邳彤、萬休見耿耳不在帳中,他們出來觀看風景,看鄉團們練習槍棒,個個都有幾手兒,料是耿耳所傳。萬休向邳彤問道:「耿純、耿弇不在蒲關,你怎麼說假話冤人家母子呀?」邳彤說:「你不明白,我是想著蒲關城中糧餉缺乏,要往信都去搬救兵,道路遙遠,往返耽誤日期。蒲關里盼望救兵,實在等不了那些日子。我見耿耳這孩子武藝高強,本領出衆,我才蒙哄他。我說耿純、耿弇在蒲關城內,爲的是叫他著急。他若是沒有什麼出奇的本領,就催著我們走啦,趕快去搬救兵。救兵早到一日,早解蒲關之圍,他父兄早出蒲關,他們父子好團圓。他如若有出奇的本領,能有破赤眉、解重圍之法,他就不等了,一定攔住我們不用去搬救兵,看他的辦法。你沒看見耿耳他娘那種家規嗎?如若耿耳一點兒能爲沒有,口出大言,他母親就申斥他了。他說有解圍之計,他母親並沒怪他,就是知道他兒子定有把握,不是空談。」萬休說:「你這個隨機應變的法子固然是好,若是耿耳能解蒲關之圍,他見不著耿純、耿弇,你冤了他,他不肯依你,你可怎麼辦哪?」邳彤說:「我是顧了救急,不管那些個。」萬休說:「我總是替你害怕。這個孩子真厲害,如若你把他冤了,他和你動怒,你這盟叔冤人家孩子,不但對不住他,連耿二哥、耿賢侄亦對不起。人家要問你,你都沒話回答。」邳彤說:「到那時再另想主意。」他們兩個人著急不安,暫且不表。
卻說耿耳叫鄉團們預備物件,幾天的工夫都預備齊全了。這天他早早地和邳彤、萬休吃了飯,他向二人說:「二位叔父,你們今天辛苦一趟,隨我去看看我準備得怎樣了。」於是邳彤、萬休隨他去看。走到北邊山坡底下,見有幾百頭牛,都不在一處,那草絮兒、草辮子堆了一丈多高,足有七八堆兒,核桃般粗的繩兒有幾大捆,牛耳尖刀亦堆了千數多把。還有一種兵器形式特別,鐵打的長槍,槍
上是刀,兩面有刃,槍桿上有一尺多長的釘子,釘子尖兒都是鋒利無比。邳彤向萬休說:「耿賢侄因爲我們愛吃烤牛肉,給我們買了這麼些牛來。」萬休說:「你別做夢啦,吃這麼些牛肉,不怕撐壞了。」
他們兩個人說著,只見耿耳指揮鄉團們做起活來,每個牛頭上,他們給綁上四把尖刀,綁在牛角上,兩把尖兒沖前,一左一右。把那一頭兒是槍、一頭兒是刀的長傢伙橫在牛身上,左邊一個,右邊一個,用繩子綁結實了,槍尖兒長出牛面半尺有餘,刀頭在後,長出牛屁股半尺有餘。他們這樣往牛身上捆傢伙,還往牛尾巴上綁草捆兒,鄉團們還往草里灌油,把地上堆的硫磺火硝裝成無數小包兒,由鄉團們各自帶起。邳彤、萬休看著這些事,不大明白,向耿耳道:「賢侄,這些牛有什麼用處?」耿耳說:「遇衆者智取,遇寡者力戰。如今蒲關赤眉兵太多,無法擊散,要用這火牛陣去解蒲關之圍。如若把牛尾點著,把牛放奔赤眉大營,他們有雄兵百萬、戰將千員,也難保住營寨。」邳彤、萬休問道:「有破法沒有?」耿耳說:「沒有破法。」
他們說著話,耿耳就向鄉團們吩咐:「初鼓起身,往蒲關西北而進。」他們用過了晚飯,鄉團們撤去帳篷,拆了鍋竈,拴扎騾馱。耿老太太上了騾馱轎,衆鄉團拉著牛,就往山中繞路而行,耿耳與邳彤、萬休在後邊督催。走了一夜,天至五鼓,來到蒲關西北,在山林茂盛的地方隱藏住了,支搭帳篷,拴系騾牛,燒火做飯。耗到早飯用過,耿耳命鄉團們砍集木柴,結成了二百捆兒,候令使用。
這天天氣格外寒冷,朔風凜凜,不用說人禁不住,那牛凍得都直叫喚。用完了晚飯,天光將黑,耿耳吩咐預備,鄉團們個個身背木柴捆兒,拉著那牛,在寬闊地方排開,牛頭沖南,尾巴沖北。邳彤、萬休頂盔貫甲,罩袍束帶,扎系戰裙,全身披掛整齊。臨上馬的時候,只見耿耳頭戴一頂素緞軟扎巾,身穿素緞色短箭袖幫身小襖,下身白綢子中衣,素緞花鞋。身背後有緊背低頭花裝弩、左肩弩、右肩弩,肋下佩帶一口雙鋒寶劍。馬鞍鞽前邊判官頭上掛著一對流星錘、雞爪抓、打將鋼鞭,馬鞍鞽後掛著花邊套索、金邊套索,暗帶八寶電光錘。繡花鏢囊之中裝著一槽鏢,貂皮囊中裝著墨雨飛蝗石。銀鬃馬毛色鮮潤,膘頭肥,鞍韂鮮明。大馬鐙內有繃簧、馬前弩、馬後弩,手中擎著一條畫杆方天戟。邳彤、萬休見他全身帶著這些東西,不知道他有多大的能爲。耿耳將馬勒住,與邳彤、萬休說了會兒話。鄉團們拉著牛往前移動,他們隨後而行。
直到鄉團們走得能看見南邊赤眉大營了,耿耳才叫站住,點火燒牛。鄉團們將牛尾巴上的油紙包兒打開,取出來草絮兒,往牛尾巴上的草辮子上放好,掖上硫磺火硝,然後打著火種,點著了硫磺火硝,草絮兒著了,草辮子亦隨著著了。那牛都覺著北邊暖和極了。哪想風吹火旺,不到片時,火光大作,牛屁股暖和大發了,個個急了,往南就跑。啞巴畜牲不懂得是尾巴著了,它以爲北邊有火,快往南跑。鄉團們揪不住了,閃身撒手,把牛放開。那牛如同火團似的,往赤眉大營而去。耿耳又命二百鄉團分開,往東西兩面去放火,作疑兵之計。耿耳向邳彤、萬休說:「二位叔父,你們看赤眉大營少時就得大亂。」邳彤、萬休往南觀看,只見赤眉大營火光大作,人聲吶喊,如同山崩地裂一般。兩個人看見這樣,驚喜非常。
原來赤眉軍們這夜有安歇睡覺的,有值更應勤的,那把守營門的將校與把守土壘的兵卒們瞧見北邊有些火亮兒,往他們這裡跑來,很是納悶兒,猜不透是什麼。及至火牛跑得近了,只聽那些牛不住聲地叫喚,他們不知道這牛身上有殺人的利器,以爲是誰家的牛驚了,他們還轟哪。那牛急得狂奔,前邊不用說是有人轟,就是有山亦撞,有河亦跳。撲通、噗哧幾聲,就把赤眉兵撞倒了。不是這個叫牛頭上的刀子開了膛,就是那個叫牛身上的槍尖兒給扎死了,赤眉兵死傷了不少。土壘的兵丁還放箭哪,這牛中了箭亦往前進,闖進赤眉大營,亂竄亂撞,闖著人,人死;碰著馬,馬亡;挨著帳篷,帳篷就著。赤眉兵害怕得各不相顧,往各處亂跑,大聲喊嚷:「了不得啦,好厲害的牛啊!」他們自己一亂,更糟了,人撞人,馬碰馬,自相踐踏,東倒西歪,橫躺豎臥,死屍縱橫,遍地是血。火起大了,風借火力,火借風力,燒得他們叫苦不迭。
戴禮在中軍營得報,大吃一驚。他忙著傳令:「轅門緊閉,撤去踏板。」他那中軍營前後左右有四座連營聯著,那四營有門,叫營門;中軍營的前後左右四個門,叫轅門。圍著中軍營的四面,有梅花壕溝,一丈六深,兩丈四寬,溝內栽埋的淨是尖刀。轅門有踏板,溝的里沿就是土壘。他們把踏板撤去,轅門一關,外人就進不去了。那溝隔著,人躥不過去,馬跳不過去。那火牛到了,不往前進便罷,如往前進,掉在溝內,立時就被尖刀扎死。所以赤眉軍的中軍營倒沒受火牛之災。那火牛由城北的賊營內亂跑亂撞,又撞入城東城西的營內,東西兩面大亂,暫且不表。
卻說戴禮料著這火牛陣是漢將所爲,火牛過去之後,必有漢兵前來闖營。他忙傳下帥令,叫五百親兵齊隊。他與二奸臣陳本、曹宣率領一干諸戰將及五百兒郎要出前轅門,忽見有兵丁稟報:「有漢將闖營。」戴禮就命陳本、曹宣一個奔左營,一個奔右營,他自擋中路。於是他們分三路出來迎敵。
原來耿耳、邳彤、萬休見赤眉大營的火勢衰落下來,三個人催馬就奔了敵營。耿耳說:「我們爺兒仨進了賊營,左、右、中分開,到了蒲關北門聚齊。爺兒仨都見著了,再進蒲關。」邳彤、萬休點頭應允,三匹馬撞進了赤眉大營。邳彤往右邊就走,有些沒死的赤眉兵攔住了去路。邳彤大槍一抖,向他們就扎,抖丹田高聲喝喊:「赤眉兵將聽真,俺乃雲台大將邳彤。爾等若知道雲台將的厲害,急速閃開!」他的大槍施展開了,向赤眉兵扎、撥、挑、刺,左右開弓,掄開了帶抽,挨著就死,碰著就亡。他在亂軍之中催馬亂撞,如同虎盪羊羣一般。赤眉兵亂竄亂跑,亂嚷:「好厲害的雲台將邳彤!」左營喊嚷邳彤,右營就喊嚷:「好厲害的雲台將萬休!」
耿耳進到赤眉大營,由中路往南。他的馬橫衝直撞,猛虎撞到羊羣,畫杆方天戟施展開了,赤眉兵將攔擋不住。他的戟神出鬼入,殺法厲害。他且戰且走,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留神敵人繃腿繩、絆馬索、梅花坑、陷馬坑。他正往前走,忽見對面一片火光,燈球、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晝。有數百兒郎都是紅眉毛,雁翅排開,長槍短刀,耀眼爭光,奪人二目。當中間有一盞大燈籠,上書「大安山第三路招討」一行字樣,當中斗大的「戴」字。燈下一員主帥,戴著三岔亮銀帥字盔,一朵紅絨顫巍巍,三岔頭一棚傘兒,十一曲簪纓飄灑,四指寬勒頷帶雙掐勒頷骨,包耳護項。身披亮銀甲,九吞八岔,勒甲絲絛九股攢成,巧系蝴蝶扣兒,掛甲鉤環暗分出水八怪。胸前懸掛護心寶鏡,背插紅頭綠杆,白綢子飄帶,八桿素緞護背旗,上襯銀鈴,周圍紅火焰兒,當中紅月光,上繡八個大字「旗開得勝,馬到成功」。肋下佩帶一口雙鋒寶劍。內襯素緞色蟒征袍,獅蠻帶如意搭鉤,兩扇素緞征裙上嵌銀釘,魚褟尾遮住磕膝護住腿。白綢中衣,素緞花靴牢踏在亮銀鐙內。坐下馬,鞍韂嚼環鮮明。他是白方面目,赤眉烏須,手中擎著一口大刀。
耿耳見他這勢派,料是赤眉軍中的主帥,眼珠一動,計上心頭。只見這主帥催馬直奔自己而來,用手指著問道:「爾是何人?報上名來。」耿耳說:「我是耿家莊的人,我叫耿耳。答話者是何人?」戴禮說:「我乃本軍招討花刀戴禮。」耿耳把畫杆方天戟一橫,說:「原來是招討大人,恕我不能下馬施禮,馬前見過。」戴禮問道:「你爲何殺入我營,傷我兵將?」耿耳說:「我父親現在蒲關城內經商,開了座米糧店。我聽說招討兵困蒲關,不大放心,我要進關將我父親接走,來到貴營。並非是來報仇,我是借道,貴營兵將不放我過去,才和他們動手。不知招討能否借道?」戴禮說:「耿耳,你來到我營,傷我一兵一將,就應當將你拿獲。本招討念你是孝心,鄉愚無知,借道是不成,我不傷你,急速地回去。」耿耳說:「招討不借道我不惱,叫我回去亦是感激招討的好處,我得給招討賠禮。」說著話,他沖戴禮低頭哈腰道:「我給招討賠禮了。」戴禮不知道他要冒壞,右手持刀,左手不住地擺手道:「不用賠禮。」
耿耳沖他一低頭,打出一支緊背低頭花裝弩,那箭打奔他的面門,戴禮調臉躲過。跟著耿耳的左肩弩、右肩弩又打出兩支弩箭,一支奔他哽嗓咽喉,一支奔他左手。他躲開了一支,那支沒躲開,弩箭打在左手之上,鮮血直流,疼得他轉過馬去,往南就跑,耿耳隨後就追。那些兵將見戴禮跑,他們亦跑。耿耳有「八臂將軍」之稱,他的心機活潑,兩隻手連著不斷能打出八樣暗器。追著赤眉軍,他就弩箭、袖箭、飛蝗石子一陣亂打,概不空發。赤眉軍這個倒地,那個哎喲。
戴禮往南跑,馬到了前轅門,他們一擁而入,想要撤踏板關轅門,已然來不及啦。耿耳人急馬快,追進了轅門,戴禮只得往南跑。他出了南邊的後轅門,想要出營繞道而走。哪想剛出後轅門,忽聽南邊人聲吶喊,如同山崩地裂一般。他大吃一驚,只見有一員老將穿青掛皂,跨馬持斧,率著無數漢兵殺來,如同削瓜切菜一般,殺得赤眉軍人頭亂滾,東倒西歪。那員老將背後有杆素緞色大纛旗,上書「淮陽侯上谷太守」,嚇得戴禮膽裂魂飛,不知道王霸爲什麼亦殺出城來。
原來城中已然糧盡了,兵將都挨了餓,再有一天不解圍,全都餓壞了。火牛跑進營時,守城的兵將就到衙門回報了。淮陽侯得報,猜著是救兵來了。他忙著調集三千漢兵,向兵將說:「外邊的救兵來到了,我們乘機出城,到赤眉大營奪糧。將賊兵殺盡,奪了他們糧米,我們就能活了。」於是響炮起兵,殺出北門。其實這些漢兵都想著,與其餓死城中,不如和赤眉軍一死相拼,弄死一個夠本兒,殺兩個就賺一個。他們這些人又餓又急,隨著王霸撞入赤眉大營,只殺得赤眉兵將落花流水。戴禮見王霸率兵來到,嚇得他往斜刺里而走。
王霸殺到赤眉軍營的後轅門,忽見對面來了一員小將,長得清秀,面上是兩道黑眉毛。他將馬勒住,不知道此人是誰。耿耳見他與這些兵卒都不是紅眉毛,料著必是漢兵,他亦將馬勒住。兩個人彼此發愣之際,忽聽左邊有人喊嚷:「王大哥,這使戟的是咱們的盟侄,耿二哥的少爺。」王霸、耿耳順聲音一看,見說話的是邳彤,他左肋下夾著一人,奸臣陳本被他生擒了。跟著右邊也有人喊:「耿賢侄,那使斧的是你王叔父。」王霸、耿耳順聲音一看,見喊嚷的人是萬休,左肋下也夾著一人,原來奸臣曹宣被他活捉了。
當時他們彼此見著了,高興已極。漢兵跑過去,將二奸臣陳本、曹宣接過去,捆綁好了,押進了蒲關,收入監中。耿耳與王霸行了叔侄之禮,然後耿耳就問王叔父:「怎麼不見我父兄出關哪?」問得王霸直發愣,覺著這話突如其來,一時無法回答。邳彤在旁邊是情急智生,忙向耿耳說:「你先別問你父兄,你不趕快看你娘去?倘若赤眉兵有跑到北邊去的,如何是好?」耿耳聽了這話,撥馬往北便跑,他找他娘去啦。邳彤看了萬休一眼,哈哈笑了。王霸見他們這種鬼祟形狀,莫名其妙,向他們問道:「你們樂什麼?」邳彤說:「你先別問,少時再說,我們殺賊要緊。」於是三個人就率領三千餓急了的漢兵分爲東西兩路,由北面大營往東南繞著追殺,只殺得赤眉軍叫苦不迭,望影而逃。他們是真急,赤眉兵將如同驚弓之鳥、漏網之魚,往南逃去。他們追殺了一陣,方才回兵。
天光已然大亮,紅日東升,只見屍骨如山,血水成渠。赤眉軍拋下的刀矛器械、鑼鼓、帳篷、糧草、鍋竈不計其數。王霸傳令,叫蒲關開門,命兵丁、百姓往城中運糧,搬走赤眉軍拋下的東西物件。王霸指揮兵將,很是忙碌。邳彤這才說:「王大哥,你看這火牛陣厲害不厲害?十萬赤眉落花流水,敗走他方,蒲關的重圍已解,你放心了吧?」王霸說:「我放心啦。」邳彤說:「你少時得幫助我撒謊。」王霸說:「我爲什麼得幫你撒謊?」邳彤就把路過疊翠峯,誤遇耿耳,以及他說謊話蒙哄耿耳,火牛陣解圍的事一股腦兒說明。王霸才知道其中的緣故,說:「你叫我撒謊,這謊話我可怎麼說哪?」邳彤說:「少時耿耳要來了,向你問他父兄,你就對他說,自從我與萬休出關闖圍之後,關中糧餉兩絕,耿純、耿弇就保著老太后和殷、郭二王妃闖出重圍,逃奔信都去了。」王霸說:「是吧,我見了耿耳就這樣說。」邳彤放了心。他們又往北繞,只見軍民人等搬運東西擠擠蹭蹭,歡動如雷。淮陽侯王霸知道這件功勞是耿耳立的,心中很是感激於他。及至耿耳率領二百名鄉團,保護他娘來到了,王霸又拜見耿二嫂,耿董氏下轎還禮,然後一同進關。王霸的夫人把耿耳的娘接入內宅,如何招待,不必細表。
卻說王霸命值日的旗牌官款待衆鄉團,旗牌官遵命,將衆鄉團安置好地方,給他們茶水、酒飯都準備好啦,又叫伙夫鍘草餵他們的牲口。諸事完畢,衙中的邳彤、萬休、王霸、耿耳爺兒幾個淨面洗塵,喝了會兒茶。酒筵擺上,爺兒幾個入席,斟酒布菜,巡壺把盞。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耿耳就向王霸問道:「王叔父,我父兄不是在蒲關嗎,他們爺兒倆在哪裡哪?」王霸說:「你要問你父兄啊,我是知道,可我要不說,你不知道。」耿耳聽著這話,心中暗道:多新鮮哪!你不說,我怎麼知道?王霸說到這裡,他不往下說,先看了邳彤一眼。邳彤心中有愧,暗自說道:你不往下說,看我幹什麼?王霸的心意是自己不會撒謊,如今撒謊亦是姓邳的教給的,故此他看了邳彤一眼。耿耳又問王霸:「請叔父說給小侄吧。」
王霸說:「自從邳彤走後,赤眉軍圍困此關,糧草將盡,你父兄就著了急啦,與我商議要闖圍逃走,我亦不能攔他們。那一天夜內,他們爺兒倆保著老太后和殷、郭二王妃逃出蒲關。至今他們在哪裡,亦不得而知了。」他這樣說著,還是看了邳彤一眼,嘴裡不說,心中暗道:話我是說完了,信與不信任憑於他了。耿耳多聰明,見王霸所說的話可疑,料著其中必有緣故,不過不能追問就是了。萬休口中不言,只衝他們發笑。爺兒四個吃喝完畢,王霸叫人好生伺候他們,他辦理善後等事。得了敵人的東西物件,除糧米之外,全都查點數目,按數收清,派兵出關掩埋死屍。又有兵丁進來稟報:「由護城河內上來了無數沒尾巴爛了屁股的牛。」王霸知道是耿耳的火牛,叫兵丁們將牛宰殺了,免得牲口受罪。兵丁和百姓們因爲牛有解圍之功,不忍得吃肉,亦就掩埋了。
王霸安民已畢,派探兵去打探赤眉軍敗奔何方。他又想赤眉軍占據了長安,蒲關這個地方與陝西接近,和赤眉軍只隔條黃河,難保赤眉軍不再來蒲關。他不願意劉陽、劉莊兄弟在蒲關,有意叫邳彤、萬休、耿耳叔侄將二殿下護送到信都,他就與三人商議。耿耳是因爲沒見著他父兄,聽說耿純、耿弇往信都去了,他願意往信都去找他父兄,當然願往;邳彤、萬休亦是願保二殿下往信都去,只要將殿下送到逍遙王的面前,就算全始全終了。王霸聽他們願意去,就命人打造木籠囚車,將二奸臣陳本、曹宣亦押解著送到信都,聽憑逍遙王發落。他給耿耳等一行人預備路費金銀和行路的糧草。耿耳面見他娘稟明一切,他母親亦願往信都。
於是他們在蒲關只住了一宵,次日就起身了。王霸將耿耳用火牛陣解重圍,大敗赤眉軍的事寫了道折本,讓邳彤帶著,到了信都將折本呈與逍遙王。邳彤將折本帶好,耿耳將路費等物收清,衙門外衆鄉團齊了隊,耿耳的母親同二殿下劉陽、劉莊由裡面出來,上了騾馱轎。邳彤、萬休、耿耳爺兒仨全身披掛,要上馬啦,鄉團們回稟說:「奸臣陳本、曹宣不吃不喝。」邳彤說:「不吃好辦,瞧我的。」他走到木籠囚車的旁邊,見這囚車的形式,上邊是個四方柵欄籠子,有月牙板子夾著奸臣的脖子,二奸臣站不起來,蹲亦蹲不下,這份難受實在難堪。邳彤伸手一掐陳本的腮幫子,陳本張開嘴,邳彤用筷子夾著菜往他嘴內愣杵。陳本覺著不大好受,急得他直嚷:「將軍別杵,我好好吃喝就是了。」邳彤又問曹宣道:「你怎樣啊?」曹宣說:「我亦好好吃喝。」邳彤說:「你們想著不吃不喝,餓死了事,那如何能成?你們八個人在潼關散將,陷害逍遙王,獻長安賣國求榮,按罪得萬剮凌遲。你們到了這時就應當覺悟,這是天理昭彰,報應循環,好好等死那才對哪。如若找不自在,不是現時找多受罪嗎?」陳本、曹宣說:「將軍別生氣了,我二人好好依從就是。」他們吃完了東西,這才出關。王霸將他們送至路口,方才告別。他回蒲關,暫且不表。
卻說邳彤、萬休、耿耳保護著二殿下,押解著二奸臣,遘奔信都關。一路之上,無非是晚間安歇,日中兩餐,不必細表。他們走了數日,來到太谷的邊界,走到三岔路口,忽見南邊的小道上有三騎馬奔走如飛。頭前的一匹馬,馬上之人金甲紅袍,手中擎著一口大斧;後邊兩匹馬上的人,一個使刀,一個用弓箭。看他們那意思,後邊的兩個人是追前邊的人。邳彤、萬休看出那使斧的是雲台將王梁,可就說:「我們全站住吧。」鄉團們站住。邳彤、萬休仔細觀看,見追趕王梁的是兩個奸臣朱鮪、胡殷,驚喜非常。邳彤向萬休說:「這兩個奸臣在這兒哪,我們把他拿住吧。」萬休向耿耳說:「賢侄,你看見這三個人沒有?頭前跑的是雲台將王梁,後邊是八黨奸臣中的朱鮪、胡殷。你過去把兩個奸臣拿住,功勞非小。」耿耳聽說叫他拿奸臣,喜歡極了。他最恨奸臣,要沒有奸臣蒙君舞弊,他父兄早受封公侯,榮耀歸里了。如今他見了奸臣,焉能放過?耿耳把馬催開,直奔南邊小道,向王梁大叫:「王叔父閃開,待小侄捉拿奸臣!」邳彤、萬休齊聲喊叫:「王梁,這是咱的盟侄,耿二哥的少爺。」王梁這才放心,撥馬閃開,讓過耿耳。
這段書是由王梁奉太后之命往信都搬兵,走在途中有奸臣朱鮪、胡殷追趕他,而後看見邳彤、萬休。這是說的倒插筆,火牛陣戰蒲關,耿耳出世。到了這時候,已然把耿耳出世的事說完了,接著往下說就是耿耳馬踏赤眉大營,三戰隗囂,王梁搬兵,血濺太谷縣了。
王梁見了邳彤、萬休,心中大悅,在馬上抱拳,彼此施禮。邳彤見他身上背著黃綢子包裹,向他問道:「你是由哪裡來呀?」王梁說:「自從潼關散將之後,我在青石樑聚了幾百兒郎,又拾起舊營生。十月底耿純、耿弇保著老太后和殷、郭二王妃由長安逃到青石樑,後有隗囂率赤眉軍追趕,我們棄了山寨不要,逃過了黃河,赤眉軍亦追過黃河。我們逃到太谷縣城,有任光的五千兒郎把守城池。赤眉軍將太谷縣圍困了,里缺糧餉,外無救兵,老太后命我往信都關搬取救兵。不料走在這裡,你我弟兄在此相遇。」邳彤把話聽明白了,他知道老太后和耿家父子都在太谷縣,忙向王梁說:「你回頭得幫助我撒謊。」王梁問道:「說謊話冤誰呀?」邳彤就把他們的來歷從頭至尾說了一遍。王梁說:「你叫我向耿耳撒謊,我們是盟叔,他是盟侄,初次見面,就和他說謊話,那不是我沒大人之才嗎?亦不是做長輩的道理。」邳彤說:「無論如何,你亦得替我撒謊,不說謊話不成。」王梁無法,說:「我就替你說回謊話吧。」
他們說話之間,就見鄉團們往西便跑。往西再看,那兩個奸臣催馬如飛,往西跑著,耿耳在後緊追。朱鮪、胡殷狡猾極了,他們見這裡人多,料沒好處,想著逃回去,那如何能成?八臂將軍耿耳將戟掛在馬鞍鞽的得勝鉤上,右手摘下套索。那套索是根三丈六尺長的絨繩,九股絲擰成,一頭兒有挽手,一頭兒有鹿筋圈兒。他要一伸手,能扔出四丈遠,套什麼都成。當初他練這功夫的時候,是套狗練成的。狗雖是獸類,它有種特別的技能,要是有人打它,它不知道便罷,只要知道了,就能躲閃,叫人打不著,狗能閃,要用這套索能把狗套住,下下有準兒,套人更沒法躲了。
耿耳追趕奸臣朱鮪,離著約有不到四丈遠啦,他抖手就將套索扔出去,往奸臣的頭上便套,不歪不偏,正套在脖子上。耿耳往懷中一扯,那朱鮪在馬上坐不住,撲通一聲,摔將下來。耿耳抖著繩兒,如同耍猴一般,將朱鮪摔了七八個筋斗。胡殷雖然看見朱鮪被擒,他亦不敢來救,只顧自己的性命,往西跑去。鄉團們趕到了,耿耳將朱鮪交給他們,捆好之後往回就擡。耿耳催馬又往西追趕胡殷,把套索又取下來一個。堪堪追上了,只見奸臣把手中的叉舉在頭上,他那心意是套索的圈小,套不著那麼長的叉。耿耳見他這樣,就用袖箭打他。只聽嗑吧一聲,繃簧一響,那袖箭正打在奸臣的手上,疼得他把叉撒了手。耿耳的套索到了,把他的脖子套住,用力一扯,他就落在地上。耿耳恨他狡猾,扯著他摔了十幾下。鄉團到了,才把他捆上。耿耳又去追趕那兩匹馬。鄉團將兩個奸臣搭在囚車一旁,囚車內的陳本、曹宣向朱鮪、胡殷說道:「才來呀二位先生(成了對口相聲)?」朱鮪、胡殷見他們已成囚犯,萬分難過。
不表奸臣們談話,耿耳將馬追回來,他到了王梁的馬前,甩鐙離鞍下馬施禮,王梁亦下馬答禮相還。這時候耿耳的母親亦下了騾馱轎,王梁又與她彼此行禮。然後耿耳才問王梁:「王叔父,你老人家是從哪裡來哪?」王梁說:「你要問我從哪裡來,我這人向來不撒謊,說什麼話你都得信。」邳彤聽他這麼說,心中著急,直瞪王梁。耿耳亦納悶兒,心中暗道:這位王叔父說話怎麼這麼些毛病?王梁說:「我是從太谷縣來,奉了老太后的懿旨,要往信都搬兵,不料和你們在此相遇。」耿耳聽說老太后在太谷縣,忙問道:「老太后怎麼到了太谷縣哪?」王梁說:「你父兄由蒲關保著三鳳駕要往信都去,走在太谷地面,有赤眉軍的追兵來到,你父兄保著老太后婆媳暫在太谷避難。赤眉軍將城圍住,四面紮下連營,我是闖賊營過來的。」耿耳和他娘聽說耿純、耿弇被困在太谷,心中不安。
王梁向耿耳說:「賢侄,你可別藐視赤眉軍,這太谷的兵是隗囂統帶的。這隗囂身軀魁梧,相貌不俗,力大無窮,胯下馬,掌中一對豹尾鞭,有萬夫莫當之勇。你的火牛陣雖能解圍,此時隗囂未必不知道,他要是事先預防,好計亦難得力。你千萬別著急,你父兄被困太谷,赤眉軍絕打不開此城。等我到信都搬來救兵,解了重圍之後,你們全家老幼不難重逢。」耿耳說:「我們一路同行,都往信都去好不好呢?」王梁說:「你們千萬別往信都去,現在大槍王劉庭、小槍王劉林與各路反王帶著無數的賊兵屯在那裡,你們這些人往信都去,倘若叫反王的探馬看見,反王派人劫你們,甚爲不便。拿住四個奸臣不易,不能再丟了才是。況且還有逍遙王的殿下,倘有舛錯,如何是好?」耿董氏說:「王叔叔所說甚是。依你之見哪?」王梁說:「依我的主意,你們可以找個村鎮暫且存身,等我把救兵搬來了,殺敗赤眉之後,你們再進太谷縣。到那時二位殿下見著太后,你們全家亦就團圓了。」耿家母子說:「這樣甚好。」
王梁說:「邳彤、萬休,我可囑咐你們一件事。耿賢侄藝高人膽大,你們千萬攔住他,別叫他往太谷去,那赤眉軍的招討隗囂厲害無比,如若輕視他,到了那裡可沒有好兒。你們哥兒倆念與耿二哥是盟兄弟,千萬把他看住了。」邳彤、萬休點頭應允。王梁這才上馬,與他們分別,往信都去搬救兵。他這一去如何,暫且不表。
邳彤、萬休、耿耳就與衆鄉團在太谷境內尋找村鎮。走到山環內,見有一個村莊,四面約有丈數多高的圍子,圍子牆外邊有兩丈多寬、三丈多深的壕溝,土圍子上邊有無數的鄉團探頭往外觀看,那裡邊的木石堆聚如山,有杆大旗在空中飄擺,上書「太谷縣吳家堡鄉團」的字樣。邳彤說:「這個地方就很好,我們住在這兒吧。」萬休說:「咱們先別過去,別讓人家誤會了,我們叫耿二嫂去接洽吧。」於是耿耳到騾馱轎旁稟明了他母親,耿董氏就下了騾馱轎,走奔吳家堡。吳家堡的鄉團高聲喊喝:「對面什麼人?少往前進,快快把來歷說明。」耿董氏把他們的來歷說明,鄉團們因爲耿夫人說話是山西口音,他們就去回稟村主。
原來這村子有四百多戶人家,內中有家財主,是太谷縣的首戶,戶主叫吳成義。因爲河東連年荒旱,遍地是賊,他除了將米糧屯打開,周濟本村的貧寒之家,還派人往各處買糧。此時村中共有四百多鄉團,無論貧富,各家出一人,村中的事務歸吳員外主持。
現在耿夫人把來借住的話說明,鄉團到了吳宅向吳員外稟明,吳員外親自來到村門內與耿夫人答話。這太谷縣與洪洞縣才隔幾百里路,耿家是那一方的首戶,吳員外亦聽說過。他察言觀色,見耿夫人體態端莊,是個規矩人家主婦模樣,料無妨礙。他又想村中才有幾百鄉團,人少勢單,如若赤眉軍來了,無法抗拒。若叫他們在此暫居,有二百鄉團幫助保守此莊,還有邳彤、萬休、耿耳三個能征慣戰的大將,在此指揮鄉團,定能得力。他把利害分清,就命人將莊門開放。邳彤、萬休、耿耳率領鄉團進莊,耿夫人帶著二殿下到吳宅去住。邳彤、萬休、耿耳就命鄉團在村中空地支起帳篷,他們分出一百人去幫助守莊,留下一百人看守四個奸臣。村中的人民不知是怎麼一回事,都出來看,吳員外派人挨家說明,對於耿家母子這些人招待得十分周到。他們就在吳家堡等候王梁的救兵了。
邳彤、萬休還真小心,不料耿耳年輕,初生的牛犢不怕虎,他要往太谷縣去闖營,到城中看望父兄。邳彤說:「賢侄,王梁不是囑咐你了嗎,不叫你上太谷縣去,你怎麼還去呀?」萬休說:「你可別藐視赤眉軍。當初我們的總印先鋒姚期往大安山去搬兵,跟隗囂動過手,隗囂的武藝他領教過了。他回到昆陽對我們說過,以後若遇見隗囂,千萬別大意,他是個勇冠三軍的大將。如今他又帶著十數萬兵,你若去了,不用說進不了太谷縣城,就是赤眉軍的大營你亦難過去。依我說你不必去了,好好地等著王梁的救兵吧。」耿耳聽了這話,不住地冷笑說:「那隗囂是項長三頭?」萬休說:「不是。」耿耳說:「他是肩生六臂?」萬休說:「不是。」耿耳說:「他隗囂既不是項長三頭,又不是肩生六臂,我何必怕他?雲台將當年滅王莽的時候,個個都能捨死忘生,奮勇殺敵;如今雲台將老了,位位都膽量小了,怕死貪生,真是叫我好笑。」邳彤聽他這話,氣往上撞,說:「賢侄,你別看我們年邁了,你可知道,虎老雄心在,愈老愈剛強。」萬休看破了,耿耳使的是激將法,他怕邳彤上當,用眼睛向邳彤示意,不叫他火高。那邳彤並不看他,氣得雙眉倒豎,二目圓睜,他向耿耳怒問道:「賢侄,你是真膽大呀,還是假膽大呀?」耿耳說:「哪個是假?」邳彤說:「你如果是真膽大,你快收拾,我們這就前往。」耿耳說:「好極了!」
萬休剛要攔他,邳彤瞪圓了眼睛,向萬休說道:「我們要去,便是英雄好漢;如若不敢去,便是狗熊。誰敢攔我?」萬休聽了這話,不由得氣往上撞,說:「我姓萬的隨著逍遙王滅莽,大小戰場我經過百餘陣,難道這小小的赤眉營,我就不敢去嗎?」於是邳彤、萬休頂盔貫甲,罩袍束帶,拴扎什物。耿耳見他們披掛齊了,他亦將全身收拾緊襯利落,各樣暗器俱都帶好。他們三個人又將馬匹鞴好,緊緊馬的肚帶,勒了勒馬的繃鐙繩,然後各持利刃,一齊上馬往莊門而來。到了莊門,邳彤吩咐將莊門開放,鄉團們就撤閂落鎖,用手去推莊門,只聽吱扭扭柵欄門響,門分左右,三個人催馬出了吳家堡。
萬休說:「誰認識太谷縣?」邳彤說:「我認識,從這裡往西南走,三十多里路就到了太谷縣啦。」萬休說:「好吧。」他們三個人齊催坐馬,各抖絲繮,往西南而來。人急馬快,眨眼之間就是二三十里路,始終亦沒看見太谷縣城,亦沒看見赤眉大營。萬休說:「怎麼還不到啊?」邳彤說:「往前走吧,再走不遠就到了。」他們又往西南走了十數里,眼前有個高崗兒,忽聽崗兒的西邊鼓聲大作,震天動地,塵沙蕩漾,土氣飛揚,人聲、馬聲順著風聲送到耳旁。邳彤說:「你們聽,這崗兒西邊就是赤眉大營了。」他們三個人催馬上了土崗,往西一看,見正西方塵沙蕩漾,土氣飛揚,旌旗映日,繡帶高揚,盔甲層層,刀槍滾滾,無數赤眉軍由西邊如同潮水一般往東追趕幾個騎馬的人。那馬上的人,有個穿青掛皂,鑌鐵盔甲的,手使雙鞭,好像李軌;一個穿白掛素,白馬銀槍,殿下打扮的,好像三江王的二殿下劉隆;一個穿紅掛赤,手使大刀,殿下打扮的,好像三江王的大殿下劉植。邳彤、萬休很是納悶兒,不知道他們怎麼來到這裡,那偎香郡主又哪裡去了?看著他們三個人沒保著偎香郡主,卻保著個文生公子,馬跑如飛,十分狼狽,更是猜不透了。
閱者若問是怎麼回事?長安城是四筆書,分爲四處,又由四處碰上。我才說了兩處,太谷縣一處,蒲關一處,現在還有兩處沒說。卻說三江王的二位殿下劉植、劉隆,自從十月二十五日由長安逍遙王府出來,保著偎香公主遘奔長安東門。他們出了東門,馬到護城河橋,往東一看,見東邊盔層層遮天映日,甲叢叢萬道霞光,旌旗招展,隊伍排列,足有幾萬赤眉軍擋住了去路。軍中高挑一桿棗緞色的大纛旗,白綢子飄帶,周圍紅火焰兒,當中紅月光,上書「大安山第二路招討」一行小字,當中間斗大的「樊」字。旗下盔甲鮮明,數十員戰將如同衆星捧月一般擁護著一員主將。這員主將中等的身材,面上微有皺紋,兩道紅眉毛,頷下烏須,銀甲白袍,胯下馬,掌中刀,壓住全軍大隊。書中暗表,此人就是大刀樊崇。
樊崇奉赤眉王之命,率領十萬大軍來取長安。他到了長安東門,八黨奸臣中的何仁、何義把東門開了,由東門出來,要迎接樊崇進城。樊崇正與何仁、何義講話,瞧見東門內衝出來兩騎馬,馬上的人都是殿下打扮。有個背後還背個女子,那女子穿的衣服好像帝王家的。樊崇都不認識,他向何仁、何義問道:「你們看東門內出來的是誰?」何仁用手指著劉植、劉隆道:「樊招討,你看那馬上使刀的是劉植,使槍的是劉隆,那劉植背著的人是逍遙王劉秀的女兒偎香郡主。招討,你可別放他們走了。如若把劉植、劉隆放走,逃回三江,他們就能由三江發兵,來奪長安。把他二人拿住,去了後患。那偎香郡主生得美貌,可以把她留下,招討收作愛妾。」
樊崇聽了,心中大悅。原來這樊崇好色,他聽了何仁之言,親自拍馬出了大隊,向護城河橋上大聲喊叫:「橋上的劉植、劉隆,樊招討大兵在此,還不下馬受擒,等到何時?」劉植、劉隆是三江朱文華傳的武藝,本領高強,有萬夫莫當之勇。在前部《東漢》,他弟兄歲數輕,沒什麼經驗;到了現在,雲台將大部分都老了,他們弟兄正在三十多歲,英雄壯年,哪兒把赤眉兵將放在心上?劉植催馬直奔樊崇,用手中大刀摟頭蓋頂就砍,樊崇橫刀招架。二馬錯鐙,他見劉植的大刀使了個抹丘斬,他忙使「犀牛望月」的招兒來破這招。哪想劉植的大刀明著是抹丘斬,暗著是「白鶴展翅」,加個「青龍探頭」,刀頭倒沒砍下來,刀
奔樊崇右肋杵來。樊崇大吃一驚,他心中暗道:不好!忙用右腿的磕膝蓋頂馬的前肩膀兒,那馬往左歪身,招架不及,他連人帶馬躲開了,只聽嗑吱一聲,劉植的刀
將他右腿的軟戰裙挑去,嚇得樊崇亡魂皆冒。
劉植的馬衝過去,劉隆的馬到了,用槍向樊崇就扎。他二人馬打盤旋,殺在一處。劉植催馬就奔賊兵大隊撞去。赤眉兵將見他來了,吶喊聲音:「殺……」如同山崩地裂一般。戰將齊催坐馬,各擺軍刃,要想以多爲勝,捉拿劉植。劉植雖然背後背著偎香郡主,他毫不畏懼,大刀一擺,大殺大砍,只殺得赤眉軍人頭亂滾,削瓜切菜一般。劉隆亦到了。劉植在前只管拼命,奪他們的去路,管前不顧後;劉隆在後邊隨著,不敢遠離。他的大槍施展開了,神出鬼入,似條銀龍亂鑽。赤眉兵離著遠了,大槍掄開就抽;挨著近了,用槍便扎,他還要顧著劉植身背後背著的郡主。哥兒倆如同虎入羊羣一般,殺得赤眉兵將膽裂魂飛,紛紛讓路。
他二人由萬馬軍中殺出來,只累得全身是汗,血染征衣。偎香郡主嚇得如醉如癡,昏迷不醒,如同失了知覺一般。劉植、劉隆馬不停蹄,往東便跑,後邊的樊崇率兵往東就追。劉植、劉隆跑不動啦,緩緩氣兒吧,還不成。赤眉軍追得緊,他們只好玩命跑。赤眉軍大隊上來了,追得慢了,他們才有吃飯的工夫,他們只能吃東西,喝水,飲牲口,不敢休息,一直逃出了潼關。劉植、劉隆過黃河,赤眉兵多將廣,黃河中的船隻少,不可能一天全過去,三天三夜才過完。這時劉植、劉隆兩個人就走遠啦。
到了河北,耳聞雲台將李軌在河北守平頂關,他二人遘奔平頂關而來。進到關中,李軌得報,將他們接到衙中。李軌的夫人把郡主接到內宅,好生照看。李軌在書房設宴款待劉植、劉隆,又命人打探赤眉軍的動靜。劉植、劉隆只在關中歇了一晝夜,赤眉軍就到了。李軌要準備迎敵,劉植、劉隆向李軌問道:「你這平頂關有多少兵將?」李軌說:「只有三千多兵。」劉植說:「糧餉如何?」李軌說:「糧餉缺乏。」劉隆說:「關城已舊,年久失修,兵微將寡,人少勢單,糧餉不濟,賊兵到了,恐不能守。不如將此關拋了不要,乘著賊兵未至,你我帶兵保著郡主往信都去吧。」李軌將令傳下去,命部下的兵將急速齊隊,整裝待發。外邊的三千大兵遵令集了合,候令出兵。李軌因爲攜帶家眷不便,將他的家小在城中隱藏起來,然後又與劉植、劉隆商議,將郡主女扮男裝。諸事齊畢了,外邊鞴好了馬,三個人與郡主出來。郡主上了馬,她不會騎牲口,用救命繩再捆上了腰,勉強能成了。劉植、劉隆、李軌就率領三千大兵出了平頂關,趕奔信都。
他們走出一天來,沒事。次日早晨,就聽見後邊炮鼓之聲震動山嶽,後邊有赤眉軍追下來了。劉植、劉隆很著急,向李軌說:「後面賊兵追下來了,這便如何是好?」李軌說:「無妨礙,你們先走,我可以截殺一陣。」他就留下一千大兵,等候赤眉大隊。劉植、劉隆與那兩千兵保著郡主往東而去。
李軌胯下馬,掌中鞭,往西觀看,見西邊旌旗招展,隊伍叢雜,有無數的赤眉兵遮天蓋地、漫山遍野而來。他等到赤眉兵近了,就率領一千大兵殺上前來。千數兒郎隨他撞入赤眉軍中,眨眼之間,就被赤眉軍沖得五零四落。李軌催馬橫衝直撞,如同虎盪羊羣似的,雙鞭掄開了,打得赤眉軍亂竄亂躲,抱頭鼠竄。他大聲喊叫:「賊兵賊將聽真,俺乃雲台大將李軌。爾等若知道我的厲害,急速回去!」他這話不是白費嗎!赤眉兵是愈聚愈多,層層往上圍。李軌只殺得周身是血,血染征衣。他見千數兒郎都沒了,萬般無奈,殺出了重圍,往東而來。
追上了劉植、劉隆,這些人全都吃驚。劉植問他:「兵都哪裡去了?」李軌說:「全軍覆沒。」這兩千多兵聽見了,軍心就搖動啦,只好往東走吧。他們愈走愈慢,後邊的追兵愈來愈近,回過頭去看,追兵堪堪趕上。李軌又留下一千兵,叫那千數兒郎與劉植、劉隆保護郡主往東走,他與千數兒郎嚴陣以待,等候追兵。等了工夫不大,追兵到了,李軌又喊:「我兵,殺!」他催馬往赤眉大隊撞去,那千數多兵就開了花啦,不往西迎敵,各奔東南,亂竄亂逃。李軌一人一騎反倒叫赤眉軍圍住。好容易才殺出了重圍,又往東追趕他們。
劉植、劉隆見他又剩了一人回來,心中暗道:一千兒郎又犧牲了。剩下的這千數兒郎都各有心意了。李軌又與他們往東走著,不住地回頭觀看,只見後邊的追兵又到了。他叫劉植、劉隆保著郡主先走,又要率領千數兵截殺敵兵。赤眉軍還沒到哪,千數兒郎就各自逃生了。李軌獨自一人和赤眉軍拼了,縱馬亂闖,如同生龍活虎一般,殺得赤眉兵無不恐懼。只是工夫大了,累得他渾身是汗,遍體生津,怎麼亦不成。李軌又殺出重圍,追趕劉植、劉隆。及至追上他們,天光可就黑了,找個村鎮對付吃點兒東西,餵飲馬匹,只好在露天地歇了半宵,又往東逃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