垂壁,怪石橫生,樹木叢叢,山林茂盛,不通大道,住戶稀少,無甚人煙,曲曲彎彎。王莽的數十萬人馬由三座大山連行數日,繞到了昆陽城南,乘著黑夜之間探兵不明,數十萬人馬開到昆陽城外,掘挖壕溝,響炮安營。及至漢營的探馬知道了,到帥府稟報鄧禹,數十萬人馬已然安好營寨,無法除治了。劉秀因爲天氣過熱,不好與他們交兵,只好秋天再戰吧。

這一天,鄧禹來看望隱士嚴光,師徒二人說著話,嚴子陵讓寇恂將陣圖取過來。鄧禹打開一看,圖上畫著一座城,在城的西北二十餘里有座大山,城上寫的是「昆陽城」,山上有字是「昆陽山」。圖上畫著一座陣,陣名叫「羣星列宿陣」,上邊畫著何處埋伏,何處屯兵,何處設雲台,詳詳細細,無不完備。鄧禹看罷,喜悅非常。嚴子陵把用兵之計說給鄧禹,鄧禹告辭回歸。次日夜內就將五六萬人馬悄悄開往五行昆陽山,又向劉秀說明了,現在天熱歇兵,千歲可以與馬援爲布衣之交。劉秀大悅,備下筵席,將馬援請來,厚待於他。席間劉秀向他問如何滅莽,如何安定天下,馬援對答如流,皆有策略。

自此,劉秀叫馬援寫字、作畫、著棋、談天,比試馬步技藝。馬援步下拳腳嫻熟,馬上功夫、十八般武器件件精通,百步穿楊箭向不空發,流星錘摟、打、搪、封,上支下崩,武藝絕倫,一條大槍縱橫天下;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多才多藝。與劉秀著棋,二十餘天連連得勝,劉秀屢次敗北。劉秀是個中興之主、聰明之帝,真伶俐。劉秀向馬援問道:「孤家與人著棋未曾敗北,與先生著棋爲何不勝,一棋不振呢?」馬援道:「這象棋乃周武王遺留的武棋,圍棋乃堯王遺留的文棋。文棋按一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天經地緯;武棋是大河爲界,兩國交兵,攻殺戰守,鬥引埋伏,如同用兵一樣。如若熟讀兵書,深知兵法,便是敗中取勝,死裡逃生,寡能敵衆,少可破多,百戰百勝。」劉秀點頭稱是。馬援每盤棋讓給劉秀兩個馬,或讓炮,或讓炮馬,劉秀仍是敗北,一樣難贏。劉秀佩服馬援,二人每日一處盤桓,談文論武,如何治國,如何安邦。劉秀心地開化,知識增加,恨平生相見之晚,每日早晨洗臉梳洗完畢,就將馬援請來。鳥隨鸞鳳飛騰遠,常伴仙品自清高。

這天劉秀起得格外早些,他心中一動:馬援有談天說地之能、安邦定國之才、鬼神不測之機,人中豪傑,國士無雙。若是滅王莽恢復漢室,他的才幹富富有餘。不怪他說人君擇臣而用,賢臣擇主而事,他好比三齊王大帥韓信,孤家用他爲帥,何愁天下不得?只有一樣,我二人每日相聚,不論是談文談武,寫字圖畫,射箭比武,都是孤家出的主意;他不是漢臣,亦不是漢將,和我是布衣之交,太一頭沉了。今天可以問他應當如何消遣,才合道理。

卻說馬援清晨早起,來到書房,見劉秀早候著自己,忙問道:「千歲,今天怎麼起這麼早?」劉秀道:「孤家連日鬱悶,欲同老壯士相商,你我如何消遣?」馬援說:「今日天氣很好,何不到城外散散心哪?」劉秀忙道:「城外散心,好極了,孤家傳令點兵。」馬援說:「如若主公帶兵出城,那可就麻煩了,不如作罷。」劉秀問:「若依著老壯士呢?」馬援說:「一人不帶,信馬由繮最爲得意。」劉秀說:「好!我們就一人不帶,你我各自更衣。」吩咐王官鞴馬,兩個人各去更衣。劉秀換上五龍盤珠冠,穿上杏黃緞色滾龍袍,肋下佩劍,足下粉底官靴,來到書房。工夫不大,就見馬援來了。只見他頭戴一頂三叉亮銀帥字盔,迎門上嵌一顆明珠,勒著一對抹額,二龍斗寶,一棚傘相似。十三曲簪纓高插,頂門上有朵紅絨突突亂顫。四指寬勒頷帶密排銀釘,雙掐摟頷骨,包耳護項。身披亮銀甲,九吞八岔,吞口獸口含鉤環,勒甲絲絛九股攢成。內襯一件素緞色蟒征袍,蟒翻身,龍探爪。前懸護心鏡,後勒八桿素緞護背旗,肋下佩劍。魚褟尾龍鱗片片,滿是亮銀搭鉤。天藍色軟征裙,當中嵌金釘,翻卷荷葉邊,朵朵荷花現。紅綢子中衣,虎頭戰靴。馬援披掛好了,更透著威風。

劉秀心中納悶兒:他這身戎裝是個元帥打扮,孤家又沒封他元帥,可是跟著孤家一同走,是沒有人敢問他爲何冒充官長的。當時劉秀亦不好過問,兩個人走出來,府門外上馬。見馬援的馬鞍鞽得勝鉤上掛著一條大槍、一對流星錘,劉秀更放心了,到了城外散心,有馬援一人,雖有百萬敵兵,亦不足畏也。他二人催馬往西遘奔鼓樓,由鼓樓往南到了南門,縱馬出城。走出了關廂之外,到了荒郊。劉秀見了野景,覺著心裡豁亮,痛快極了,與馬援信馬由繮,談談論論,往前而行。忽見馬援的馬驚了,四個蹄兒蹬開了如同飛似的往南而去。劉秀大驚,催馬在後便追。兩個人風馳電掣一般往南飛奔。忽聽南方咕咚咚大炮不住響連聲,劉秀嚇了一跳,忽然想起來,再往南未遠便是敵人的大營了。劉秀要喚住馬援,只見他連人帶馬上了興龍崗啦,那馬到了興龍崗上方才站住。劉秀馬往上沖,也到了興隆崗上。

劉秀往南一看,只見旌旗招展,隊伍叢叢,盔明甲亮,刀槍密排,有數萬敵軍正然在此操演。劉秀將要圈馬回歸,馬援用手一指那杆鵝黃鬧龍纛旗,道:「旗下面如藍靛、發似硃砂、跨馬持刀的是誰,千歲可認識此人?」劉秀一看,是三齊王蘇獻,忙道:「孤認識於他,他是蘇獻。在孝平皇帝駕前稱臣,食君祿不報君恩,他與王莽狼狽爲奸,弒君篡位。殺三宮,滅六院,見老太后逼宮索玉璽,滅劉八百戶,殺血三千里。與孤有一天二地恨,三江四海仇。孤要拿住他,碎屍萬段都不解心頭之恨!」馬援又指著一人,道:「頭戴五龍盤珠冠,未披甲冑,那是何人哪?」劉秀一看,他指的是一字並肩王徐世英。劉秀道:「此人名叫徐世英,是個飽學的文人。不得意的時候,在長安城賣卜,結識了王莽。那王莽委爲心腹,凡事大小都和他商量,王莽篡位便是他的主謀。他雖讀詩書,不明禮義,孤遲早拿獲,誓必殺之!」

他們兩個人在興龍崗說起話來,呀!不好了,有一人聽見了。閱者諸君若問誰聽見了?書中暗表,聽見之人是王莽的先鋒巨無霸。原來他這支人馬全是殘兵敗將,驚弓之鳥、漏網之魚,不堪再戰,他們在這裡歇兵養銳。王莽派人押送糧餉。每逢一、三、五、七的日子,巨無霸在這興龍崗南操演人馬,今天他與六王帶著兩萬大軍在這裡排兵布陣。雖然人馬往來奔騰,金鼓聲響,他們誰亦沒有看見劉秀,惟有巨無霸人高馬大,他可看見了。他擡頭往崗上一望,只見崗上有兩騎馬,馬上之人,一老一少,老的銀甲白袍,通身帥服;少的通身王服。他看那少年正是劉秀,心中大悅,有心傳令兵圍興龍崗捉拿劉秀,又怕撥草驚蛇,劉秀跑了。他想著不告訴衆人,匹馬單人繞奔興龍崗北邊。劉秀往北跑,一定命喪刀頭之下;如若往南來,定被兵將所擒。這是好主意!他暗中將馬的鑾鈴摘下來,他一回手交給掌旗官,沖他以目示意,掌旗官亦不言語。

巨無霸撥馬先往南,再往西,繞奔興龍崗北。及至到了北邊,往崗上一看,並無多少兵將保駕,就是那老將一人。巨無霸驚喜非常,他催馬往崗上就走,並不作聲。劉秀雖不知道,那馬援可知道了,他裝作不知,還是和劉秀說話。劉秀忽聽背後嘩啷啷有甲冑之聲,回頭一看,是巨無霸來了,這一驚非同小可!往南跑,怕敵兵擒住;往北跑,巨無霸之勇實是可怕。在這急驟之間,他亦顧不得與馬援商議了,撥轉馬匹,要往北跑。那巨無霸的大刀一舉,向劉秀劈頭就砍。劉秀將肋下佩劍拔出來,伸左腿一探身,用右手劍奔巨無霸的手扎去。巨無霸撤刀變招,劉秀和他馬錯鐙,巨無霸大刀斜肩帶臂便砍。劉秀一閉眼,心中暗道:我命休矣!巨無霸大刀將要砍上劉秀,忽聽當的一聲,由對面打來一錘,直奔面門。刀要砍劉秀,砍不成人家,那錘把腦袋亦打碎了。巨無霸將大刀撤回來,用刀頭擋面門。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噹啷一聲,那錘就打在了刀上。閱者若問這使錘的是誰?書中暗表,這便是馬援。這時候巨無霸擋了一錘,可那馬援使的是流星錘,左手的打去,右手跟著打出來,流星趕月一般,噹噹當響個不止。巨無霸的大刀始終亦離不開面門。

打了十幾下子,劉秀往北跑遠啦,馬援打著流星錘亦過去了。氣得巨無霸煙生火冒,他不認識馬援,恨不得將馬援生吞活咽了,他撥馬往北就追。劉秀這時候頭亦不回,往北而逃。馬援直嚷:「千歲慢走,有臣一人,何懼他巨無霸。」劉秀心中暗說:有你沒我。他二人在前,巨無霸在後大聲喊道:「妖人劉秀,爾往哪裡走!」他在後頭大嚷大叫,催馬緊追。

作者:謝詔(明代)

謝詔,明代通俗小說作家,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明代中後期,擅長歷史演義小說的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