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東漢演義/ 第十三回 岑母棘陽關陣前訓子

劉秀回營暫且不表。卻說姚期、邳彤回至屋中,老太太把軍營中的十七條禁令五十四斬,一一說給邳彤,他很是感激姚母的。當日母子留邳彤用完晚飯,姚母才打發邳彤回店。

卻說邳彤乘馬由鬼神莊往回遘奔,想要打店小二殷二一頓。來至店門首,店小二出來接馬,邳彤一看不是殷二,問道:「殷二哪裡去了?」店家說:「他媳婦要養孩子,家中無人伺候他媳婦,他告假回家去了。」邳彤說:「這個巧勁兒,大概是這小子躲啦。」邳彤亦不好追究此事,在店中又住了一夜。次日早晨起來,盥洗完畢,算還店錢,把行囊馱在馬上,從店內起程,遘奔劉秀大營。

一路上無事。這天亦就在辰時光景,遠遠地望見一座大營,遍插紅旗,旗上白光黑字,當中是「漢」字,料是漢營。邳彤催馬來至營門,下了坐騎。營門小校不認識邳彤,問他:「你是幹什麼的?」邳彤說:「俺叫邳彤,與漢太子千歲有約,前來投軍,望求給我通稟一聲。」營門小校哪敢稍停,往裡回稟。此時元帥正然升帳辦公,裡面傳出令來,命邳彤中軍帳拜見。邳彤拉著馬走進營門,穿營而過,走進轅門,望見中軍寶帳,一干諸戰將,盔明甲亮,兩旁侍立。四十八名站帳軍,各持鞭板鎖棍,排班站立。二十四名綁縛手,腰掖繩索,雄赳赳,氣昂昂,好不威嚴。刀斧手紅綢子包頭,挺胸凸肚,擰眉立目,各擎殺人刀斧。帥案旁邊坐著劉秀。邳彤看帳中將士兒郎人才濟濟,看那元帥鄧禹金甲綠袍,不怒而威,令人可怕。邳彤把馬撒手,走進中軍帳,衝著元帥跪倒,口稱:「邳彤前來投軍,望求元帥收留錄用。」鄧禹聽劉秀回營說明,姚期不能前來,讓表弟邳彤替他,前來會戰武狀元岑彭。即至邳彤進帳,見他臉上一團正氣,身體雄壯,暗暗歡悅,吩咐:「將軍免禮,暫且留在帳下當差,以中軍戰將補用,待你立了功勞之後,再爲實授官爵。」邳彤磕頭謝恩,又給劉秀施禮,然後往旁邊一站。

忽聽營外一陣鼓炮之聲,吶喊叫戰。營門小校進帳跪倒稟道:「稟元帥,岑彭率兵前來叫戰。」大帥一揮手,營門小校退出帳去。邳彤向元帥自告奮勇,道:「俺邳彤願往陣前會戰岑彭。」大帥說:「既是將軍願往陣前迎敵,會戰岑彭,本帥去到陣前與你觀敵瞭陣。」鄧大帥下令:「點兵三千,營門外會戰。」邳彤有人伺候著,頂盔貫甲,罩袍束帶,拴扎什物,收拾利落。劉秀、鄧禹等人,君臣將帥中軍帳前一齊上馬,三千大兵齊畢,火工司觸火點炮。頭聲炮響,營門開放;二聲炮響,大隊人馬衝出大營;三聲炮響,齊催坐馬,各抖絲繮。離著岑彭大軍且近了,炮聲一響,兩桿綠緞門旗開處,三千大兵如同二龍出水式沖勢,列開陣式,一干諸將壓住了左右陣腳。鄧禹在帥纛旗下,懷抱令旗,壓住了全軍大隊;劉秀在鬧龍纛旗之下,勒馬停蹄。

邳彤在軍中往對面觀看,見莽軍遍打黃旗,當中挑著一桿素緞色大纛旗,紅火焰兒,紅綢子飄帶,白光黑字,是「棘陽關守將」一行小字,當中斗大的「岑」字。大纛旗下,一員大將銀甲素袍,跨馬持刀,往這邊觀看。忽見他一催坐騎,直臨疆場,高聲喊喝:「漢兵漢將聽真,今有岑彭在此,有不懼死者速來納命!」邳彤還以爲岑彭是個項長三頭將,肩生六臂人,即至看見他本人,原是個少年的武將,長得白面書生一般。岑彭正然叫戰,忽見漢兵隊內一騎馬奔走如飛,直奔自己而來,到了馬前站住。只見他:

頭戴一頂紫金獅子盔,鑲寶石,碧玉佩,金抹額,龍一對。一朵紅絨在頂門上顫巍巍,有一顆明珠放光輝。勒頷帶,頸下圍,包耳護項緊相隨。紫金甲,龍鱗配,烈焰袍,襯在內,繡立蟒,花兒翠,鬧鬧哄哄翻海水。四桿旗護住背,護心寶鏡放光輝。昆吾劍,懸在肋,兩扇征裙烈焰飛。虎頭靴,雲跟墜,紫金鐙,正一對。坐下馬,紅又肥,高八尺,蹄至背,長丈二,頭至尾,鐵鏵梁,新鞦轡,踏遍山河如秋水。紅臉面,真有威,二虎目,八字眉;準頭豐,雙腮配,短黑髯,比墨黑。盤龍槍,擎手內,抖一抖,寒光散,擰一擰,顫巍巍。任你三頭六臂將,馬前難以走三回。二十八宿翼火蛇,萬馬軍中第一魁。

岑彭見邳彤威風凜凜,殺氣騰騰,與衆不同,料著定是勁敵,向他問道:「來將通名。」邳彤說:「爺姓邳名彤字天彩,你有何德何能,如此逞強,藐視我營無人。今天你我二人決一勝負,見個高低。」說著把槍一擰,槍尖兒突突一抖,槍纓都顫圓了,扎奔岑彭哽嗓咽喉。岑彭用刀招架,二馬盤旋,衝殺一處。邳彤把他的三十四手金槍,施展開了,神出鬼入,似條金龍一般,好不厲害。有贊爲證:

一紮眉攢二扎喉,三紮肩肘四鉤頭,五紮六肋七雙腿,八九十霸王闖營。報曉金雞亂點,一滑里三圈,一滑外三圈,狸貓三捕鼠,梨花亂擺頭。

岑彭見邳彤這條大槍,一槍緊似一槍,一槍快似一槍,招招進逼。岑彭亦把平生所能施展出來,這口大刀見招破招,見式破式,上下翻飛。兩人如同走馬燈一般殺在一處,兩匹馬八個馬蹄兒盪得土氣翻飛。兩軍人馬各自擂鼓助威,兵丁搖旗吶喊。二人戰了十幾個回合,不見勝敗,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兩人越殺越勇,精神倍長,各不相讓,漢兵漢將個個佩服邳彤。二人動著手,邳彤心中暗想:岑彭刀馬純熟,不易取勝。圈馬之際,邳彤暗取單鞭,將挽手套在腕兒上,大槍換把,左手在後,右手在前,直奔岑彭。岑彭見他使的是右手槍,忽換左手,可就留上神啦,用了個「烏龍擺尾」的招數,要破他的大槍。說時遲,那時快,邳彤槍尖兒還沒有夠著岑彭嗓子,被他用刀杆磕開,二馬錯鐙,槍桿一調,槍尖兒扎奔肋下,岑彭用刀使了個「海底撈月」的招數,破他這槍。忽見邳彤的右手一掄,一支單鞭打奔右肩膀。岑彭招架不及了,右腳往裡一帶鐙,用左腿的磕膝蓋一頂馬的前肩膀兒,那馬一甩屁股,岑彭連人帶馬便是橫著啦。邳彤這手功夫叫「左搭袖」,暗含著是槍里夾鞭,十回用上十回成功。岑彭閃開了,這一鞭便打在他的四桿護背旗上,啪嚓一聲,全給打斷了,旗子亦都掉下來啦。岑彭心驚不止,往回就敗。

邳彤哪裡肯放,催馬便追。岑彭把大刀交與左手,伸右手從鏢囊里掏出一支鏢來也交與左手,取出一支鏢來用嘴咬著,然後又取出一支鏢來。他叫三手將軍,就是這三支鏢如同連珠似的打了出去,讓你躲一不能躲二,躲二躲不了三。說時遲,那時快,抖手一鏢打奔邳彤。這鏢好不厲害,通身是塊鐵,鐵里又加鋼,分量八兩重,七寸五分長。打在人身上,穿袍能透甲,不死亦帶傷。邳彤人急馬快,正在急趕間,忽見岑彭鏢到,在馬上一歪身兒,這馬上的功夫叫「臥雲式」,嗖的一聲,鏢從耳邊過去,馬可還跑著呢。邳彤一正身兒,二支鏢又到了,離著哽嗓相差不到幾寸啦,邳彤往馬屁股上一躺,這是馬上貼身的功夫,嗖的一聲,二支鏢從臉上就過去了。邳彤往起一直腰兒,可了不得,三支鏢到了,正打在右肩的膀窩子上,噗哧一聲,痛得邳彤幾乎墜馬,圈馬往回就跑,敗回陣中。岑彭回頭向兵將喊嚷一聲:「殺!」三千莽軍乘勢衝殺過來。鄧禹、劉秀跟將士兒郎正然佩服邳彤這槍里夾鞭,忽見三鏢打中邳彤,敗下陣來。大帥令旗一指,大隊衝殺過去。大帥明知道,打上這仗不利,爲救邳彤可就不管勝敗啦。真是戰以氣勝,漢兵抵敵不住,敗將下來。岑彭追殺一陣,打著得勝鼓,唱著得勝歌,回歸棘陽關了。

且說漢兵敗回大營,查點兵將,又損傷一百數十餘人,軍醫趕緊給邳彤治這一鏢之傷。大帥升帳辦理軍務事,發放軍情,然後劉秀、鄧禹親至邳彤的寢帳來看望他。君臣見他的肩膀紅腫起來,雖然沒有什麼妨礙,一時恐怕好不了的。君臣很是著急,好言安慰,叫他安心養傷。然後君臣退歸寢帳歇息。夜間巡更走籌,刁斗傳聲,巡營瞭哨,嚴防敵人前來偷營劫寨。一夜無書。

次日天明,辰時之後,營外炮聲隆隆,岑彭率兵來至,又在營前列隊叫戰。漢兵營門緊閉,土壘之上,刀箭手抽出小梢弓翎枝箭準備守營。小校進帳回稟,鄧大帥想著,除了邳彤之外,無人能敵得住他,出戰亦難取勝,吩咐勿用理他。岑彭天天必來叫戰,連著數日,邳彤的傷痕亦不見好。劉秀著急,坐臥不安,唯恐怕耽誤日期,把糧餉耗盡。吃完了晚飯,天尚未黑,劉秀在寢帳之中與鄧禹商量有無辦法,鄧禹說:「岑彭是個智勇雙全的武將,勝他無計,不如千歲再往鬼神莊去請姚期。」劉秀沉思不語,心裡真不願意再去找姚期,可是別無方法,百般無奈,只可如此。於是君臣二人商議妥當,劉秀還是穿著便服,帶那四個親隨,前往鬼神莊二請姚期。

書以簡單爲妙。劉秀帶著四個王官,二更以後乘馬出離後營門,遘奔鬼神莊,二請姚皇兄。路途之上,人急馬快,不敢耽擱。這天來至禹王祠,天光亦不過巳時左右。順禹王祠往北二三里,眨眼便到了。進了鬼神莊,來到姚期的家門前,劉秀下馬,一名王官接過馬去。劉秀向四處望了望,並無一人,便上前叩門,道:「姚皇兄,姚皇兄,劉秀特來拜見。」劉秀在外面這一叫門不要緊,可把姚期嚇壞了。原來邳彤走後,姚期就問他娘:「劉秀還來不來?」姚母說:「亦許來,亦許不來。」姚期問:「怎麼啦?」老太太說:「邳彤要是在陣前勝了岑彭,劉秀用你不著,自然就不來了。」姚期點了點頭。老太太說:「倘若邳彤到了棘陽關,敗在岑彭之手,或是死在他手,劉秀免不得再來找你。」姚期聽他娘說得有理,忙道:「邳彤可別輸了,他要輸了,還是麻煩我呀。」所以,姚期每日在家裡便禱告:「邳彤,打了勝仗吧。」怕他輸了,他就真輸了。劉秀在外面一叫門,姚期可就急了,料著邳彤是凶多吉少,趕緊從里院跑出來。一看門前站著的人,果然是劉秀,沒得施禮,就忙著問道:「千歲,邳彤是死在岑彭刀下,還是輸了呢?」劉秀說:「姚皇兄,邳彤沒死,請你放心。」姚期聽著邳彤沒死,心中略爲安然些,趕緊給劉秀施禮,遂讓了進來。

君臣在外院的屋內落了座,劉秀遂把邳彤在兩軍陣前被岑彭用鏢打傷了的事情說明,然後又說道:「姚皇兄,孤一者是來給你送個信兒,叫你放心;二者是來找你。姚皇兄,我軍中的戰將無人能敵得住岑彭,要等邳彤把傷養好,耗費糧餉,實在支持不住,還是求姚皇兄助我一膀之力。到了陣前一戰,只要勝了岑彭,孤的兵將能夠過了棘陽關,就叫你回家侍奉老母,你看如何?」姚期聽劉秀所說,雙眉緊皺,面帶難色,說:「千歲,非是我姚期難求,論理我正應當身入漢營,給國家出力效勞,只是我上無一兄,下無一弟,無人養親,我娘那麼大的年歲還能活得了幾年?我是伺候她老人家一天少一天。我這個年歲將來准能夠給國家出力,盡忠則日長,盡孝則日短。對不住千歲,有老母在堂,不敢以身相許,將來我娘百年之後,不用千歲找我,我自己就能入營當差。」劉秀聽姚期所說,不好再難爲於他,自己這回是白來,請不了姚期,還是打不過岑彭啊。哎呀,這事兒可怎麼辦哪?急得劉秀低頭不語,暗打算盤。

姚期見劉秀急得這樣,心下不忍,向劉秀說道:「千歲,我姚期此時雖不能前往,亦不能叫千歲往返徒勞。」劉秀問道:「姚皇兄,你還有什麼方法嗎?」姚期說:「我指給千歲一條明路,請千歲前往,管保能夠請出一位武藝高強、百戰百勝的大將來。」劉秀驚問道:「姚皇兄,哪裡有這樣的英雄啊?」姚期說:「千歲可曾聽人說過,夷丘山有座新市平林寨麼?」劉秀說:「我聽見人說過,夷丘山幾位山寨的英雄,綠林中的好漢,曾把王莽的兵將打敗了三次。」姚期說:「就是那座夷丘山,山中有九位寨主,前八位是朱鮪、胡殷、何仁、何義、陳本、曹宣、王鳳、王匡,他們八個人我不認識。我認識的是他們的九寨主,九寨主姓王名倫字綱常。那九寨主王倫,與我姚期是八拜之交,情如手足,他慣使一條點鋼槍,有萬夫不當之勇。他最好交友,是有義氣的。千歲可以去到夷丘山找他,叫他替我去戰岑彭。」劉秀問道:「我去找他,准能應允嗎?」姚期說:「千歲只管去找他,絕不叫他白去。他如若不去,那我不能叫千歲白辛苦。」劉秀說:「既然如此,請姚皇兄給我寫上一封書信,以便前往。」姚期說:「千歲,何必寫信哪,只要千歲見著他,說是俺姚期叫千歲去的,管保他一定下山。」劉秀說:「那麼就不寫了。」姚期說:「千歲要去可得留神,那夷丘山的八個寨主可不是好人。如今王莽有旨,拿住千歲,千金之賞,封萬戶侯。倘若不留神,這八個人可沒有準兒,碰巧了就許拿千歲換了官做。千歲要是到了夷丘山,先見王倫可就不怕了;如若見不著王倫的時候,萬萬不可露出真名實姓,以防不測。」劉秀說:「既是如此,孤自小心留神就是了。」姚期說:「千歲有事在身,我亦不留你用飯,就請速往。」劉秀立刻告辭。姚期把劉秀送出門來,劉秀與親隨人等上了坐騎。姚期向劉秀抱拳拱手,說聲:「前途保重。」劉秀說:「皇兄請回吧。」二人作別。

劉秀催馬離了鬼神莊,取路遘奔夷丘山,曉行夜宿,飢餐渴飲,走了兩日。這天亦就在辰時,走在一股大道上。劉秀與四個王官,見這大道上過往行人,往來客商,接連不斷,料著前面必有個大鎮市。劉秀說:「咱們在前面用完早飯,再打聽夷丘山離此多遠。」四個王官用手往前邊一指,說:「千歲,你看那山不是夷丘山麼?」劉秀擡頭一看,遠遠的有座高山,山前有好大一片房子,足有二里地方圓,料著山前這片房子不是村莊,便是個鎮市。霎時間來至且近,見這個地方是個大鎮市,街上的鋪戶一家挨一家,熱鬧非常。四個王官說:「這座山就許是夷丘山。」劉秀說:「不能。你們想想,山上要有占山的大王,山下焉能有買賣鋪戶?」說著話,五匹馬走進鎮內,見鎮內有座大頭牌,上有二字,是「新市」。劉秀催馬走至北頭,正到這座山下,見山口有塊立峯石,石上鏨著三個大字,用硃砂油漆寫的,看著很是清楚,正是心中所想的夷丘山。劉秀勒住坐騎,見從山口內出來一個打柴的樵夫,肩擔柴挑,腰掖板斧,正往外走。劉秀下馬,王官接過坐騎。劉秀把打柴的樵夫攔住,道:「樵夫哥請了。俺跟你打聽打聽,這是夷丘山麼?」這樵夫把柴擔放下,說:「不錯,這是夷丘山。」劉秀說:「有座新市平林寨,你可知道麼?」樵夫說:「就在這座山內。」劉秀說聲:「多多承教。」那樵夫挑起柴擔,往鎮內去賣。劉秀命四個王官在山前等候。

劉秀自己一人進了山口,往四下里觀看,見這山外是合抱式,裡面的後山有股小路,曲曲彎彎一直盤到山嶺之上。那山上森林茂盛,樹陰深處隱著一道木柵,可是奇怪,這山很大,並無一人。劉秀看那前山的後坡根下,堆著有二十幾堆滾木,滾木旁邊又堆著大小石堆,大約著山寨里用這些東西守山用的。劉秀覺得鞍馬之勞,身上累得難受,找了一棵大樹,坐在樹下歇息。他心中思忖:這九寨主王倫在這山里沒有,不得而知。姚期所言不可不信。我在這山里等會兒,若有嘍兵出來之時,可以向他們探問。

在思忖之際,忽然一陣怪風,吹動樹木,那樹梢兒直擺,這風來得很怪,腥氣難聞。風過之後有個野獸,一聲吼叫,如同地動山搖。劉秀回頭一望,見背後來了一隻猛虎,好不怕人,把劉秀嚇得毛骨悚然。那猛虎如同小驢相似,直奔劉秀而來。劉秀往樹後一躲,隱著身形,那老虎把口一張,尾巴搖動,不住地往各處觀看。劉秀要想爬上樹去躲避躲避,偏是渾身發顫,四肢無力,竟自動轉不得,心裡突突直跳,跳個不止。常言道: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虎爲獸中王,惡虎入山百獸皆驚,何況是人哪!劉秀在樹後探頭看那猛虎,搖頭擺尾,甚是厲害。有贊爲證:

頭大耳小尾巴搖,周身上下錦毛梢。牙似鋼鋸爪似刀,常在山中逞雄豪。行人見他膽喪,樵夫望見魂銷。忠臣孝子他不咬,奸臣賊子命難逃。

劉秀正然著急,忽聽有人喊嚷:「孽畜,休要傷人!」這一嗓子,亞賽半懸空中打個霹靂相似。劉秀順聲音一看,見從山口外邊來了一人,身體雄壯異常。身高約有一丈,頭大項短,膀大三停,穿青掛皂,壯士打扮。頭上戴著一頂六稜壯帽,頂門上勒著茨菰葉,上身穿皂青緞色短箭袖,青絨繩勒著十字袢,腰中繫著一把掌寬絲鸞帶,足下兩隻薄底兒兜跟窄靿快靴。往臉上一看,黑如鍋底,黑中透亮,兩道掃帚眉,一雙怪眼,獅子鼻,高顴骨,大嘴岔,短鋼髯在腮邊扎里扎煞,壓耳毫毛倒豎,猶如抓筆相似。那兩隻眼睛好似一對小棒槌,努於眶外。嚇得劉秀有心叫他,不叫他去奔老虎,叫他趕緊躲躲。誰想心裡有話,如同嗓子橫著東西一樣,竟會說不出話來。

這個人大踏步直奔老虎而去。那老虎正然尋食尋不著,看他來了,一伏身,把渾身的勁兒使足了,噌的一聲,撲奔那人,俗話叫「惡虎撲食」。說時遲,那時快,老虎將要撲到那人身上,那人往右一閃,老虎撲空了,兩隻前爪剛一著地,跟著就一調屁股,搖尾就抽。原來老虎這個東西,就仗著這三樣功夫:一撲二打三搖尾。一撲就是惡虎撲食,不拘是什麼走獸,只要叫它撲在底下,休想逃生;撲不著,跟著用後腿的胯骨就打,到了把式里有這麼一手兒功夫,叫胯打;胯打不著,用尾巴就抽,抽到人身就得一溜滾兒。當下這老虎用胯打這人,被這人飛起一腳,正踢在老虎的小肚子上。老虎痛得一聲吼叫,跳出多老遠去。打虎的壯士又追奔老虎而去。這老虎又往這壯士身上撲去,壯士往右一閃,猛虎撲空。這壯士眼疾手快,伸左手抓住老虎的一條後腿,右手將尾巴抓住,用力往起一舉,腳底下轉開了步兒,把老虎掄得兩隻前爪離了地了。壯士有心把老虎摔死,怎奈老虎身大力雄,掙扎得壯士掄不出去,又不敢將它撒手,抓著猛虎掄起來,直打轉兒。倒是人爲萬物之靈,壯士一眼看見旁邊有塊立石,掄著老虎往那石上撞去。老虎腦袋撞在石頭上,把老虎撞得悶死過去。壯士將猛虎撒手,撲通一聲,摔在地上。壯士伸手拾起個小塊兒石頭,左手抓住虎耳,右手用尖石,照那虎的兩眼噗哧噗哧地亂杵。眨眼之間,兩隻虎眼被他杵瞎。那老虎緩醒過來,痛得咆哮如雷,兩隻前爪撓頭不止。這壯士此時正好跟老虎作耍,左一拳,右一腳,向瞎虎打個不止。劉秀見壯士有此神力,心中暗道:我劉秀若把這人請走,同至我營,何愁不勝岑彭?岑彭,爾縱有虎豹之勇,我有打虎壯士,亦叫你喪命軍前。劉秀心中思忖之際,那壯士縱身高起一丈有餘,用兩腳踢那老虎的肋,踢了五六下兒,把虎肋踢折,血流滿地。壯士見那猛虎一命嗚呼,伸手哈腰將老虎抄起,扛在肩膀上,大踏步走去。劉秀說道:「真將軍也!」

那壯士扛著老虎走出山口,劉秀有心叫住他,嘴不做主,直等到壯士走後,才覺得周身酸懶,四肢無力。劉秀長出一口氣兒,坐在石上發怔,料想那壯士離此遠不了,少時到鎮上去打聽於他,慢慢地訪問,絕不能訪問不著。劉秀歇得緩過勁兒來啦,站起身將要走,忽聽後山頂上有聲音,趕緊轉身樹後,暗中偷看。見從木柵內走出數十人,各拉馬匹,從小路走下山來。劉秀仔細一看,這些人都穿著軍裝號坎,是王莽的兵士。這些人拉著馬走出山口,跟著又從木柵內走出來有無數的嘍囉兵,到了山下雁翅排開,約有二百餘名,個個懷抱利刃。又見那木柵內走出十幾人來,內中有幾個是頭戴六稜壯士帽,勒著青銅抹額,頂門有朵紅絨亂顫不止。身穿長箭袖袍兒,外罩跨馬服,足下薄底靴子,佩帶腰刀,王官打扮。內有幾個頭戴軟扎巾,身穿短箭袖襖,勒著十字袢,腰系絲鸞帶,足下快靴,身帶佩劍,披著英雄氅,壯士打扮。劉秀看著納悶兒,暗想:王莽的官當初曾打過夷丘山,爲什麼王莽的官軍又來在這夷丘山呢?

書中暗表,王莽的官軍因何來至夷丘山呢?其中卻有個緣故。這夷丘山離著潁陽二百餘里,這座山亦歸潁陽地面所管。王莽的三弟王疑,王莽封他爲潁陽王。這潁陽王在潁陽得報,劉秀在白水村興兵,此時已然打到了棘陽關。王疑把潁陽太守張吉、縣令吳謙等一班文武地面官員召集在王府之內,商議軍國大事。潁陽王說道:「列位卿家,如今妖人劉秀,叛反國家,無故興兵,勢甚猖獗,已然打到棘陽關。倘若棘陽關不保,劉秀的人馬長驅直入,准得進犯潁陽。我們這裡有兵三萬,足可一戰,劉秀的人馬不足爲慮。可慮的是那夷丘山,想那夷丘山的盜寇與我們是誓不兩立的。他們知道劉秀的人馬打到潁陽的時候,一定率領嘍兵下山,前來報復於我。到了那時,我軍顧得打劉秀,顧不了夷丘山的盜寇。孤家唯恐勢難兩顧,與你們商量商量,誰能有巧妙之法?事先布置好了,以免臨機誤事。」潁陽太守張吉說:「千歲,我有一計,能兩害俱除。」潁陽王問道:「計將安出?」太守張吉說道:「此時劉秀人馬未至,暫不理他,我們先從夷丘山入手。夷丘山的強盜,我們只可利用,不可傷之。」潁陽王問道:「怎麼利用他們呢?」太守張吉說:「千歲可以寫封親筆書信,派人送至夷丘山,書信之內可以寫明了,千歲有意在萬歲駕前請示,將他們招安,各賜官爵。此時劉秀興兵作亂,叫他們幾人帶著夷丘山的嘍兵去拿劉秀,爲國家建功平亂。如若把劉秀拿住,或是把劉秀的妖軍打散了,王爺能保他們全都位至公侯。我想,山中的盜寇定爲利所動,他們真箇帶著嘍兵下山,把劉秀打敗了,先給國家除去一個大患,然後把這羣強盜誘至朝中,一併除治,豈不兩害俱除?」潁陽王點頭道:「有理,好個兩害俱除之法。那麼劉秀要把夷丘山的羣寇打敗了呢?」太守張吉說:「那就是劉秀替我們除一害啊,夷丘山之害除去之後,劉秀的妖軍再來犯我潁陽的時候,我們獨當一面,亦就無可爲患了。王爺想此計如何?」潁陽王說:「此計甚好,孤家一定這樣辦理。」當日潁陽王王疑親自寫了一封聘書,命人預備了三張惡人圖,這三張惡人圖上畫的是劉秀、馬武、鄧禹三人的圖樣,爲的是叫夷丘山的寨主們好按著圖樣捉拿劉秀這三個人。又命人預備了金銀珠寶、彩緞布匹,八份禮物。次日早晨,潁陽王派總王官雷橫,帶八個王官、四十名親兵,領了書信、盤費,搭著禮物,前往夷丘山下書。

一路之上,除去住店吃飯,亦沒有什麼事。這天總王官雷橫帶著衆人來至夷丘山,進了新市,從鎮內穿過去,進了山口。在寨門外,雷王官向把守寨門的頭目說明來意,頭目不敢隱瞞,往裡回稟。此時夷丘山的九寨主、十寨主均未在山,只有朱鮪、胡殷、何仁、何義、陳本、曹宣、王鳳、王匡八個寨主在山寨內。嘍兵頭目回報八個人:「有王莽的兄弟潁陽王王疑派人來此下書送禮,來人在寨門外候令求見。」朱鮪向這七個人道:「老兒王疑命人前來下書,我們是見與不見呢?」胡殷說:「見,一定得見,他們此來必然有事兒,問明了他們有什麼事兒,然後你我大家再爲商議,對待他們應付之法。」衆人齊說:「就是這樣。」胡殷說:「他們既以禮義而來,我們亦以禮義待之,迎至寨門好不好呢?」衆人說:「迎接就迎接,那有什麼。」說著話,一齊站起,離了大廳,往外迎接。到了寨門以外,嘍兵說:「我們寨主來了。」總王官雷橫與隨衆向八位寨主唱名行禮,然後說明來意。朱鮪、胡殷等把他們讓至寨內,到了大廳裡面,落座之後,嘍兵獻上茶來。

吃茶已畢,總王官雷橫取出書來,說:「列位寨主,我雷橫今奉潁陽王千歲之命,前來下書,藉此得拜衆位大王,實爲榮幸。今有千歲書信在此,請大王過目。」胡殷伸手取過書信,打開了,從頭至尾看過一遍,向七個寨主說:「如今潁陽王要在萬歲駕前保薦我等爲官,請旨招安。潁陽王要我等下山捉拿妖人劉秀,事情成功之後,保我們位至公侯。你們想這事如何?」這七個人說:「潁陽王有這份美意,我等承情不過。」說著話,這七個人全伸左手,把左手的中指搭在二拇指上,比作十數之狀道:「他(十寨主)要從中作梗呢?」胡殷說:「那好辦,我另有對付他的主意。」這七個人說:「只要二寨主有主意對付他,就好辦多啦。」於是,胡殷向總王官雷橫表示道:「這事我們就照書而爲啦。」雷橫喜悅非常,遂道:「衆位寨主既是願意,好極了,少時間請大王們給我寫封回書以便復命。這裡有我們千歲的禮物,望大王笑納。」說著話,雷橫叫隨衆把禮物搭上大廳,朱鮪、胡殷這八個小人貪圖做官發財,見利忘義的東西,見了潁陽王的重禮,焉能不收?八個人將禮物收下,樂得狗顛屁股捶的。

雷王官又命他的隨從將劉秀、馬武、鄧禹的三張惡人圖拿至大廳,請他們按圖捉拿這三人。及至把圖打開觀看,第一張圖上畫的這個人,身高八尺,禹背陽眉,白臉膛,白中透黃,有龍鳳之姿,印堂有塊硃砂紅痣。衆人看是劉秀的圖樣,與天下關津渡口、各郡各縣所掛的圖樣是一般不二。再看那第二張圖樣,見圖上畫著一人,約有九尺多高,虎背熊腰,凹面金腮,五官端正,三綹短黑髯,穿著一身墨綠的衣服,這張畫上寫著是南陽鄧禹。大家看完了,再看第三張惡人圖,見圖上畫著一人,身體魁梧,頭大項短,膀大三停,腦袋挺大,梆子頭,面如藍靛,發似硃砂,兩道紅眉毛,一雙大環眼,塌山根,翻鼻孔,高顴骨,裂腮頦,血盆口,連鬢絡腮短紅須,在腮邊扎里扎煞,凶似瘟神,猛似太歲,好不怕人。這八個寨主看這第三個惡人是畫的馬武,胡殷趕緊把這張圖樣撕碎,用火焚燒。雷王官忙向胡殷問道:「這是爲何?」胡殷搖頭說:「道不得,問不得。」然後把那兩張收起,雷王官亦就不便追問。當下胡殷給潁陽王寫了封回書,寫完了向雷橫說道:「王官,你們來至鄙寨,本應當沽酒款待,以盡地主之情,奈因我等另有要事,恕不奉陪,就請王官速回潁陽復命吧。」雷橫接過回書,立刻告辭。胡殷等率領二百名嘍兵,擺隊相送。

他們往外走著,到了寨門外,被劉秀在樹後窺見。劉秀不知其中的緣故,焉有不納悶兒之理?劉秀直看著八個寨主將雷王官等送出山口以外,才坐在石頭上歇息。亦就有頓飯之時,劉秀看見他們從外面走進山口,趕緊往樹後頭躲藏。八個寨主把雷王官等送至山外,拱手作別,雷王官等回歸潁陽復命,這且不表。胡殷等率領嘍兵走進山口,遘奔寨門。有個嘍兵向胡殷悄悄地說道:「寨主爺,那棵大樹後頭藏著個人。」衆寨主一聽,吩咐將樹團團圍住。劉秀在樹後隱藏不住,閃身形出來,向八個寨主施禮。朱鮪問道:「你在這樹後頭隱隱藏藏,這是爲什麼?」劉秀說:「衆位大王,我是做買賣經商之人,從此路過,瞻仰山景,見了大王的威嚴,心有恐懼,故此躲在樹後,望大王勿怪。」胡殷眼尖,看見他的相貌與惡人圖上所畫的劉秀相同,用手一指,喝問道:「你不是妖人劉秀嗎?」劉秀說:「大王,我姓金,叫金和,不是劉秀,亦許是有個劉秀他跟我長得一樣。」胡殷喝道:「胡說,你不要瞞我,來呀,將他綁上!」嘍兵唿喇往前一撲,劉秀孤掌難鳴,遂即被綁。胡殷向衆寨主說:「我們官運亨通,要是率領嘍兵下山,到了棘陽關捉拿劉秀那有多難。真是飛蛾投火,自送其死。把他解至潁陽,俺們在王莽駕前便可高官得做,駿馬得騎。」這八個山賊當時驚喜若狂,手舞足蹈,如同駕雲上天似的。嘍兵把劉秀推推擁擁進山寨,劉秀暗暗叫苦。

到了山內,劉秀睜眼觀看,寨內有屯糧的地方,糧食堆積如山。嘍囉兵駐紮之所,依山建築,足有二百餘間。坐北向南大廳,廳前排列數十名嘍兵,各持刀斧,雄赳赳,氣昂昂,甚是威嚴。兩旁列擺兵刃架子,十八般兵刃件件俱有。大廳之內擺設著十把金交椅,當中間兩個,左右一邊四把。朱鮪、胡殷、何仁、何義、陳本、曹宣、王鳳、王匡,八寇不坐當中,在兩旁的椅子上左右落座。嘍兵把劉秀推進大廳,跪倒在地。胡殷問劉秀道:「劉秀,你不承認你是劉秀,能成嗎?你把你的來意急速說明,你是幹什麼來的?說吧。你如要不說,難怪你家寨主拷打於你。」劉秀還沒說哪,忽見從外面跑進一個嘍兵,面帶驚慌,向八寇說:「回稟寨主爺得知,大事不好!今有九寨主歸山,逢人便打,遇人就揍,打進山寨來了!」這八個人聞聽九寨主歸山,犯了脾氣,個個擔驚受怕,坐亦不寧,站亦不安,驚恐萬分。劉秀聽得很清,九寨主回來了,一定是姚期的朋友王倫啦。可是這八個人,幹嘛怕得這樣啊?莫非說那九寨主比他們還兇惡不成?劉秀正然納悶兒,忽聽腳步聲音,從背後轉過一人,向劉秀問道:「你可是漢太子殿下麼?」劉秀擡頭一看,說話之人正是那打虎的壯士。原來這打虎的壯士,就是王倫。

書中暗表,這王倫打虎的時候,是訪友回歸。打完了老虎,沒回山寨,把老虎扛在肩上,到他那酒友兒家中喝酒去了。劉秀的四個親隨在山口外頭等著劉秀,不見動靜,正然著急,忽見九寨主王倫扛著死老虎走出山口,往鎮市內走去。四個王官都猜著他扛著的老虎,是他打死的,又見王倫長得身體雄壯,料非常人,暗中跟將下來,隨在王倫背後。走出沒有多遠,見王倫扛著老虎走進一家布鋪。四個人拉著馬,來至布鋪,往裡一看,打虎的壯士沒有了,這布鋪欄櫃裡面坐著一個先生,正在帳桌上算帳呢。旁邊站著兩個徒弟。有個老頭兒,約有五十多歲,花白的鬍鬚,五官端正,看他那樣許是布鋪掌柜的。四個王官正然看著,王倫把死老虎放在後院,從後邊出來,向掌柜的說:「張九如,俺們倆今天可得喝喝啦。」掌柜的說:「好吧,我好幾天沒見你,還真想你哪,你這是從哪裡來呀?」王倫說:「俺下山去找十寨主的朋友去了。」說著話,學徒的把桌子擺在欄櫃裡面,王倫跟掌柜的落了座,柜上的廚師傅趕緊熱酒炒菜。霎時間,酒菜擺上,二人喝起酒來。這王倫酒量過人,真是杯杯淨,盞盞干。

二人喝著酒,王倫問道:「張掌柜的,你這買賣好不好呢?」張掌柜的說:「不大好。」王倫說:「你這買賣好不了啦。」張掌柜的問道:「怎麼?」王倫用手往外一指,道:「你看,這兩間的鋪面叫這四個拉馬的堵了個挺嚴,有買東西的亦進不來呀。」張掌柜的一看,可不是嗎,站起身子,走出來,向四個人說道:「你們幾位把馬拉開,堵著我們的門兒,我們這買賣還做不做?這幸虧是九寨主,他是個好人,要換了那幾位寨主,早就不答應啦。」這四個人聽掌柜的說他就是九寨主王倫,驚喜非常,忙向掌柜的說道:「我們正要找這位九寨主呢,求掌柜的給我們說一聲。」掌柜的說:「你們跟我一個人來。」四個王官有一個跟著掌柜的走進布鋪,見了王倫,作揖施禮道:「拜見九寨主。」王倫問道:「你有什麼事情?」王官說:「寨主爺,你有個好友姚期叫俺前來找你。」王倫聽說姚期,驚問道:「姚期叫你們找我,有什麼事呢?」王官說:「我們主人有事相求。」王倫問道:「你們主人是誰?」王官說:「我們主公是漢太子殿下劉秀。」王倫問道:「漢太子找俺做什麼?」王官遂把劉秀興兵白水村,聲討國賊王莽,要恢復漢室江山,大兵到了棘陽關,全營漢將打不過岑彭,劉秀親身到鬼神莊去請姚期,姚期求九寨主幫助漢太子下山去戰岑彭等事兒,向王倫詳詳細細地學說了一遍。王倫把話聽明,忙問道:「你家漢太子現在哪裡?」王官說:「主公自己一人進到山內去找寨主去了。」王倫站起身形,一跺腳:「嗐,這是怎麼說的。」當時露出驚慌之色,急得了不得。原來王倫知道,那八個小人不是好東西,怕劉秀出了什麼舛錯,趕緊向掌柜的說:「張掌柜的,你替我招呼他們幾位,酒飯相待,我去去就來。」說罷,起身往外就走。

王倫大踏步遘奔夷丘山,到了山寨的寨門,向嘍兵問道:「有什麼生人至此沒有?」嘍兵說:「時才八位寨主爺捆進去一個生人。」王倫聞聽此言,猜著許是劉秀,當下氣得三屍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哎呀呀……」怪叫如雷。氣憤之下,逢人就打,遇人便揍,打進山寨去了。故此有嘍兵跑至大廳,飛報八寇,這下子可把八個小人嚇壞了。閱者要問這八個人爲什麼這麼怕他王倫?這裡卻有個緣故。我先把劉秀在大廳擱會兒,放下筆來,先說說這王倫的來歷。

這王倫,字綱常,是潁州的人氏。他父母在日,富有田產,老夫妻只生下他哥兒一個,未免嬌生慣養。這王倫自幼就不喜讀書,愛習棍棒刀槍,投名師,訪高友,練了一身好武藝。無論馬上步下,全都能成,十八般軍刃件件精通,慣使一條點鋼槍,那槍足有一百二十四斤重,實是萬夫難當。這王倫生性耿直,慷慨好義,喜愛忠臣孝子、義夫節婦,恨的是貪官汙吏、土豪惡霸,揮金似土,仗義疏財,俠肝義膽。他父母死後,不到二三年就把家財花盡。有一次,王倫走在潁陽地面,看見樹林中有個人上吊,王倫把上吊之人救下來。這個上吊之人說:「我是販賣綢緞的客商,帶著貨物走在前邊,有座山,山上有占山的大王,帶著嘍兵下山,把我貨物劫去。我的貨物沒了,無法爲生,才在這樹上尋死上吊。」王倫說:「不要緊,你不用死,俺去找他們寨主,把貨物給你要回,你在這裡等候於我。到了天黑之時,我再不來,你再死我就不管了。」王倫到了夷丘山,與朱鮪、胡殷等打了一仗,把八個山賊給打了個服服帖帖,然後才把貨物要將出來。王倫算是救了一條性命。後來王倫又聽人傳說這夷丘山的匪人鬧得很兇,劫奪過往客商,搶奪良家婦女,姦淫搶擄,無惡不作,蹂躪地方。王倫有心保護這一方的人民,他找至夷丘山。八寇將王倫讓進山寨,問以來意,王倫說:「前來入伙。」這八個人很不願意。按他們江湖綠林道的規矩,到了哪裡入伙是個很難的事兒,哪座山上的寨主亦不要入伙的。來了個無能爲,添個飯桶不如不要;來了有本事的,能夠反客爲主。除非山寨里有了緊急的事兒,山寨支撐不住啦,才到各處約請有能爲的人入伙哪。有些個綠林到了沒飯落兒的時候,去拜訪各山的寨主告幫,種種事情太多太多。

王倫到夷丘山入伙,可不是按著江湖綠林的規矩,是講胳膊根兒。八寇不敢惹他,准其入伙,王倫當了九寨主。誰想踩盤子的嘍兵來報買賣,王倫是過往客商不搶,行人不劫。八寇問他:「不劫買賣客商,我們吃什麼?」王倫說:「買賣客商拿著血本金銀,在外邊登山涉水很不容易,劫了他們,豈不傷了天理?附近的居民,要是搶奪他們的資財,姦淫婦女,打攪他們,那有錢的富戶人家搬走一空,過往客商亦不從山前路過,我們指著什麼活著呀?」八寇問道:「九寨主,我們綠林人不搶不奪,有什麼進項呢?」王倫說:「我有主意。凡是過往客商從此路過,我們不必搶,問他的貨物值多少錢,我們跟他們要些銀錢,插上夷丘山的旗號,保他在這二百里內丟不了東西。我想買賣客商花幾個錢,准能願意。要是那麼辦哪,是爲活路,我們永遠有進錢之道。可是贓官卸任,摟的民財要從山前路過,我們一定得劫,取他們不義之財。附近的富戶我們不搶,到了山中沒糧的時候可以向他們去借,緩急相通,強似把他們迫走。」朱鮪、胡殷不敢不依從他,依著他的主意辦理。真是過往客商不在乎多花些錢,富戶人家亦願意山中斷了糧的時候接濟他們的糧米。夷丘山的名聲亦一日強似一日,行人稱便,村民感德,管夷丘山的寨主稱爲公道大王。亦有人來開設店房的,亦有做別的買賣的,數年之間,山下成了大大的鎮市。王倫給這鎮市起了個名兒,叫「新市」。夷丘山的大王都遵守規矩,嘍兵焉敢胡爲?

這八寇是酒色之徒,被王倫給轄製得不敢任性而爲,對於王倫總算是怕他,敢怒而不敢言。胡殷這小子,一肚子壞主意,他告訴王倫,說鬼神莊有個惡霸姚期欺壓一方,爲害於人。王倫就中了胡殷之計,胯下馬,掌中槍,找到鬼神莊,要把姚期除治。誰想王倫到了鬼神莊,訪知姚期是個孝子,他的天性喜忠臣愛孝子,就跟姚期交了朋友啦。小人胡殷沒害成王倫,姚期、王倫倒拜了盟兄弟。王倫對待姚期,年供柴,月供米,按時候派嘍兵送錢。姚期有這麼個朋友,真把心口護住了,衣食不愁。夷丘山有王倫這條好漢,壓倒綠林,無人敢前來藐視夷丘山的。新市平林寨的名望,江南江北無人不知了。沒有梧桐樹,引不了鳳凰來。有位驚天動地的大英雄慕名來至夷丘山入伙,當了十寨主。十寨主名望本領比王倫還大,弄得王莽手下地面都不敢正眼視之。

如今王倫聽說姚期叫劉秀來找他,他怕出了舛錯,對不起拜兄姚期,到了寨內,逢人便打,遇人就揍,那是他的天性。及至到了劉秀面前,問劉秀:「你可是漢太子殿下麼?」劉秀擡頭一看,是心中所望的打虎壯士,驚喜非常,答言道:「我正是劉秀劉文叔。」王倫先給劉秀解開綁繩兒,扶起來攙於座上,然後納頭便拜,說道:「千歲受驚,皆俺王倫一人之罪。」劉秀將他攙起道:「九寨主請起。」王倫站起來,一轉身,向朱鮪、胡殷等把眼一瞪,道:「你們的朋友來到山中,你們要是不在山寨之內,我得替你們款待,如同我的朋友一樣。如今我不在寨中,漢太子殿下前來找我,你們敢把千歲綁上,大概你們是要用千歲到了王莽那裡去換官做。你們做事如此無情,俺王倫豈能跟你等善罷甘休?」說著話,就要和八個人廝打。劉秀暗想:自己是到夷丘山來求人家,要叫人家爲我打起來,傷了人家義氣,那我算怎麼回事呢?忙向王倫說道:「九寨主,請你少發雷霆之怒,虎狼之威,容孤家一言。」王倫道:「千歲有話請講。」劉秀說:「我來到夷丘山,本當到了寨門命嘍兵往裡回稟,孤家要把來意說明,九寨主不在山寨,他們亦不好意思慢待於我。千錯萬錯是我一人之錯,我沒到寨內找你,在樹下歇息,你打虎之時,孤家親眼看見。你把老虎打死,扛著死虎下了山,衆位寨主出山有事,我在樹後躲藏,被他們幾位看見,才將孤家上綁的。九寨主,要是你那時見我在樹後躲藏,你亦是錯疑孤家啊。如今都是怨我,不應當在樹後隱藏。你們要是爲我傷了義氣,孤家居心何安呀?九寨主,看在孤家的面上,不要暴躁才是。」王倫聽劉秀把話說明,才把火兒消了,向他們八個人說道:「你們還不謝謝千歲嗎?」朱鮪、胡殷、何仁、何義等無法,只好向劉秀作了個揖,劉秀還禮。王倫吩咐嘍兵:「速備酒筵,給千歲壓驚。」

嘍兵在大廳裡面將桌案擺上,擦抹桌案,羅列杯盤,霎時間酒菜上齊。王倫請劉秀上邊落座,他在下首奉陪。八個人,不用說過來喝酒,連坐都不敢坐啦,牛頭馬面兩邊排列。王倫給劉秀斟酒布菜,劉秀不敢多飲。王倫酒量過大,平生好飲,自斟自飲,杯杯盡,盞盞干。喝著酒,王倫覺得他不在山寨,八個人這樣對待劉秀,失了體面,心裡一煩可了不得了。酒入歡腸千杯不醉,酒入愁腸一杯醉倒。他在布鋪就喝了不少,如今又足喝一氣,不覺得酩酊大醉,往金交椅上一躺,呼呼睡去。劉秀叫道:「九寨主。」王倫醒了,睜開二目,他向王鳳叫道:「你過來。」王鳳過來,在王倫面前,臉朝外一站。王倫用手一抓王鳳的脖領,左手抓住他的腰帶,用力往外一掄,就把王鳳掄出大廳外邊去了,撲通一聲,王鳳摔倒在地。劉秀真是不解這是怎麼回事。

書中暗表,這夷丘山的八寇所做的事情全都是惡事。王倫每逢知道他們做了惡事的時候,王倫便見頭打頭,見尾打尾,多會兒把八個賊念打得明白過來,在王倫面前一告饒,說明下次再不敢做那缺德的事兒啦,王倫才不打他們哪。這叫草怕嚴霜霜怕日,惡人自有惡人磨。可是八個人要做了好事,王倫亦真恭維他們。王倫的用意,是想著把他們八個人給感化過來,改惡向善。誰想今天八個小人要用劉秀換官做,做的這事極爲不好,王倫惱啦,又按向來的辦法,打起人來。劉秀莫名其妙,不過是看著他這樣不大合宜。劉秀便向王倫說:「九寨主,孤家在此,請你不要這樣才好。」王倫向他們八個人說道:「千歲給你們講情,你們還不謝謝嗎?」這八個人又給劉秀作揖道謝。王倫又喝上了,喝得頭昏眼黑,又在金交椅上睡著了。劉秀叫了幾聲,沒把他叫醒,自己數日鞍馬之勞,覺得直發迷糊,坐在椅子上 第十三回 岑母棘陽關陣前訓子 起盹兒來。

胡殷向那七個人一點手兒,把朱鮪等七個叫至外邊,悄悄地說道:「這座夷丘山是咱們八個人立下的事業,九寨主是後來的,他倒反客爲主。這亦罷了,絕不該當著劉秀,拿咱們立臉。要是不當著外人,他欺壓我們,我們認啦,胳膊折了在袖裡頭。他當著外人拿我們立臉,那可講不起了,他不仁,就許我們不義。」這七個人問道:「二寨主,我們有什麼對付之法呢?」胡殷說:「我們可以乘著王倫酒醉未醒,把劉秀捆上裝在車內,把王倫亂刃分屍,一殺完事。把劉秀送至潁陽城,獻與那潁陽王,有他潁陽王的力量,我們在王莽駕前准能披蟒袍,橫玉帶,坐享榮華富貴。」說著話,大衆剛要走進大廳,忽然王鳳、王匡一紮煞胳膊,把衆人攔住道:「且慢。」衆人問道:「怎麼啦?」王匡說:「我們要把王倫殺了,那十寨主要是知道了,能夠跟我們善罷甘休嗎?」當下這幾個人全都嚇怔了。王匡說:「十寨主要是知道了,他一定得給九寨主報仇雪恨,我們跑亦不成,躲亦不及。跑到天邊,他亦去追呀;跳到井內、亦用柳罐把我們提上來呀。」「這事兒怎麼辦哪?」王匡說:「不如我們乘著王倫睡著,用繩子連人帶椅子一捆,捆好了把他搭到後山寨的空房子裡面,把空房一鎖,扔下他不管。咱們把合山的嘍兵帶著一走,押解劉秀去投奔潁陽王,亦就完啦。將來十寨主回至山中知道了,他亦得感激我們。」衆人說:「好,就是這麼辦啦。」當下八個人嘀咕好啦,一齊走進大廳,見王倫沉醉如泥,睡得正濃,呼聲震耳,呼嚕不止;劉秀正在 第十三回 岑母棘陽關陣前訓子 盹兒。王鳳、王匡用手一揪劉秀,把劉秀二臂揪過來就捆。劉秀驚醒了,剛要喊,張嘴的工夫,胡殷就用兩塊手巾塞在劉秀的嘴內,劉秀想嚷亦嚷不出來。當下這一驚非同小可,兩隻眼睛看得挺真,八寇將王倫連人帶椅子捆在一處,搭起來往外就走,亦不知道他們搭至哪裡。

劉秀著急暫且不表。卻說八寇將王倫搭至後寨,往空房裡一放,然後出來,鳴鑼聚衆,把合山的嘍兵召集在一處。胡殷向衆嘍兵說道:「你們跟著你家寨主在此山中,終非久長之計。如今我們要到潁陽去,潁陽王是王莽的親胞弟,他在王莽的駕前保薦我們做官,我們要把你們帶走,同享富貴,你們願意去嗎?」這些嘍兵都是好吃懶做、亡命之徒,懂得什麼綱常大禮,擇主而事呢?聽說上王莽那裡去當官差,一齊答言,無不樂意。當下胡殷叫他們齊隊的齊隊,套車的套車。天至初鼓,諸事齊畢,把劉秀裝在車上。八個山寇率領嘍兵要走啦,胡殷向他們七個人道:「咱們是走前山,是走後山?」這七個人說:「奔潁陽城,還是走前山近哪。」胡殷說:「不成,繞點兒遠兒走後山吧。」七個人問道:「放著近道兒不走,爲什麼要繞遠兒呢?」胡殷說:「我們抄近道兒,走前山要遇見十寨主,那不是麻煩嗎?」七個人道:「有理,有理。」於是傳令命嘍兵從後山走。嘍兵們結隊而行,出了北山口,燈球、火把、亮子、油松,照耀如同白晝。劉秀在車中,胳膊捆著,嘴裡堵著,心中這份難受就別提了,暗想:大帥鄧禹知道孤家是到鬼神莊去請姚期,哪曉得自己被人暗算。大約著八寇是把孤家解送到王莽兵將之手,看起來這漢室的江山不能恢復了。漢室若有餘德,我絕不能遇見這八個小人。

劉秀心中自嘆之際,不覺走出五六里路,忽聽後面大聲喊叫:「爾等膽大包天,暗算俺王倫還不算,把漢太子殿下送往潁陽。今天我非把爾等一槍一個,扎個乾乾淨淨,那才算完!」這一喊不要緊,可把這些個嘍兵嚇壞了,個個覺得骨軟筋麻,腿不做主,全都動轉不得。這朱鮪、胡殷、何仁、何義、陳本、曹宣、王鳳、王匡,亦嚇得心驚肉跳,恐慌得了不得。

閱者要問,後面追來的是不是王倫?實是王倫。這王倫不是被他們捆著放在空房裡嗎,他怎麼會追下來呢?閱者不要生疑,聽我細說根芽(要犯戲癮)。原來這山內的嘍兵,有四個最好的,叫董英、薛阿、吳永、張謙,素日最爲欽佩王倫。他們四個人見八寇要謀害王倫,個個看著有氣,只因武藝不如他們,敢怒而不敢言。八寇要齊隊的時候,這四個人偷著把王倫的大槍、馬匹給藏起來,連他們四個人亦都藏起來。等到八寇率衆出了後山,他們四個人出來到空房把鎖擰了,不敢解開綁繩兒,怕王倫的性情不好打人,先把王倫喚醒過來,將事兒說明,然後才敢給鬆綁呢。當下四個人連推帶擁的,呼喚道:「九寨主,寨主爺!」王倫呼嚕呼嚕睡得正香甜,好容易才把他叫醒。王倫醒了睜眼一看,自己被人捆綁在椅子上,氣得他哇呀哇呀怪叫如雷,向這四個人大聲問道:「你們爲什麼將你家寨主爺捆綁在椅子上?」這四個人說:「九寨主爺,我們是好人,不是害你的,害你的是八位寨主。」王倫問道:「因爲什麼害我?」四個人便把八寇所做之事向王倫學說了一遍,王倫氣得三屍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渾身一使勁不要緊,咔吧一聲,椅子碎了七八瓣兒。四個嘍兵將繩兒解開了,王倫命他們將馬匹鞴好,手持皂纓槍,認鐙扳鞍上馬,往前便走。四個嘍兵喊嚷:「九寨主,他們出的是後山。」王倫這才撥轉馬頭直奔後山,從後山飛亦相似追趕下來。

追了幾里就望見燈球、火把、亮子、油松,一片火光。王倫看清是他們,抖丹田一聲喊,把這些嘍兵嚇得各個動轉不得,朱鮪、胡殷等也都顏色更變。胡殷說:「列位寨主,如今王倫可追來啦,他一定要跟我們拼命的,我們要是單打獨鬥,不但不是他的對手,還都得把命扔在他手。他不叫我們好死,我們亦不叫他好活著,給他個一齊下手,好漢架不住人多。」說話間,王倫催馬來至,向朱鮪遞槍就扎,朱鮪用刀招架,二馬錯鐙,王倫的大槍一抖,朱鮪擡刀杆招架不住,一摘歪,從馬上摔將下來。胡殷抖銀叉向王倫就叉,王倫用槍磕開,胡殷想著調過叉把兒打他,王倫的大槍就扎奔他右肋。這八個人被王倫這條大槍逼得手忙腳亂,不是這個下馬,便是那個哎喲,八個山寇被王倫給戰得「王八馱西瓜——滾的滾,爬的爬」。王倫此時是非把他們八個人全都弄死才能算完。

王倫正然跟他們八個人拼命,從對面來了五百名嘍兵,這五百名嘍兵簇擁著一位寨主。這位寨主跳下馬來身高九尺五,長得頭大項短,膀大三停,面如藍靛,發似硃砂,兩道紅眉毛斜插兩鬢,一雙大環眼皂白分明,塌山根,翻鼻孔,高顴骨,裂腮頦,連鬢絡腮短紅須在腮邊扎里扎煞,壓耳毫毛如同抓筆一般。披一副青銅甲,內襯豆青袍,坐下馬,掌中一口鋸齒飛鐮三停刀。這位寨主正是夷丘山的十寨主。他下山訪友,如今訪友回歸,迎頭碰見此事,離著不遠將馬勒著。他不知道這裡是九寨主王倫和八寇殺在一處,聽著殺喊之聲,在這片火光之中隱隱看見許多的車輛。他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忙命嘍兵打探,嘍兵過來觀看,見是王倫和八位寨主殺在一處。這位十寨主聽嘍兵回稟,氣得壓耳毫毛顫了幾顫,抱住了耳朵,一咧嘴,一齜牙,短紅須都扎煞啦,手中的大刀刀頭刀 第十三回 岑母棘陽關陣前訓子 忽忽直顫。將要催馬向前,嘍兵攔住道:「十寨主,你可千萬別過去,他們九位寨主殺在一處那就夠瞧的啦。你再過去,勸解不成,亦跟他們翻了臉,那可就糟了。他們八位寨主向來是那個脾氣,把九寨主惹急了,和他們鬧了一通,連打帶罵亦就完啦。十寨主不如躲開他們別管,等到九寨主和他們吵嚷完了,把火出啦,氣亦消啦,明天十寨主回到山中,給他們一說合,九寨主作個惡人,十寨主作個好人,夠多麼好呢。」十寨主被這嘍兵勸解得把氣消啦,連道:「有理,有理。」立刻率領五百嘍兵,又奔往別處去了。

這且不表。卻說朱鮪、胡殷八寇,無論怎麼打,亦不是王倫的對手,還算是王鳳、王匡兩個小子機靈,拋了王倫不戰,催馬直奔劉秀的這輛大車而來。來至劉秀的車前,兩個人甩鐙下了坐騎,上了大車,給劉秀解開綁繩。劉秀因爲嘴裡堵著手巾,憋得十分難受,先伸手把嘴裡堵著的手巾掏了出來,噁心得劉秀直吐綠水兒。王鳳、王匡下了大車,在劉秀面前作揖下拜,央求道:「千歲,你老人家量似滄海,別跟我們一般見識。錯是我們的錯,還得求你老人家給我們了結此事,誰讓我們錯了呢?從此以後,我們絕不再害千歲啦。」這倆人向劉秀苦苦哀求,求劉秀給他們了事,勸解九寨主王倫。劉秀在車上看著他們真是可氣,心中暗道:這幾個人真是賤骨頭,既要惹事就別怕事,要怕事就別惹事。如今他們把王倫惹翻了,又這般膽小,想起來他們要把自己送到王莽的官人之手,更是可氣。王鳳、王匡向劉秀百般哀求,那種擠鼻子弄眼兒,端肩膀兒,向人乞憐的醜態,實是可憐。劉秀此時恨不能王倫立刻就跟著自己到棘陽去才好,哪裡願意他們耽擱呀,下了大車,說道:「這事孤家給你們說合說合,成不成我可不敢保證。」這王鳳、王匡聽劉秀願意給他們勸解王倫去,樂得狗顛屁股捶的。

當下劉秀遘奔王倫馬前,見王倫還是跟他們廝殺哪,忙著緊跑幾步,一伸手將王倫的馬嚼環一把抓住,向王倫說:「九寨主,孤家安然無事,請你放心,看在孤家的面上,饒了他們吧。」王倫說:「千歲,他們要害你我二人,如今千歲還給他們講什麼情,我非把他們全都扎死算完!饒了蠍子它媽,都饒不了他們!」劉秀說:「九寨主,你不要如此,把量放寬了,不用跟他們一般見識。」劉秀死說活說,算是把他攔住。王倫說:「要完亦成,叫他們全都歸山,我就饒了他們。」這八寇此時有叫王倫把腿扎傷了的,有被王倫摔得疼痛難忍,有哎喲的。及至聽到王倫叫他們歸山,就算饒了他們,王倫這句話如同聖旨一般,哪敢不遵,立刻就吩咐衆嘍兵急速回山。這些嘍兵一聽,全都暗暗恥笑八寇。當下劉秀上車,與王倫督促嘍兵回歸夷丘山,朱鮪、胡殷等八寇在前,約至三更便進了後山。嘍兵們各歸原地,東西物件在哪兒放著,照舊放在哪兒。

王倫把劉秀讓至大廳裡面落了座,王倫沖劉秀跪倒磕頭,道:「使千歲二次受驚,皆因我王倫貪杯好飲之過,在千歲駕前領罪。」劉秀用手往起相攙,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這亦是孤家運中所犯。」王倫站起來道:「千歲,俺王倫從此以後再不飲酒。」說罷一轉身形,看見朱鮪、胡殷等,不由得煙生火冒,把二目一瞪,看那意思是要和他們等人治氣的樣子。劉秀忙把他攔住道:「九寨主,事已過去,不便再爲吵鬧。」王倫這才坐下。劉秀向這八個人說道:「列位寨主,你們亦不用妄想功名,妄貪富貴,你們就是把我劉秀送至王莽兵將之手,換了功名,有了富貴,亦是不能長久。如今天下有十八路反王分據在四方,哪路反王亦有幾萬人馬,他們都要滅王莽圖天下。你們想想,王莽的天下能不能長久?做他官能夠長久得了嗎?你們此時不要癡心妄想。我勸你們不如坐觀成敗,若是王莽將我們漢兵漢將打敗了,那我亦沒有主意;倘若是大漢朝該著二次復興,要把王莽滅了,到那時候你們可以找我,我得了天下,亦有你們的富貴。你們看怎樣呢?」朱鮪、胡殷等拜伏於地,齊聲說道:「謹遵千歲之命。」王倫說:「你們還不就勢磕頭謝謝千歲麼?」這八個人遂給劉秀磕了頭,才站將起來。

王倫吩咐嘍兵道:「快去預備酒筵,給千歲壓驚。」嘍兵遵命,霎時間擺上桌案,杯盤羅列,酒菜擺上。王倫給劉秀斟酒布菜,二人用著飯。王倫心中暗想:我此時不可離開夷丘山,我在這裡,他們還做這損陰壞德的事兒哪;我要不在這裡,他們還不定得怎麼樣呢!我得等十寨主他回來,叫他看著他們八個人,我才可離開此山呢。當下王倫把主意想好啦,陪著劉秀把酒飯用足了,命嘍兵撤去殘席。正在漱口之際,忽見從外面跑來一個嘍兵,向王倫回稟道:「九寨主,大事不好,今有老兒昏君王莽,派他的左衛大將軍統帶五萬大兵前來攻打夷丘山。」劉秀聞報,大驚失色,暗想:小小的一座夷丘山哪裡禁得住五萬雄兵前來攻打呢?這夷丘山眼看著就要不保啦,我劉秀的命看起來是喪在這裡了。劉秀正然著急,忽聽王倫哇呀呀一陣怪叫,暴跳如雷,向劉秀說道:「千歲勿用驚慌,別看王莽派來了大兵五萬,就是發來了十萬人馬,只要俺王倫槍馬皆在,何足懼哉。」吩咐嘍兵敲鼓齊隊,搭槍鞴馬。朱鮪、胡殷、何仁、何義、陳本、曹宣、王鳳、王匡齊聲說道:「九寨主,你何必上馬,有我等足可一戰,我們出戰不利,九寨主再下山亦不爲晚哪。」王倫說:「既然如此,你們急速迎敵。」

八個人立刻命嘍兵敲鑼齊隊,倉啷啷鑼聲響亮,兩千嘍兵齊了隊,各擎利刃,八寇亦都上馬,率衆出了新市平林寨,衝出夷丘山的山口。瞧見鎮上買賣鋪戶,家家上板,緊閉街門,鎮內路靜人稀。朱鮪、胡殷等率嘍兵到了新市鎮外,把隊亮開了。遠望正北,塵沙蕩漾,旌旗飄擺,隊伍交雜,盔甲層層,刀槍滾滾。要和幾萬人馬對敵,衆寡懸殊,誰想朱鮪、胡殷等全然不懼。王莽的官軍來至新市,從鎮前一隊一隊走了過去。原來這支人馬不是攻打夷丘山的。因爲劉秀兵進棘陽關,岑彭寫了一道緊急的折本,奏稟王莽,並請快派大將統率重兵,乘著劉秀的勢力不大,及早殲滅。這折本到了長安,王莽見了,焉有個不驚哪,唯恐岑彭人數單薄,將棘陽關失守,趕緊派左衛大將軍統帶雄兵五萬,飛奔棘陽關,幫助岑彭掃滅漢兵。這位大將軍知道遍地是匪,逢山有寇,遇嶺藏賊,亦不願意多管閒事。因爲王莽有旨,限令半個月兵至棘陽關,所以他一路之上不敢耽擱。故此這支人馬看見夷丘山的嘍兵,連睬亦不睬。可是擋住他們一定是不成啦。當下朱鮪、胡殷等見官軍不是攻打夷丘山,是從山前路過,把心放下。等到王莽的官軍走了過去,這八個人才傳令撤隊歸山。這鎮市的商民人等算是飽受虛驚。等到王莽軍走過,又全都開門下板,照舊做起買賣。

這些事兒暫且不表。卻說朱鮪、胡殷等到了寨內,下了坐騎,命嘍兵們各歸原地。八個人到了大廳之內,向王倫說:「九寨主,請放寬心,王莽的官軍是從山前路過,不是來打夷丘山的。」王倫點了點頭:「沒有事啦。」劉秀可就急了,心裡明白:王莽雄兵五萬不打夷丘山,從這山前路過,不用問就能知道,這支人馬一定是到棘陽關去的。哎呀,就是岑彭一人帶著數千兒郎,我的兵將就殺他不過,再添上這五萬人馬,更是難敵啦。不惟取不了棘陽關,說句喪話,我們要是打了敗仗,還有全軍覆沒之慮了。當下劉秀向王倫說道:「九寨主,王莽這幾萬人馬是往棘陽關攻打我軍的,孤家可得急速還營。九寨主,孤家的兵將因爲戰不過岑彭,我才去請姚期,姚皇兄有老母在堂,不敢以身相許,命孤家來求九寨主。九寨主能否下山,助我君臣一臂之力呢?」王倫道:「千歲何言太謙。別說是我去戰岑彭,就是赴湯蹈火,俺亦是萬死不辭。既是千歲放心不下,要回大營,俺王倫就同千歲前往。」劉秀心中大悅。王倫派了個嘍兵,去到新市鎮內布鋪里去找那四個王官。王倫又把救他的四個嘍兵喚進大廳,吩咐道:「你們去鞴四匹馬,每人一匹,跟隨我下山,去到漢營當差。」四個人遵命。王倫說:「你們就勢把我的馬亦鞴好了,拉在山前等候。」四個人遵命,鞴馬去了。王倫這才頂盔貫甲,罩袍束帶,拴扎什物,身上收拾緊襯利落。起身要走啦,王倫向八個寨主說道:「十寨主回山的時候,他要問我,你們就把我的事情告訴於他。」八個人說:「是吧。」王倫向劉秀說:「千歲,你我走吧。」

劉秀這才站起身形,同著王倫走出大廳,這八寇亦起身相送。出了山寨,到了夷丘山的山口,劉秀的四位王官同著那四個嘍兵,已然在山口外拉馬等候。王倫、劉秀上了馬,這八個人說:「九寨主,但願你此去旗開得勝,馬到成功,打敗岑彭。回山之時,我等與你賀喜。」王倫與劉秀沖他們一抱拳,道:「借你們的吉言,你們請回吧。」四個王官、四個嘍兵一齊上馬,在後邊相隨,離了夷丘山,順著大道,往棘陽關而來。

劉秀與王倫走在路上,亦沒有什麼事兒,不過曉行夜宿,飢餐渴飲。這一天,亦就巳時的光景,王倫在馬上問劉秀道:「千歲,離漢營還有多遠呢?」劉秀用手一指前面的樹林,道:「過了這座樹林,你就看見孤家的大營了。」說話間,忽聽見一陣鼓響聲,劉秀說:「不好!大概是我兵與敵人交戰了,快走快走!」說著話,人急馬快,越過樹林,果然前面擺下戰場。北邊有支人馬,素緞門旗,素緞大纛旗,旗上繡著字,是「棘陽關守將」一行小字,當中白光黑字,斗大的「岑」字繡在旗中間,三千兒郎列著隊伍,整齊嚴肅,遍打黃旗,真是兵強將勇。常言說:強將手下無弱兵。這話誠然不假。南邊列著三千人馬,遍打紅旗,是漢營的兵將。忽見兩軍各出一將,直奔陣前。漢兵隊內出來的這員武將是金甲綠袍,手使龍鳳雙刀。劉秀失聲道:「哎呀,孤家元帥出了馬啦!」

書中暗表,那武狀元岑彭並不知道劉秀去請姚期,他每日必然率兵到漢營叫戰。鄧大元帥命兵將嚴守大營,並不出兵。據大帥鄧禹想著,劉秀去請姚期,不過三五日就可回來,誰想過了十日的光景,劉秀亦沒回營。岑彭每日叫戰,元帥不叫兵將出戰,軍心漸漸不穩。大帥再要不戰,可實在不成了。這天岑彭又來罵戰,鄧大帥傳令點兵三千,出營一戰,立刻軍心就振作起來。原來大帥鄧禹要憑胯下馬掌中雙刀,實有萬夫不當之勇,只因自己是一隊的主帥,不肯輕戰。因爲元帥乃是三軍之膽,倘若敗了,豈不把軍威失去?別看岑彭每日叫罵,元帥不出戰,兵將還想哪:岑彭,你不用逞強,哪天你把元帥惹急了,出得營去,一定殺你個片甲不回。日期久啦,元帥永遠不出戰那可不成。故此劉秀把王倫請到,正趕上元帥出馬。

王倫聽劉秀說元帥出馬啦,心中暗想:這元帥到了兩軍陣前,要是勝了岑彭,我王倫這回豈不白來,使我英雄無用武之地?倘若元帥敗了呢,豈不有損劉秀的軍威?我此時正可將元帥換回去,以免漢帥失了體面。心中想罷,便向劉秀說道:「千歲且先回歸陣前,我王倫去到軍前替元帥一戰。」劉秀大悅。王倫說罷,雙足點鐙,一磕飛虎韂,催馬直奔岑彭,厲聲喊嚷:「元帥且慢動手,俺王倫會會他武狀元!」鄧元帥聞聽有人來替換自己,是非常高興,撥轉馬匹回歸陣內去了。岑彭很願意與元帥廝殺,寧打金鐘三下,不打鐃鈸三千,要殺了鄧禹一人,勝似殺劉秀千軍萬馬。忽聽有人喊嚷,把鄧禹換走啦,岑彭心中焉能願意呀?勒馬停刀,順聲音觀看,但只見對面飛亦相似跑來一匹馬,馬上端坐一員戰將,直奔自己而來。臨近了再看,此人甚是威武。怎見得?有贊爲證:

觀來將:頭戴一頂荷葉鑌鐵盔,嵌明珠,鑲異寶。鐵抹額,雙腮抱,頂門上有一朵皂絨球突突亂跳。烏油甲,龍鱗繞,內襯一件皂征袍。蟒翻身,龍探爪,渾鐵鉤,鉤環套。魚褶尾,苫鞍鞽,昆吾劍,裝在鞘,兩扇征裙烈焰飄。虎頭靴,雲跟繞,坐下馬,烏花豹,唏哩哩,連聲叫。看身材,一丈高,看面貌,天生皂。兩道眉,入鬢角,棒槌眼,光華好。準頭豐,雙腮抱,短鋼髯,頷下飄。皂纓槍,擔鞍鞽,好似大蟒攔路叫。但憑出手不空回,敵人一見魂嚇冒。

岑彭見王倫長得身體魁梧,面貌特別,兩隻眼睛如同小棒槌似的,好不怕人。胯下馬,掌中槍,那槍尖如同鴨嘴寬闊,尺半多長,槍桿足有鴨蛋粗細,那分量絕然是輕不了的。岑彭看他眼生,不是漢營中的戰將,心中納悶兒他是何人?王倫聽劉秀所說,岑彭殺得合營漢將閉門不戰,那岑彭一定是項長三頭,肩生六臂。即至陣前看岑彭,如同白面書生相似,要不是盔甲在身,還看不出他是武將來呢,向岑彭問道:「爾就是岑彭麼?」岑彭道:「正是,爾是何人?」王倫說:「俺乃夷丘山的九寨主王倫。」岑彭聽他是夷丘山的寨主,不由得一陣冷笑,向王倫說道:「我當劉秀那裡聘請什麼高人,原來請的是山中的草寇。劉秀,劉秀,你與匪人往來,還能成得什麼大事?」

王倫見岑彭如此輕視自己,氣得他哇呀呀呀怪叫如雷,在馬上身形亂抖,抖得寶鐵甲葉嘩啷啷直響。王倫說:「岑彭,你敢藐視於俺!你豈不知寒門生貴子,白屋出公卿,高山藏虎豹,田野埋麒麟,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俺王倫雖然身爲綠林,劫的是不義之財,殺的是貪官汙吏,到處除暴安良,能夠爲民除害,尚且不失俠義之道。你縱然是棘陽關的守將,亦不過在王莽駕前稱臣,你還以爲光榮?叫俺看來,你吃的是賊臣俸祿,忘了國家水土之恩,你是賊臣之下的賊臣,還不如俺王倫占山爲王的呢!」岑彭被王倫罵得顏色更變,氣得他渾身顫抖,向王倫說:「你我在兩軍陣前,不是斗脣舌之地,勝者王侯,敗者是寇,撒馬過來,你我二人決一勝負,見個高低!」王倫把大槍一抖,說:「叫你知道知道山中草寇槍法的厲害!」抖槍就扎。岑彭見王倫這條大槍抖顫了,槍纓都圓啦,心中暗暗誇讚。他的臂力之大,岑彭難敵。王倫這大槍的招數是劈、磕、蓋、挑、扎、滑、拿、蹦、刺、撥,與花槍的招數大不相同。岑彭用的是一巧破千斤之法,把刀頭衝下,刀 第十三回 岑母棘陽關陣前訓子 朝上,右手攥著大刀的護手盤,往馬的前肩膀一貼。王倫的槍尖兒遞進來啦,岑彭用刀杆往外一磕,倉啷一聲,槍尖兒就往右磕了出去。王倫使的勁兒太猛啦,槍扎空了,往回撤,來得可就遲慢了。岑彭立刀頭豎刀 第十三回 岑母棘陽關陣前訓子 ,使了個側跨雕鞍抹丘斬的招數,准能贏得了王倫。王倫用槍不能接招,二馬錯鐙的時候,一伸右手,照准了岑彭的脖頸上,啪嚓,就是一巴掌,正打個十分重。岑彭雖是武狀元,什麼招數都知道,從來沒遇見過大槍里夾一巴掌的,打得岑彭幾乎下馬。兩軍陣中擂動戰鼓助威,兵丁搖旗吶喊:「好哇!打得好哇!」

岑彭氣壞了,他從來沒吃過這虧,圈馬回來,豁出性命不要啦,要和王倫分一強存弱死,真在假亡。岑彭把九耳八環刀使開了,一刀比一刀快,一招比一招急,招招進迫。王倫的大槍使開了,如同一條烏龍相似,真是神出鬼入,令人難防。兩人各不相讓,馬打盤旋,如同走馬燈相仿,直殺到十數個回合,仍然不見輸贏。王倫起初看岑彭不過是個書生,即至殺到十餘合,看岑彭刀馬純熟,本領不弱,心中不免又佩服於他,夠個武狀元的資格。岑彭亦是如此,將見面的時候,真把他當作山賊對待,即至殺到十數回合未能取勝,很是讚美他的武藝。王倫、岑彭動著手,各加小心,岑彭恐怕輸在王倫的槍下,前功盡棄;王倫亦怕輸了,難見姚期。二人勾心鬥角,各逞其能。劉秀君臣將帥士卒兒郎見王倫的武藝如此,全都振起精神,吶喊助威。

王倫和岑彭殺了二十幾合,仍然不見勝敗,王倫可就急了,要用三手絕命槍向岑彭死戰。原來王倫這條大槍,雖然他會的招數人人都能懂得,那全是普通的槍法,他單有幾手槍法,是他自己知道,別人看著絕不能知道的。頭一招是「鎖喉一點轉還槍」,第二招是「玉龍出水」,第三招是「回馬槍」。他這三手槍,要是用的時候,是回回不空的;可是用不上的時候,不惟不能取勝,自家還有性命之憂。就如同著棋一樣,到了二人一招見勝敗的招數,是棋險驚人的招數,贏不了人家,自己必然得輸的。可是王倫這三手絕命槍輕易不用,什麼話哪?兩國的人馬列著陣哪,那陣內將官全都是把式將,王倫要使出個高招兒來,衆武將誰亦能看會了。武夫不比文人墨客,念書的人,你要有不認識的字問他,立刻就能告訴你,叫你認識。武人可不成,師父教徒弟,還要留個心眼兒,有幾手高招兒,留著防備後手,什麼話哪?狸貓要把上樹的招兒教給老虎,那狸貓可就不用活啦。文人憑的是心機,武人憑的是一招見高低。王倫到了這個時候,可就講不了啦,豁出丟了三招,叫人看了都使得,絕不肯在陣前敗於岑彭刀下。此時岑彭亦是因爲和王倫殺了二十幾個回合不能取勝,要把他舅舅杜顏所傳的「絕刀法」、「回馬刀」、「烏龍擺尾」三招施展出來,好勝了王倫。二人的心意,是要拼了死活,不約而同了。

岑彭這一回把馬圈過去,忽見王倫在馬上把右手擡高了,槍 第十三回 岑母棘陽關陣前訓子 高與肩齊,那左手的前把探出馬腦袋來,槍尖兒沖地。岑彭明白他這手槍法,是要用「狸貓三捕鼠」的招兒,使槍尖兒扎我岑彭的馬腦袋。原來古時間的馬戰,能贏人便罷,如若贏不了人,可以用兵器傷他的馬匹。馬上的戰將有盔甲在身,只要把馬紮上砍上,那馬一疼,就能把人摔在地上,那戰將就許墜騎身亡。岑彭趕緊把右胳膊一伸,探出馬頭,右手按著大刀,刀頭朝下,要用刀背磕王倫的槍尖兒,破他這招兒。套式還招,正可使用「烏龍擺尾」。說時遲,那時快,兩匹馬撞在一處,岑彭用刀背將要磕槍,忽然槍沒啦!王倫的槍尖兒轉到了頭上,扎奔岑彭的哽嗓咽喉。岑彭大驚,用刀要招架可就來不及啦,趕緊縮頸藏頭,要想躲他這一槍,嗑吱一聲,槍尖兒從前邊的盔沿扎了進去,那槍尖兒從岑彭的髮髻穿了過去,由後邊穿將出來。王倫把大槍往上一挑,要想把岑彭用盔的勒頷帶勒死,使足了勁兒。岑彭被勒頷帶勒得雙足一使勁兒,欠欠屁股,在馬上站將起來,咔吧一聲,勒頷帶挑斷了,唰的一聲,那盔就飛了。岑彭被王倫這一槍挑去了頭盔,上頭髮髻生疼,頷下被勒頷帶勒出血印啦,疼得他直搖晃腦袋,二馬一錯鐙,王倫的大槍便砸,岑彭用刀杆招架,二馬沖了過去,岑彭不敢再戰,拍馬敗回隊內。王倫本想這一槍扎死岑彭,偏不做臉,只將勒頷帶挑斷。王倫並不甘心,催馬往岑彭大隊裡追趕。鄧大帥令旗一指,漢兵漢將乘勢衝殺過來。岑彭的人馬不敢迎接,頭改尾,尾改頭,往下敗走。

王倫催坐騎,往下苦苦相追。鄧大帥見岑彭的人馬不敵而走,王倫算是把岑彭殺敗了,不必再追,忙令鳴金。倉啷啷鑼聲一響,王倫就應當勒住坐騎,不過王倫沒把岑彭弄死,他不甘心。大帥傳令鳴金收兵,王倫聽見了,他不遵軍令,仍然往下窮追。元帥可亦不能怪罪人家,這王倫一不在劉秀駕前爲官,二不在營中吃糧當軍,管是人情,不管是本分,人家是前來幫忙。大帥見王倫往下窮追,亦只好率領人馬往下跟隨吧。岑彭這三千人馬卷旗背鼓,往下一敗,如同斷線風箏一般,敗將下來。兩下里相隔著不到半里之遙,就是沒趕上。岑彭的兵將敗至棘陽關的南門,過了護城河,往城門洞兒一擁而入。城門洞兒狹窄,三千人馬擁擠在門洞兒之外。王倫見狀,要想乘勢進城,得他的棘陽關,人急馬快,過了護城橋,大喝一聲:「爾等閃開!」催馬就撞入亂軍之中。人似歡龍,馬似活虎,大槍一抖,扎挑撥豁,噼哧噗哧,扎得莽軍叫苦哀哉,進不了城的往城門左右而跑,順城根兒而去。

王倫催馬進了城門(外門洞兒),馬跑至甕城(即是里門之外,外門之里)的當中間兒,可把王倫嚇壞,急忙把坐騎勒住。原來里門關鎖未開,岑彭在里門洞兒手持弓箭要射王倫哪。圍著城根兒環立著二百弓箭手,個個有弓有箭,向王倫要射。那甕城上邊的官軍各用灰瓶、石子,往下就打。王倫要想往回跑,可就來之不及。矢石齊發,如同過螞蚱相似,下雨一般。王倫把大槍一抖,要想上護人下護馬,遮前擋後,那如何能成?眨眼之間,就中了十幾支箭,好在沒射在要命的地方,有盔甲護身。梆梆梆,梆子亂響;嗖嗖嗖,這箭射得急驟,令人難防。王倫這一冒險,藐視敵人,可了不得了。那武狀元岑彭雖然年歲不大,爲人精明幹練,遇事心細,他到漢營每日前去叫戰,縱然自己不敗,他的棘陽關內亦有準備,恰巧用在王倫的身上。

王倫被弓箭射得眼看著性命就要不保啦,忽見從外面闖進四匹馬來,馬上四員漢將,使點金戟的是景丹,使槍的是李忠、蓋延,使鞭的是李軌。四個人進了外門,李忠催馬往左沿著甕城根兒,用槍亂挑弓箭手,扎得弓箭手拋了弓就跑;李軌擺雙鞭沿著右邊城根兒,用雙鞭向弓箭手亂砸亂打。李忠、李軌把弓箭手闖了個五零四散。景彤用戟的月牙鉤住了王倫的馬嚼環,往外撥馬就跑;蓋延繞在王倫的馬後保護於他,四將往外搭救王倫。岑彭因爲頷下勒破,髮髻挑去,腦袋上下都疼得不得了,亦沒追趕,任憑他們把王倫救走。王倫與漢兵走後,岑彭這才把自己的兵將全皆收入城內,把城門掩上,查點兵將,損失不少人馬,掩埋死屍。

岑彭布置善後暫且不表。卻說漢兵回至營中,各歸原地,一干諸戰將伺候元帥升帳。及至給王倫治傷,君臣們看見他身上約有十幾處箭傷,雖沒有致命傷,可亦不輕。軍中的醫士給王倫上了消腫止疼的金瘡藥,內里吃點安神養血的藥品,然後把王倫搭至一座帳篷內,劉秀命隨他來的那四個嘍兵伺候於他。劉秀、鄧禹把軍務事分派完畢,到了王倫的帳內,向王倫安慰了一番,然後君臣二人才歸後帳歇息無事。

次日天明,全軍兵將用完了早飯,忽聽得營外咕咚咚炮響,鼓聲大作,把守營門兵士報進帳內:「岑彭率軍殺來!」大帥鄧禹心中酌量,除去了王倫、邳彤之外,無人能敵得了。他隨即傳令:「緊閉營門,嚴加防範。」原來岑彭這一夜未曾合眼,要想著報這一槍之仇,他把王倫的槍法揣摩透了,再和王倫動手啊,王倫的槍法可就難以勝他。他又想著王倫、邳彤有傷,到漢營前來叫戰,可這漢營緊閉營門不出兵。岑彭罵戰,漢兵仍然不出,他到了未時才回兵棘陽關。

連著數日,岑彭天天叫戰,劉秀君臣亦不出戰。王倫的傷痕始終不好,劉秀惟恐怕軍中糧盡,軍心動搖,夜間與鄧禹議道:「王倫、邳彤傷痕未好,無人能敵岑彭,若等王倫、邳彤把病養好了,軍中的糧餉支持不住,如何是好?」鄧禹說:「千歲何不再去到鬼神莊請姚期,把姚期請了來,管保大事無憂。」劉秀說:「元帥,不是姚期不來,只因上無兄下無弟,家有老母在堂,他要出來當差,家中無人侍奉老母。再者,姚期曾與孤家說明,盡忠之日長,盡孝之日短,將來他娘故去了之後,不用孤家去請他,他自己就能前來給孤家出力報效。此時孤家不能再去找他,我再找他去,那算孤家難爲於他。我劉秀豁出去天下不要,王莽不滅了,亦不能三入鬼神莊。」鄧禹聽劉秀所說,冷笑不止。劉秀問道:「元帥,你笑的是什麼?」鄧禹說:「我笑的是主公不會辦事。」劉秀說:「孤家怎麼不會辦事?」鄧禹說:「主公要是會辦事,一去就能把姚期請了來的。如今去了兩趟,亦沒把姚期請來,看起來千歲是不會辦事的。」劉秀聽鄧禹說出這句話來,心中很不願意,向鄧禹說道:「孤家不會辦事,你呢,准能成嗎?」鄧禹說:「我是沒去,我要去了,一趟就得,准能把姚期請了來的。」劉秀說:「恐怕未必吧。」鄧禹說:「千歲,我要到鬼神莊去請姚期,如果把姚期請了來,便罷;我如若請不來姚期,算我大話欺人,妄言浮躁,千歲治爲臣之罪,無論是什麼罪,我都領的。」劉秀說:「好吧,明天夜間孤家奉陪你一趟。」說完了話,劉秀賭氣躲開了鄧禹。鄧禹見劉秀走出帳去,命人將親軍曹元衍叫至帳中。曹元衍到了帳內,見過了元帥,施禮問道:「元帥喚我進帳,有何差遣委用?」鄧禹說:「你附耳過來,如此這般……你去辦理吧。」親軍曹元衍遵命辦事去了。閱者諸君若問鄧禹派他前去做什麼事呢?等到劉秀、鄧禹到了鬼神莊,見著了姚母之後,再爲細細地表明。

卻說次日夜間初鼓以後,鄧禹吩咐:「擂鼓升帳。」中軍聚將鼓一響,營中的一干諸戰將、刀斧手、綁縛手、旗牌官、中軍官、站帳軍等齊集帳下,伺候元帥升帳。劉秀、鄧禹來至帳中,將士兒郎施禮完畢,大帥一擺手,叫他們退在兩旁。劉秀、鄧禹落了座,大帥說:「列位將軍,本帥今夜升帳非爲別事,只皆因敵將岑彭武勇絕倫,我兵難敵,非姚期不能勝他。本帥要在今夜保著千歲前往鬼神莊去請姚期。可是國家不可一日無君,軍中亦不可一日無帥,本帥走後,軍中事務歸何人主持呢?我派一人暫替本帥主持軍中大事,多者十天,少者五六日,本帥便可回歸。可是本帥無論委派何人,你們大家得服其指揮,聽其調動,倘若有人不遵守軍令,本帥回營之時,不拘是誰,一定斬殺,絕不寬貸。」衆將齊聲遵命。鄧禹喚軍政司李忠聽令,李忠說聲:「伺候元帥。」站于帥案前邊。大帥說:「本帥命你代理本帥,暫時替本帥守營。」李忠說:「元帥,末將只能替元帥十天。在這十天之內,營中有何事務,末將負責;倘若過了十天,營中有事,末將不敢負責。」大帥說:「本帥就命你替我十天,過了十天,無論出了什麼事情,都歸本帥,與你無干。」李忠這才遵命。鄧禹又傳令,點二百名親軍,劉秀亦帶四個王官。諸事分派完畢,鄧禹將兵符令箭交與李忠,然後退帳。

到了二更以後,劉秀身穿王服,鄧大帥通身戎裝,君臣二人帳前上馬,亦不響炮擂鼓,率領二百親軍,悄悄地出了後營門,趕奔鬼神莊。一路之上,安然無事。這天來至禹王祠,劉秀用手一指這座破廟,道:「元帥,孤家遇見姚期就是此廟。」鄧禹說:「我們帶著二百兵丁貿然進莊,黎民百姓定得驚恐,不如叫他們在這禹王祠候令。」劉秀說:「那麼辦很好。」於是鄧禹傳令,叫這二百兒郎在廟內等候,二百名親軍這才撲奔禹王祠。劉秀、鄧禹帶了四個王官,直奔鬼神莊。

二三里路,人急馬快,眨眼就到。君臣進了鬼神莊,來到姚期家門前一齊下馬。劉秀親自叩門,高叫一聲:「姚皇兄,劉秀特來拜訪。」此時姚期還在家中跟他母親說話,聽見劉秀叫門,把個姚期給嚇得臉上顏色更變。原來姚期自從叫劉秀到夷丘山去找王倫,劉秀由鬼神莊走後,姚期就把這事兒稟過他娘,姚母埋怨姚期:「你不該叫劉秀去找王倫,那王倫勝了岑彭還好,倘若是敗在岑彭刀下,是死在岑彭刀下,豈不是對不過朋友嗎?」姚期成天價懸心吊膽的,恐怕王倫敗了。這天劉秀一叫門,姚期想著王倫要是贏了岑彭啊,劉秀絕計不能再來的;如今劉秀這一來呀,王倫一定是凶多吉少,故此姚期這才一驚。這一驚非同小可,趕緊往外就跑。

來至門前,姚期一看,正是劉秀。又見劉秀身旁站定一人,金甲綠袍,凹面金腮,三綹短墨髯,精神百倍,儀表非俗,料著許是漢帥鄧禹。姚期看著劉秀戴一頂五龍盤珠冠,身穿一件杏黃緞色滾龍袍,腰橫玉帶,足下粉底官靴。劉秀三入鬼神莊是穿官服而來,姚期頭一次看見劉秀穿官服。姚期向劉秀冒冒失失地問道:「千歲,王倫是敗了,還是死了?」劉秀說:「姚皇兄,王倫受了傷啦,沒有陣亡。」姚期這才放心,給劉秀施禮。劉秀用手一指姚期,向鄧禹說道:「元帥,這就是孤家的姚皇兄。」姚期聽劉秀說出元帥二字,趕緊上前施禮,大帥答禮相還。姚期把劉秀君臣讓進外院東房,到了屋中落了座,劉秀才向姚期述說前次到夷丘山聘請王倫的事情,又把王倫在棘陽關與岑彭對敵,用鎖喉一點轉還槍挑去了岑彭的頭盔,岑彭敗走,王倫貪功追趕岑彭,在棘陽關的甕城被亂箭射傷回營的情形向姚期詳細說了一遍。姚期問道:「千歲此次前來,有什麼事呢?」劉秀說:「我怕姚皇兄你不放心,特來送信。」姚期聽劉秀說不是來請自己,是來送信,他亦放了心啦,向劉秀說:「貴君臣略坐一會兒,我去沏茶去。」說著話,一轉身,遘奔里院。

到了屋中,老太太問道:「期兒,外面來的是劉秀嗎?」姚期道:「正是。」老太太問道:「王倫之事如何呢?」姚期又把劉秀所說的話向他娘學說了一遍。老太太說:「那麼劉秀幹什麼來呢?」姚期說:「這回劉秀來至咱家,可不是來請我姚期,是給我送信來啦。」老太太說:「期兒,你真糊塗!他們君臣此次前來不是給你送信。你想劉秀要給你送信,派個人來不是不成啊,那鄧大帥是一軍之主帥,如今正與莽軍對壘,無有緊要的大事,焉能身離大營?要是給你送信,又何必他君臣二人全來呢?你想這裡邊有文章吧?」姚期聽他母親一說,當時可就怔了,怔了會兒,才向他娘說道:「娘啊,要這麼看來,他們君臣這一來,又是請我來了。哎呀!娘啊,我這人向來是臉熱,倘若他們君臣用話難我,如何是好?」老太太說:「你先去沏茶,然後我去見見他們君臣吧。」姚期遵命,先去燒水沏茶,然後攙扶著他娘,娘兒倆遘奔外院。

來至東屋,劉秀向鄧禹說:「元帥,賢母來也。」君臣二人起身相迎。姚母看大帥五官端正,氣度不俗,料著是個高明的人物。來至屋中,先給劉秀施禮,後給鄧禹施禮,君臣還了禮,一齊落座,姚期把茶斟上。劉秀默無一言,盡看鄧禹的了。鄧禹喝完了茶,聽姚母向自己說道:「元帥,我母子久聞元帥之名,是位開國的大將,必得知時達務。別看天下歸了王莽,可民怨沸騰,已失天下人心,終歸敗亡。如今元帥這樣扶保大漢,上順天時,下合民意,將來准能恢復漢室,實是知時達務之人。」鄧禹說:「老母過於誇獎了。本帥時常聽我家主公言說,老母甚賢,姚賢弟事母至孝,貴母子可稱爲母賢子孝。」姚母道:「元帥過於擡愛,我母子焉敢當母賢子孝之名?」鄧禹說:「貴母子不惟母賢子孝,還可比一朝古人,可比那孟子孟母。」姚母說:「元帥,比不得的。想那孟母仉氏是個賢德之母,教子有方,三遷成名;孟子受母訓教,成爲亞聖。我們母子哪能比得呢?」

鄧禹說:「貴母子不惟能比孟母孟子,還能比咱大漢朝的兩輩古人。想當年漢高祖皇帝與西楚霸王爭奪天下,漢高祖屯兵滎陽,西有魏豹,東有霸王,勢難兩顧。漢元帥韓信西討魏豹去了,那霸王所懼者,韓信一人而已。霸王得報韓信已離滎陽,自統大軍三十萬來打滎陽,不料滎陽四門緊閉,城外城上俱無漢兵。霸王安營之後,猜疑不定。夜間有人偷營劫寨,殺得霸王大營馬仰人翻,損傷五萬人馬,退營五十里。霸王事後探明偷營劫寨的漢將名叫王陵,只帶三千人馬敢來劫寨,霸王深以爲憂。有人報與霸王說:『有王陵一日,滎陽就是難得。那王陵若能歸降,滎陽城唾手可得。』霸王用其計,派人到了沛縣將陵母擄至營中。霸王又命人到滎陽城下,揚言陵母已至楚營,如若三日之內王陵不降,霸王當殺其母;如降,必當重用。王陵得報大驚,痛不欲生。他見了漢高祖說要降楚霸王,保全母命,縱然降楚,人心亦在漢營。漢高祖雖仗王陵保守滎陽,又恐其母被霸王所殺,頗有令去之意。時有張良在旁,向王陵道:『將軍你以三千之衆劫其營寨,傷他數萬人馬,那霸王豈不痛恨於你?倘若老母要是未在楚營里,將軍此去必被霸王所殺,你當三思後行。』王陵被張良說得驚疑不定,漢大夫叔孫通說:『我先去到楚營,爲將軍探看老母在與不在,如在時,你再降了。』王陵遂拜託叔孫通探看其母。叔孫通乘馬出城,到了楚營,先拜見霸王,向霸王說替王陵探看其母,如在,便降;倘若不在,王陵不降。霸王傳令,命陵母出見。叔孫通見陵母左右有十數名壯軍扶劍相隨,心頗不忍。叔孫通拜見陵母,陵母問道:『老大夫是何人也?』叔孫通說:『我在漢王駕前,與王陵一殿稱臣,今奉王陵之命前來探看老母是否在此。如若在此,三日內王將軍爲了老母當降楚國了。』陵母說:『老大夫是何言也?爲人盡忠不能盡孝,忠孝絕無兩全之理。吾兒得事漢王,已得英明之主,終成大業。望先生轉言吾兒,叫王陵移孝作忠,勿以老身爲念。』言罷,拔劍而死。陵母死後,叔孫通回復了王陵,王陵遵他母親的遺囑,移孝作忠,未降楚國,漢亦未亡,皆因陵母深明大義的功勞。大漢有二百年之天下,皆爲韓信之功,殊不知實是陵母之力也。陵母最賢,王陵至孝,貴母子母賢子孝,可比陵母王陵兩輩古人吧。」

姚母道:「元帥,我們母子比不了。」姚期說:「元帥說的這陵母伏劍真好,我娘愛聽。我娘多咱煩悶的時候,我便找個會說笑話的人給我娘說段笑話,只要我娘樂了,我便給打酒喝。」劉秀心中暗想:這元帥放著正事不辦,到了姚期的家中給他們母子講故事,說起書來,這倒不錯。暗暗著急。姚期說:「元帥,你說吧,我娘愛聽的,我給元帥打酒喝。」

元帥向老太太說道:「貴母子還可以比一輩古人。」姚期問道:「我們母子還能比誰呢?」鄧禹說:「貴母子可比昔日的專母專諸。」姚期常聽人說孝子得屬專諸,至於專諸的身世如何,他是不知道的,如今聽鄧禹所說,忙著問道:「元帥,那專諸是怎麼回事呢?」

鄧禹說:「昔日楚國有個楚平王,父納子媳,是個無道的昏君,他將進忠言的老臣伍奢、伍尚父子殺了。伍奢次子伍子胥逃出楚國,到了宋鄭兩國皆不能容身,伍子胥逃出了昭關,投奔吳國。有一天,伍子胥帶著小孩子羋勝(楚平王之孫)走至吳趨坊,見有一伙人圍看熱鬧。伍子胥擠進去觀看,見有一人身軀高大,面黑醜陋,抓著一個大漢,掄拳打呢,打得那大漢腦袋上直流汗,有多少人拉勸不開。正在不可開交之際,忽聽有個婦女之聲,高聲喊叫:『專諸不可無禮!』伍子胥順聲音一看,站著一個年青的婦人,直喊:『專諸不可無禮!』那個面黑醜陋之人將大漢趕緊撒開,嚇得他分開衆人,走進那破門去了。」

鄧禹說至此處,姚期答了話啦,說:「元帥,我知道,打人這條漢子怕他媳婦,對不對呀?」姚母向姚期喝道:「休要胡言,你亦不怕他們君臣恥笑於你!」鄧禹說:「伯母不要申斥我姚賢弟,就是那楚國的亡臣伍子胥如何?他亦失言了,說:『可惜這條漢子懼內。』伍子胥這句話說出口來,看熱鬧的人可就全不願意了,向伍子胥攔道:『休要胡說。人家並不懼內,他是好人。憑你這人說話的口音,不是俺這裡的人,亦不怪罪於你。告訴你,叫你明白明白,這人姓專名諸,家道貧寒,身爲屠戶,事母最孝,專打路見不平。時才他打的那人不是個好東西,專諸打他給我們出氣,我們拉勸亦沖的是專諸。他不是怕媳婦,他專諸要和誰廝打起來,我們要勸解不開,只要有人到他家告訴他娘,他娘派他媳婦往回一叫他,立刻就完。剛才那是他娘告訴他媳婦叫他,你明白了吧?』伍子胥把話聽明,向衆人道歉,衆人才各自散去。伍子胥暗想:爲人要是孝順父母,做官亦是清官。俗語說:求忠臣必得於孝子之門。這專諸既是個孝子,交友亦是個有義的人,我伍子胥可以交他這個朋友。次日伍子胥把羋勝安排在店內,親身拜訪專諸。一叩門,專諸出來,看見伍子胥說:『面生,不大認識。』向伍子胥問道:『你來找誰?』伍子胥說:『特來訪你。』二人到了屋中落座。專諸問道:『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呢?』伍子胥說:『聞汝孝母,願和你結爲生死之交。』專諸問道:『你可是楚國亡臣伍子胥麼?』伍子胥道:『正是。』專諸說:『伍公子要和我結拜,這得稟過老母,然後才敢應從。』伍子胥說:『甚好,就請你向老母相商。』專諸到了後院,把話向他娘說明,專母准他與伍子胥結拜,二人遂結爲生死之交。伍子胥比專諸大兩歲,爲兄,專諸爲弟。伍子胥拜見專母,專諸之妻見盟兄,殺雞買酒,一家歡暢。當日伍子胥住於專諸家中。次日伍子胥告辭要走,專諸問道:『大哥何往?』伍子胥說:『我將面見王僚,借兵報仇。』專諸說:『兄長不可去見王僚。吳國公子姬光禮賢下士,可以前去見他,或可能成。』伍子胥遂離專家,帶著小孩羋勝,遘奔吳國。這天來至都城,身邊分文皆無,萬般無奈,伍子胥披髮赤足,吹簫求乞,來往市中三趟,無人憐憫。幸有吳市吏,聽出簫聲,那伍子胥吹的是:『伍子胥,伍子胥,跋涉宋、鄭身無依,千辛萬苦淒復悲!父仇不報,何以生爲?伍子胥,伍子胥,昭關一度變鬚眉,千驚萬恐淒復悲!是仇不報,何以生爲?伍子胥,伍子胥,蘆花渡口溧陽溪,千生萬死到吳陲,吹簫乞食淒復悲!身仇不報,何以生爲?』這吳市吏聽明了,他是楚國亡臣伍子胥,把伍子胥請至其家。二人談話之際,有人密報吳王姬僚(吳國系周文王本族人,姬姓)。王僚召見伍子胥,問以治國安邦之事,伍子胥對答如流。王僚大悅,封爲大夫,並允許借兵報仇。不料事情爲姬光所知,要想給伍子胥破壞他的事體。」

姚期向鄧禹問道:「姬光這小子怎麼這麼不是東西呀?」鄧禹說:「姚賢弟,你有所不知,那姬光是王僚的叔伯大長兄。當初姬光的父親諸樊曾爲吳國國王,諸樊死時應當把王位傳給他兒子姬光啊,誰想諸樊把王位反傳他兄弟啦。諸樊弟兄四人,長爲諸樊,次爲餘祭,三爲夷昧,四爲延陵季子。四人之中,季子最賢。諸樊不傳其子,反傳其弟,是希望季子爲王,以強吳國,餘祭臨終,傳王位於其三弟夷昧(王僚之父)。夷昧臨終要傳王位於其四弟季子,那季子不願爲王,逃奔延陵。夷昧死後,王僚居然爲王。王僚爲王,那姬光心中不甘,論理長輩不願爲王,吳王應當是姬光的。不意王僚貪其位,姬光知道,王僚母舅蓋餘、燭庸,有萬夫不當之勇,並且兵權在手,不敢動那王僚。況且王僚之子慶忌生得筋強骨壯,有兼人之勇。姬光只好與王僚虛與委蛇,佯爲服從,暗圖大舉。他禮賢下士,是有意籠絡人心,搜羅人才,好殺害王僚。王僚有蓋餘、燭庸、慶忌,姬光已然無法除治;伍子胥再稱臣於王僚,姬光更不願意啦。」

姚期把話聽明白了,遂問道:「他不願意王僚重用伍子胥,又怎樣呢?」鄧禹說:「姬光進宮去見王僚,假意給王僚賀喜,向王僚問道:『伍子胥爲人如何?』王僚說:『忠孝兩全。』姬光道:『千歲可曾應允借兵於他,兵伐楚國,爲其復仇呢?』王僚道:『孤家已然應了。』姬光忙道:『千歲錯了。』王僚問道:『怎麼?』姬光說:『楚國乃大國,我國勢力不及。倘若打勝了楚國,是爲匹夫報仇;如若打敗了,吳國之恥。臣以不借爲是。』王僚點頭稱是。伍子胥再見王僚借兵復仇啊,王僚可就不借了。伍子胥知道吳國有事,不易借兵,隨即辭官不做。王僚賜給伍子胥良田百畝,伍子胥在吳國務農爲生。那公子姬光知道伍子胥有談天說地之能,安邦定國之智,要害王僚謀其大位,非伍子胥幫助自己不能成功。他便往伍子胥之處,與他結交,二人感情日厚,伍子胥亦頗知其意。有一天,公子姬光問伍子胥說:『你往來宋鄭各國,可曾見過與公文武相同的人嗎?』伍子胥說:『你們吳國有一人與我八拜之交,名叫專諸,因家貧,身爲屠戶,奉養其母。』姬光說:『今日無事,你我備禮物,前去拜訪於他。』伍子胥說:『可以。』於是二人備好禮物,乘車而往。將至吳趨坊,專諸在途中望見他拜兄伍子胥同一貴人乘車而來,急忙躲避。伍子胥向他叫道:『兄弟,愚兄在此。』專諸遂與伍子胥相見。三人彼此施禮,說明來意,專諸遂把他二人讓至家中落座吃茶。公子姬光向專諸說些仰慕渴想的謙恭話兒,將禮物取出請專諸收下,專諸不收,姬光再三相讓。專諸說:『此事須先請示老母。』於是二人在前邊等候,專諸到後院請示其母,少時璧還,母命不叫收此禮物。經伍子胥向專母說明,才把禮物收了。自此,姬光時常與專諸往來,交往日厚。伍子胥正然發悶哪,忽然姬光來至,向伍子胥賀喜。伍子胥問道:『我有什麼喜事呢?』姬光說:『公子之仇人楚平王已死。』伍子胥聽此言,放聲大哭。姬光問道:『你的仇人死了,你應當痛快才是,爲什麼反倒痛哭呢?』伍子胥說:『楚平王曾殺我父兄,我未曾殺他,他就死了,看起來我這仇是報不了啦,就是將來能夠報得仇恨,亦不能殺他啊(後來滅了楚國,倒是解了恨啦,鞭打楚平王的死屍)。』姬光這才明白他哭的緣故。伍子胥想著大仇在身,直到仇人已死,亦沒得報父兄之仇,心中一急,忽然想出一條妙計,能要王僚一死。王僚死了,姬光便可爲王,就能借兵於我,兵伐楚國,好報父兄之仇。伍子胥把主意想好了,向姬光說道:『我們現在可以乘著楚平王已死,楚昭王即位,人心不定之時,兵打楚國,王僚必派蓋餘、燭庸、慶忌等前往。如若他二人帶兵伐楚,王僚勢孤,我們可以舉事,要他王僚一死。』姬光道:『好計,好計。倘若王僚要派我伐楚呢?』伍子胥說:『公子可以裝病啊。』姬光聽伍子胥之言,遂往宮中去見王僚,走至路上故意將足碰傷。見了王僚,他說:『千歲,吳楚兩國有世仇未報,現在楚平王已死,少主昭王即位,人心不定,正可乘喪伐楚。』王僚說:『機會甚好,王兄可領兵前往。』姬光說:『臣時才墜馬,將雙足碰傷,不能出征。』王僚說:『命蓋餘、燭庸前往。』於是王僚命蓋餘、燭庸統帶數萬人馬兵伐楚王,把他兒子慶忌留在朝中。真亦是活該,那蓋餘、燭庸在楚國打了敗仗,被困於外,王僚遂派慶忌糾合宋鄭之兵,搭救蓋餘、燭庸去了。慶忌走後,王僚勢孤,伍子胥、姬光計議要刺殺王僚,遂派人將專諸請至府中,求他幫助刺殺王僚。專諸問姬光道:『公子與王僚系親叔伯弟兄,因何殺他?』姬光說:『昔日我父是吳國國王,我父死時未曾傳位於我,要傳我四叔,我四叔不受。我父因爲我四叔最賢,改了國體,不傳子傳弟,想著傳來傳去,傳到我四叔爲王,吳國即得盛強。我父死去,我二叔餘祭即位。我二叔臨終的時候,傳於我三叔夷昧。我三叔夷昧臨終要傳於我四叔,不意我四叔季子逃避於延陵。那王僚乘他父死時,即了王位。你想我四叔不願爲王,輪到我們弟兄們爲王,我爲長門長子,理應是我。』專諸說:『公子何不與王僚理論?』姬光說:『他貪而無理。』專諸說:『我雖受公子之恩,家有老母在堂,不敢以身相許。』」

鄧禹說至此處,姚期說道:「元帥說我們娘兒倆可比專諸專母,比得很好。他專諸有老母在堂,不敢以身相許;我姚期亦是有娘在世,不敢以身相許。」鄧禹說:「專諸既說出此話,姬光亦不好難爲他。專諸回至家中,專母問道:『姬光請你有何事故呢?』專諸把姬光要他刺王僚,他因有娘在世,未曾以身相許的事講說出來。專母點了點頭,道:『你去取些水來我飲。』專諸遵母命,將水取來。專母說:『不要家中的水,你去給我取清泉之水。』專諸又到遠些的地方去取清泉之水。原來專母並不口渴,是爲把她兒子支開,她好尋死。」姚期問道:「元帥,那專母爲什麼要尋死?」鄧禹說:「專母心內明白:不殺了王僚,姬光不能即位;非得王僚死了,姬光才能爲王。姬光爲王,才能借給伍子胥兵將,伐楚國給伍子胥報父兄之仇。那專母想伍子胥與他兒專諸既是生死之友,如同自己的兒子一樣,除非是自己死了,專諸才能捨身報恩,刺殺王僚。王僚死後,姬光爲王,好借兵伐楚,給義子伍子胥報父兄之仇。專母是個又賢德又明白的老太太,不肯因爲自己一人耽誤這些事兒,老太太傾心愿意一死,叫她兒子專諸報答姬光之恩,好幫伍子胥報仇。」姚期說:「好個專母,這才叫真明白呢。」鄧禹說:「專母遂上吊而死。專諸取水歸家,見他娘吊死,放聲大哭,哭了個死去活來,然後報喪姬光說:『老母已死,如有用我之處,願以身許。』於是他們三人計議刺殺王僚之法。專諸到太湖三個月,學會庖魚的手藝,回至姬光的府中。姬光把魚腸劍交與專諸。姬光請王僚赴宴,王僚貪於厚味,竟被專諸用魚腸劍刺死府中,專諸被王僚的護衛甲士剁成肉泥爛醬。專諸、王僚死後,姬光遂即王位,伍子胥率領吳兵伐楚,報了父兄之仇。」鄧禹說罷,姚期聽著很是高興,又給他君臣二人倒茶。

姚母聽了鄧禹所說的這陵母伏劍、專諸刺僚,心中大受感動,暗想:姚期他父親被王莽所害,姚期有父仇在身,此時要扶保劉秀,滅那王莽,既報君仇,又雪父恨。倘若漢室復興了啊,姚期亦有恢復江山社稷之功,能夠披蟒橫玉,封妻蔭子。倘若失了這個機會,姚期絕無出頭之日。哎呀,那陵母能夠伏劍,專母能夠自盡,難道我姚母就不能捨身一死,成全我兒嗎?姚母想到這裡,對姚期說:「姚期,你同他君臣在此講話,我去方便方便就來。」姚期說:「是吧。」姚母從這屋裡出來,走至里院,來至外間屋站住了不動,要聽聽劉秀君臣與姚期說些什麼。要知心腹事,單聽口中言。原來這間屋與劉秀君臣說話的那間屋子僅隔一道山牆,況且這山牆又是碎磚頭砌的。姚母就在那裡聽鄧禹說:「姚賢弟,你可知道本帥幹什麼來了嗎?」姚期說:「你們不是給我送信來了嗎?」鄧禹道:「不是不是。如今邳彤、王倫皆有重傷,營中的一干諸戰將全都戰不過岑彭,要等著邳彤、王倫將傷養好了,那得耗費多少糧餉啊?我們君臣耽擱不了,特來找你,請你助我君臣一膀之力。」姚期先嘆了一聲,道:「元帥,你剛才不是說過嗎?那專諸因爲老母在堂,不敢以身相許,我姚期亦是一樣。我亦願意在這個時候扶保殿下,給國家出力報效,滅莽之後還有我的功名富貴。只因我娘尚在,亦是無法,將來到了我娘死了的時候那就晚啦,我姚期有多大的能爲亦完啦,再上哪兒去用啊?」

姚母聽見姚期所說的話,心中這陣難過就不用提啦,不亞如萬把鋼刀扎於肺腑,豁出這條命去不要,亦不能耽誤我兒終身一世。姚母邁步進了裡間屋,找了一根繩子,上了土炕,往炕上一跪,叫了一聲:「漢太子殿下,我這一死,但願你滅莽成功,吾兒亦給我那亡夫報仇雪恨,我雖死在九泉之下,亦能甘心瞑目。姚期兒呀,你我母子要想相逢見面,除非是夜晚三更夢裡團圓!」衝著正北磕了兩個頭,然後站在炕上,往樑上拴了個套兒,姚母把脖子一套,駕返瑤池,遘奔極樂世界去了。

這且不表。卻說姚期,與劉秀君臣說著話,不見他娘回來,放心不下,向劉秀說聲:「少陪。」轉身出去遘奔後院去了。劉秀這才向鄧禹埋怨道:「卿家,你怎麼向他們母子說陵母伏劍、專諸刺僚的事兒?倘若那姚母一死,如何是好?」鄧禹說:「我若不說這些個故事,姚期他娘不算賢母。姚期乃大漢朝之子,理應當扶保千歲,爲國報恩,才不失忠臣之後哪,滅王莽亦報他姚期的父仇啊,我這正是來成全姚母的賢德之名。」

君臣正然講話,忽聽裡面姚期哎呀一聲,撲通摔倒。鄧禹說:「快走!姚期死過去了!」君臣跑至後院,見姚期倒在地上,君臣二人將他扶起,盤腿窩腰,撅砸捶叫。好容易姚期才緩醒過來,放聲大哭:「娘啊,我沒有惹您生氣,爲什麼吊死屋中?」姚期這一哭,四鄰皆知,全都聽見了。劉秀勸解說道:「姚皇兄,人已死了,死了不能復生。」姚期越哭越痛,越痛越難過,越難過越哭。哭著哭著忽然不哭了,姚期兩隻眼目不轉睛地看著鄧禹。他想著鄧禹說的陵母最賢,伏劍而死;專母最賢,上吊身亡。我娘可比陵母,可比專母,如今我娘上吊,是他比方的。姚期站將起來,用手一指鄧禹道:「你把俺娘說死,我豈能跟你善罷甘休?」鄧禹說:「姚賢弟,你別怨我呀!」姚期說:「不怨你怨誰呀?」鄧禹說:「你得怨那岑彭,要不是他殺得合營漢將俱皆甘拜下風,焉能逼得殿下三入鬼神莊?你娘一死,將來能夠留名千古,萬載的美名,叫你舍孝全忠。滅了王莽,君恨已解,父仇亦報啦,那時候老太太人死名在,雖在九泉之下,也是安然。你此時還不明白你娘的用意,反倒埋怨本帥。你要是明情知理,可以去找岑彭,和他一戰,把他打敗了,那才對哪。」姚期當下被鄧禹說得默默無言。劉秀說:「你我三人先將老太太摘將下來,趕緊好想主意,買棺材辦理喪事。」姚期說:「辦什麼?分文皆無。」鄧禹說:「不要緊,姚賢弟,你放心,有本帥在此,用什麼都有我呢。你去把鄰居老太太們請來幾位,回頭棺材壽衣一會兒就到。」姚期說:「是吧。」立刻他就請街坊去了。鄧禹亦出來,到了街門口兒,吩咐親隨們:「去到莊南禹王祠,叫他們趕快把棺材壽衣搭來。」親隨們遵命,上了坐騎,飛亦似的去了。書中暗表,鄧禹在棘陽關漢營未來之前,就派了個旗牌官,預先買了口棺材和全份的壽衣,運至鬼神莊南禹王祠的廟中。

如今這一吩咐哪,數百兒郎搭運棺材壽衣等項,到了院內,把棺材搭進院來,取出壽衣,交給姚期。姚期求來的街坊老太太們幫著,將壽衣給母親換好。鄧禹問:「姚期,你看這棺材行不行?如嫌不好,可以改換好的。」姚期一看,這口壽材是杉木的,亦就行了,何必更換,當時把老太太入了殮啦。鄧禹問姚期道:「你們的墳塋在哪裡呢?」姚期說:「祖墳在桂陽哪。我父親被王莽所害,死於長安,埋在哪裡我還不知哪。暫且找個地方把我娘停放起來,將來打至長安城,再訪查我父埋在哪裡,訪查實了,我再把老夫妻入土並葬。」劉秀說:「要是把老太太停在這禹王祠如何?」姚期說:「很好。」劉秀說:「就這麼辦啦。」鄧禹又問姚期道:「姚賢弟,把老太太的靈柩安排完了,你打算怎麼樣哪?」姚期說:「我娘已死,我要去到漢營當差啦。」鄧禹說:「要按禮節說,老母死去,你應穿三年重孝。如今要到大營去,可不能穿孝,軍營之中最忌的是凶服進營。你這是舍孝全忠的忠臣,三年孝改三月,三月改三日,三日改三時,靈出孝滿呀。」姚期說:「是吧。」於是劉秀命外面預備,有人把姚期的馬匹拉了出來,官兵往外搭棺材,劉秀攙著姚期來至門前,鄧禹指揮兵卒把棺材扶正了。姚期衝著棺材一跪,兵丁在地上放一塊新磚,磚上放了盆。兵丁說:「你要摔可使勁兒摔,摔二回可犯重喪。」姚期說:「犯重喪,家裡亦沒人啦。」此時惹得村中四鄰都來觀看,姚期把盆往磚上一摔,放聲痛哭。劉秀攙扶姚期,棺材起了槓啦,往外走著,街坊四鄰指手畫腳,議論紛紛。姚母亦算死著,二次復興大漢之主劉秀,攙著喪種,大帥鄧禹如同槓房頭兒似的,把棺材搭至禹王祠。書以簡潔爲妙,把棺材停放在禹王祠內,派人看守。劉秀、鄧禹同著姚期回歸大營。

一路之上無話。這天來至大營,亦就在辰時,有李忠率領一干諸將出營迎接。君臣們進到營內,先爲歇息,然後到了大營中,用早戰飯的時候,大家飽餐戰飯,劉秀賜宴與姚期。王倫、邳彤傷痕還沒有好利落哩,聽說鄧禹把姚期請了來啦,王倫大驚。別人都不知道姚期有多大的能爲,惟有王倫他與姚期是生死之交的弟兄,姚期的武藝如何,他都知道啊。這姚期是膽大手黑敢招呼,你說把式呀,他簡直的沒有學過,除了會幾手單鞭之外,別的滿都不會。如今大帥把這廢物人請了來,要和武狀元岑彭動手,那不是白白地送死嗎?王倫正在替姚期擔心哪,忽聽營外炮聲隆隆,他猜著外面是動了手啦。

書中暗表,君臣將帥、士卒兒郎用完了早飯之後,大帥傳令擂鼓升坐中軍大帳。李忠交代公事完畢,大帥把三入鬼神莊請姚期的事情向衆將說了一遍,大帥又說:「大漢朝天下無期不立,母死姚出世。」衆將聽大帥把話講完了,給劉秀道喜,這叫千軍萬馬容易得,一員虎將最難求。當時姚期全身披掛,十分威武,很是個大將的氣派,衆將全都要看看他這位高明的把式如何。天到巳時,岑彭率兵前來,營外頭咕咚咚大炮震動。鄧元帥明知故問:「哪裡炮響?」藍旗小校說:「回稟大帥得知,岑彭又來罵戰。」鄧禹說道:「大膽的岑彭,他敢藐視我漢營無人,前來討戰,真真的可惱。」姚期聽這口吻,是衝著自己說的,他心中思忖道:劉秀這人真不明白,幹嘛三番兩次地請我,我有什麼能爲?岑彭是個武狀元,天下第一的把式,我是瞎撞,如何能成?亦罷,我沖漢太子殿下三入鬼神莊之恩,豁出這條命去不要了,要和他武狀元決一勝負,見個高低。姚期這才向大帥施禮道:「元帥,末將姚期願意出營一戰,會會他武狀元。」大帥說:「將軍既敢討令出戰,本帥點兵三千,出得營去,給你觀敵瞭陣。」劉秀說:「姚皇兄,你到陣前,不要說叫黑太歲,你可以稱漢太歲。」姚期說:「謹遵千歲之命。」立刻軍中號起,調齊了三千人馬,君臣將帥帳前上馬,三聲炮響,人馬撞出大營。

到了營前,兩桿綠緞門旗左右一分,三千兵將二龍出水式列成了一字長蛇陣。鄧禹在當中帥纛旗下,懷抱令旗,壓著全軍大隊,一干諸將壓住了左右陣腳,衆星捧月一般。姚期在馬上往對面觀看,見對過列著三千人馬,遍打黃旗。在隊中有一員大將,銀甲白袍,坐下馬,掌中擎著一口九耳八環刀,威風凜凜,殺氣騰騰,正然叫戰。姚期一催坐騎,直臨陣前。岑彭從沒見過他出馬臨敵,面貌不俗,穿青掛皂,烏馬長槍。怎見得?有贊爲證:

就地亞賽一片烏雲蓋,馬上將軍無比賽。頭戴荷葉鑌鐵盔,一朵紅絨頂門戴。身披大葉甲連環,吞口獸面噴水怪。坐下戰馬似歡龍,登山涉水永不敗。手持一條皂纓槍,馬臨陣前敵人敗。

岑彭看罷姚期,向他問道:「來將通名。」姚期說道:「你要問爺,爺姓姚名期字次況,人稱漢太歲。你可是岑彭麼?」岑彭道:「正是。」姚期說:「好啊,你把我娘都給擠兌死了,你還能活得了嗎?」岑彭哪裡知道他的家務事呀,喝道:「胡說!你撒馬過來!」姚期把大槍一擰,向岑彭扎去,喝喊一聲:「你招我這條大槍吧,扎天槍!」岑彭是個武狀元出身,九長九短十八般兵器,件件精通,什麼傢伙不知道?什麼招數不知道?可算是多知多懂,就是沒聽見人說過「扎天槍」。

原來姚期這扎天槍是蒙哄他娘的把式武藝。他娘說他:「大丈夫既不能文,便當習武,你可以找個地方學些武藝,將來好去做事。」姚期上哪裡去學武藝?有他拜弟王倫送來的日用,他走了三天兩日,回至家中。老太太問他:「你學的武藝怎樣啦?」姚期說:「我練練,你老人家看看。」他把板凳放在當院,用繩子把他的大腿拴在凳上,姚期騎著板凳,如同騎著馬似的。他用槍往空中一紮,說:「這是扎天槍。」又往地上一紮,說:「這是扎地槍。」左邊一杵,說:「是左平槍。」右邊一杵,說:「是右平槍。」然後他撒腿一跑,如同馬走一樣,嘩啦啦,板凳被他拉散了。老太太一看:「好啊,成了尺不啷噹槍啦。」

如今姚期把哄他娘的扎天槍向岑彭說出來,武狀元如何知道?岑彭見姚期的槍尖兒扎奔自己的哽嗓咽喉,用刀杆往外一磕,姚期的大槍一歪,扎空了。二馬錯鐙,岑彭的把式有多麼快啊,立刀頭豎刀 第十三回 岑母棘陽關陣前訓子 ,側跨雕鞍抹丘斬,姚期哪裡是他的對手,招架不及,又怕把命喪在岑彭之手。他的兩隻腳一甩鐙,翻身從馬上掉在地下,這亦是死里求活的意思。可是馬上的戰將不比步下,周身上下有盔鎧甲冑,掉在地下跑不動啊,亦許死了,亦有跑了的,可是跑了的最少。當下姚期摔在地上,岑彭的大刀往他身上亂砍。還沒砍上哪,那姚期向來是手黑膽大,敢下傢伙,他爬起來,一伸右手,將岑彭的右腳攥住了,往高高的一揚,岑彭的腳丫兒沖了天啦,撲通一聲,摔下馬來,摔得岑彭甲葉子嘩啦啦直響,馬落了荒啦。姚期一伸手將岑彭抓住,不容他起來,掄起石頭似的拳頭,向岑彭脖頸上打個不止。

此時漢兵隊內君臣將帥、士卒兒郎看見姚期落馬敗中取勝,抓住岑彭掄拳就打,個個心中痛快,無不解恨的,全都暗道:看你還來叫戰,還來罵戰啵?那王莽的士卒兒郎、偏副牙將看見主將被人抓住打個不休,焉能袖手旁觀?由壓陣官指揮人馬衝殺過來,要搭救岑彭。姚期應當夾起岑彭來,往漢兵大隊裡邊跑啊,何必打他呀!姚期是初次到了陣前打仗,一切軍務大事他全不懂得,見了岑彭的兵將衝殺過來,他把岑彭撒開,伸手哈腰撿起來大槍,向岑彭的兵將喝道:「幹嘛呀?你們仗著人多不怕鬼是怎麼哪!」岑彭爬起來,往回便跑。漢營兵將見姚期不懂打仗的事情,將岑彭撒開,無不暗笑。

鄧大帥見岑彭如此狼狽,料著他軍心搖動了,銳氣已失,令旗一指,全軍人馬乘勢衝殺過來。岑彭人馬如何抵敵得住啊,被漢兵殺得東倒西歪,橫倒豎臥,扔旗拋鼓,丟盔卸甲而逃。漢兵又往下追殺,岑彭的敗兵如同斷線的風箏一般,敗奔棘陽關去了。這次岑彭損傷千數餘人,鄧禹不敢再追,唯恐有失,吩咐收兵回營。別看姚期沒能爲,這個福將有造化,他這一來,漢兵就打勝仗,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還。

大隊人馬回至營中,兵卒各歸各地,一干諸戰將伺候元帥升帳。劉秀、鄧禹落了座,鄧禹先給姚期在功勞簿上記上了功勞,然後鄧禹向劉秀說:「千歲,姚期在陣前戰勝了岑彭,論功受賞,請主公封官。」劉秀說:「姚皇兄聽旨。」姚期往地上一跪。劉秀說:「姚皇兄有戰敗岑彭之功,孤家封你安城大將軍。」姚期磕頭謝恩,又謝過了大帥的栽培。然後鄧禹傳令,殺牛宰羊,犒賞三軍,大營內慶功賀勝。姚期歡喜之下,飲過了酒之後,到各處看望朋友。先看望王倫,王倫問道:「哥哥,你在陣前交戰,勝負如何?」姚期把打仗的情形說了一遍。王倫說:「哥哥,這可是萬幸啊,你往後再要冒險臨陣,那可不是鬧著玩的,我教給你幾手兒大槍吧。」當下王倫教給姚期三手兒大槍,姚期學會了。王倫還要再教,姚期說:「別學啦,貪多嚼不爛,日後再說吧。」姚期又去看望邳彤,姚期亦把不會真把式,贏了岑彭的事兒說與他聽。邳彤說:「這一回是蒙著了,回回蒙可不行,我教給你幾手兒槍法。」邳彤又教了他三手兒大槍。還要往下教啊,姚期說:「別學啦,沒有那麼好的記性。」漢營中的一干諸戰將全都喜愛姚期,他的人緣最好無比。

不表漢營中的情形如何。卻說那岑彭打了敗仗,人馬回至棘陽關,他查點死傷了千餘人,心中懊喪得了不得,被姚期打得他脖梗子都腫啦,愈想愈有氣。他把盔甲卸去,吩咐兵將小心巡查城池,防備那漢兵前來襲城。到吃晚飯的時候,他還有氣呢。次日早起,覺得脖項更是疼痛,不能再去打仗,想著休養兩日,然後再去找姚期,報這幾拳之仇。吃過早飯之後,中軍官進至屋中,向岑彭回稟道:「左衛大將軍率領人馬來至關下。」岑彭吩咐:「點兵二百,出城迎接。」

閱者要問這左衛將軍因何至此?這就是前文書所表的,劉秀在夷丘山的時候過去的那支人馬。左衛將軍姓馬名成,他在武科場中了十八魁之後,王莽用他爲站殿將軍之職。因爲劉秀的人馬殺到棘陽關,岑彭派人把奏摺送到長安,王莽才封馬成爲左衛將軍,讓他率領五萬大兵到棘陽幫助岑彭滅劉秀。馬成的人馬離棘陽關不遠,他命人打探,探馬回報,合營漢將俱皆敗在岑彭的刀下。馬成人馬離著棘陽還差二十里哪,他就安營下寨,假裝有病,按兵不進。岑彭知道他有了病,反倒派人慰問,叫他勿用著急,好生養病。原來他二人是一榜中的功名,又是同寅的弟兄,又是盟兄弟,當然彼此原諒。如今這左衛大將軍聽說岑彭打了敗仗,他反倒傳令三軍,拔營起寨,兵進棘陽關。岑彭得報,立刻就更換官服,點齊了二百名親兵,衙前上馬,率兵出了北門,迎接左衛將軍。

岑彭出了北關廂,遠望馬成大軍來至,命人馬列隊迎接。從數萬軍中衝出來百數騎,簇著馬成而來。臨近了,岑彭在馬上抱拳施禮,口稱:「小弟岑彭迎接兄長來遲,在馬上領罪。」說著,甩鐙離鞍下了坐騎。馬成亦下馬還禮,馬成說:「兄弟,我奉天鳳皇之旨,率兵前來援助於你,不意身染大病,耽誤了這些天,實是對不起。」岑彭說:「兄長說的哪裡話來,天災有病纏身,那可無法,好在小弟未曾失去城池,兄長此時來到,尚不爲晚,有什麼話請至衙中一敘。」二人這才上馬,一同入城。到了衙門,下了坐騎,同至客廳。二人吃茶之間,岑彭吩咐:「酒筵擺上,給左衛將軍接風。」霎時間酒宴擺齊,二人入座,推杯換盞,開懷暢飲。酒至半酣,忽然岑彭用手一摸脖梗兒,雙眉直皺。馬成問道:「兄弟,這是怎麼回事?」岑彭說:「兄長有所不知,那妖人劉秀自從來至棘陽關,被小弟九耳八環刀,刀里夾鏢,刀砍鏢打,漢兵死亡無數,叫我殺得閉門不戰。亦不知妖人劉秀從哪裡找來個姚期,在兩軍陣前我用大刀砍他不曾砍上,那姚期翻身下馬來,被他抓住我打了數拳,直至今天脖子還疼。」左衛大將軍馬成停杯不飲,站將起來,用手往外一指,道:「漢將姚期,漢將姚期,爾有何德之能,膽敢傷我兄弟。我今夜就找至汝營,給我兄弟報這幾拳之仇。」岑彭說:「兄長勿用著急,這漢將無能,報此仇恨算不了什麼呢。」二人又喝了會兒酒,然後出衙安置兵將,將馬成的人馬留在棘陽關北紮營,開進城內一萬兵來,幫助岑彭守關。

事情辦完,二人回至衙中,馬成向岑彭說:「兄弟,敵人打了勝仗,必無準備,愚兄今夜前去偷他們的營寨。兵法有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岑彭說:「兄長你有這份心,小弟就承情不過,可是偷營劫寨還是小弟去吧。」馬成問道:「怎麼得賢弟前往呢?」岑彭說:「小弟是棘陽關的人氏,此處我地理純熟,黑夜偷營,地理熟習,多有便利。小弟前往,兄長給我接應接應亦就是了。」馬成說:「如此甚好。」二人商議完了,岑彭命探馬出關打探,自己點兵,點了三千人馬。到了晚飯以後,天將黃昏的時刻,探馬回關稟報:「漢營得勝,慶功賀喜,並無準備。」岑彭大悅,立刻全身披掛整齊,同著馬成先到各門囑咐一番,岑彭命兵將聽左衛將軍指揮,不准違背。然後耗到掌燈之後,岑彭率領三千人馬,亦不響炮,亦不擂鼓,卷旗息鼓,馬摘了鑾鈴,不敢有點兒動靜,悄悄地出了棘陽關,前往劉秀大營偷營劫寨。

恰巧是夜星斗月色不明,岑彭雖然路熟,亦不敢早至。約到三更時刻,臨近了漢營,果然外邊無巡哨人馬,內無查營動作,黑黑暗暗並無人聲。岑彭命兵丁放起火號,三千人馬集合一處。岑彭當先,手持大刀,殺奔漢營,大刀闊斧,咔嚓,將營門砍碎了,岑彭率兵殺入漢營,人馬一擁而入。岑彭進到營內,看是空營一座,說聲:「不好,中了敵人之計!」吩咐一聲:「我兵快退!」話猶未定,東西南北四面八方,咕咚咚炮聲震動,四面伏兵盡起,喊殺之聲如同山崩地裂,把岑彭兵將圍在空營之內。

原來漢營有了準備,大帥鄧禹與劉秀退兵三里,留下這座空營,派姚期、王倫、邳彤、李忠四將,各帶三千人馬,在空營的四面埋伏,準備著岑彭偷營劫寨之時捉拿於他。漢兵四面埋伏好啦,淨等岑彭前來。果然不出大帥所料,岑彭夜間前來偷營劫寨。岑彭他在明處,漢營兵將卻在暗處。他來偷營,漢兵看明了,裝作不知,俟其入營,好四面圍困,生擒活捉他岑彭,給死去的、受傷的漢將報仇雪恨。岑彭人馬闖進空營啦,四外埋伏的人馬才響炮擂鼓,喊嚷殺聲。岑彭的人馬要往回撤隊呀,那如何能成?未待漢兵殺至,自己的人馬人撞人,馬撞馬,自相踐踏,傷亡無數。岑彭見四面火光大作,喊殺之聲漸近,料著敵兵來至,不管兵將,要想奪路而走,一馬當先撲奔正東方。後面兵將相隨,要想同他解圍逃走。

走出沒有多遠,就見正東方燈球、火把、亮子、油松照耀如同白晝,約有三千之衆,長槍短刀弓箭手,當中一將飛馬出來,手持大槍,向岑彭喊叫道:「岑彭,你可認識我王倫嗎?」岑彭一語不發,掄刀便砍,王倫用槍招架,二馬盤旋,衝殺一處。王倫這條大槍一擰,真如烏龍探海鬼神愁,令人難測巧機謀,一紮前胸兩肋,二紮鐵鎖練烏州。王倫用槍向岑彭招招進逼,恨不能一槍將他刺於馬下。岑彭此時亦是真急,豁出命去死戰。只因岑彭此時無心戀戰,虛砍一刀,要閃開王倫,闖他的大隊。倒把王倫閃開啦,將至大隊前,只聞梆子響,亂箭齊發,如同雨點一般。岑彭一看不好,撥馬就走,王倫喊嚷:「我兵追殺!」岑彭往回跑著,背後王倫率衆追殺。岑彭的掌旗官死在亂軍之中,他手下兵找不著岑彭的旗號,亂竄亂跑,被漢兵殺得東倒西歪,橫躺豎臥,死屍遍地。岑彭雖然有三千人馬,兵找不著官啦,失了聯絡,休想能逃走一個。

岑彭往西跑著,只聽咕咚咚炮聲隆隆,前面一片火光,幾千漢兵簇擁著一員大將,金甲紅袍,手執一條金 第十三回 岑母棘陽關陣前訓子 盤龍槍,高聲喊嚷:「岑彭,爺要報一鏢之仇,爾今天休想逃生!」岑彭一看是邳彤,將馬一撥。邳彤人急馬快,縱馬趕上,擰槍就扎,岑彭用刀招架還招,馬打盤旋衝殺一處。岑彭見邳彤這條金槍神出鬼入,似條金蛇亂鑽,向岑彭苦苦地進迫,岑彭聽見東西南北四面八方喊嚷:「拿呀……拿岑彭啊……別叫他跑了啊!」岑彭心中驚恐不安,舍了邳彤往北便走,回頭一望身旁左右,只剩下二十餘人。岑彭往北走著,只聽背後有人喊嚷,大略著不是王倫,定是邳彤追來。

岑彭往北走著,見一將率兵往北邊迎來,借著火光看得很清,使槍的戰將,黑臉面短鋼髯,烏馬大槍,正是姚期。岑彭知道,姚期真能爲沒有,全憑著膽大手黑敢招呼,掄刀向姚期就砍,姚期用槍就攔。岑彭扳尖獻 第十三回 岑母棘陽關陣前訓子 迷心點,姚期用槍顫杆滑開。岑彭與他二馬錯鐙,立刀頭橫刀 第十三回 岑母棘陽關陣前訓子 ,二馬對鐙抹丘斬,姚期大槍斜著招架。岑彭這三招急中又快,全沒用上。撥回馬來,姚期遞槍就扎,岑彭用刀就去磕,姚期抽槍調過 第十三回 岑母棘陽關陣前訓子 來就打,岑彭橫刀杆招架。二馬錯鐙,姚期大槍奔岑彭的右肋,這手功夫叫「內穿針」。岑彭用刀撩出去,心中很是納悶兒:姚期會把式呀,不是瞎矇啊。應當二人回馬再戰,姚期沒回來,岑彭更是莫名其妙啦。原來姚期與王倫、邳彤學的六手大槍使完了,他不敢貪戰,岑彭哪裡知道。他馬往北就走,姚期的三千漢兵一個猛勁兒,被岑彭撞進了大隊之內,兵將刀槍齊下。岑彭把大刀一擺,抖丹田一聲喊嚷:「漢兵漢將聽真,爾等知道岑某的厲害,及早兒閃開,要不然是擋某者死,避某者生!」他這口刀掄開了,催馬橫衝直撞,挨著就死,碰著便亡,刀到處人頭亂滾,如同削瓜切菜一般。漢兵漢將無人能敵,見他好似生龍活虎,全都往兩邊躲閃,當中間讓出一股走道,岑彭催馬闖出重圍。

姚期見岑彭走了,他回至軍中,問道:「岑彭往外闖圍,你們怎不射箭呢?」弓弩手說:「將軍你不傳令,我們知道你是怎麼個心意呀?」姚期說:「幹嘛還得我傳令啊?」兵士們說:「將軍,兵聽將令草隨風啊。」姚期反被兵士們把他問住。

不表姚期。卻說岑彭闖出重圍,往棘陽關遘奔,走出來沒有多遠,天光就大亮啦。岑彭一看自己周身是血,血染征衣,身旁左右並無一兵一將跟隨。岑彭見三千大隊全軍盡沒,非常懊喪,無精打采走至棘陽關,見關門緊閉,城上無人。岑彭來至南門護城河橋,大聲喊嚷:「城上兵將聽真,你家將軍回城,急速將關門開放。」話將說完,城頭之上咕咚一聲炮,忽喇一聲,兵將站滿了,刀槍密排,旌旗招展。敵樓之下倚定護身欄站定一將,金甲紅袍,黑面烏須,左手扶劍,右手持著朝天紫金瓜。岑彭一看,此人正是拜兄左衛將軍馬成。

他向岑彭問道:「何人叫城?」岑彭道:「小弟岑彭。」馬成說:「岑彭,你來看。」說著用手一指城上的旗號,岑彭仔細一看,不是黃旗(王莽的兵將應挑黃旗),遍打紅旗,白月光兒當中間是大大的「漢」字。岑彭大驚失色,向城上問道:「兄長,莫非你降了妖人劉秀嗎?」馬成道:「正是。」岑彭說:「馬成,你如今歸降劉秀,你的天理良心何在?天鳳皇待你不薄,武科場中了功名之後,榜下即用站殿將軍之職,如今給你五萬大兵軍前效力,你正應當食君祿報君恩,幫助我岑彭將劉秀的人馬蕩平才是。你現在歸降劉秀,便爲不忠;趁我不在城中,你占據此城,使我進無路,退無步,陷害友人,是爲不義。似你這不仁不義之輩,天地難容!你若是英雄好漢,出城來你我決一勝負,見個高低!」馬成在城上衝著岑彭微微一陣冷笑,說:「岑彭,你且住口,聽我一言。你說我馬成爲臣不忠,我來問你,天下人誰不知王莽乃是大漢朝的兵部大司馬、安漢公,他王莽受大漢朝的雨露之恩,理應當忠君報國啊,可他三杯鴆酒藥死孝平皇帝,弒君篡位。他王莽不忠,你怎麼不問他呢?你說我爲臣不忠,告訴你,我馬成受過大漢朝的雨露之恩,心不忘漢,早就在南陽投在漢太子麾下了。我馬成入都趕考,亦是與漢太子劉秀商議好了的,並不是取功名圖富貴,是得了功名,做王莽的官,誆他的兵將,以便舉義討賊。那老兒王莽中了我們君臣之計,他看我馬成中了十八魁,用我爲站殿將軍,如今他命我帶兵五萬前來接應於你,真是大漢余德不盡,該著我們君臣得志。有這五萬兵,大事濟矣。你此次偷漢軍營寨,又中我馬成之計。告訴你,叫你明白明白,我業已與漢帥鄧禹約定,趁你偷營,我占此城。你說我不忠,我怎算不忠?你說我不義,我怎算不義?岑彭啊,我馬成若行不義之事,是把你誆進城內,拿住你了,那爲我不義。我念你與我有八拜之交,並不拿你,公私兩盡,忠義兩全,姓馬的怎麼對不住你呢?你要自思自想。」當下岑彭被馬成問得閉口無言,好大半天,向城上馬成說:「你用此狠毒之計占我棘陽關,岑某兵將皆無,此時由你。我回至長安去搬人馬,搬來了人馬誓取此關。」馬成沖他一陣冷笑。

二人說話之間,忽聽見正南咕咚咚大炮震動天地。岑彭回頭一望,見正南方旌旗映日,劍戟光輝,一支漢兵往棘陽關而來。又聽見城內炮響,岑彭恐怕被他們兩下里夾住了,難以逃命,拍馬落荒而走。岑彭走後,馬成將關門開放,率衆出城,迎接劉秀、鄧禹入城,收服降兵,查點倉糧府庫,出榜安民,這且不表。

卻說岑彭單人獨馬走出多老遠來,覺得肚內飢餓,咕嚕嚕直響,馬亦嘶叫不止,身上分文皆無。從棘陽關到長安,人吃馬喂,沒有盤費如何能行?岑彭想著找個大戶人家,吃他頓飯,把馬喂喂,借些個路費再奔長安。他催馬尋找莊村,走至辰時的光景,又困又餓,支持不住啦。眼前有個村莊,看著眼生,不知道是什麼所在。岑彭很是納悶兒,自己是棘陽關的人,從小兒在這裡長起來的,無論是哪個村莊,沒有不認識的,唯有這個村子自己就不認得。不管認得不認得,且到莊內看看,有沒有大戶人家。岑彭催馬走進莊內,見有無數的新房,當中間坐北向南有一所新房,十分壯麗,門前上下馬石,栽種槐樹,樹上拴著幌繩,對過八字影壁,廣亮大門,門內有懶凳,當中懸掛門燈。看這個人家不俗,要在鄉間住著,有這麼個氣派,很可以說是家大財主。岑彭想跟這家借點兒路費,不至於不成的。來至門前下馬,把馬往樹的幌繩一拴,邁步走上台階,用手叩打門環。工夫不大,由裡邊出來一人,青衣小帽,家人打扮,花白的鬍鬚,約有六十多歲,與岑彭一對眼光,彼此一怔。老人家向岑彭二目落淚,岑彭不由得鼻尖發酸,亦要掉淚。

閱者諸君要問他二人爲何這麼難過呀?其中卻有個大大的緣故。這個老家人,岑彭認得他,他叫杜升,是岑彭母舅杜顏的管家。岑彭自幼兒是這位老家人給抱起來的。老家人看見岑彭,想起他主人杜顏,當初疼愛岑彭,甚於己子。岑彭的父親早早地去了世啦,杜顏供給他們娘兒倆吃喝穿戴,教岑彭念書習武,一腔熱血滿倒給岑彭啦,實指望他大了成名,懂得孝順他娘。偏是岑彭長大了,到了長安城去,趕考中了狀元,當了棘陽關守將。杜顏因爲不叫岑彭保王莽,他保了王莽,幾乎把杜顏氣死。無事之時,杜顏想起岑彭來,時常傷心落淚。如今老家人看見岑彭,想起主人難過的情形,他亦感覺難過,二目落下淚來。岑彭見了老家人杜升,不亞如萬把鋼刀扎於肺腑,心中萬分難受。岑彭爲什麼這樣傷心哪?

書中暗表,這岑彭自從中了狀元,榜下即用棘陽郡守之職。他到了棘陽,與前任的官員辦理交接,查點倉廠府庫,金銀糧米。各種事情接收明白,接了任,先寫折本奏稟王莽,然後出告示安民。公事辦完,岑彭率領親隨人等先去拜見他母舅杜顏。到了杜家堡,杜顏的街門緊閉,岑彭命他的親軍們叫門。裡面問道:「是什麼人叫門?」小校說:「我們大人拜會杜老員外。」裡邊隔著大門問:「你們大人是誰?」小校說:「新上任的岑郡守。」裡面說:「我們這裡不認識他,免見吧。」岑彭聽這話音兒,是他舅舅惱了他啦,叫家人如此說的。岑彭親自隔著大門向里央求,無論如何亦要見舅舅面,裡面是無論說什麼也不答應。岑彭一直叫了兩個時辰,老將杜顏就是不見。岑彭無法,只好去接他娘吧。誰想到家一看,空房一所,他娘蹤影皆無。向四鄰訪問,俱雲不知。岑彭回到衙門,寢食皆廢,派人尋找他娘,無處找尋;再找他舅舅杜顏,杜顏亦搬了家啦,亦是打聽不出下落來。原來杜顏是個忠臣,避免岑彭糾纏,搬在這個村來住。這個村原叫牛莊,不過數十戶人家,杜家人搬到這裡,又蓋了一所新房,又給小戶人家蓋了些房,叫他們種自己的地,住自己的房。

岑彭來到此處,萬沒想到他舅舅杜顏住在這裡。一叫門,老管家杜升從裡面出來了。岑彭是個聰明伶俐的人,一見杜升,就猜著杜大人住在這裡,想起母親居孀守寡,教育自己非爲容易,母舅杜顏栽培自己更是不易呀!如今弄得老姐兒倆恨上自己,避而不見,如今可找著舅舅了,人要是長了幾歲年紀,懂得好歹,到這時候不能不難過。老管家杜升問道:「公子,你從哪裡來呢?」岑彭說:「由棘陽關,我舅舅可曾在家?」杜升說:「員外爺正在大廳坐著呢。」岑彭說:「老哥哥,你給我弄點兒水,把牲口飲飲,弄點兒草料就勢給喂喂。」杜升說:「是吧。」

岑彭邁步走進大門,穿過二門,望見杜顏一人坐在大廳。岑彭一撩魚褟尾,搶行幾步,進了大廳,口稱:「不孝甥男岑彭特來請罪。」說著跪在大廳之內。杜大人聽見了,裝作不知,洋洋不睬。岑彭又說:「甥男岑彭拜見舅父大人。」杜顏仍然不理。岑彭連三併四地說著,杜顏老著臉不理他,岑彭可就受不了啦,渾身都見了汗啦,跪著不安,起來不是,把他給僵在這裡。當下爺兒倆處在這個地步,實在難過。老管家杜升把岑彭的馬給餵飲好了,他不放心這爺兒倆的事,趕緊跑進來。到了大廳一看,主人坐著高揚臉兒,氣得鬍鬚都扎煞啦;岑彭跪在地上,委實可憐。義僕杜升哪能袖手旁觀,他向杜顏說道:「員外爺,大公子岑彭在這裡給你施禮哪。」杜顏忽的站將起來,失聲道:「哎呀!狀元爺至此,你何不早來回稟,使我失迎,慢待國家貴客。」說著,沖岑彭一躬到地。岑彭被杜顏奚落得滿面羞愕,無地自容,幾乎愧死。老管家不忍,伸手把岑彭扶起來,說:「公子,你先坐下。」把岑彭按在椅子上坐下。杜升向杜顏哀告道:「大公子雖然不好,做老人的應管則管,要是氣壞自己亦不好啊。」當下杜升苦苦地相勸,杜老大人略消下點氣兒,便向岑彭看了看,見他盔歪甲斜,袍帶皆松,周身的血點兒。杜大人看他這樣狼狽不堪的樣子,就猜著了,他不是把棘陽關丟了,便是在陣前被漢兵殺敗,誤至我家。杜大人暗想:他要有權有勢的時候,貪圖富貴,不易解勸於他。如今看他這個樣子,是把棘陽關丟了,我可以在這失意的時候,勸他棄暗投明,扶保大漢。

杜顏心中想罷,又動了憐憫之心,勸解岑彭,向他問道:「你可用過早飯嗎?」岑彭說:「沒有。」杜大人說:「既沒用早飯,咱們爺兒倆一同用吧。」立刻吩咐老管家杜升預備酒飯。杜升出去,告訴廚師父預備酒飯去了。岑彭向杜老大人問道:「舅舅,我舅母呢?我去看看她老人家去呀。」杜顏說:「你不用看了,她早故去了七八月啦。」岑彭一聽,二目撲簌簌落下了眼淚,傷感不已。少時間,家人將酒飯擺上,爺兒倆入座。岑彭早就餓了,當時吃喝起來,透著香甜得很。杜顏問岑彭:「你喝這酒香亦不香呢?」岑彭說:「這酒是多年的陳紹,焉有不香之理?」杜顏說:「你喝這酒既是香甜,你可得知道,這酒是我在大漢朝居官的時候,掙了大漢朝的俸祿,吃喝使用不了,剩了下來的金錢買的十幾罈子陳紹酒,放到了如今還有,斟在杯子內,濃濃的芳香,顏色如同琥珀一般。你喝這酒雖然香甜,你得知道,這是大漢朝的銀錢買來的。」岑彭說:「是。」杜顏又問:「你吃這飯香亦不香呢?」岑彭說:「香甜的。」杜顏說:「這亦是我用大漢的俸祿金銀買得莊田,直到如今有莊田生五穀,亦是大漢朝金銀買的。要沒有漢朝金銀,焉能置買良田?沒有良田,焉有飯吃啊?」岑彭聽杜顏所說的話,羞慚滿面,愧得實在難當,暗想:不好!我在棘陽關前刀砍鏢打,傷了無數漢兵漢將,那劉秀君臣恨我岑彭痛入骨髓,我若歸降,不惟他們不要,一定把我殺了,給死去的兵將報仇。如今我舅舅的意思還是要勸我扶保大漢,此時我這裡是待不了的,我趕緊走吧。立刻停杯不飲,站起身形,向杜顏一躬到地,說:「舅父大人,甥男尚有公事在身,告辭了。」說罷,轉身形往外就走。

杜顏見岑彭往外這一走,氣得渾身栗顫,體似篩糠,有心追上岑彭暴打一頓,出口惡氣,又轉想:姐姐居孀守寡,就是這麼一個兒子,沖在姐姐分上,叫他去吧,我早知道這孩子是這個人品,我絕不傳授他武藝。事到如今,他既是不聽我的良言相勸,叫他姓他的岑,我姓我的杜。杜老大人愈想愈有氣,想起來自己對待岑彭的恩情,不由得二目掉下傷心的眼淚,真把杜顏給氣壞啦。

且說岑彭到了門前,老管家杜升正在門外給他餵馬,一見岑彭,問道:「大公子,你要走哇?」岑彭道:「正是。」過去解開絲繮,緊了緊肚帶,認鐙扳鞍上了坐騎,催馬往西而去。杜升很是納悶兒,不知岑彭怎麼會走啦。忽聽正東馬蹄聲音,杜升回頭一看,從打正東方來了一匹馬。這匹馬是老虎顏色,鞍韂鮮明,馬上端坐一人。跳下馬來,身高足有丈一,膀大三停,上寬下窄,扇面身子,大腦袋,面似淡黃,兩道濃眉斜插入鬢,兩隻大環眼,獅子鼻,高顴骨,大嘴岔,約有十八九歲。戴一頂金鑲虎磕腦,上身穿著淡黃的短箭袍,前後絨繩十字袢,腰系一把掌寬五彩絲鸞帶,下身紅綢子中衣,虎皮戰裙,馬上掛著一條五股烈焰托天叉,那叉杆足有鴨蛋粗細。這人亦強壯,馬亦歡。杜升一看,馬上這人不是外人,是杜顏之子杜茂。

這杜茂自從幼小就長得身體強壯,渾拙猛楞,心眼兒樸實,不奸不巧,他比岑彭小三歲。當初兩人在一處玩耍,就時常打架。杜顏不肯責打岑彭,總覺得岑彭自幼喪父,怪孤苦的,每逢岑彭、杜茂打起來的時候,杜顏就責打杜茂,總說杜茂太笨,沒有岑彭伶俐,真是屈己從人。今天杜茂奉他父親之命,去看望他姑母去,給岑彭的母親送幾百兩銀子,好度日。杜茂從他姑母家中回來,又渴又餓,來至門前,勒住坐騎,甩鐙離鞍下了馬,見門前又有草料,又有水桶。杜茂心中歡悅,向杜升說:「你把牲口給我喂喂。」老管家杜升接過馬來。

杜茂走進大門,一過二門,就看見他爹杜顏一人坐在大廳之內。杜顏正然生氣,看見杜茂回來,老年人見自己的兒子,自然是歡喜。從前杜顏總是喜愛岑彭,說他兒子太笨,如今想起岑彭不聽自己的良言相勸,愈想愈不如自己這個樸實忠厚的兒子。杜茂肚內正然飢餓,他看見桌案之上放著現成的酒飯,還有兩份杯筷,他不知道岑彭來呀,他還以爲是他爹愛他,料著他快回來啦,給他預備好了飯,他回來好吃。杜茂坐下便吃,他是真吃真喝,如同狼吞虎咽一般。杜顏見他吃得香甜,忽然想起當初杜茂因爲岑彭受了不少委屈,一陣難過,二目掉下淚來。杜茂見他爹這一哭,把杯筷放下,道:「我不吃啦,我不是你的兒子嗎?我吃你應當啊,我掙了錢亦是養你老人家呀,怎麼我吃飯你哭啊?」杜顏說:「兒呀,爹爹見你能吃,是歡喜的,焉能不願意呀?我哭是我心裡有難過的事兒。」杜茂即問道:「爹爹,你有什麼難受的事兒呢?」杜顏說:「時才你表哥岑彭來了。」杜茂說:「不要理那個狗娘養的。我姑說了,叫我弄死他呢。」杜顏喝道:「你這小子真渾,你怎麼罵他狗娘養的?他是你什麼人?」杜茂說:「對啦,他是我姑姑養的。你老人家不要怪罪於我,我聽見他就有氣。」杜顏說:「時才他來了,我給他弄些酒飯,我要勸他棄暗投明,叫他跟我去到漢營扶保劉秀,他不聽老夫的良言相勸,他站起來走了,我焉能沒有氣呀?」杜茂一聽,氣得他哇呀呀怪叫如雷,厲聲說道:「岑彭,爺非要你的性命不可,我去找他去!」說著,往外就跑。杜顏喊叫:「杜茂,你回來!」要說杜顏的家教是最好無比,這杜茂向來是不敢違背他爹爹之命,這次犯了他的天性,誰說亦不行,非得要岑彭的性命不可。

他跑至門前,有心問杜升,岑彭往哪裡去了,又怕杜升不說。他向杜升假意地說道:「杜升,我表哥來了嗎?」杜升說:「是呀。」「我給他們爺兒倆說合說合,我已然把我爹爹勸好啦,你告訴我,岑彭往哪裡去了呢?」老管家杜升聽他這麼一說,喜悅非常,暗想:我們少爺杜茂渾拙猛愣,半憨不傻的,如今會懂得勸解他爹,把岑彭追回來,給他們舅舅外甥說合說合,這可是我們員外爺爲人忠厚,積德積的。忙道:「你趕快追吧,岑彭往西去了。」杜茂聽出杜升的話來,把老虎馬解開了,緊了緊肚帶,扳鞍認鐙上了馬,摘下五股托天叉,往西便追。到底他實心眼兒,追出來不遠,他就大聲喊道:「岑彭,岑彭,爺要你的狗命!」老管家杜升一聽他說的不是那麼回事,當時可就急了,他知道岑彭、杜茂兩個把式都夠瞧的,要是翻了臉一動手,這倆人非得死一個不可,嚇得杜升幾乎摔在地下,忙往裡面去回報杜老員外去了。

杜茂催馬跑出來沒有多遠,就看見岑彭了。岑彭心煩馬慢,沒走多遠,忽聽後面有馬蹄聲音,嘩楞楞叉盤子響亮。回頭一望,是杜茂催馬趕來。岑彭叫道:「表弟,你追我有事兒嗎?」杜茂把眼一瞪,道:「我是你爺爺!」岑彭一聽:好啊,他成了我爺爺啦,我們這門親戚怎麼論哪?杜茂大聲叫:「岑彭,我爹爹待你不錯,你敢惹他老人家生氣,今天非扎死你不可!」岑彭大驚。要論兩人的武藝,岑彭是心性靈巧,把式使出來,招數巧妙;杜茂從小就是身體雄壯,天然有膂力,要是二人比膂力大小,岑彭可不成,沒有他的膂力大。此時岑彭見他真急了,論武並不懼他,不過是倆人動起手來,岑彭絕不能和他真殺實砍,他是個沒心眼兒的人,動上手非下毒手不可,故此岑彭擔驚。當下杜茂人急馬快,遘奔岑彭,用叉就扎。岑彭用刀杆往外一磕,向他說道:「杜茂休得無禮!咱們是親表兄弟,拼不得命。」杜茂說:「你不聽你媽的話,不聽你舅舅的話,你還想活呀?」一叉跟著一叉向岑彭進逼。二馬盤旋,岑彭只招架,絕不還招。兩個人在這裡一動手,招惹得路過行人無不觀看。有認識的鄰居更是納悶兒:這表兄弟哥兒倆亦不知怎麼啦,在這裡拼上命啦?岑彭無心與他廝殺,每逢撥馬走去的時候,杜茂都是追上動手,弄得岑彭走亦走不了,心中未免著急。他情急智生,從鏢囊之中掏出一支鏢來,用這鏢威嚇他,自己好走。杜茂一眼望見岑彭掏鏢,他可急了,說:「好啊,我爹教你打鏢,你要用鏢打我!」他一惱,從身上摘下鎖虎口來。

書中暗表,杜茂這鎖虎口亦是一種暗器,其形是一根三丈六長絨繩兒,一頭接一條鹿筋,拴上十二個核桃大小的鐵蒺藜,如同一個圈兒似的,只要是離他在四丈以內,他伸手一扔,准把人的脖子套上。這宗暗器厲害無比。當初杜顏教給他,是讓他帶著到山內打獵,用這宗暗器套野獸的,獐子、鹿啦,套上就跑不了。

當下他往外掏這個,岑彭可就真急了,想著用鏢打他的老虎馬,把馬打壞了,岑彭就可揚長而去。當下嗖的一聲,岑彭鏢出手啦,杜茂的鎖虎口亦抖出來了。正在此時,就聽見老遠有人喊叫:「你們倆真叫膽大,在這裡胡鬧起來啦,都給我回去!」杜茂聽聲音,是他爹來了,趕緊往回一拉,把暗器拉回來了;岑彭的鏢可弄不回來,嘩啦落在地上。岑彭望見杜顏,真是萬分難過。杜顏還要借著這個勁兒把兩個人喚回家去,再勸勸岑彭。誰想岑彭拍馬往西,飛亦相似,竟自走去。他這一走,真把杜顏給氣著了,叫杜茂回家去。杜茂下馬,把岑彭的鏢拾起來,說:「走就走,我成了,人家不聽你的話,人家走啦!你白疼他啦,當初淨說他好,時常地打我,往後你疼我吧。」他說這些話出來,惹得杜顏啼笑皆非。

當下父子二人回至村中,門前下馬,杜升正不放心呢,見他父子二人回來,趕緊把馬接將過來。這父子二人到了大廳之內,杜顏還是有氣,怒猶未息;杜茂坐下,還是大吃大喝。杜顏一看,這倒不錯,這小子是生氣干生氣的,吃飯干吃飯的。世上頗有像杜茂的秉性之人,凡是這種人,向來不生病,倒能延年益壽,較比用人參、何首烏強得多多。像如今的新人物們、新青年們,成天價淨犯黃金美人的迷夢,不是得了權刮鏟地皮,便是失戀自殺,他們亦不知到了何日才能覺悟。

閒話休提,卻說杜顏派家人去到各村,把自己的徒弟全都找來。次日早晨,來了足有七十多個。杜顏把這些徒弟叫至面前,向他們說道:「我如今把你們找了來,非爲別事,是有心把你們帶了走,去到漢營投軍。現在漢太子殿下劉秀,他的人馬已然打到了棘陽關,他不是妖人劉秀,實是漢高祖九世玄孫,孝平皇帝之後。如今他興師討賊,名正言順,終須成事。你們有我所教的武功,同我到漢營,將來在兩軍陣前立下汗馬功勞,滅莽之後,披蟒橫玉,又封妻蔭子,與國同休,共享富貴。你們願意去不願意去的都回家,有父母的和老人家商量商量,沒有父母的可以向長輩商議商議。如不能去呀,你們就不用再來了;凡是跟家中父母商議好啦,願意去的,明日頭吃早飯的時候,各帶隨身的物件,到我家來,正午一同起身。」當下這些人十有八九都是願意跟師父去到漢營投軍的,聽師父說得跟父母商議好了,方能前往,全都回家商量去了。這些人到家中一商量,可就糟了,不少老人亦怕劉秀成不了事,被王莽打敗了,得不著功名倒不要緊,再把家屬連累在內,全不敢叫去,只有三十二個是奉父母之命,跟杜顏去的。

到了次日辰時,這三十二個人各帶了手使的軍器,有馬的騎馬,沒有馬的地下走,齊至杜宅。杜顏正然命家人收拾馬匹軍器,衆徒弟來至,見了杜顏,說明奉父母之命,同師父去投軍。杜顏見七八十個徒弟只有三十二個願意去的,倒不掃興,很是喜歡的,杜顏囑咐家人照料家務。尚未說完,忽聽村內倉啷啷一陣鑼響,杜顏不知村中出了什麼緊急的事情,帶了衆門徒抄起軍器往外遘奔。來至村中一看,合村之人全都聚在一處,各持棍棒刀槍。杜顏問道:「你們有什麼事,如此忙亂?」村人齊說:「杜老員外,有夷丘山的山大王率領嘍兵來搶咱們,離這裡不遠啦。」杜顏聽罷,沖沖大怒,暗道:好個夷丘山的強盜,敢來搶我牛莊。我杜顏不在這裡便罷,既在這裡,我就應當保護四鄰,把賊人殺退,叫你們知道知道我杜顏的厲害。當下杜顏向村中人說道:「你們不用害怕,如若賊人來到,老夫將賊殺退,叫賊人從此不敢藐視我牛莊。」家人將馬匹牽過來,杜顏父子與衆徒弟上馬的上馬,步下的相隨,各拿利刃,與村人出了村頭。

往東觀看,見從正東來了一支人馬,刀槍如麥穗,劍戟似麻林,約有數千之衆,高挑大旗,旗上繡著「夷丘山」三個大字,來的正是夷丘山的嘍囉兵。前有八個寨主率衆引路,後邊有個寨主督催著嘍囉兵前進。杜顏與衆人一看,這位寨主長得凶似瘟神,猛似太歲,面如藍靛,發似硃砂,青銅盔甲,豆青戰袍,坐下馬,掌中擎著一口三停刀,威風凜凜,殺氣騰騰。杜顏見了此人,認識於他,此人是關津渡口畫影圖形捉拿的馬武。

書中暗表,這馬武在長安大鬧武科場,會英樓題反詩,王莽降旨懸出重賞,天下關津渡口、各郡各縣,畫影圖形,捉拿他馬武。馬武把他的家屬隱藏在親戚家中,他聽說夷丘山的寨主不錯,就到了夷丘山入伙,當了十寨主,坐了第十把金交椅。馬武與九寨主王倫意氣相投,結爲生死之交。他在夷丘山招兵買馬,積草屯糧,養成勢力,等著劉秀興兵的時候,好率衆下山,扶保大漢,恢復江山社稷,共滅王莽。前文書劉秀二入鬼神莊的時候,姚期叫劉秀到夷丘山請王倫,劉秀到夷丘山沒見著馬武,亦是活該見不著,馬武沒在山中。自王倫下山之後,馬武方行歸山。馬武到了山中不見王倫,向朱鮪、胡殷等八個人問他哪裡去了,朱鮪、胡殷等說:「王倫叫劉秀請下山去,和岑彭打仗去了。」馬武向八個人仔細一問,才知道岑彭殺得劉秀合營的漢將閉門不戰,氣得馬武哇呀呀怪叫如雷,當時就要下山,去和岑彭決一勝負,見個高低。忽然轉想:那九寨主王倫,要憑坐下馬掌中槍,絕不能敗給岑彭。要贏岑彭,亦算不了什麼,王倫足可以成啦,我又何必下山去奪他的功勞。馬武雖然不下夷丘山了,他派嘍兵到棘陽關去打探,王倫與岑彭決戰,輸贏勝敗如何。嘍兵去了幾天,回山報告:「王倫用槍挑了岑彭的頭盔,後來王倫貪功心盛,追至棘陽關的甕城內,被岑彭埋伏的弓箭手亂箭射傷了,幾乎喪命。」馬武大怒,要下山去找岑彭拼個強存弱死,真在假亡,給王倫報亂箭之仇。馬武把朱鮪、胡殷、何仁、何義、陳平、曹宣、王鳳、王匡八個人請至大廳之內,向八個人勸說:「占山爲王,落草爲寇,絕不是久長之事。如今漢太子劉秀興師討賊,名正言順,不久必然成事。我們乘他正在用人之際,何不一同下山,前往漢營當差,立下功勞,將來可以有功名富貴。」這八個人本不願意投奔劉秀,他們懼怕馬武,比怕那王倫還怕得厲害,馬武說什麼,就是什麼。當時把潁陽王下書的事兒隱瞞了,不敢向馬武說啦。八個人就依從馬武之言,一同下山,前往漢營去投效。馬武只留了不多嘍兵守夷丘山的山寨,其餘的有多少算多少,同著朱鮪、胡殷等都帶下山來。他們九個帶著幾千嘍兵走在鄉間,黎民百姓知道什麼,可不是擔驚受怕麼?馬武率領嘍兵遘奔棘陽關,這天路過牛莊,村人自驚,敲鑼聚衆,把杜家師徒父子亦都驚動出來。直到馬武督隊走過去,安然無事啦,村民才各自散去。

杜顏回至家中,把家務囑咐好了,留老管家杜升照料家務,父子二人帶領衆門徒離了杜家堡,趕奔劉秀大營。數十里路,當日可到。這幾十個人來至漢營,營門小校攔住了,問道:「你們都是幹什麼的?」杜顏下馬,過來說道:「在下叫杜顏,曾在漢哀帝、孝平皇帝駕前稱過臣。如今聽說漢太子興兵討賊,帶著我兒子杜茂與衆徒弟前來投軍,願意爲國家出力報效,請你給往裡通報一聲。」營門小校說:「請你等候,我去給你回稟。」小校進營回報。來至帳內,劉秀與鄧禹、馬成正然商議軍國大事,小校回報導:「元帥,營門外現有漢之老臣杜顏,帶著他兒子與三十幾名徒弟前來投軍。」劉秀大悅,向鄧禹說道:「卿家,這杜顏在先帝生前曾爲信都關守將,聽他因王莽篡位,辭官不做,回家爲民。如今他來投軍,真忠臣也,元帥賞給他個面子才好。」鄧禹立刻吩咐:「擂鼓升帳。」中軍帳內聚將鼓一響,將士兒郎齊至帳內伺候元帥。鄧禹、劉秀落了座,中軍傳令:「有請杜顏父子進帳。」

帥令傳至營門外,杜顏命徒弟在營外等候,帶領杜茂進營,穿過轅門到寶帳內,跪倒施禮:「參見千歲,拜見元帥。」施禮完畢,劉秀用手往起相攙,杜顏說明前來投軍,爲國出力之事。鄧禹說:「你父子有此忠良報國之心,留在帳下,待有機會立下功勞,再爲保你父子實授官爵。」杜顏父子又拜元帥。元帥又把杜顏的徒弟們喚至帳內,一一問過名姓,花名冊上全都記上名,然後給他們父子師徒安排住處,衆將給劉秀道喜。千軍萬馬容易得,一員大將最難求。如今得了杜顏這些武將,焉能不給劉秀賀喜呀?元帥要退帳啦,杜顏給劉秀跪下,磕頭請罪。劉秀問道:「卿有何罪?」杜顏說:「臣有家教不嚴之罪。」劉秀問道:「莫非卿家之子不肖麼?」杜顏說:「不是,是我外甥不服訓教。」劉秀說:「你外甥不服訓教,那是你的親戚,他不好可以遠之。」杜顏說:「不是,臣的外甥是逆臣岑彭。他自幼喪父,即由老臣撫養,先學文後習武,不意他把文武藝學成之後,在逆臣王莽開科取士之時,他背著我姐弟二人私逃,貪圖王莽富貴,到長安城得中功名,王莽用他爲棘陽關的守將。千歲來至,不知棄暗投明,扶保大漢,恢復疆土,他岑彭仗著武藝高強,抗拒漢兵。這岑彭不明順逆,阻止義師,皆老臣之罪也。」劉秀說:「老卿家,要論岑彭不明順逆,抗拒漢兵,應有滅門之罪。孤念汝素有忠義之心,罪歸岑彭本人,與你無干。」杜顏磕頭謝恩,又向鄧大帥說道:「元帥,那岑彭此時雖把棘陽關失了,他逃走啦,必見王莽前去搬兵,望元帥加意防範。」大帥說:「本帥知道了。」然後退帳。自此杜顏、杜茂師徒父子便在漢營當差,這且不表。

卻說岑彭自從與杜茂動手,他乘杜顏阻止杜茂之際,縱馬逃走。他把馬放開,如同風馳電掣一般,往長安而去。他的馬匹腳力很好,每日能行四百多里,這半天的工夫,他走到寶豐縣地方。正往前走,忽聽見一陣金鼓之聲,他順聲音找到了一看,有座大營,營前排列著五千大隊,遍打黃旗,刀槍密排,旌旗飄擺,軍容嚴整。岑彭見這支人馬是王莽的兵將,把心放下。他正觀看這些兵將,忽聽有人向自己喊叫道:「那邊是岑賢弟嗎?」岑彭順聲音一看,在寶藍緞色大纛旗下有一員大將,面似熟蟹蓋,頭大項短,腰圓背厚,約有二十多歲,不足三十。一身青銅甲,藍緞色戰袍,四桿藍緞色護背旗,肋下佩劍,坐下一匹青鬃馬。岑彭認識叫他的這員大將,此人是王莽駕前三齊王蘇獻的侄兒,名叫蘇虎,現在昆陽王麾下調遣,官拜舞陽侯之爵。如今他奉昆陽王之命,帶著一萬人馬屯紮在寶豐縣。今天正在營外操演人馬,忽見有一員將通身甲冑,乘馬而至。這兩個人在長安城曾見過數次面的,又系口盟弟兄,焉能不認識呀?他見是岑彭,很是納悶兒,不知道他一個人因何而至,忙著呼喚:「岑賢弟。」

岑彭見是蘇虎,催坐騎來至他的馬前,二人下馬,彼此施禮。蘇虎問道:「賢弟,你不在棘陽關,怎麼來在這裡呢?」岑彭遂把棘陽失守,馬成獻關歸漢的事情向他說明。蘇虎大驚,妖人劉秀如此猖獗,這還了得,問岑彭道:「兄弟,你意欲何往呢?」岑彭道:「我要奔長安,回朝搬兵。」蘇虎道:「長安城兄弟你可去不得。」岑彭問道:「怎麼去不得呢?」蘇虎說:「你是外任的官員,非得有旨召見,你才能入朝面君哪。如今你要到了長安城,地面官人一定捉拿於你,說是失城之將潛逃入都,御史們再遞折本參你失城潛逃之罪,到那時觸動君王惱怒,你的性命就怕難保。」岑彭說:「小弟早知如此,我不如把命扔在陣前。我要死在陣前,倒落個忠臣之名;若是死在長安,落個罪臣而亡,有辱岑某之名。」言罷,嗟嘆不止。蘇虎見他爲難,說:「兄弟,請你到營內歇息歇息,有什麼話營內細說。」於是蘇虎傳令收兵回營。兵將們遵令,同至營內,各歸汛地。

蘇虎、岑彭二人到了帳內,有人伺候岑彭淨面撣塵,然後酒飯擺上,二人吃酒談心。蘇虎見岑彭不大高興,向他勸解道:「兄弟,你不必難過,今天你在我這裡歇息一夜,明天我把我的兵將借給你,我還幫助你去取棘陽關,還不成嗎?把棘陽關恢復過來,兩全其美;如若打不回棘陽關,損兵折將打了敗仗,愚兄亦有調兵之罪,誰讓咱們哥兒倆交在這步了呢。」岑彭說:「若能如此,小弟便感恩匪淺。」蘇虎說:「兄弟,你不用客氣,這事兒雖顧全私交,打敗了妖人劉秀,與國家亦算出力,這是公私兩盡的事兒,算不了什麼。你喝酒吧。」岑彭聽蘇虎願把所部萬數兒郎借給自己恢復棘陽關,便覺心中坦然多啦。二人吃了個酒足飯飽,這才撤去殘席。二人說了會兒話,二更以後各自安歇。到了次日早晨,早早地起來,蘇虎就傳下令來,拔營起寨,進兵棘陽關。於是這一萬大隊人馬往棘陽關而來。

這天大隊人馬走著離棘陽關相差不遠啦,忽見對面來了一支人馬,遍打紅旗。岑彭向蘇虎說:「妖人劉秀的人馬來了。」蘇虎吩咐:「列陣以待。」炮聲一響,一萬大隊的陣勢列開,蘇虎在大纛旗下勒馬停刀,與岑彭壓住了陣腳。漢兵已然來至,一聲炮響,兩桿綠緞門旗往左右一分,五千漢兵如同二龍出水,衝出來列得一字隊。鬧龍纛旗之下劉秀、帥纛旗下鄧禹,君臣二人壓住了全軍人馬,一干諸戰將如同衆星捧月一般,擁護著元帥。兩軍人馬的陣勢列開了,岑彭此時是豁出這條性命不要啦,要與漢營將帥分個強存弱死,真在假亡。常言說:一人拼命,萬夫難當。何況他有狀元之勇哪。

當下岑彭催馬直奔陣前,往漢兵隊內喊喝聲音叫戰。此時老將杜顏與杜茂正在漢軍隊內,見岑彭人似歡龍,馬如活虎,耀武揚威叫戰,這父子二人不由得氣往上撞。杜茂向元帥說:「俺杜茂願往陣前與岑彭決戰。」鄧元帥說:「你勿用著忙,自有人去殺他。」杜茂見元帥不准出馬,直衝陣運氣,亦是無法。大帥叫聲:「邳彤聽令。」邳彤說:「在。」大帥吩咐道:「你去到陣前,與岑彭一戰。」邳彤拍馬直臨陣前。二人打過仗,對過敵,誰亦認識誰,更不答話,刀槍並舉,殺在一處。兩個人的武藝,都是肩上肩下的能爲,難分高低,二馬盤旋,殺在一處。兩軍隊內戰鼓齊鳴,兵丁吶喊聲音叫戰。二人殺了十數個回合,不見輸贏,怒惱了王倫,手持皂纓槍,到了陣前,要把邳彤換回去,他和岑彭要殺個強存弱死,真在假亡。偏是蘇虎錯會了意,他恐怕王倫、邳彤倆打一個,他催馬擺刀直奔王倫,二人互通姓名,刀來槍去,槍去刀來,四個人在疆場上殺成兩對,如同走馬燈相仿,十六個馬蹄把土揚起多高來。

他四個人在這裡拼命死戰,西邊不遠有個樹林子,那樹林子裡面有人一聲喊嚷,好似半懸空中打個霹靂一般,說:「岑彭小兒,休逞剛強!」跑出一匹馬,馬上這人,長得凶若瘟神,猛似太歲,一身青銅盔甲,豆青戰袍,胯下一匹青煞獸,掌中一口三停鋸齒飛鐮刀。劉秀用手一指他,向將士兒郎說:「你們快看,這是孤家的馬皇兄,五瘟神馬武馬子章。」漢軍將士兒郎聽劉秀說來的這是馬武,全都把目光集中,向馬武觀看。這馬武人急馬快,如同風馳電掣一般,大聲喊嚷:「岑彭,俺胡陽馬武來取爾項上的人頭!」蘇虎見馬武來勢兇猛,舍了王倫,擺刀向馬武便砍,馬武用刀一扇,蘇虎往回撤刀之際,被馬武一刀將他砍於馬下。漢軍中上至元帥,下至士卒,見馬武與蘇虎一合未定,蘇虎便屍橫馬下,無不驚服。馬武又奔岑彭,王倫將邳彤喚回,看他倆勝負如何。

書中暗表,這馬武自從由夷丘山將朱鮪、胡殷、何仁、何義、陳本、曹宣、王鳳、王匡帶下山來,遘奔棘陽。未至棘陽,就得著報告,岑彭將棘陽關失守,只落得匹馬單刀逃走。馬武聽岑彭落個丟關逃走,心中雖然痛快,可是他想拿住岑彭之功給朱鮪八個人,好叫他們改邪歸正,棄暗投明。現在到了棘陽無功可立,他不免又大失所望,心中一不高興,在中途路上安了營寨。馬武派嘍兵打探莽軍動靜,有了機會,再爲立功。如今岑彭、蘇虎率兵殺來,嘍兵探明,回稟馬武,馬武遂帶了朱鮪、胡殷等人趕奔前來,隔著樹林就聽見了喊殺之聲。馬武同著八家寨主進了樹林之中,暗地裡窺視陣前殺得誰輸誰贏。他在樹林往前邊一看,見岑彭與邳彤正然廝殺,馬武覺著他在武科場曾與岑彭比試過的,岑彭絕不是自己的對手。此時不動手便罷,動起手來准能贏得了他。及至仔細一看,岑彭與邳彤動手,使出來的招數,比當初的武藝大有進步,暗想:對了,當初岑彭是個練把式的,沒有和人真殺實砍過,沒見過大敵;如今的岑彭,武藝是武藝,經驗亦有啦,閱歷亦有啦,怎會不比當初強呢?我馬武少時出馬,未必能贏了他;若不出馬,一定被八家寨主藐視於我。哎呀,身爲武夫,不到大戰場不成名,不到大戰場不傾生,我何必前思後想,倒要看岑彭能成,還是我馬武成。

馬武心中決定了主意,這才喊嚷,出得林去,未定一合,先斬了蘇虎,後與岑彭雙刀並舉,殺成一團。馬武施展平生所能,要殺了岑彭,立威建功;岑彭也仗著自己的能爲,要殺了馬武,出出胸中的惡氣。這兩個大將在疆場決戰,直把兩軍陣內的兵將全都看得出了神啦。馬武見十數個回合未能取勝,心中佩服岑彭的武藝;岑彭因爲十數合沒贏了馬武,心中著急。忽見劉秀單人獨馬立於陣前,觀看他二人衝殺,身旁左右無人保駕,岑彭心中暗想:要殺馬武是不容易,若是去殺劉秀,管保刀到,人頭就要落地。我此時把劉秀一殺,回到長安見了王莽,有殺劉秀之功,足可以折去丟關之罪。岑彭想罷,拍馬直奔劉秀,喊嚷一聲:「妖人哪裡走!」劉秀見岑彭撲奔自己而來,嚇得圈馬就跑。岑彭催馬如飛,在後追趕。馬武忽見岑彭舍了自己,心中還納悶兒呢:他如何不戰而走哪?及至見岑彭撲奔劉秀,馬武大驚,催馬在後,大呼大喊:「岑彭鼠輩,爾往哪裡走!」劉秀慌不擇路,沒回隊內,往東南跑去。岑彭追劉秀,馬武在後追趕岑彭。

這三個人往東南正跑著,忽見從東南來了一輛棚車,劉秀催馬往車後便跑,將繞至車後,岑彭的馬就追至車前。車上的車把式將車停住了,將車簾兒一掀,車內有人沖岑彭大喝一聲:「岑彭休得無禮!」岑彭往車內不看便罷,往車內一看,坐著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生身之母,嚇得他忙把坐騎勒住,甩鐙離鞍下了馬,倉啷啷,大刀撒手扔在地上,用手一撩魚褟尾,屈膝跪倒。

閱者不要疑問,馬武在後頭追趕他,岑彭見了他母親下馬施禮,他不怕馬武殺他嗎?其實岑彭他本人比誰亦不傻,後邊有人追著殺他他亦知道,不過是岑彭這時候不能顧全生命,見了他娘應該如此。這套書有三個孝子,頭一個是姚期,二個是岑彭,三個是吳漢;還有三個賢母,頭一個是姚期的母親,二個是岑彭的母親,三個是吳漢的母親。姚期孝母之事,前文書已經表過。就以姚母說吧,那個老太太能夠懂得大義綱常,叫她兒子舍孝全忠,較比西漢的陵母、列國的專母,不在以下,可算是個賢母。如無賢母,不能有孝子。孟子雖好,亦是受賢母的教訓才能成爲聖人。我大漢民族在中國有數千年的歷史,其中最有價值的就是聖賢,以至忠臣孝子、義夫節婦、俠客義士等都是聖賢。這岑母杜氏,自從岑彭不辭而別,就很恨他兒子,不該貪圖富貴,去到長安趕考。後來岑彭得了狀元,爲棘陽關的守將,杜老夫人因爲她兒子不明大義,不知擇主而事,扶保王莽,吃王莽的俸祿,幾乎氣死。老太太不等岑彭來接,就向家人說:「好啦,自己養兒,家教不嚴,才有這事,很對不起自己的娘家兄弟。」另找了個住處,搬家一走。老太太走後,把杜顏急壞了,派人各處找尋,亦沒把岑母找著,杜顏急出一場大病來。杜顏正在家中養病,調治的時候,岑彭就上任了。岑彭拜見杜顏,別說他舅舅有病,就是沒病亦不能見他呀。直到岑彭與劉秀的漢兵開了仗的時候,杜顏的病才好了,亦把岑母找著啦。杜顏要把岑母接至家中,岑母不願來,杜顏便時常叫杜茂去看望。岑母的心意是怕有人稟報劉秀,岑彭的武藝是跟杜顏學的,到那時准把杜顏的人格給淹了。老太太要到劉秀大營面見漢太子請罪,把杜顏的好處都表明白了,然後自己一死,叫岑彭落個不孝之名,看他在天地之間還能存身不。故此,岑母懷中帶了一把尖刀,叫家人到杜顏的家中套了車來,老太太乘坐棚車遘奔漢營而來。

正趕上岑彭、蘇虎與漢軍打著仗哪,那杜茂年歲不大,目力最好,他一回頭就望見他們家的車來了,告訴杜顏道:「爹爹,咱們的車幹嘛來了?」杜顏說:「不好,你姑姑來了!」鄧大帥爲人機警,怕這岑彭從陣前逃走,將來是大漢朝的勁敵,料著杜顏姐弟情義那麼好,這岑母定是賢德之人,悄悄地向劉秀說明,叫劉秀引誘岑彭到那車前,看他怎樣。劉秀才出了大隊,在陣前觀戰。岑彭亦是糊塗,要沒有別的意思,那劉秀焉能在險地待著?真是聰明一世,朦朧一時,他想要追殺劉秀,才被劉秀引至車前。

岑彭的母親一掀車簾,見頭裡跑的馬上之人是一身的王服,料著這人必是劉秀,後邊追趕劉秀的正是岑彭。岑母大怒,喊嚷一聲:「岑彭,老身在此,你還敢無禮!」岑彭勒馬一看是自己的生身之母,他不顧後邊有馬武殺他,翻身離鞍下了馬,把刀亦扔在地上,跪倒磕頭,口稱:「不孝孩兒岑彭拜見娘親。」此時他心中想著,自從趕考直到如今,快到兩年啦,沒在娘面前盡孝,又不知道娘哪裡去了,這可見著娘啦!鼻子尖兒發酸,兩眼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岑彭這陣兒難受,不亞如萬把鋼刀插於肺腑,真是至親者莫過母子。婦女們對自己的兒子那種慈愛的心理,是筆下形容不盡的。世上的人要到了有大災大難的時候,那是娘啊,媽啊,喊叫不休,足見人人都知道,真疼愛自己的、愛護自己的,就是生身之母啦。閱者如不相信,你慢慢地訪查,絕沒有人在災難之中喊叫:「爸爸呀,爸爸呀。」

卻說這馬武忽見岑彭到了車前下馬扔刀,跪在地上,這要是過去把岑彭一刀劈爲兩半,夠多容易啊。馬武手持大刀,人急馬快,來至岑彭背後,聽見岑彭正說:「不孝孩兒岑彭拜見娘親。」馬武才知道他們是母子。馬武心中暗想:我看看他岑彭是個孝子不是。如若是個孝子便罷,倘若是個逆子,俺馬武就殺了他岑彭。如若岑母無兒,我馬武替他岑彭奉養岑母。不表馬武在後邊觀看他母子的事情,單表岑母向岑彭問道:「你岑彭爲什麼不向老身稟明,竟敢背著你舅舅私奔長安,前去趕考呢?」岑彭說:「娘啊,孩兒是一時糊塗,受人愚弄,才去趕的考。」老太太說:「你錯保王莽還不算,漢太子殿下興師討伐,大兵來至棘陽關,你不知棄暗投明,獻關投降,還敢抗拒仁義之師,與漢營兵將苦苦作對,是何道理?」當下老太太責他無理,一句一句的,說得岑彭閉口無言,低頭不語。然後老太太說:「岑彭,老身吩咐你,你可聽嗎?」說著話,從懷中取出尖刀來,拿在手中。老太太的心意,如若岑彭不依從自己,便用尖刀自刎。嚇得岑彭忙道:「請娘吩咐,孩兒無不聽從。」老太太說:「你先到漢太子千歲馬前領刑,如若漢太子殿下說你扶保王莽與漢作對,要殺你哪,你就低頭受誅;如若漢太子殿下能夠赦你無罪,你就跪在馬前投降,給千歲報效。」岑彭說聲:「遵命。」

岑彭立刻站起身形,來至劉秀的馬前,跪倒磕頭,口稱:「罪臣岑彭奉母命前來領罪,臣有附莽抗拒之罪,情願領刑受誅,望千歲治我之罪。」劉秀甩鐙離鞍下了馬,用手往起相攙,岑彭不敢起來。劉秀說:「孤家看在賢母的分上赦你無罪。」岑彭磕頭謝恩,又道:「岑彭蒙千歲赦我無罪,遵母命在漢營當差出力報效,望千歲施恩收留錄用。」劉秀說:「孤家帶你回營,命鄧大帥收留於你。」岑彭叩頭謝恩,然後站起身形,在旁侍立。岑母亦下了車啦,來至劉秀面前,口稱:「岑門杜氏拜見千歲。」劉秀作揖還禮,道:「賢母免禮,孤不敢受禮。」老太太說:「我兒岑彭年幼無知,抗拒義師,論罪當斬,蒙千歲之恩赦免無罪,並留在麾下錄用,此恩此德,無以爲報。」當面又給劉秀磕了三個頭,方才站起身來。

馬武見岑彭聽從他母親之命投降了大漢,心中大悅,掛刀下了馬,來至劉秀面前,說聲:「俺馬武拜見千歲。」劉秀還禮,用手攙起,說:「馬皇兄,自從菩提崗一別,今日方才相逢,卿家你從何處至此?」馬武說:「俺由夷丘山而來。」劉秀問道:「你在夷丘山做什麼來呢?」馬武說:「因爲老兒王莽和俺作對,天下關津渡口、各郡各縣畫影圖形,嚴令苦苦地捉拿於俺,俺到了夷丘山坐了第十把金交椅,當上寨主了。」劉秀說:「唉,孤家到夷丘山去請王倫的時候,見衆位寨主打手勢說十寨主、十寨主,孤家不知你是十寨主。如若知道是你呀,孤家早把你請下山來。你這是自己一個人來的嗎?」馬武說:「不是。俺聽說王倫受了箭傷,俺帶了朱鮪、胡殷等率領三千嘍兵下了夷丘山,本想與岑彭決戰,沒想到他岑彭將棘陽關失守逃去,俺因無功可立,未到營中拜見千歲,在這東邊安營下寨。今天聽說岑彭來了,俺特來給千歲出力。」劉秀點了點頭,道:「足見馬皇兄有忠於孤家之心了,孤家得給你二人引見引見。」馬武說:「不用引見,我早就認識他,他叫岑彭,我叫馬武。」劉秀說:「如今岑彭已然扶保孤家,你二人可以盡棄前嫌,同心協力,爲孤家恢復疆土。你們兩個人對施一禮,誰亦不准懷恨誰,從此以後還得多親多近。」當下岑彭、馬武有劉秀的話,便彼此對施一禮。馬武又過來向岑母施禮拜見,他很是敬重老太太。

君臣們淨顧了說話啦,兩國的人馬早就衝殺在一處了。王莽的這萬數兒郎銳氣已盡,主將又陣亡於此,軍心已亂,不戰自潰。何況漢兵衝殺過來,一路大殺大砍,只殺得莽軍東倒西歪,橫躺豎臥,屍橫遍野,血水成河,潰散而逃。鄧大帥追殺了一陣,然後回兵。馬武保著劉秀到了大隊之前,說明了岑彭歸降之事,大帥甚爲喜悅。馬武給大帥行完了禮,岑母帶著岑彭來至元帥馬前,母子二人給元帥施禮。岑母叫岑彭給一干諸將賠禮,然後岑彭見了他舅舅,磕頭賠禮。當下杜顏見岑彭降了大漢,心中非常痛快,舅舅外甥亦就和好如初。於是大帥派人先將岑母護送回家,然後大隊人馬回歸大營,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還。到了營內,殺牛宰羊,慶賀大功,馬武、姚期、王倫、邳彤等見著了,親近得了不得。岑彭、杜茂表兄弟亦和好如初。

作者:謝詔(明代)

謝詔,明代通俗小說作家,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明代中後期,擅長歷史演義小說的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