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東漢演義/ 第五十七回 急見父夜闖敵營

天光亮了,後邊又有了炮鼓之聲。四個人又累又乏,這回若叫賊兵追上,恐怕難得活命。好容易來到屯土崗西邊,追兵緊急,堪堪趕上。李軌說:「今天我們難逃活命了。」四個人正在危急之時,忽見由崗的東邊上來三匹馬,馬上之人有兩個老將全身披掛,是邳彤、萬休;當中有個小將,可不知是誰。這筆書又搭上了。邳彤、萬休見是劉植、劉隆、李軌來了,他們知道郡主是劉家弟兄保著哪,不見郡主,見有個文生公子,一時愣住了,就沒想到這個文生公子是偎香郡主。邳彤向耿耳說:「賢侄,你看見沒有?這三個都是雲台將,後邊有赤眉軍追來,你我去截殺一陣。」耿耳說:「好吧。」爺兒仨催馬往崗下便走。

邳彤在左,萬休在右,耿耳居中。他們馬到崗下,耿耳的馬由郡主旁邊要走過去,他見郡主在馬上一晃身形,似乎要摔下去。耿耳將她扶住,說聲:「公子,你坐穩了鞍鞽。」那李軌捨死忘生,赤膽忠心,保郡主逃生,見有個武生公子扶住郡主,他就急了,催馬舉鞭向耿耳就打。邳彤大叫:「李茂方,別打,那是耿二哥的少爺。」李茂方將鞭擎住。耿耳說:「你爲什麼打我?」李軌說:「這是郡主,你是個男子,不懂得男女授受不親嗎?」耿耳說:「這不是男子嗎,你怎麼說是女的哪?」李軌說:「郡主女扮男裝。」耿耳再看郡主,果然是與男人不同,面上有女人的姿態。他雖然年輕,品行端正,他最體面,遇見這種事兒,臊得面紅過耳,閉口無言。邳彤、萬休替他百般解釋。

西邊咕咚咚連聲炮響,兩桿素緞門旗開處,萬數赤眉兵如同二龍出水似的左右分開,當中間數十員戰將盔明甲亮,衆星捧月一般擁著一員老將,銀甲白袍,跨馬持刀,壓住大隊。背後高挑素緞大纛旗,上書「大安山第二路招討」字樣,當中斗大的「樊」字。耿耳見赤眉軍衆多,兵山將海,他毫不畏懼,縱馬直奔陣前。樊崇見耿耳年輕,沒把他放在心上,催馬迎上前來,向耿耳問道:「你叫何名,敢阻我軍?」耿耳說:「我是本地人,姓耿叫耿耳,從此路過。你是何人?」樊崇說:「我在赤眉王駕前稱臣,官拜二路招討之職,姓樊名崇。」耿耳說:「原來是樊招討,我失敬了。」樊崇說:「你爲何阻攔我軍?」耿耳說:「剛才我走在崗兒東邊,聽見這裡喊救人,我練過幾天鄉下的把式,好管閒事,來在這裡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不料是招討帶兵至此,望招討多多原諒,念我年幼無知,請你放我逃命吧。」樊崇聽他所說的話,信以爲真,就說:「我不殺你,急速快去。」

耿耳有心用弩箭打他,就向他說:「招討放我逃命,我不能下馬施禮,馬上給你叩頭了。」說著,他就低頭哈腰。樊崇左手直擺,道:「不必磕頭了。」耿耳左手一拉繃簧,那弩箭就打出來,噗哧一聲,中在樊崇手上,鮮血淋淋,疼得他呀了一聲,手直彈弦子,不住地亂抖。耿耳抖戟就扎,樊崇的手受了傷,不敢貪戰,撥馬便走。耿耳這時候因爲郡主這件事,他心中煩著哪,把心一橫,豁出這條命不要了,和赤眉軍乾乾。他把這股怨氣要撒在赤眉軍身上,將馬催開,大叫一聲:「殺不盡的赤眉兵將,耿耳來也!」大戟一抖,向赤眉兵將亂扎亂抽。赤眉軍兵山將海,有的是人,將他圍在當中,如同七層劊子手、八面虎狼軍,刀槍齊下,棍棒並打。耿耳抖擻雄威,精神愈壯,在萬馬軍中橫衝直撞,往來縱橫,好似虎入羊羣,如入無人之境,畫杆方天戟使得神出鬼入,挨著就死,碰著就亡。

他們這裡動手,劉植保著郡主往東,劉隆、李軌、邳彤、萬休四個人齊催坐馬,各擺利刃,縱馬亦殺入亂軍之中。邳彤、萬休等抖丹田高聲喝喊,各道姓名。李軌一路上和赤眉軍殺了個三出三入,他這回有了幫手,如同凶神附體一般,把雙鞭掄開了,赤眉軍又被他打死無數。李軌鞭沉力猛,刀槍撞上,立刻就得撒手。劉隆一條大槍猶如白蛇吐信,銀龍亂鑽,槍扎一條線,刀砍一大片,他這條槍挑得赤眉兵將紛紛落馬。那兩個奸臣何仁、何義在亂軍之中看見了邳彤、萬休,而邳彤、萬休卻又作怪,他們見了兩個奸臣,轉身就走,何仁、何義隨後就追。邳彤、萬休由亂軍之中殺出來,何仁、何義隨後便追。四個人分爲前後,往崗東跑去。及至過了崗兒,邳彤、萬休驚喜非常。

閱者諸君若問他們爲什麼歡喜?書中暗表,這崗東邊有二百多鄉團,各持刀槍將來到了。原來邳彤、萬休與耿耳出了吳家堡,鄉團們就稟報耿董氏。耿董氏因爲事前王梁囑咐過他們,今日聽說雲台二將帶著她兒子往太谷縣去了,大吃一驚,恐怕他們有險,叫衆鄉團快往回追。洪洞縣的鄉團就都追出莊來。他們聽說邳彤、萬休往西南去了,他們亦往西南追趕。追到屯土崗,正遇見邳彤、萬休由崗的西邊將二奸臣何仁、何義引了來。鄉團們並不知道崗的西邊有幾萬赤眉軍,勇氣十足,呼啦一聲,往上圍裹。邳彤、萬休高聲喊喝:「別放他二人逃走,他們是八黨奸臣中的何仁、何義。」當時鄉團們奮勇當先,捉拿二奸臣。何仁、何義很是後悔,不該冒險來追雲台將,被困重圍,走不了啦,叫苦不迭。他們如何,暫且不表。

卻說耿耳、劉隆、李軌和赤眉軍一死相拼了。樊崇在遠遠望著,很是納悶兒,不知道這幾個雲台將是從哪裡來的。他料著這東邊必有漢兵,不住地往東觀看。忽見崗的東邊塵沙蕩漾,土氣飛揚,聽著人聲吶喊,料是大兵來到。他大吃一驚,覺著他的兵長途遠行,兵將疲勞,如若漢兵來了,人家以逸待勞,准能將他們殺敗。他忙著傳令撤兵,倉啷啷鑼聲響亮,赤眉兵將聽見鳴金,如同斷線風箏一般,敗將下去。

李軌、劉植、劉隆見赤眉軍撤兵了,各自下馬歇息。耿耳心中不大痛快,見事平穩,撥馬回莊去了。邳彤、萬休和衆鄉團將何仁、何義拿住了,他們與劉植、劉隆、李軌等保護郡主,往回遘奔。到了莊中,邳彤、萬休就將二奸臣收押起來。朱鮪、胡殷、陳本、曹宣見何仁、何義來了,真是難過,問明來意,天良發現,追悔莫及。

不表他們難受,卻說邳彤、萬休、劉植、劉隆、李軌等保著郡主到了吳老員外家中,請出耿耳的母親,拜見郡主。大衆施禮完畢,就由耿夫人陪著郡主往裡而去。二位殿下見了郡主,姐弟相逢,悲喜交加,各敘離別之情,不必細表。

卻說衆人回到屋中,讓鄉團刷飲馬匹,幾個人沐浴吃茶,安排酒飯。忽然不見耿耳,邳彤、萬休急了,遍找皆無,不知道哪裡去了。又怕他私自出莊,往太谷城去。兩個人忙往吳宅去找耿耳的母親提說此事。

原來耿耳不糊塗,他也不著急,父子兄弟要相會,也不必忙,等著王梁搬兵回來,解圍之後再去尋父兄,也不是等不了。不過爲了郡主之事,心中不安,又怕郡主不明白,將來見了老太后,說不清道不明,發生誤會,落個臣戲君女,實在不值。他想先進城見父親,父子在城中見老太后先行奏明此事,站住腳步,也不怕後來有什麼嫌疑。他怕說明了,衆家叔父不叫去,因此才私自出莊,收拾利落,打聽好了方向,往太谷而來。

耿耳到了太谷城外已是定更時刻,只見赤眉大營萬盞燈火齊明,燈山相似;聽了聽,刁斗傳聲,接連不斷。他滿沒把赤眉軍放在心上,將馬催開,往大營而奔。只見有人喊嚷:「呔!對面騎馬的少往前進!再往前進,我們要放箭了!」耿耳不言語,仍往前進。梆梆梆梆子一響,亂箭齊發。他把戟抖開了,撥打鵰翎箭,那箭紛紛落地。馬往前撲,躥進營中。赤眉軍吶喊聲音,往前一圍,將耿耳圍了個風雨不透。耿耳抖丹田高聲喝喊:「赤眉兵將聽真,在下乃八臂將軍耿耳,要進太谷城,從你們營中借道而過。你們要知道我的厲害,急速閃開!」赤眉軍哪兒能聽他的話,刀槍齊下,棍棒並舉,以多爲勝。耿耳橫衝直撞,虎入羊羣一般,畫杆方天戟神出鬼入,似條銀龍戲水,赤眉軍挨著就死,碰著就亡。他們吶喊聲音:「了不得呀!好厲害呀!八臂將軍耿耳呀!」耿耳把精神貫足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他正然闖營,赤眉軍報事的小卒往中軍寶帳飛報軍情。此時赤眉軍的大招討隗囂正在中軍寶帳與二招討樊崇、三招討戴禮商議軍務。

閱者諸君若問戴禮、樊崇怎麼到了這裡?書中暗表,戴禮在蒲關打了敗仗,損兵折將,丟了無數的輜重。他怕見赤眉王受責,不願回長安,聽說隗囂率兵攻打太谷,他亦往太谷來投奔隗囂。隗囂見他來了,多添幾萬人,聲勢壯起來,與戴禮合在一處,將數萬兵將安置妥當。兩個人在帳中落座,隗囂問道:「戴賢弟,你從哪裡來呀?」戴禮說:「由蒲關而來。」隗囂說:「你到蒲關做甚?」戴禮就將他兵到長安南門,有陳本、曹宣給他開城,雲台將邳彤、萬休保著二殿下闖重圍說起,直說到兵困蒲關,火牛陣解圍,他如何兵敗爲止。隗囂聽著有氣,他覺著戴禮無用,不稱個招討,真是一將無謀,累死千軍。及至他看見戴禮手上有傷,向他問道:「你手怎麼了?」戴禮說:「我在蒲關時,夜內鬧火牛,損傷兵將過多。我出來查看,在後營來了個武生公子,跨馬持戟。我問他爲何闖入我營,他說他父親在蒲關內開糧店,要在我營借道。我說不借道,叫他回去。他說謝謝我,給我在馬上叩頭吧。我擺手不讓他謝,沒想到他一箭就打在我的手上。」隗囂聽他所說,心中有氣,不能說他是廢物東西,只衝他哼了一聲。戴禮就明白,隗囂是輕視他,想自己損兵折將,打了敗仗,只好受人的閒氣。他們雖然都是赤眉的招討,人品不一樣,本領有高低,面貌上都很好,心裡不一樣。隗囂輕視他,戴禮是心中不平,忌隗囂之才。

不表他們貌合神離,卻說那樊崇由長安率兵追趕雲台將,追到河東,沒把雲台將拿著,他損兵折將,要回長安,恐受赤眉王之責。他聞隗囂在太谷縣屯兵,要率領本部人馬奔太谷縣城,與隗囂合兵一處,共擋漢兵。他的兵還沒到隗囂大營哪,隗囂就得報,二招討樊崇率領本部人馬前來投奔他。隗囂與戴禮出來,安置他的兵將吧。三個人忙了半日,才安置完了,然後歸帳,共用晚飯。席間隗囂就問樊崇是從哪裡來,樊崇將他的事兒從頭至尾對隗囂說了一遍。隗囂想著有氣,想赤眉王用他們這種人,實在誤事。及至他看見樊崇手上有傷,向他問道:「樊招討,你手怎麼了?」樊崇嘆了一聲,道:「招討別說了,我叫人打傷了。說起這件事來,實在叫人有氣。我率兵追趕雲台將,迎頭來了一個武生公子擋住我兵去路。我問他爲何阻住我兵去路,他說姓耿叫耿耳,練過幾天鄉下的把式,從軍前路過,聽有人喊嚷救命的聲音,他來是救人,不知道是我的兵到了。他說怨他不好,年輕多管閒事,求我饒他。我說饒了他啦,他說給我磕個頭吧。我說不用磕頭,沖他擺手兒,不料他磕頭是假,打了我一弩,將手打傷。」他說到這裡,隗囂沖他哼了一聲。樊崇知道隗囂恥笑他,只是自己損兵折將,身上帶傷,沒法和人家誇口。他們三個人,倒有兩個受傷的。依著隗囂想,是他們沒能爲,叫個年輕的後生給打傷了,實在是吃貨。樊崇、戴禮雖不明言,亦是不服。

不料當日夜內,他三人正在後帳飲酒,忽聽外邊一陣大亂,人聲吶喊。隗囂將要叫人打探,忽見值日的旗牌官進來,飛報軍情:「有耿耳前來闖營。」隗囂聽是耿耳闖營,只氣得他三屍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身形亂晃,抖得甲葉子嘩啷啷直響。他氣往上撞,心中暗道:耿耳,你欺戴禮、樊崇成了,你要來惹俺隗囂,是你瞎了眼,自取殺身之禍。想到這裡,吩咐:「預備。」又向樊崇、戴禮說:「你我三人去拿耿耳。」三個人站起身形,出了中軍帳,率領衆兒郎順聲音找來。及至找到了,借燈球、火把、亮子、油松光華,看得很清,見耿耳是個年輕小孩兒。隗囂很看不起樊、戴二人,覺著他們太無用了。樊崇、戴禮怕耿耳的暗器,撥馬藏在隗囂背後。

隗囂向耿耳問道:「你是何人,來此做甚?」耿耳這孩子真聰明,他在馬上橫戟施禮道:「對面這位是隗招討嗎?」隗囂說:「然也。」耿耳說:「我姓耿叫耿耳,我的父親是雲台老將耿純,我的哥哥是雲台小將耿弇。我這次來不是和招討作對,是千里尋父,要到太谷城中見我父兄一面,找招討你來借道。借是人情,不借是本分,不借我也不惱。借不借,請您說明。」隗囂聽了,暗忖:若按耿耳的孝行,應當借道,不過他來的不是時候。如若放他過去,樊崇、戴禮不說我成全他,一定說我懼怕他,不敢不借道。他心中有這麼個意思,無論如何,亦不能借道了。他向耿耳說道:「你來到我營中借道,是你無禮。若是借道,應當在營門外求人往裡回稟,我借道准你入營,不借道不准你入營。現在你闖到我營之中,傷了我許多兵將,你不是來借道,是藐視我營中無人,你是想憑戟馬之能殺過我營。你見了本帥,料難過去,你才說是借道,本帥不能放你過去。你傷我一兵一將,我就應當拿你,給我死去的兵將報仇。我念你是欲盡孝道,不拿你了。急速回去,勿在這裡廢話。」耿耳說:「隗招討,你是一軍之主,借道是人情,不借道是本分。你不借道,我亦不惱。我是出於年輕,不懂得軍規,不該闖入營中借道。元帥你叫我回去,是饒了我,我得以活命,我得謝謝你。不能下馬施禮,我在馬上給你磕個頭吧。」說著話,就要磕頭。

隗囂聽他說要磕頭,想著他亦是要用暗器打自己,氣得身形一晃,抖得甲葉子嘩啷啷直響,護背旗飄擺。剛要說話,耿耳將戟一橫,沖他低頭哈腰,用手一扯繃簧,只聽嗑吧一聲,一支弩箭打奔隗囂的哽嗓咽喉。隗囂扭身躲此箭,耿耳又是一箭,他又扭身躲過。他倒躲過去了,背後哎喲、哎喲兩聲,撲通通,有兩個人墜馬。隗囂回頭觀看,墜馬的不是別人,是樊崇、戴禮。他氣得顏色更變,覺著這兩個人太不是東西,不該躲在馬後,拿他當作擋箭牌。耿耳乘樊崇、戴禮墜馬之際,將馬催開了,由隗囂身旁過去,直奔東營。

隗囂見他過去,不願再追。他不惟不恨耿耳,還佩服他,覺著耿耳年歲不大,有這麼大的膽量,有這麼大的本領,實是後起之秀。長江後浪催前浪,一輩新人換舊人。樊崇、戴禮由地上爬起來,臊得面紅過耳,他們無話可說,被隗囂申斥了一頓。聽著營中亂的聲音,耿耳已然去遠,追之不及,他們回歸大帳去了。

耿耳只殺得周身是血,血染征衣,方殺出大營,直奔太谷縣城。馬往南跑著,他就見城上燈球、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晝,有無數兵卒各持刀槍,立於城上;有三個掛甲的將軍倚著護身欄,往下觀看。他將馬匹勒住,借著燈火之光,看得真切。有個白面銀髯的老將,銀甲白袍;有個黃臉的老將,花白鬍鬚,金甲紅袍;有個白面黑髯的,穿白掛素,雪裡銀裝。他看這三個人的面貌,這兩個披銀甲穿白袍的好像父子,並且與他五官相貌也是一樣。不用問他就知道,這是他的父兄了。

原來這太谷城中,自從王梁走後,任光、耿弇就不分晝夜指揮兵將守城。別看赤眉軍不攻城,他們更是小心防範。這天耿耳闖營,城上的守軍望見赤眉軍營中燈火亂動,人聲吶喊,忙著下城到衙中稟報。任光、耿純、耿弇不知是什麼事兒,就乘馬出衙,飛奔北門。他們到了城上,手扶城牆,倚定護身欄,往赤眉大營觀看。聽著喊殺的聲音愈來愈近,料是有了人來。及至赤眉大營不亂了,城下有馬踏鑾鈴之聲。爺兒仨低頭往下觀看,見來了一員小將,連人帶馬如同血染相似。耿純問道:「下面來的是什麼人?快把來歷說明。」耿耳說:「我是到此尋父。」耿純說:「你父是誰呢?」耿耳說:「我父是雲台老將,曾保過逍遙王滅王莽,恢復過漢室江山。他老人家姓耿名純,是洪洞縣耿家莊的人氏。我聽說他老人家在此城中,特來看望,不知是否在此。求這位老將軍替我回稟一聲,使我父子相逢,骨肉團圓,絕忘不了您的好處。」

耿純聽了這話,他用右手一按額角,暗自說道:聽他這些話,是來找我,他是我的兒子?我耿純只有一子耿弇,跟隨在外十數余載,從未離開,我哪裡還有個兒子?忽然想起,又暗自說道:當初我耿純離家之日,我妻董氏身懷有孕,我妻曾叫我留個名兒,我說生兒叫耿耳,如若生女,任她起名。見此子的年歲亦不過十又六七,莫非他就是我耿純離家以後生的兒子?不管是與不是,我得盤問明了,才能開門放人。倘若是赤眉兵假扮的,前來詐城,我大意了,此城一破,大事休矣。

耿純心中想罷,向耿耳問道:「你來尋父,求我給你回稟倒亦不難。我來問你,你叫什麼,多大年歲?」耿耳說:「我姓耿名耳,今年十八歲。」耿純聽了,心中暗道:我出家在外整十八年了,若是我妻所生之子,算計起來正是十八歲了。我給留的名字,生子叫耿耳。他一定是我的兒子,不至於有錯了。想到這裡,又向他問道:「你父兄弟幾個人?」耿耳說:「我父是昆仲一人,並無兄弟。我有個胞兄,姓耿名弇,是在十八年前與我父一同離的洪洞縣。」耿弇在旁聽見他二人所說的話,心中暗爲喜悅,料著耿耳必是自己的兄弟。想他小小的年紀,能夠跨馬持戟,闖過赤眉軍的大營,本領絕不能弱。將來有這個兄弟,實在是個好幫手。他在一旁雖然歡喜,卻不敢多言。

只聽耿純又問道:「你母親娘家姓什麼呢?」耿耳說:「我的外祖父姓董,我的生身之母是耿門董氏。」耿純又問道:「你的外祖母家中尚有何人,他們住在哪裡呢?」耿耳說:「我的外祖父在趙城董莊居住,我外祖母已然去世,外祖父尚在。他家中還有我兩親娘舅與我二位舅母,表弟、表妹三人。」耿純說:「你外祖父與你兩個舅舅都叫何名哪?」耿耳說:「我外祖父姓董名費,我大舅董青,我二舅董榮。」耿純聽他所說全都不假,覺著沒有錯了,這一定是他兒子。不過他是漢室忠臣,赤眉軍四面困城,老太后與殷、郭二王妃都困在城中,他怕赤眉軍將他的家務事訪明,派個小將假冒他耿純之子,前來詐城。如若真被敵人詐開了太谷城,自己的褒貶可大了。事到如此,不得不慎重。

耿純又向耿耳問道:「你來尋父,是你自己來的,還是奉你母親之命呢?」耿耳見問,不敢說他背著母親私自來的,他回答道:「是奉我母親之命來的。」耿純說:「既是奉你母親之命來的,可有認父親的憑據?」耿耳被他這一問,張口結舌,不知如何回答了。

原來耿純由家中出來的時候,他覺著要憑戟馬之能,要滅王莽,亦許命喪疆場。他怕屍骨拋在外方,就將一物分成兩半,一半交與董氏,一半帶於身上。如若他死了,家中有人出來尋找,將那物件對上,就能認出屍身是誰,可以運回故土原籍。所以他問耿耳是自己來的,是奉他母親之命來的。如果是自己來的,耿純就不再問那東西了;他說是奉母命來的,耿純覺著他是奉母命來的,他母親一定得將那個東西給他,當作認父的憑據。耿耳並沒聽他母親說過有認父的憑據,他向城上回答道:「沒有認父的憑據。」

耿純聽了這話,起了疑心,沖他一陣冷笑,說:「你真是膽量不小,竟敢假冒耿純之子,來詐我太谷縣城。」耿耳聽了這話,可就愣了。耿純喝令守城軍士:「用灰瓶、石子亂打!」兵丁們遵命,就用灰瓶、石子往耿耳身上亂打,耿耳趕緊撥馬躲開。耿弇在旁見此情形,很是難過,他料著沒有錯,這個耿耳一定是他兄弟,怕他父親生氣,不敢多言。

任光可看不下去了,向耿純問道:「耿二哥,你問他這些話,他說得對不對哪?」耿純說:「一字不差。」任光說:「一字不差,爲何叫兵丁打他哪?」耿純說:「他沒有認父的憑據,就是假。想當初我出來的時候,在家中留下個憑據,如若是我的兒子,他一定有這憑據;而他沒有這憑據,就許是赤眉軍知道我的家務,命他來詐太谷城,我怎麼不叫兵丁打他?」任光說:「如若他不假?」耿純說:「我亦以此城爲重,此子爲輕,他是真的我亦不管。」任光氣得不理他,往城下觀看。耿耳仰著臉向城上說道:「這位老將軍不必動怒,你在城上等候,我去取憑據,取來憑據再見吧。」說完了話,他撥轉馬匹往北面而去。

耿耳臨來的時候何等的高興,將生死置之度外,豁出這條命去,要見他父兄一面,盡其孝義。不料因爲沒有認父的憑據,他父親不認,高興而來,敗興而返。他愈想愈惱,把一腦門子喪氣就向赤眉軍撒吧。他催馬又奔赤眉軍大營,那營中的兵將見他回來了,亂箭齊發。耿耳把畫杆方天戟抖歡了,撥打鵰翎箭,那箭紛紛落地,他冒箭而入。赤眉兵將呼啦一聲,又將他圍上。耿耳催馬橫衝直撞,虎入羊羣一般,畫杆方天戟神出鬼入,向赤眉兵亂扎亂挑,挨著就死,碰著就亡。他且戰且走,隨著喊叫:「赤眉兵將聽真,在下八臂將軍耿耳。你們要知道我的厲害,急速閃開!」赤眉兵吶喊聲音,有兵丁去稟報隗囂。原來隗囂、樊崇、戴禮以爲耿耳過了他們大營,准能進城,沒想到他進不了城,又來闖營。外邊喊聲大作,隗囂剛要命人去打探,有人進來稟報說:「回招討大人得知,有耿耳前來闖營。」隗囂聽了這話,氣往上撞,覺著耿耳無知,藐視他營中無人,他非要將耿耳拿住不可。隗囂立刻吩咐:「帶馬。」兵聽將令草隨風,他這一吩咐,親兵護勇立刻就齊了隊。隗囂帳外上馬,親兵護勇舉著燈球、火把,隨著隗囂遘奔前營,迎頭將耿耳的去路擋住。

親兵小隊散開了,隗囂催馬迎上前來,大叫:「耿耳,爾膽大包天,又來闖營,今夜你休想過去!」說著,就將雙鞭往左右分開,說:「雙鞭之下,爾難得活命!」他這樣說,耿耳一言不發,銳氣皆無。隗囂很是納悶兒,說:「耿耳,你不進太谷城,又殺入我營,是何道理?」耿耳還是不說話。隗囂猛然醒悟了,說:「莫非你父狠心不認,你無奈又殺入我營嗎?」耿耳被他這一問,心中傷感,幾乎落淚。隗囂見狀,不忍得傷他,有心將耿耳放走,說:「耿耳,我有意將你放過去,可你我不是親戚,又不是朋友,我不能白放你過去。」耿耳真聰明,他能見景生情,向隗囂問道:「你怎麼才能放我過去哪?」隗囂說:「你得認我爲義父,才能放你過去。」耿耳聽了這話,氣往上撞。他覺著自己年紀雖小,出門在外,若是有人和自己交朋友,不論年歲大小,都得是弟兄,除了父親、叔叔的朋友之外,自己不能交出爺們兒朋友。他氣往上撞,厲聲問道:「要我認你爲義父,你憑什麼?」隗囂被他問得張口結舌,不好回答,心中暗忖:不可說憑年紀比他大,只能說我的武藝就能勝他。

想到這裡,隗囂說:「我憑的是武藝。」耿耳說:「憑的是武藝?你的雙鞭若能戰勝了我的方天戟,我就認你爲義父。」隗囂說:「好吧,你撒馬過來。」耿耳說:「等等。」隗囂說:「你還有何話說?」耿耳說:「如若我的方天戟要贏了你的雙鞭哪?」隗囂說:「那個……」耿耳說:「哪個?」隗囂說:「你如能取勝,我就認你爲義父。」赤眉兵聽他們這樣講話,個個生氣,覺著耿耳一人在數十萬雄兵大營,要拿他易如反掌,何必費這些事。倘若輸給他,隗囂那麼大的年紀,還能認個小義父嗎?耿耳說:「隗招討,你我是單打獨鬥啊,還是用人幫助哪?」隗囂說:「單打獨鬥是英雄好漢,何必用人幫助啊。」耿耳說:「你如不用人幫助,我亦不用暗器,只憑方天戟和你交手。」隗囂傳令說:「衆三軍聽真,我與耿耳動手,不准你們幫助。如有暗放冷箭的,定斬不饒。」說完了,兩個人動手。但有一件,隗囂由心裡愛耿耳,想要認這個義子,不能先動手;如若先動手,怕耿耳看不起他,就是認了義父,也換不出感情來。隗囂的心意是三合見輸贏,頭個照面不先下手,圈回來再戰,再下手也不晚。耿耳是不論感情,用戟就扎,隗囂用鞭招架。二馬錯鐙,嗖嗖嗖,耿耳三戟沒傷著人家,他馬不回來,往北就走,說:「隗招討,失陪了。」隗囂到了這時方才明白,自己被耿耳騙了,真是氣不得,笑不得。衆兵將見耿耳往北,後邊的不追,前邊的不擋,耿耳就往北殺出了大營。

及至耿耳到了營外,走出不遠,就聽見對面有人問他道:「來的是耿賢侄嗎?」耿耳答應:「是。」他聽聲音好像邳彤、萬休,不知道這兩個人由何處而來。原來耿耳走後,邳彤、萬休到了吃晚飯時不見他,命人往各處去找,怎麼找耿耳也找不著,兩個人忙往吳員外家中來找他母親提說此事。到了吳宅,命家人去請他母親。耿耳的母親不知道有什麼事,忙由裡邊出來。邳彤、萬休作揖施禮,耿董氏萬福還禮,然後問道:「二位叔父有什麼事嗎?」邳彤說:「我來給嫂嫂送個信兒,你的孩子真的太任性了,他背著我們私自出莊,往太谷縣去了。」耿董氏這一驚非同小可,忙道:「這孩子走了,你們哥兒倆找我有什麼辦法?你們念與他父八拜之交,千萬多受累,將他追回來吧。」說罷,二目落下淚來。邳彤、萬休無法,跑回去趕緊叫人鞴馬,他倆頂盔貫甲,罩袍束帶,勒扎戰裙,全身披掛整齊,然後上馬,向劉植、劉隆、李軌說:「你們哥兒仨小心看著六個奸臣,指揮團丁保守此莊。如若我二人找回耿耳,就一同回莊;如若找不回他來,我二人亦不回來了。」劉植、劉隆、李軌說:「盟兄弟之義,做盟叔的應當如此。」

邳彤、萬休各擎利刃,催馬出了吳家堡,趕奔太谷城。他們出莊的時候,就在二更多天。及至離著赤眉大營近了,只見敵營燈球亂轉,喊殺連天。萬休說:「糟了,這定是耿耳闖入敵營,我們快殺進營去,幫助他吧。」邳彤說:「這孩子真是膽大,倘有舛錯,我怎麼對他父兄?」老哥兒倆正往前進,耿耳由赤眉大營出來。邳彤、萬休說:「賢侄,你的膽量真叫不小,竟敢來闖營。幸而你知道赤眉大營難過,半路途中折回,如若你不知進退,遇見隗囂,你的命就怕不保。」耿耳隨他們往回走著,邳彤又說:「你不到黃河不死心,這回知道了,你還去嗎?」耿耳說:「見了我娘之後,還是得去。」邳彤問道:「你怎麼還去哪?」耿耳就將頭闖大營,見了隗囂如何過去,到太谷城他父親如何盤問,他如何答覆,因爲沒有認父的憑據,沒給開城,二闖大營,如何賺隗囂過來等等的事說了一遍。邳彤、萬休驚訝不已,都替他後怕。

爺兒仨走回吳家堡,天光已然亮了。邳彤、萬休說:「耿耳,你母親正不放心,我們得把你送回去,將你交給你母親。」耿耳說:「好吧。」他們這才一同入莊。到了吳宅門前,一同下馬,將牲口在門前系好。邳彤向吳宅的家人說明,求見耿董氏。家人進去工夫不大,就見耿董氏出來了,耿耳給他母親施禮。耿董氏見他兒子回來,將心放下,向耿耳問道:「你往哪裡去了?叫你邳、萬二位叔父著急。」耿耳不說話,哇的一聲哭了。他母親說:「你怎麼啦?莫非你二位叔父欺負你不成?」邳彤、萬休心說:好,我們受了累,反倒落了不好。耿耳說:「娘啊,我二位叔父待我不薄,是我爹爹不好。」耿董氏又問道:「你爹爹怎麼不好?」耿耳就將他闖營叫城,父親怎麼在城上問話,他怎麼回答的,說了一遍。耿董氏聽他說完了,道:「兒呀,你別恨你爹。當初你父兄出門之時,就有個憑據,一塊古銅鏡子,碎成兩塊,你父帶一塊,我存起一塊。將來若有不幸,他們死在外邊,尋屍之時,就對鏡爲憑。如今他們跟你要憑據,那是應當。」耿耳向他母親要憑據再去認父,他母親不給。可當耿耳將郡主的嫌疑事說明,這回他母親不但不攔,覺著有理,向邳、萬二人萬福施禮,求他們幫助前往。

三個人出來,邳彤、萬休又和劉植、劉隆、李軌商議了一番,還是由他三人與衆鄉團保護吳家堡,他們是進了太谷就不出來了,專在城中等候救兵,待救兵來到,解圍之後,再爲相見。劉植、劉隆、李軌等就應允了。邳彤、萬休、耿耳收拾起身,爺兒仨將身上收拾緊襯利落,團丁把馬匹鞴好。他們在莊中上馬,各擎利刃,催馬出莊,順著大道,將馬催開了,飛奔太谷縣城。

約有初鼓以後,到了太谷縣。遠望敵營燈火齊明,如滿天星斗落在塵埃;聽營中巡更走籌,刁斗傳聲,接連不斷,聲勢可怕。耿耳說:「我們爺兒仨到了敵營,可別在一處,分爲三處。邳叔父奔左營,萬叔父奔右營,我走中路,三處擾亂。敵人就得分三路應敵,分他們的兵力。我們在太谷城外聚齊,爺兒仨一同叫城,少一個人絕不進城。生死存亡,患難相共了。」邳彤、萬休說:「好吧,就是這樣。」三人催馬往赤眉大營而來。

赤眉軍們已有準備,聞有馬踏鑾鈴之聲,營門關上,弓弩手們抽弓拔箭,認扣填弦。營門小校大聲問道:「對面來的是什麼人?少往前進!如若來的是自家人,口令……」他們三個人不言語,仍往前進。梆子一響,亂箭齊發。邳彤、萬休、耿耳把兵器抖歡了,撥打敵人的鵰翎箭,冒箭而上。邳彤的大槍抖開了,咔嚓咔嚓幾下兒就將營門挑開,三人騎馬撞入敵營。赤眉軍吶喊聲音,把他們圍住,燈球、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晝,刀槍棍棒一齊來,三個人拼命殺敵。邳彤且戰且走,往左營而來。他抖丹田高聲喊喝:「赤眉兵將聽真,吾乃雲台大將邳彤。爾等若知厲害,急速閃路!」萬休殺奔右營,耿耳在中路,三個人分頭殺進敵營。當時營內大亂,赤眉兵四散奔逃,自相踐踏,死傷無數。營門小校趕往中軍,回稟三位招討大人:「左營有雲台將邳彤闖營,右營有雲台將萬休闖營,中有耿耳闖營。」隗囂得報大怒,命樊崇往左營去拿邳彤,戴禮往右營去拿萬休。二人遵命,起身出帳,在帳前上馬,各帶親兵小隊,往左、右營去拿雲台將。他們走後,隗囂亦出了中軍寶帳,親兵帶過馬來,他攏絲繮認鐙上馬,衆將士兒郎相隨,衆星捧月相似,順著聲音來找耿耳。

那耿耳故意慢走,要把隗囂誘來,憑自己武藝和他一戰,將他吸引住,邳彤、萬休好闖營。如若隗囂去擋邳彤、萬休,那就壞了,樊崇、戴禮等輩不足爲懼。耿耳正在營中耗時候等候隗囂,還真猜對了,這隗囂真來了。他等隗囂的小隊列開,大叫:「耿耳在此,有不怕死的只管過來。」隗囂催馬迎上前來,向耿耳問道:「昨夜你我有約,較量三合分高低,你爲何失信而去?」耿耳說:「用兵之道,兵不厭詐。我用脫身之計走出你營,怎麼叫失信哪?」隗囂說:「你屢次三番來闖我營,你是輕視我營無人。今夜咱們決一死戰,分個強存弱死,真在假亡。」耿耳說:「我來者不懼,懼者不來,哪個怕你?咱們大戰三百合!」隗囂說:「你撒馬過來。」耿耳將畫杆方天戟抖顫了,向隗囂哽嗓咽喉便扎。隗囂將要還招,就覺不好,他那匹馬要拿大頂,冷不防地將隗囂扔下馬來。隗囂肉大身沉,落在地上,撲通一聲,摔得甲葉子嘩啷啷直響,如同倒了一面山牆相似。

耿耳乘勢催馬過去。隗囂翻身爬起,氣得他雙眉倒豎,二目圓睜,哇呀怪叫,暴跳如雷。他覺著這馬實在可恨,正在緊關節要的時候,不該拿頂,將自己摔下來,他恨不得一鞭將馬打死。他伸手抓起鞭來剛要打馬,只見那馬不住地搖頭,順著馬面往下流血。及至低頭仔細觀看,馬面上有個棗核式的釘子。他見了這個東西,恍然大悟,想起來不是馬不好,是中了耿耳的暗器,馬才受傷。

原來耿耳抖戟扎他是假,將隗囂的心神、眼神領到戟上,他用右腳一踩鐙上的繃簧,打出了一支馬前弩去。他的馬前弩不打別處,專打隗囂的馬鼻樑骨,噗哧一聲,馬前弩打在馬面上,那馬負痛難挨。隗囂是催馬動手,馬就急了:我的面上已然中了一弩,你還叫我往前,你下去吧!它後腿躥起,要拿大頂,這下子才把隗囂摔下去。

耿耳往南,隗囂的偏將副將、親兵護勇攔住耿耳的去路。耿耳大喝一聲,方天戟似條銀龍一般,挨著死,碰著亡,這下子赤眉軍受傷的不少。兵將們沒把他攔住,耿耳闖過去了。隗囂見馬面上有傷,用手將棗核釘拔了下來,疼得那馬又竄又蹦。隗囂見耿耳去遠,他料追之不及,就不追了。

耿耳只殺得全身是血,血染飛紅,才殺出重圍。到了赤眉大營的南邊,不見邳彤、萬休,往後聽了聽,那營中喊聲連天,大約著他二人還沒殺出來哪。剛要翻身回去,再進敵營尋找邳、萬二人,只見邳彤、萬休乘馬由敵營出來。爺兒仨見著了,各自歡喜。邳彤說:「別耽誤了,快去叫城。」他三人催馬往南,只見太谷城上燈球、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晝,有些漢兵在城上擁護著三員大將。邳彤、萬休見是耿純、耿弇、任光,他們就大叫:「開城!」

原來任光與耿純回到衙營中,任光很不高興,他埋怨耿純過於心細,倘若耿耳真是他的兒子,死在敵營,豈不可惜?耿弇口中不言,心中亦是不悅。不過他是孝子,不能埋怨他父親,他們彆扭了一天。

到了夜內,又聽見太谷城北面喊聲大作,像是有人闖圍。他們三個人又到了北面城上,往敵營觀看。及至亂的聲音過去了,見邳彤、萬休與耿耳來到,這時候耿純才把疑團打破,知道耿耳不是敵營的奸細。邳彤、萬休叫城,任光不待耿純發言,命兵丁撤閂落鎖,將里外城門開放了。邳彤、萬休、耿耳入城,門軍又將城門關好,上了閂鎖。任光、耿純、耿弇順馬道下城,來到馬道口。邳彤、萬休、耿耳亦都下了馬,將馬匹拴在柵欄上。邳彤、萬休用手指著耿純,對耿耳道:「你不是找你父親嗎?這就是你父親。」耿耳過來,沖他父親跪倒叩頭。耿純問道:「你們是在哪裡遇見的,爲何到了一處?」耿耳將那半塊古銅鏡取出,雙手一舉,遞與耿純。耿純接過此物來,知道耿耳是自己的兒子了,他亦是喜歡得了不得。邳彤又用手指著耿弇,道:「這就是你胞兄。」耿耳又給他哥哥叩頭。耿弇叫他拜見任光叔父,耿耳施完了禮,又向他父親說道:「爹爹,你老人家不是在蒲關嗎,怎麼又到了太谷呢?」耿純剛要說他父子的細情,那萬休看著邳彤發笑,覺著他矇騙耿耳的事兒就要洩露,盟叔騙盟侄,要被人質問,有何言答對?邳彤著急,急中生巧計,他向耿耳說道:「你們先別說話,大家快走,快去見太后老千歲,奏稟國事要緊。」耿家父子不知是計,覺著有理,一同上馬,飛奔衙門。

衆人到了衙前下馬,一同進衙。任光將此事說給總王官趙世顯,趙世顯稟報老太后,老太后升座二堂,當作銀安殿,趙世顯在旁邊伺候。任光、邳彤、萬休、耿家父子拜見太后施禮,太后命任光、耿純、耿弇平身站起。邳彤、萬休、耿耳跪奏,太后見了邳彤、萬休二人,想起自己的孫子,向他二人問道:「現在本後的皇孫在哪裡呢?」邳彤說:「我二人背著殿下在長安城闖圍,將路走錯,出了南門,有赤眉軍首領戴禮和兩個奸臣陳本、曹宣擋住去路。」接著又說他們如何闖圍,怎麼登山棄馬,怎麼到黃河,有淮陽侯王霸搭救,赤眉兵困蒲關,以及他二人搬兵路遇耿耳尋父,火牛陣解圍,捉拿陳本、曹宣,遘奔信都關路遇王梁,吳家堡棲身,屯土崗殺退赤眉,救劉植、劉隆、李軌和郡主,前前後後全都詳細奏明,太后又驚又喜。耿耳聽明白了,才知道被他們欺騙了,當時不敢多言。

邳彤又說:「太后老千歲,耿耳是孝子尋父,我不該欺騙他。但爲了救二位殿下,解蒲關之圍,也顧不得一切,請太后千歲做主。」老太后傳旨,不准耿家父子爲難邳彤,他們父子只可遵旨。邳彤、萬休奏稟完了,太后說:「日後見到逍遙王,給你們邀功。」二人叩頭站起。耿耳又跪奏他搭救郡主,不知郡主女扮男裝,郡主要墜馬,自己是好意扶郡主一把,有此嫌疑,稟明老太后做主。老太后看了看耿耳,就知道了,說:「本後自有主張。」命大家退出去,小心守城,等候救兵。他們退出來,邳彤又向耿耳說了許多好話,方才算完。大家小心守城,等候救兵。

單說那王梁往信都而來,非止一日。這天來到,見漢兵在城上把守,這座信都關如鐵桶相似。他到護城河外,城上的漢兵看見他來了,高聲喊喝:「什麼人?少往前進!再往前進,我要放箭了,說明了來歷,再往前進!」王梁說:「城上漢兵聽真,我乃雲台大將王梁,你們快去回稟逍遙王,我奉王老太后的懿旨而來,叫他急速接旨。」守軍聽見,不敢怠慢,忙報與小校。那步兵小校又稟報守將傅俊,傅俊在城上見是王梁,他命人去稟報逍遙王。

這時候劉秀正然著急哪,馬大帥並沒率軍去打衆反王。衆反王在烈焰山中正補充實力,一定會反攻信都。邳彤、萬休、耿純、耿弇去探長安亦不回來,長安的事情如何又不得而知。劉秀急得不得了。馬援又命寇恂、盧方、魏致率兵一萬,二探長安。

寇恂、盧方、魏致帶領一萬大兵由信都關出發,渡過黃河,派出了探馬到潼關打探。探馬到了潼關,見關上已懸掛了赤眉王的旗號,有幾萬赤眉兵將屯紮潼關。探馬將此事探明,回來稟報。寇恂得報,因爲他才有一萬人,攻打潼關倒成,破赤眉恢復長安,力量過小,不易辦到,況且用兵之道,最忌孤軍深入。他們就將大兵屯紮在黃河口,又派了細作數名混進潼關,往探赤眉王如何對待更始皇帝,雲台將邳彤、萬休、耿純、耿弇與逍遙王的眷屬怎樣了?細作走後,他們按兵不動,只等細作回來之後,再定進退。

作者:謝詔(明代)

謝詔,明代通俗小說作家,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明代中後期,擅長歷史演義小說的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