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梁跑到三岔路口,忽見那北邊的路上有幾百名鄉團,還有一乘騾馱轎和兩輛木籠囚車。有一員小將陪著兩個掛甲的老將,督催衆鄉團往路口而來,他看那兩個老將好像邳彤、萬休。王梁聽耿家父子說過,邳彤、萬休是由長安保著劉陽、劉莊逃難,現在他二人怎麼來到此處呢?王梁心中又添了一宗思慮的事。
閱者若問王梁看見的那兩個老將是不是邳彤、萬休?書中暗表,邳彤、萬休自從十月二十五日由逍遙王府背著劉陽、劉莊兩個殿下要逃出長安,來在大街之中,難民衆多,走錯了路。應當遘奔長安東門,由東門奔潼關哪,他二人道路不熟,走奔了南門,見難民扶老攜幼往外逃,到了南門外又往回走。邳彤、萬休不知是怎麼回事,催馬出城。到了南門外,護城河橋,兩個人把馬匹勒住了,只見對面旌旗招展,繡帶高揚,刀槍密排,有數萬赤眉軍,一員大將把去路截住。他們是久經大敵,倒不怕赤眉軍,只因二人身上背著殿下劉陽、劉莊,恐小殿下害怕,又感覺背著人,動手的時候不大便利,料難闖過重圍。邳彤、萬休說:「小千歲閉上眼,可別睜開,我們要闖重圍了。」劉陽、劉莊雙眼緊閉,真不敢睜開。邳彤、萬休催開了坐騎,直奔赤眉軍大隊。
只見赤眉軍中有一桿素緞色大纛旗在空中飄擺,上書「大安山左軍招討」,當中斗大「戴」字。旗下盔明甲亮,數十員戰將衆星捧月一般擁護著一員主將。書中暗表,來的是赤眉軍三招討花刀戴禮。他率領本部人馬到了長安城南,把隊伍列開了,炮鼓齊鳴。二奸臣陳本、曹宣把南門開放,催馬出城來迎接戴禮。他們施禮之際,忽見由南門內衝出兩騎馬。馬上之人全副戎裝,背後背著兩個小孩兒,都是頭戴王冠,身穿黃緞色繡龍衣。花刀戴禮就料著二將背的不是平常人家之子,向陳本、曹宣說:「那背小孩兒的二將你們可認識嗎?」陳本說:「那擎著槍的是雲台大將邳彤,那擎著叉的是雲台大將萬休。」戴禮說:「那兩個小孩兒呢?」陳本說:「那是逍遙王劉秀之子。」戴禮聽明白了,吩咐他的兵將不可放走雲台將,務必生擒。
吩咐完了,見邳彤、萬休來了,戴禮催馬擺刀迎上前去,大叫:「雲台將站住,戴招討在此。」邳彤不理他,右手持槍前把,左手攥槍後把,向他便扎。戴禮看著納悶兒:是使槍的都是左手在前,右手在後,雲台將的武術亦不知怎麼練的。他不由得就輕視邳彤的武藝不精。邳彤的槍扎來,他用刀往外一磕,二馬錯鐙。戴禮大吃一驚,就見邳彤的大槍向自己右肋扎來,他的右手還有一支鞭,向自己背後打來。到了這時候,才知道邳彤是使槍里夾鞭的招數。他招架不及,要想躲這一鞭,除非是由馬上下去;如若不躲,挨上這鞭,就得喪命。急驟間戴禮由馬上往下一溜,撲通一聲,摔得甲葉子嘩啷啷直響。邳彤這鞭打空了,馬一衝跑過去了。赤眉兵將見主帥墜馬,全都急了,馬上的催開了坐騎,步下的就往前跑,呼啦一聲往前猛撲,搭救主帥。邳彤、萬休乘亂往赤眉大隊裡就撞。邳彤的大槍施展開了,向赤眉兵就扎,抖丹田高聲喝喊:「赤眉兵將聽真,在下乃雲台大將邳彤。爾等要知道我的厲害,急速閃開!」他的馬橫衝直撞,虎盪羊羣一般。赤眉軍的兵將雖然都想拿他,亦是殺他不過,被他殺得東倒西歪,橫躺豎臥,抵敵不住。萬休的三股叉一抖,嘩啷啷直響,向赤眉軍拼命動手,離著近的用叉就叉,離著遠的用叉把兒就打,只打得敵兵抱頭鼠竄。兩個人不敢戀戰,殺出條血路,往外就走。赤眉軍見他二人闖過去了,吶喊聲音,隨後就追。
邳彤、萬休往南跑著,忽然明白過來是把路走錯了,應當出東門,卻出了南門。兩個人趕緊撥馬往東。他們兩個人往東繞,赤眉軍亦隨著往東追。兩個人馬不停蹄往前飛奔,赤眉軍在後追趕。雲台將愈跑愈快,赤眉軍就落了後。兩個人在馬上只顧了回頭看追兵,又把道兒走錯了,跑奔東北。追兵離著遠了,他們在村鎮內歇息會兒,向村人要點兒飲食,然後還得逃走。
這天赤眉大軍追得正緊哪,邳彤、萬休忽見前邊有座大山阻路。兩個人馬到山前,將牲口勒住,回頭一看,赤眉大軍堪堪追上,要跑卻是無路。萬休想要爬山而逃,邳彤說:「我捨不得這匹馬。」萬休說:「你捨不得,我更捨不得。我們到了這時是顧命要緊,還是顧馬要緊?我不管你,我走了。」說罷,從馬上跳下來,往山上便走,左手拄著叉,使叉翅子拄地,右手得抓花草就抓花草,得抓山石就抓山石。萬休背著劉莊往山上而去,他那匹馬揚著脖子沖山上唏哩哩直叫,那種聲音叫人聽了心酸,真能掉淚。邳彤回頭再看,赤眉軍遮天蓋地,潮水一般擁上來,萬般無奈,把心一橫,甩鐙離鞍下了馬,他右手使槍尖兒拄地,左手抓著山石樹木,背著劉陽亦往山上爬。這兩匹馬衝著山,蹄兒亂跳,搖頭擺尾。邳彤、萬休爬到了山頭之上,回頭再看,赤眉軍已到山下,他二人由前山又往後山逃去。赤眉兵到了山下,把兩匹馬圍住。二奸臣陳本、曹宣在戴禮旁邊看見了邳彤、萬休的兩匹馬,歡龍相似,喜愛已極。他們在長安這些年,上欺君,下壓臣,貪贓枉法,懸秤賣官,已然摟足了金銀財物,本人不能盡知其數,何必再貪這兩匹牲口?這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兩個人向戴禮說:「戴招討,你將這兩匹馬送我二人吧。」戴禮說:「你二人願要,就歸你們了。」陳本、曹宣下了馬,過來拉這兩匹馬,馬的繮繩倒擄住了,認鐙扳鞍將要騎,馬的性情犯了,把兩個奸臣摔下地來。二奸臣爬起來還騎,好容易才騎上,兩人騎著馬得意洋洋。
赤眉兵爬山越嶺追趕雲台將。邳彤、萬休走下山來,回頭一看,赤眉兵已到山巔。二將不顧勞乏,背著二殿下撒腿就跑。身上都有盔甲,跑著不方便,累得周身是汗,遍體生津,衣服都溼了,甲葉子嘩啷啷直響。赤眉兵漫山遍野追趕下來,兩個人不敢站住,有心站住拋了盔甲,又怕赤眉兵追上。他們累得鬢角熱汗直流,呼呼帶喘,愈跑愈慢。赤眉兵愈追愈快,堪堪追上了。忽見前邊汪洋大河阻路,邳彤說:「萬休,我們身逢絕地了。」萬休說:「前有大河阻路,後有賊兵追趕,如何是好?」兩人急得擦拳磨掌。劉陽、劉莊二位殿下說:「雲台將,你們不用管我二人了,把我們弟兄往河內一扔,免遭賊人慘殺。」二人聽了更不好受,說:「二位小千歲,我們若能逃走,豈不是你我君臣四人都能逃了活命嗎?」
他們正然著急,忽見河的上流來了無數船隻,頭只船是飛虎大戰船,上有桅杆,掛著一面皂纛旗,順風飄擺,颳得那旗上的襯鈴嘩啷啷直響。二人急得無法,放開喉嚨大聲喊嚷:「救人哪,救人哪!」船上的人聽見了,由大船上下來兩個水手,解開了跨船的纜繩,搖櫓疾駛,飛奔河岸。邳彤、萬休回頭一看,那船還沒到,赤眉兵快到了,急得直跺腳。小船剛靠岸,兩個人就上了船,忙亂之際,幾乎將船登翻。水手把船調過頭來,往河心走著。岸上的赤眉兵大聲喊嚷:「船上的人快把雲台將送回來!」那水手聽了只當耳旁風。赤眉兵們無有船隻,不能追趕雲台將,就是有會水的亦不成,這是黃河,水深流急,會水的人到這河內亦施展不開。赤眉兵就在河的西岸上,干瞧著沒有辦法。
那隻小船在水中飛亦相似,到了大船左邊,船身貼住了。由船樓內走出個中軍打扮的人,向那小船喊道:「老侯爺有令,叫你們救的那兩個人到裡面回話。」邳彤、萬休背著二殿下由小船上了大船。船上有兵丁叫他們把兵器放下,然後到裡面回話。邳彤的槍放下,萬休的叉放下,二人才隨那中軍走進去。只見裡邊有把虎皮椅,上坐一人,兩旁立著十名牙將。椅上坐著之人身高足夠一丈,頭大項短,膀闊腰圓,面如鍋底,黑中透亮,濃眉環眼,獅鼻闊口,連鬢絡腮的鋼髯。頭戴一頂烏金荷葉盔,翻卷荷葉邊,小車輪大小,十一曲簪纓倒掛,頂門上一朵紅絨高懸。身披烏金甲,內襯皂緞色蟒征袍,冰盤大小的護心寶鏡,獅蠻帶如意搭鉤。肋下佩帶一口寶劍,綠鯊魚皮鞘,金什件,金吞口,大紅絨繩挽手,倒垂燈籠穗兒。皂緞戰裙,紅綢子中衣,五彩花靴。約有四十多歲不足五十的樣子,精神百倍,儀表非俗。邳彤、萬休愣住了,沒看出是誰。人家倒看出他二人是誰了,站起身形道:「邳彤、萬休,你我弟兄自從潼關一別,直到今日方才相逢,王霸有禮了。」邳彤、萬休見是王霸,驚喜非常。他二人隨說話,隨把綢子解開,把二殿下放下來。王霸就問:「這是誰?」邳彤說:「這是逍遙王的殿下。」王霸才向他二人施禮。施完了禮,王霸說:「我有意勤王亦來不及了。」萬休問他由何處而來,王霸才向他二人詳細地把來由說明。
原來這王霸是在南陽保的劉秀,五年的戰場,屢立奇功。滅了王莽之後,劉秀保他爲淮陽侯兼上谷郡太守,鎮守蒲關。他的正室李夫人未能生育,納徐艷真爲妾。夫妻們在蒲關十三年,待部下以恩,嚴申軍法,軍民相安,合郡的人民無不感德。八黨奸臣潼關散將,沒把他散了,他做了這些年太平官,總算命運不錯。這時候他聽說赤眉軍破了帝都,要率領部下進京勤王。蒲關這個地方是現在山西省西南部的關口,離著黃河最近,過了黃河就是陝西地界。王霸帶兵乘船奔黃河渡口,中途上救了邳彤、萬休,及至他見到逍遙王的殿下,才知道勤王亦無用了,憑他的力量難破赤眉。他又問邳彤、萬休怎麼到的長安,邳彤、萬休就把奉逍遙王之命探長安,赤眉軍破都的事說明。王霸與他們計議了一番,只好先回蒲關。於是王霸傳令:「大軍仍回蒲關。」船隻調過頭來,又往回開。離著渡口近了,船隻攏岸。王霸、邳彤、萬休率領大軍,保護二殿下趕回蒲關。
他們到了蒲關,天光就到日落了。王霸命兵丁往城上搬運灰瓶、石子、滾木等物,在城外掘挑壕溝,栽埋鹿角,準備守城。兵將們按班就序,做防禦的工作。他就與邳彤、萬休遘奔太守衙,及至到了衙前,一齊下馬,陪著二殿下到了衙中。邳彤、萬休摘盔卸甲脫戰袍,淨面撣塵。王霸將二殿下送到內宅,叫二位夫人好生照料。他退回前邊,與邳彤、萬休二人共用晚飯。二殿下受了多日驚恐,未得安然,現在來到了蒲關,可舒服多了,有人伺候,寢食相安。邳彤、萬休連日勞乏,亦早早安歇了。一夜無事,平安度過。
次日,三員雲台將正用早點,忽見中軍進來稟報:「赤眉軍已然由風陵渡過黃河,殺奔蒲關而來。」王霸大怒道:「我沒過河殺他們,他們竟敢過河來犯蒲關!速傳吾令,四門緊閉,街市中禁止行人,調兵三千,候令出戰。」中軍傳令。萬休說:「赤眉兵多將廣,我們勢弱難敵。依我看,不可出戰,速派人往信都求救,緊閉城門,我們守關吧。」王霸說:「萬伯生言之差矣。常言道:兵來將擋,水來土屯。我若不迎頭將赤眉殺退,他們得寸進尺,困了此關,可就糟了。」萬休勸他不住。旗牌又報:「赤眉軍犯關,離城不到三十里了。」王霸吩咐:「鞴馬。」他頂盔貫甲,罩袍束帶,全身披掛整齊,說:「你二人馬匹失去,不必出戰,在衙中等候。我得勝回來,你們再給我賀喜。」這兩個人只得點頭應允。
王霸出衙上馬,率領三千大兵放炮出關。往西走了二里多路,就望見赤眉軍了。他吩咐一聲:「我兵列陣。」咕咚一聲炮響,兩桿皂緞門旗開處,三千大兵二龍出水式左右排開,衆牙將壓住左右陣腳,掌旗官高挑皂纛旗,護旗兵十六名,長槍短刀,立於旗後。淮陽侯王霸勒馬橫斧,壓住全軍大隊,往對面觀看。只見赤眉兵如潮水般擁來,離著近了,炮響列陣,看人數約有五千之衆。素緞門旗,素緞色大纛旗,長槍短刀,整齊嚴肅。王霸命壓陣官壓住陣腳,他催馬直奔陣前,大叫:「赤眉兵將聽真,今有淮陽侯在此,有不懼死的快來納命!」赤眉招討花刀戴禮向二奸臣陳本、曹宣問道:「對面來的可是雲台將嗎?」陳本、曹宣說:「王霸是雲台將。」戴禮問左右道:「哪位將軍出戰?」大將曹清拍馬臨陣。王霸見他黑臉面孔,腮下鬍鬚,穿青掛皂,內襯皂征袍,胯下馬皂烏騅,手中擎著一對鞭。王霸問道:「爾叫何名?」曹清通過了姓名,掄起雙鞭向他頂門便打,王霸橫斧招架。他撤雙鞭要變招,王霸的大斧橫著一推,刃兒對他前胸使了個「順水推舟」,曹清雙鞭往前一封,王霸的斧子一轉,就到了曹清的腦後。他招架不及,噗哧一聲,曹清的人頭落地,屍橫馬下。漢軍擂動了得勝鼓。跟著赤眉軍中又出來了兩員戰將,都是未走三合,命喪斧下。
王霸連勝三陣,戴禮說:「王霸如此勇猛,實在難敵了。」他話剛說完,忽聽甲葉子嘩啦啦直響,順聲音一看,有一員戰將雙眉倒豎,二目圓睜,身形亂晃。戴禮一看,是大將胡英,乃赤眉軍中第一員勇將,胯下馬,掌中一口截頭刀,實有萬夫不當之勇。戴禮問道:「你爲什麼如此?」胡英說:「王霸又不是項長三頭,肩生六臂,連勝了我兵三陣,招討就說勇而難敵,長他人的銳氣,滅自家的威風。我願往陣前一戰。」戴禮就准他出馬。胡英馬到疆場,王霸見他長得猿臂蜂腰,雙肩抱攏,面似銀盆,眉清目朗,鼻直口方,銀甲白袍,銀鬃馬,一口截頭刀,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兩個人互通了姓名,刀斧並舉,殺在了一處。王霸的大斧掄開了,翻天三十六砍,上使插花蓋頂,後使孔雀開屏,左使單鳳朝陽,右使雙鳳朝陽,向胡英招招進逼。胡英的大刀扇、砍、劈、剁、攔、遞、擋、架,破式還招。兩匹馬跑歡了,翻蹄亮掌,盪得塵沙蕩漾,土氣翻飛,如同走馬燈相似。殺了個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兩下軍中擂鼓助威,兵丁搖旗吶喊。王霸愈殺愈勇,精神百倍;胡英抖擻雄威,拼命死斗,兩個人殺得難解難分。
戴禮說:「王霸如此,胡英亦難取勝。」曹宣說:「招討,要他的命倒容易,大軍往上一圍,用弓弩手把他射死。」戴禮道:「此計甚妙。」立刻就指揮大兵殺過來,漢兵亦衝過來,兩軍撞在一處,短兵相接,前接後繼,殺得血肉翻飛,各不相讓。正在不可解之勢,赤眉大兵約有兩萬來到,往上一圍,把王霸兵將困在當中。漢兵隨在王霸馬後,橫衝直撞亦殺不出來。戴禮傳令:「敲打梆子。」梆子一響,赤眉馬步軍往後倒退,弓弩手往前擠,把漢兵漢將圈在當中,弓弩齊發,箭若飛蝗,雨點一般,漢兵漢將紛紛倒地,傷亡過多。王霸的掌旗官、護旗兵中箭倒地,那大纛旗亦沒了。亂軍之中,漢兵都找不著王霸,失了聯絡,兵不能護將,將不能護兵,傷亡殆盡。王霸在當中,護坐馬要緊,唯恐戰馬受傷,把他扔下來。這麼一來,人可受了委屈,王霸中了許多箭,幸而有甲護身,箭射的不是致命處。他見自己的兵將都沒有了,心中難過,真是一將無謀,累死千軍,要用大斧自刎。忽見東南角上一陣大亂,赤眉兵紛紛倒地。由外邊殺進兩員大將,背後隨著二百名兵丁,如生龍活虎似的,好不厲害。王霸見爲首的兩員大將是邳彤、萬休,驚喜非常。
原來邳彤、萬休自從王霸走後就不放心,恐其有失,向衙中值日的旗牌官借用兩匹戰馬,又與王霸的親兵小隊商議去打接應。衙中尚有二百小隊,就隨他二人出來,由蒲關西門趕到這裡。只見赤眉兵層層圍裹,不見王霸與漢兵漢將。他二人就急了,與二百名親兵奮勇當先殺入赤眉軍中。見了王霸,大叫:「王霸快走!」他們把王霸往當中一裹,奪路而走,往回逃奔。赤眉兵吶喊聲音,隨後就追。他們逃回蒲關,赤眉兵亦追到蒲關。
王霸喪失了三千大兵,不敢再出戰了,到城中傳令,叫兵將守城。赤眉兵吶喊聲音,四面攻城,城上的兵將往下拋打石頭、灰瓶、滾木等物,弓弩手亂箭齊發,只打得赤眉兵鼻青臉腫,頭破血出,中了箭的紛紛倒地,未受傷的往後倒退。戴禮又指揮兵將前進,親自督戰,不准後退。城上的兵將見赤眉兵鼓譟前進,矢石密驟如雨,打得赤眉兵鮮血淋淋,筋斷骨折,東倒西歪,又退了下來。戴禮還是指揮前進,一直攻了三進三退,死傷千數多人,亦沒得手,他們就不攻了。戴禮命赤眉兵離城三里,四面紮營,赤眉軍就圍著蒲關支搭帳篷,挑壕堆壘,栽埋鹿角,埋鍋造飯,鍘草餵馬,困住蒲關。他們後軍陸續全到了,聲勢一振,城中居民俱感不安。
王霸、邳彤、萬休不分晝夜指揮兵將守城,粘貼布告,安慰人民。到了冬月初幾,氣候嚴寒,漢兵守城實在不易。邳彤、萬休見城中缺糧,唯恐糧盡兵變,與王霸商議,要往信都見逍遙王搬兵求救。王霸料著赤眉兵難退,就叫他二人前往。偏趕上那夜天降大雪,他二人出城闖重圍去搬救兵,能否殺出重圍?搬得來救兵,搬不來救兵,下文書火牛陣時再爲續談。
卻說王霸自從邳彤、萬休走後,他就嚴查士卒,小心守關,衣不解帶,晝夜勤勞。赤眉軍亦不攻城了,四面圍著,軟困蒲關。戴禮在此用兵,他寫了一道本章,遣人送往長安,奏稟赤眉王,請旨調糧。他是非打破蒲關,拿住劉陽、劉莊,方肯罷休。王霸夜內巡查城池,見兵丁們或三或五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他暗爲吃驚,料是城中糧草將盡,軍心思變。他回到衙中,悶悶不悅,面帶憂容,舉止失措。他的如夫人徐艷真看出他心中有事,向他問道:「老侯爺面有憂容,心神不安,莫非有什麼爲難的事兒?」王霸長嘆一聲,道:「我心中確實爲難。現在赤眉軍破了都城,邳彤、萬休將二殿下安置此處,他們去往信都搬兵。這城中糧餉已然盡了。常言道,軍無糧不戰自亂。我怕兵變了,失去此關。我要想個主意,將軍心穩住,等候救兵,只是想不出主意,心中不安。」徐夫人聽了,眉頭一皺,計上心頭,說:「老侯爺何必著急,欲穩軍心,保守此關,妾身倒有一計。」王霸說:「夫人有計甚好,但不知是什麼主意,望你明言。」徐夫人說:「請侯爺暫往書房靜坐,妾將此計寫明,侯爺命老家人劉忠前來取此錦囊妙計,一看就能明白,照計而行,能穩軍心,不失此關。」王霸說:「如此甚好,我就在書房等候。」說罷轉身走去,遘奔書房。
到了書房落了座,待了頓飯之時,王霸命人將劉忠喚來。老家人劉忠來到了書房,向王霸施禮,然後問道:「侯爺喚老奴有何吩咐?」王霸說:「你到徐夫人房中,問她錦囊妙計寫完了沒有。如果是寫完了,你就取來。」劉忠遵命,由書房出來,穿宅過院,來到徐夫人的房門外,止住了腳步,說:「夫人,侯爺命老奴來取錦囊妙計,不知夫人寫完了沒有?」徐夫人在屋中說道:「早已寫完了,你進來拿走,叫侯爺觀看便了。」劉忠走到屋中一看,見屋內並無僕婦、丫環,只有徐夫人一人坐在椅子上,條案之上放著一口鎮宅寶劍。他將書信接過來,往外就走。將到門外,忽聽徐夫人說:「劉忠,你替我說明,請侯爺千萬用此妙計,勿負我心。」說完,就聽倉啷啷寶劍一響,劉忠料著不妙,轉身入屋,只見徐夫人右手持劍,抹脖子了。他大吃一驚,忙道:「夫人且慢!」話剛說完,只聽噗哧一聲,紅光迸現,鮮血直流;繼之撲通,死屍栽倒;倉啷啷,寶劍落於磚上。劉忠放聲大哭。原來徐夫人對於婢僕最厚,今天她這樣死了,義僕怎能不傷感,哪能不哭?劉忠哭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徐夫人的書信尚在我的手中,我送到書房,老侯爺一看,就知道徐夫人是爲何而死。他想到這裡,手持書信遘奔書房。見了王霸將書呈上,王霸拆開了觀看,大吃一驚!
閱者若問王霸爲什麼吃驚?書中暗表,那徐夫人的書中說他身爲淮陽侯兼上谷太守,位重權高,俸祿較比士卒餉銀多寡不一,實有天淵之別。士卒勞苦一月,不過數兩餉銀,他每月俸銀數百兩。到了如今,賊兵困了蒲關,他若爲國盡忠,是食君恩當報國恩;士卒哪能都肯爲國家奮不顧身?城中糧盡,軍心哪能不變?欲穩軍心,必須將自己的皮肉熬鍋人肉粥,賞賜兵士,鼓勵軍心,才能保住軍心不變。這是書中的意思,末尾還寫著書發之後就自盡了。
王霸與她夫妻之情,哪肯這樣?又見她書尾說要自刎,焉能不驚?忙問劉忠道:「夫人怎樣了?」劉忠說:「夫人已然自刎了。」王霸聽說徐夫人已死,如同頂門上打了個霹靂相似,萬丈高樓失腳,揚子江心斷纜崩舟,任話沒說往外就走,老家人劉忠在後邊相隨。主僕來到徐夫人的屋中,王霸見了徐夫人的屍身,傷心落淚,覺著自己身爲軍中主將,有勇無謀,難守蒲關,累得徐夫人自盡身亡。他哭訴此事,老家人劉忠聽明白了,他亦拾起那口寶劍,說:「侯爺,老奴亦願殺身救主。」王霸忙道:「不可如此。」話尚未完,只聽噗哧一聲,鮮血直流,屍身栽倒。王霸愈發得傷感,放聲大慟,驚動了王老夫人,亦來到屋中,見徐夫人、劉忠都死了,亦大吃一驚,問了情由,更是悲傷。
王霸思前想後,別無主張,只得依計而行,命兵士們在倉中掃出些個糧米,熬了幾十鍋粥,又將徐夫人、劉忠的屍身解剖了,用水洗淨,只留下兩顆人頭,去了皮骨筋毛,用佐料將人肉煮熟,按鍋分勻了。然後傳令,將五千大兵分爲兩班,一班調至操場,各賞一碗肉粥,將徐夫人、劉忠的首級亦懸掛操場。兵丁們見了這兩顆人頭,無不驚愕。等這些兵丁們喝完了粥,王霸才來到了,命他們排好了隊。他向兵丁們問道:「我賞你們的肉粥喝著怎麼樣?」兵丁們齊聲說:「這粥香甜味美。」王霸問道:「你們嘗出來是什麼肉了嗎?」兵丁們愣了,答不出來。王霸說:「這粥里的肉是人肉。哪兒來的人肉哪?告訴你們,這是我的如夫人徐氏和老家人劉忠的。他們兩個人並不是我殺的,他們是自盡死的。他主僕二人爲什麼自刎哪?只皆因逍遙王二殿下逃到此處,赤眉軍圍困蒲關,耗得城中糧盡,救兵不到。我爲缺糧著急,他主僕情願一死,將他們的人肉給你們吃了充飢,好保守蒲關。我身爲侯爵,吃國家俸祿,應當盡忠報國;你們身爲士卒,吃國家的糧餉,亦應當爲國出力。你們要知徐夫人是個女流,她都懂得以身殉國;我的義僕劉忠是個家人,他到了如今亦知道以身殉國。他主僕怕你們飢餓難挨,殺了自身,將他們的肉給你們吃了充飢,好爲國家保守蒲關。你們要知國家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就應當忍受饑寒,爲國守城。」當時王霸滔滔不斷將這些話說給他們,士卒無不感動,真有落淚的,都向王霸表示,願同心協力保守蒲關。王霸放了心啦,才叫他們去守城。把城上的那撥人換下來,王霸亦是這樣賞粥,講述一遍。這蒲關內上至王霸,下至士卒,總算一心一意了。
兵將們多好亦是難守蒲關,嚴寒之際,身上無衣,肚內無食,在城上和敵人對峙,如何能成?這天兵將們未用晚飯,上城應勤,忽然天氣驟變,西北風大作,兵丁們都凍得有些支持不了。天到初鼓以後,忽聽見蒲關北邊喊聲大作,火光沖天,守城軍校忙著去稟報王霸。他得報之後,心中盤算:是不是救兵來了?那邳彤、萬休往信都搬兵,來回得二十多天,這才數日,不用說救兵來不到,他二人亦到不了信都啊。
閱者若問這赤眉大營喊聲大作,火光沖天,是怎麼回事?書中暗表,邳彤、萬休自那夜出蒲關,天降大雪,兩個人冒雪闖出了重圍,往東急行。直走到次日晌午,方才遇見村鎮。雪雖住了,兩個人又渴又餓,實在難挨。忽然一陣東風,由崗兒東邊刮來了一陣香味兒,並不是草木花卉的味兒,是燒烤牛羊肉的味兒,兩個人聞著真是噴鼻香。催馬過了崗兒,只見對面密密層層一座樹林,有好些鄉民在那林中支著活腿桌子,燒烤牛羊肉,圍著賞雪,划拳行令,歡呼暢飲,好不熱鬧。邳彤、萬休見這裡有吃的,勒住坐騎,二人下馬,將馬匹拴在樹上,然後往裡就走。這樹林當中圍桌喝酒的人們淨顧了吃喝,沒看見他二人來到。邳彤在左,萬休在右,兩個人看著村民吃得口口香,餓得難受。他們應當和人家說些好話,遇不見賣吃食的,飢餓難挨,吃完了給人家錢,亦無不行之理。
邳彤等不了啦,他往前一擠,用兩隻胳膊將人分開,伸右手拿起筷子,用左手抓起來燒得了的牛羊肉往筷子上就穿,穿完了,用嘴一摟,就吃沒了。他穿了吃,吃了穿,那種又急又餓的神氣,弄得賞雪村民不吃肉,不喝酒,個個直勾勾不錯眼珠兒看他。他是滿不在乎,有什麼話吃飽了再說。這些人看愣了,那燒烤牛羊肉的人應當別給他們烤啊!不料他們亦糊塗了,烤得啦,一盤盤地往上端。
邳彤吃得歡了,萬休亦不能看著,他亦把右邊桌旁的村民用手分開。他說:「還有咱們哪。」這邊的村民看他,個個心中暗道:不是淨左邊有,這右邊還有一個哪。萬休亦是穿了吃,吃了穿。他二人愈吃愈香,有酒足喝。邳彤又怕離開此地,遇不見村鎮,多吃點兒吧,把飯存下,晚上不用吃了。這牛羊肉吃得到了嗓子眼兒內都不下去了,他還吃了三塊。吃完了,用手一捂肚子,面上現出得意的樣子,長出一口氣,透著膛里舒服了。萬休亦是一樣。邳彤吃飽了,怕人問他爲什麼不通情理,不好回復人家。他想著村民都老實忠厚,和他們一瞪眼就沒事了。
想到這裡,邳彤往後倒退,用手一指村民,大聲喝道:「呔!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在此處樂,快些拿錢來!」說完了,二目圓睜,哇呀呀怪叫如雷,這下把所有的村民嚇得齊聲喊叫,四散飛逃,霎時跑個乾淨。邳彤見了,捻須大笑。萬休氣道:「你我弟兄奪人美食,已是丟盡臉面。既得飽食,就應向人和善講話,酌奉銀兩才對。你吃完了反倒強橫無禮,這豈不成了強盜的行爲?你我此時快些走開,免得又生他故。」
二人正說著,只見剛才逃散的村民去而復返,簇擁著一位武生打扮的少年。少年約在十七八歲光景,渾身短衣襟,小打扮,眉清目朗,英氣勃勃,向這面走來。相離切近,村民們亂叫道:「就是這兩個賊強盜!」公子一擺雙手,喝止衆人上前,獨自一個來到邳彤、萬休二人面前,雙手一拱道:「請了。兩位從敝地經過,既然吃了我們的酒肉,手中一時不便也無甚要緊,應當好言相告,村民們也絕不能難爲二位。怎麼你們反倒動起蠻來了?既如此,少不得要得罪了。」萬休聽了,異常羞愧,想著上前解說。邳彤卻早緊跟一步,瞪目喝道:「老爺吃了你們的,又敢把老子怎樣?我看你小小年紀,不和你爲難,再要多說,小心劈了你個對半!」
公子一聽,怒不可遏,奔過來一拳打奔邳彤的前胸。邳彤左手一橫,往上迎拳,跟進一步,右手撩陰拳打向公子的下三路。這公子手急,跟著是雙風貫耳,邳彤雙手左右一分,擡腿就踢。兩個人插招換式,打在一處。公子是一身短小衣服,躥蹦跳躍,極其靈便;邳彤一身盔甲,在步下動手可就吃虧了。他擡胳膊嘩啷啷,擡腿亦是嘩啷啷,身上有這些東西,極不靈便。不到十幾個照面,他就出汗了。公子上使雙拳摟打搪封,下使雙足踢蹚掃掛,招招進迫。他見邳彤出了汗,使的招數愈快了,野馬分鬃式,跟著進步連環腿。邳彤招架不了,直往後退。那公子眼尖,見邳彤背後有塊巨石,他使力往前一迫。邳彤退來退去,被石頭絆倒,撲通一聲,摔倒在地。公子過去用腳踏住,鄉團護勇奔過來就捆。抖開他勒甲絲絛,撤去獅蠻帶,摘下什物,寒鴉鳧水,四馬倒攢蹄一捆,槓子穿過。二人擡著,往北就走。
萬休可不能在旁看著,他早覺著盔甲礙事,摘盔卸甲脫戰袍,弄成一身短小衣服了。他見這個公子將邳彤打倒,奔過來要搭救邳彤。公子見鄉團們到了,他舍了邳彤不管,與萬休打在一處。這兩個人打得激烈,拳來腳去,拼命死斗。打了十幾個照面,未分勝負。那公子使了個轉身回手掌,打在萬休的身上,萬休摔出多老遠去,摜倒在地。鄉團們又按著他,寒鴉鳧水,四馬倒攢蹄一捆,槓子一穿,擡起來往北就走。
公子說:「把他們倆活埋了吧!」鄉團們遵命,擡著邳彤、萬休到了北邊。往地上放時,鄉團們說:「這個紅臉的可恨,摔他一下子。」他們不哈腰往下放,直著腰兒用手一推肩膀頭兒上的槓子,撲通一聲,就把邳彤摔在地上,這下子摔得不輕。他剛吃了個十成飽,咕嚕一聲,愣從嗓子裡跑出三塊肉來。鄉團說:「這個黃臉膛的不錯,慢慢地放下。」他們慢慢把萬休放下,然後各用鍬鎬掘地。天寒地凍,掘了好大的工夫,才掘了一二尺深。那公子來了,在旁邊看著。忽然腳步聲響,跑來了一個家人,向這位公子耳旁說了幾句,那公子面帶驚慌之色,隨著那家人去了。又待了會兒,家人到了,向鄉團們問道:「你們在此做什麼?」鄉團們說:「公子叫我們掘坑,將這兩個人活埋了。」家人把眼一翻說:「他叫你們掘坑活埋人,你們就聽他的嗎?快把這兩個人擡走,我家主母要問問是怎麼回事哪。」鄉團們這才止住手不刨了,又兩個擡著一個,擡起來就走。家人前邊走,他們在後邊相隨。有幾個鄉團給他二人拉著馬,馱著盔甲等項,亦往東行。
走了不遠,來到了一座樹林。只見林中四面搭著許多的人字窩鋪,往來的淨是鄉團,拴著許多騾馬。林中支搭一座大帳篷,上邊有杆大旗,三丈多長的杆子,葫蘆金頂,尺半多長的人發,紅綢子飄帶,上襯金鈴,大紅旗周圍白火焰兒,當中白月光,上繡四個大字「千里尋父」。順風颳動,旗子飄擺,襯鈴嘩啷啷直響。鄉團將邳彤、萬休擡到大帳篷前邊,往地上一放,撤去了槓子,把腿底下綁繩解開,只綁著二臂,把他二人推進帳內。
邳彤、萬休到了帳內,見地上生著大炭盆,火苗躥起尺數來高,實在暖和多了。只見當中有個座位,坐著一個婦人,看年歲約在五十上下,體態端莊,很是大方。那公子在旁邊站著,面上不悅,好像受了委屈似的;那婦人面上微帶怒容。邳彤、萬休就猜著這是母子了。只見這婦人向他二人說道:「你們走在這裡,趕不上村鎮,無處買吃食,吃了我們的東西,應當說好話,不應當講橫。事從兩來,莫怪一人。你們不好,我兒亦不對,不該動不動的就活埋人。我今放你二人,你們姓什麼叫什麼,告訴我吧。」萬休不願說出姓名,怕叫人恥笑雲台將,寧可死了,亦不願道出姓名。邳彤見問,他滿不在乎,說:「我是雲台大將,姓邳名彤;他是雲台大將萬休。」這婦人聽說他們是雲台將,面上又是喜歡,神氣又透著驚慌,向那公子說道:「你聽見了沒有?你還找你父兄哪,沒見著你父兄,就要把你兩個盟叔活埋了。這要叫你父兄知道,哪兒能和你善罷甘休?」她說完了,又說:「你還不去給你邳彤、萬休兩位叔父賠禮嗎?」這公子就沖邳彤、萬休跪倒,口稱:「邳叔父、萬叔父,小侄男年幼無知,做事莽撞,冒犯虎威,是我之過,我給二位叔父叩頭了。望你們兩位多多原諒,念我無知,饒恕小侄吧。」說著,就真給叩頭。那婦人說:「你別起來,就在你邳叔父、萬叔父眼前跪著,哪時你叔父說饒了你,哪時才准你起來。」這個公子真聽話,就直溜溜地跪著。
邳彤、萬休見他們母子的家規嚴得這樣,真是佩服。可就是不知道這是哪位雲台將,能有這麼好的家規。邳彤、萬休到了這時哪兒能刁難人家,忙道:「賢侄,你快起來吧,自己爺們兒,誰亦不必怪罪誰。」那婦人這才說:「你還不快起來給他們老哥兒倆解開綁繩嗎?」這公子趕緊站起來,給他二人將綁繩解開。婦人命人看座,邳彤說:「先等等坐下,你們娘兒倆是哪裡的人氏,姓什麼,與哪位雲台將是一家子哪?」這婦人見問,就如此這般,這般如此把他們母子的來歷說明。邳彤、萬休聽明白了,心中大悅,忙與婦人施禮。
閱者若問這婦人說的是什麼?書中暗表,這母子是山西洪洞縣耿家莊的人氏,這公子叫耿耳,那婦人是雲台老將耿純之妻耿董氏。他們耿家在洪洞縣是個大財主,廣有良田,各處開的買賣有幾十家,可稱富甲一方了。耿純、耿弇父子都是早年讀書,少年習武,文武兩全,智勇俱備。因爲王莽篡位,暴虐人民,摧殘百姓,民不聊生,如倒懸之苦。他父子有爲國除奸之心、爲民除害之志,就乘著王莽開科取士,選拔武狀元之時,要入長安奪取武狀元。他們可不是保王莽,要把功名弄到手,將來做了武職官,得有兵權,勸反了王莽的兵士,打他王莽。他們父子臨走的時候,耿純拿過一宗東西,劈爲兩半,叫耿董氏拿著一半,他身上帶著一半。如若父子出去,幾年的工夫把王莽滅了,天下能平定啦,父子平安歸里是好極了;倘若不幸身死疆場,可以憑這半塊東西往回尋他們的屍身。耿董氏那時身懷有孕,不知生男育女,叫耿純按著耿家的宗譜留下個名兒。耿純說:「如若生男,就叫耿耳;倘若生女,賢妻自己起名就是。」說完了,父子才往長安而去。後來耿董氏生了一子,就是這耿耳。他自從落生,就長得秀麗。到了周歲之後,他的靈性極好,較比一般的小孩兒格外聰明。七歲送到學房讀書,早晚在家請名師傳授武藝。他有天分,到了十五六歲,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樣樣精通;馬步技藝、十八般兵刃,件件能行。耿氏家傳的戟法練得純熟,真有神出鬼入之妙,實有萬夫不當之勇。鄉里人無不尊重。
耿耳聽說他父親和大胞兄出門在外,總是不見回來,他很是納悶兒。有天向他母親問道:「我父兄在外,怎麼總不回來哪?」耿董氏見問,二目落淚,痛哭失聲。耿耳見他母親哭成這樣,大吃一驚,忙問他母親爲何啼哭。耿董氏說:「你父兄是王莽做了九年皇帝那年由家中走的,往長安城去趕考,在武科場中了前十八名,給家中來過一封信。後來劉秀興兵在南陽,要滅王莽,打到昆陽,你父兄又給來過一封家信,說他們爺兒倆棄暗投明獻了昆陽,扶保劉秀。在那裡與雲台將結爲生死之交,三十六個人共爲一盟。從那第二封信來了之後,就總不見信到。我想劉秀的漢兵已然滅了王莽,恢復了大漢的天下,你父兄立下了汗馬功勞,應當有封侯之賞,榮耀歸里。不料大漢的天下失而復得,國家不用兵了,他們父子亦沒回來。直到如今,大漢的皇帝又坐了十二年天下,亦沒有音信,生不見人,死不見鬼。我疑惑他們父子許是在兩軍陣前爲國捐軀,命喪疆場,知道的人不肯告訴我們母子,怕我們傷情,隱瞞不報。你猜是不是呢?」耿耳說:「娘啊,你老人家猜著我父兄在外凶多吉少,我亦是這麼想。不過有一節,他們爺兒倆死活先不論,兒亦應當到外邊去尋找。如若我父兄沒死,得把人找回來;若是我父兄死了,得把屍身找回來。若是不找,將來怎麼辦哪?若是我父兄都不在了,屍身亦找不回來,將來你老人家百年之後怎麼和我父殯葬啊?」耿董氏說:「兒呀,你要出去找你父兄是理所當然,無奈現在兵荒馬亂,遍地是賊,你小小的年紀又沒出過門,我哪兒能放心哪?」耿耳說:「娘不放心,就不去找他們嗎?」耿董氏說:「這麼辦吧,我把你的舅舅請來,和他們商量商量。」
耿董氏就叫家人去請董家弟兄。董貴、董榮住在趙城,離著他家不到百里,才幾十里路。家人去請他們,次日弟兄兩個就來了。他們見了耿家母子,問是什麼事,耿董氏就把二少爺耿耳要往外邊去尋找耿純、耿弇的事說明了。董貴、董榮想耿耳年輕,要出外遠行亦不放心,也盡力勸說。無奈耿耳意志堅決,執意非去不可。耿夫人不忍拂愛子之意,於是就議定了母子同行。翌日,把村民召集一起,耿耳向大衆把自己的意思說明,村民無不歡欣鼓舞,暗暗稱讚,有多數人願意隨行,襄此義舉。耿耳再三阻止不聽,只好分配一切。衆人散去,分頭布置自己所用什物。耿耳督促家人準備帳篷等一切應用物件,準備齊了,擇日起行。
一路小心詢問,始終也沒個信訊。這日來到此地,正值初秋,天朗氣清,秋色宜人。耿夫人就命耿耳犒勞村衆,慰謝一路跋涉勞苦,正巧邳彤、萬休到此相遇。耿夫人把事情說明了,邳彤、萬休才知道這是耿二哥的家眷,趕緊給二盟嫂行禮。耿董氏萬福還禮,然後落座,家人趕緊獻茶。他們在帳內喝茶,家人在外邊給他們餵牲口。耿耳這時候痛快極了,想邳彤、萬休一定知道他父兄生死了,就向他二人問道:「二位叔父,我母子此行是尋找父兄,想我父兄生死蹤跡,你們老哥兒倆必然知道,請叔父把我父兄的事說給小侄吧。」耿董氏說:「邳叔叔、萬叔叔,他父兄若是不在了,亦只管說,我們到了這時候,如若聽見他們死了,亦不難受。千萬別隱瞞,實話實說才好。」萬休將要說話,邳彤用胳膊肘兒一拐他,萬休不知是怎麼回事,應說的話不說,又咽回去了。
只聽邳彤說道:「我大哥耿純與我盟侄耿弇沒死。」耿家母子聽了,心中歡悅。邳彤又說:「他們父子在長安中了功名,保王莽得了將軍之職。漢兵取昆陽時,他們獻昆陽,棄暗投明,扶保大漢,立了十大汗馬功勞。滅了王莽,我們雲台將都在潼關候旨封官。劉秀把天下讓與更始皇帝,他授爵逍遙王。逍遙王在更始皇帝駕前保我們三十六員雲台將是三十六家侯爵,外加太守、總鎮之職。那奉旨的欽差是八黨奸臣,他們假傳聖旨,封我們典史、吏目、縣丞,我們雲台將哪兒能當啊!全都不幹了,各奔他方。奸臣把我們雲台將散了,又害逍遙王。他們先往河北放糧,假裝逍遙王,苦增民稅,刮鏟地皮,搶奪良家婦女。河北官吏、黎民百姓不知真假,痛恨逍遙王。更始皇帝又聽信八黨奸臣之言,命逍遙王代天巡狩,河北放糧。八黨奸臣的用意是借刀殺人,料著逍遙王到了河北一定得被害。不料我們雲台將又都到河北,二次扶保逍遙王。大槍王劉庭、小槍王劉林勾串十八路反王作亂,我們雲台將保著逍遙王幾次脫險,才到了台城。在反王兵困台城的時候,耿純、耿弇才二次露面。」耿董氏問道:「他們那些年上哪兒去了?」邳彤說:「他們未能如願,不願意回家,就到了河北,又保了幽州的永安王彭寵。聽說逍遙王被困台城,他們爺兒倆到台城救駕,又被反王追得望影而逃。他們逃了數次,才到了信都。馬大帥二次出世,指揮兵將打得衆反王敗入烈焰山。逍遙王又派我邳彤、萬休和耿純、耿弇到長安城給老太后獻壽禮。十月二十四日到長安見著太后,十月二十五日赤眉軍進兵犯長安,八黨奸臣朱鮪、胡殷、何仁、何義、陳本、曹宣、王鳳、王匡把長安城獻與赤眉王。我們雲台四將不能拋了太后不管,又保著太后與逍遙王的殷、郭二王妃和逍遙王的殿下劉陽、劉莊,以及偎香郡主,闖重圍逃難。我們冒險殺出重圍,路途之上失散了,不知劉植、劉隆保著偎香郡主哪裡去了,我們保護三鳳駕、二殿下逃到了蒲關。赤眉有十萬之衆,到了蒲關把關團團圍住,困得城中糧餉將盡,我二人才殺出重圍,往信都去搬救兵。不料走在這裡,遇見你們娘兒倆,實在是奇遇。你們要問耿純、耿弇在哪裡,告訴你們吧,現時被困蒲關城中。」
這娘兒倆聽說耿純、耿弇沒死,很是痛快。等到聽邳彤說他們爺兒倆被困在蒲關,又著了大急,唯恐蒲關被赤眉打破了,耿純、耿弇有性命之憂。耿耳說:「邳叔父,蒲關城中有多少糧米哪?」邳彤說:「城中只有數日軍糧。」耿耳說:「邳叔父往信都關去搬救兵,來回得多少日期哪?」邳彤說:「最快也得三個月。」耿耳說:「三個月可等不了。城中才有幾日糧,若等三個月,那救兵不到,蒲關就得被赤眉打破。常言道,兵無糧,不戰軍心自亂。這樣可怎麼好呢?」邳彤說:「這亦無法呀。」耿耳說:「這麼辦吧,你們老哥兒倆不必往信都關去了,小侄能有破赤眉、解重圍之法。請你們在此略等數日,我就把事情布置成了。」邳彤說:「好吧,我們不走了,就在這裡等你了。」於是他二人就住在這裡。耿董氏還在後邊歇息,耿耳陪著二位叔父住在前帳。
次日,耿耳拿出來幾千兩銀子,交給衆鄉團,叫他們去辦事,衆鄉團拿著銀子去了。耿耳又帶著些鄉團去找草根,叫鄉團刨出草來,在太陽地上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