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王兵將由八月十六日困城,困了四十多天,一直到了九月底,城中的糧米耗得堪堪要盡了。吳漢、賈復等人著了急,他們與劉秀商議,如何能夠解圍,劉秀是束手無策。鄧禹說:「千歲,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最好是千歲寫一道折本,派一人闖出重圍,往長安城去搬兵求救。」劉秀搖頭道:「長安搬兵恐不能成。」鄧禹問道:「怎麼不成呢?」劉秀說:「孤奉旨巡視河北,就是中了八黨奸臣調虎離山、借刀殺人之計,朝中求救,哪能求出救兵?」鄧禹說:「千歲怎麼中了奸臣調虎離山之計?」劉秀說:「八黨奸臣欲害孤家,孤在長安,如龍在海,似虎居山,難於下手。他們請萬歲下旨,命孤巡視河北,就是調虎離山。他們先到過河北,假裝逍遙王劉秀,假裝高密侯鄧禹,河北放糧,苦增民稅,刮鏟地皮,勒索地方官吏,敲詐財物,搶奪良家婦女。河北官吏、人民不知真假,無不痛恨孤家。孤至河北,豈不被河北人所殺?這就是中了奸臣借刀殺人之計。大槍王劉庭、小槍王劉林勾結十八路反王作亂,和我君臣爲難,正合八黨奸臣的心意,他們正盼望你我君臣早日死於賊人之手。如若往朝中搬兵,奸臣豈不從中作梗,阻止發兵啊?」鄧禹說:「千歲所見雖是。不過依臣所料,天下是千歲恢復的,自己不坐,讓與萬歲,爲人豈能無良心?如若有人到朝中搬兵,萬歲見了折本,知道主公在信都被困,一定發兵。」劉秀說:「你等寸職未受,到了長安城,也不能入朝面君。折本到了奸臣之手,也是壓起來,萬歲不能知道。」吳漢聽了,說:「千歲,長安城搬兵我去吧,我是廣平侯,能夠入朝面君。」馬成說:「我是全交侯,我去也成。」吳漢說:「我的箭法最好,有兵追趕,用箭射回,比你去強得多。」劉秀說:「就是廣平侯去吧。」劉秀立刻寫了搬兵求救的折本。
吳漢收拾利落,鞴好馬匹。天光黑了,折本帶好,吳漢乘馬出了信都西門,劉秀君臣在城上瞭望。吳漢見反王大營燈火齊明,巡更走籌聲音不斷,催馬前進。敵兵見有人來,一陣忙亂,兵丁就弓上弦,刀出鞘了。小校高聲喊喝:「對面來的是什麼人?少往前進!再往前進,我們要拉弓放箭了!」吳漢不語,仍往前進。只聽梆子一響,嗖嗖嗖亂箭齊發。吳漢把馬催快了,大槍抖歡了,撥打敵人的鵰翎箭,那箭紛紛落地。他縱馬闖入敵營,敵兵吶喊聲音:「把他截住!」燈球、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晝,敵兵喊嚷:「拿呀,拿闖營的漢將啊!」吳漢抖丹田高聲喊嚷:「賊兵聽真,我乃廣平侯吳漢,要往長安城搬兵,從你的大營而過。你們要知道我的厲害,急速閃開!如若不然,叫你們都死於槍下!」說罷,催馬橫衝直撞,如同虎盪羊羣一般,大槍抖開了,挨著便死,碰著便亡。神出鬼入一條大槍,扎得敵兵攔擋不住,紛紛倒退,當中讓出一股走路。吳漢是且戰且走,他把精神貫足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上邊動手,底下留神繃腿繩、絆馬索、梅花坑、陷馬坑,他殺來殺去,殺到左營。
忽見前面有二百名兵丁雁翅排列,當中有一面大燈籠,上書「平陽王」三個大字。底下白龍馬上有一家反王,銀甲白袍,手中擎著一口三尖兩刃刀,白面烏須。吳漢曾聞平陽反王是使木頭杆刀,如今見他這樣,料是平陽王。原來此人正是公孫美。他在西邊大營之中主持軍務,晝夜小心。他聽見外邊大亂,喊殺連天,料是有漢將闖營,就親自來截殺。吳漢到了,他用手一指吳漢,道:「來的可是漢將?」吳漢說:「本將乃廣平侯吳漢,從你營路過,欲往長安搬兵。你若知道本將的厲害,讓道與我!」公孫美說:「你不走東南北三面,單走我這西面,分明是藐視於我。不用說讓道,我非將你拿住,你才知道我的厲害!」說著,用三尖兩刃刀便砍,吳漢合槍招架。公孫美撤刀頭,要獻刀
,吳漢的大槍使了個「怪蟒翻身」,就將他的戰袍挑去。公孫美撥馬就走,吳漢催馬就追。營中的兵將見了平陽王公孫美都得讓路,如若公孫美快走,兵將放過平陽王,就把吳漢擋住;可公孫美的馬走得慢,吳漢的馬走得快,公孫美過去了,吳漢亦過去啦,兵將們攔擋不及。像這樣走了許多險地,吳漢就占了便宜。公孫美躲著繃腿繩、絆馬索、梅花坑、陷馬坑,吳漢緊隨他的馬後,亦把這些躲過去了。兩個人的馬一前一後,不到一個更次,就出了反王的大營。吳漢還往西追趕公孫美,公孫美可就把馬匹勒住,說:「吳漢,你還追我嗎?我已然把你引出我營,使你未受寸傷,你不謝我,還苦苦相追,是何道理?」吳漢聽他把話說破,這才醒悟,不是人家殺不過自己,是有意把自己放出來。到了這時,吳漢才說了一聲:「平陽王,你我後會有期。」說罷,催馬便走,公孫美就回歸他的大營。要說公孫美還是真不錯,他知道公孫述和雲台將有來往,衝著他哥哥的情面,把吳漢放走。亦就是他,別人亦不敢做出這樣的事兒來。
卻說吳漢催馬往前走,天上並無星斗月色,黑黑暗暗道路不明,吳漢把道兒走錯了。天又降了大雪,鵝毛片片,這雪還真不小,直到次日卯時雪才止住。吳漢往四下一望,遍地白色,寒風吹來,很是難受。他又把路走錯了,想著遇見行路之人問問路,遙望四外,並無行人。只見前邊有道,那裡有一座小廟,廟前的旗杆上扯兩面大旗,飄帶上的襯鈴被風颳動,嘩啦啦直響。他料著這座廟內必然有人,催馬奔這廟來。別看廟雖不大,隔牆而望,是當中一層大殿,兩旁還有配殿、東西跨院,亦有房屋。他催馬到了廟前,見廟前的土地露出來,兩旁的雪堆得挺高,一定是這廟內的人把雪掃開了。他勒住了牲口,下馬之際,就見這山門開著,兩旁有一副對聯,寫的是:「天雨雖闊不潤無根之草,佛門廣大難度不善之人。」往上看,匾額是「女媧祠」。吳漢不敢把馬拴在外邊,拉著馬進了山門,見院中一點兒雪都沒有。剛要喚人,忽聽西跨院內倉啷啷寶劍一響,有人擎劍作歌,說的是:「懷抱凌雲志,萬丈英豪氣。田野埋麒麟,鹽車困良驥。文種枉奇才,卞和屈真器。蛟龍逢淺池,虎豹居矮地。何日龍虎逢,甚時風雲際。怎樣路來通,未遇真命帝。」
吳漢聽作歌之人嗓音洪亮,不似一人,好似兩個人一人一句。他聽這種歌言,就覺著這作歌者不俗,是身懷大才,未遇明主,在此埋沒了。他們唱出如此悲世之歌,真是高山藏虎豹,山林有隱士,這祠中定有高人。他到了跨院,見北房的台階上站立二人,各持一口寶劍。這兩個人一老一少。那個年老的有九尺多高,虎背熊腰,白方面目,皺紋堆壘,發似三冬雪,須若九秋霜。頭戴淡黃色的鴨尾巾,頂門上打著象鼻疙瘩,身穿淡黃色的短箭袖幫身小襖,黃絨繩十字袢,腰束五彩絲鸞帶,下身紅緞子中衣,足下青緞靴子。那個年輕的約有八尺之軀,細腰乍臂,雙肩抱攏,面如冠玉,白中透紅,紅中透潤,眉似刷青,目若朗星,懸膽鼻子,四字口,燕尾髭鬚。頭戴素緞色軟扎巾,身穿素緞色短箭袖幫身小襖,腰束鸞帶,下身白綢子中衣,足下素緞花靴。看他的年紀約有三十多歲,精神百倍,儀表非俗。那個年老的雖然年過花甲,一團精神足滿,不弱於少年,不亞如脫了牙的猛虎、缺了角的老蒼龍。那一老一少和吳漢一對眼光,吳漢看出是誰來,他當時覺著高興,心地豁朗,痛快已極。這正是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
閱者若問這兩個人是誰?書中暗表,那個年老的就是掌帥印恢復大漢天下的雲台老將馬援,那個年少的是屢立奇功曾佐總戎的雲台將寇恂。原來馬援、寇恂在潼關之時,八黨奸臣潼關散將,他二人明知道更始皇帝封他們雲台將個個是公侯,是奸臣蒙君舞弊,散去他們功臣,暗中商議好啦,若是劉秀做了皇帝,無論官職大小,都扶保於他;如若劉玄做了皇帝,封多大的官職亦不做。這就是賢臣擇主而佐,良禽擇木而棲。他們看出來劉秀確是英明之主,劉玄是昏庸之君。潼關散將之後,馬援恐怕寇恂灰心喪志,把他這個人毀了,就和他在一處,時刻不離,勸他勉力向上,文武藝業不能擱下,將來預備重掌兵權時,上爲國家出力,下護人民。所以二人都不願意回歸故里,到處爲家,雲遊天下,他們遊覽名山大川、古廟禪林,倒不覺苦惱。
馬援、寇恂在前四年走到了河北信都地面,聽說吳漢、馬成在此爲官,不知他二人廉潔愛民,還是爲官貪汙,要暗中訪查,想在這裡找個廟宇存身。走在女媧祠,道人只有三人,師父是這祠內當家的、女媧祠觀主,道號冷廬;兩個徒弟,一個叫明清,一個叫明月。他們住在東跨院,馬援、寇恂住在西跨院。暗中訪查,馬成、吳漢治軍有法,重紀律,並不擾民,總算軍民相安,地方的人民對於吳漢、馬成有口皆碑。他二人聽著亦很痛快,雲台將要是都好,他們的名聲保住了,大家亦都好瞧。馬援、寇恂原沒想在女媧祠久住。這觀主是半路出家,當初亦做過大官,因王莽篡位,他才出家,學問最好,通古博今。馬援、寇恂與他道義相交,感情甚好,屢次告辭要走,老道極力挽留,他們亦就不走了。幸而有著這個地方暫住,要不然他們手中積蓄已然花盡,如何生活?這祠中師徒爺兒三個很富足,多添兩個人的吃喝也不算什麼。馬援、寇恂每日早晚還是二五更的工夫,白晝間不是和老道著棋,就與老道談天,亦不覺著寂寞。二人把兩副極好的盔甲賣了,買些草料餵養馬匹。
這天夜內下雪,天亮了,雪就止住啦。馬援、寇恂幫助師徒掃雪,把院中的雪打掃出去,又把門外的雪掃開,回到屋中做早飯。把飯做得了,馬援要與寇恂在院中比劍。他們從牆上摘劍,忽然想起如今這個時候,朝中皇上昏庸,奸臣當道,任用非人,遍地是賊,民不得安。他二人有安邦定國之智、掃蕩羣寇之能,卻落得在此廟中賦閒,真是明珠在暗,埋沒人才,才信口作歌,說出「懷抱凌雲志,萬丈英豪氣……」說完了,各持寶劍出來,將到台階上,就見由外邊來了一人,金甲紅袍,拉著一匹坐騎,仔細一看,不是外人,是神射將吳漢吳子顏,忙著彼此施禮。寇恂把馬接過去,給系好了,哥兒三個進了屋。吳漢摘盔卸甲,脫了戰袍,然後落座。寇恂叫小老道給沏了壺茶來。
馬援是明知故問,說:「吳賢弟,你這是從哪裡來呀?」吳漢長嘆一聲,道:「一言難盡。小弟自從與兄長在潼關分手之後,就與馬成同來鎮守信都關,十一年俱都平安無事。逍遙王劉秀代天巡狩,河北放糧,河北大槍王劉庭、邯鄲縣小槍王劉林勾結各路反王作亂,把故主逍遙王困在信都。衆反王的賊兵把信都困得糧餉堪堪要盡,我奉主公之命往長安城搬兵。走錯了路兒,我誤入此廟,得遇兄長。」馬援把話聽明白了,點了點頭。寇恂斟了茶,他們喝著茶,馬援就問:「城中有多少兵將啊?」吳漢說:「兩萬餘兵,軍中的將官不算,還有賈復、臧宮、耿純、耿弇、馬武、馮異、邳彤、萬休、姚期、馬成。」馬援點了點頭,又問他道:「你去長安城能夠搬來救兵嗎?」吳漢說:「亦未可定。」馬援說:「就是你能搬來救兵,能有必勝之法,准能解了重圍,准能破數十萬賊兵嗎?」吳漢說:「亦未可定。」馬援這樣問他,吳漢恍然大悟。他心中暗道:我何必上長安去搬兵啊,這馬援有管樂之能、孫吳之才,攻殺戰守、鬥引埋伏,運籌帷幄之內,決勝千里之外。他有百戰百勝的能爲,何必捨近求遠哪。
吳漢想到這裡,才向馬援說:「大哥,當初故主逍遙王在更始皇帝駕前保你是新息侯、伏波將軍,寇賢弟封爲雍奴侯。八黨奸臣潼關散將,我們君臣受了奸臣愚弄,除我吳漢、馬成、王霸之外,是雲台將都未受國恩,逍遙王亦不知道。直到如今,逍遙王在河北與我們全都見著了,才知道潼關之事,覺著對不住雲台將。我們不能錯想逍遙王,還是得扶保故主,共安天下。」馬援、寇恂說:「我二人在前天就商議好啦,要在這兩天就到信都去見逍遙王。現在你來了甚好,我二人就同你到信都,你亦不用往長安搬兵。破賊兵解重圍,全有我二人哪。」吳漢聽了喜悅非常。
弟兄們談著話,已然到了用飯的時候,寇恂把飯擺上,吳漢看著真是難過。只見這頓飯是小米飯、錢兒油熬白菜。什麼叫錢兒油熬白菜?就是把白菜洗乾淨了,切成塊兒,一鍋白水煮白菜,等到熟了的時候,香油罐內有隻筷子,上邊穿著個銅錢,把那銅錢上的香油滴在鍋內。那位說,怎麼不往鍋里倒油哪?馬援、寇恂刻苦自儉,手中無錢,不可妄費。可見古時的忠臣真正儉樸了。若是那做官的驕奢淫逸,妄用民財,那百姓可就苦了。馬援、寇恂雖然掌過兵權,亦沒剋扣兵餉,做事正大光明,可現在他們就受了苦啦。
閒話休提。卻說馬援、寇恂、吳漢用完了飯,商議幾時起身。馬援說:「明天早晨再走,吳賢弟你在此將就一宿吧。」寇恂又沏了壺茶。喝著茶,吳漢才問馬援、寇恂:「你們哥兒倆何時來到此廟呢?」馬援說:「我們來了好幾年啦。」吳漢失聲道:「在這裡好幾年,怎麼不到信都城內去找我呀?」馬援說:「我二人在此閒居,衣食不缺,亦不願給你們添麻煩。況且我們曾掌帥印,要是去投奔你,你要慢待我們哪,那不是反爲不美嗎?」吳漢道:「豈有此理!咱們雲台將是盟兄弟,你們哥兒倆到了信都,焉能慢待?」正然說著話,廟中的當家的來了,馬援給他指引。吳漢忙道:「老師父,他們哥兒倆在此,多蒙你厚待,容我們把各路反王破了之後,必當答報。」老道說:「我們出家人是十方來,十方去,這些小事不足掛齒。」馬援說:「我們明天就要走了。」老道說:「明天上哪裡去呢?」馬援說:「明天我們就往信都城中去見逍遙王,大約著得破了賊兵,然後才能相見。」老道說:「今天晚上我備素席,給你們餞行。」馬援哪兒肯麻煩人家,怎麼推辭亦是不行,只可從命吧。當日晚上,他們哥兒仨又吃了一回素席,天到二鼓方才安歇。
次日早起,先把馬餵好了,飲足啦,然後才收拾起身。吳漢頂盔貫甲,罩袍束帶,拴扎什物;馬援、寇恂並不披掛。吳漢可就問:「你們哥兒倆盔甲呢?」馬援說:「實不相瞞,因爲手中沒有錢使,把兩副盔甲賣了。」吳漢急得直嚷:「你們真是,怎麼沒錢花不找我去,以至於把盔甲賣了呢?」馬援說:「賢弟,你豈不知上山擒虎易,開口告人難?」吳漢說:「你們真是君子,窮而固本。」馬援說:「走吧。」三個人把軍刃掛在馬鞍鞽的得勝鉤上,拉著馬出廟,老道師徒送到山門外。馬援說:「你們師徒請回吧,不必遠送。」老道說:「你們三位前途保重吧。」這哥兒仨攏絲繮,認鐙扳鞍上馬,齊催坐騎,離了女媧祠,往信都而來。
人急馬快,走了十數里路,忽然起了一陣怪風,順風一聞,有一股子腥氣。馬援說聲:「不好!猛獸來了,快找個地方躲避。」哥兒仨往各處瞭望,並無遮掩之處,急得無法。馬援把流星錘拿在手中,準備打虎;吳漢抽弓拔箭。只聽一聲吼叫,如同半懸空中打個霹靂相似。三人順聲音一看,見北邊的高崗上來了一隻猛虎。真是龍行有雨,虎行有風,虎乃獸中之王,果然厲害。有贊爲證:
頭大耳小尾巴搖,渾身上下錦毛梢。柴夫一見膽嚇破,牧童聞聲魂皆消。常在山中逞雄豪,萬獸之中任咆哮。山君未曾令人怕,眈眈之勢壯自驕。
這三個人還沒打虎哪,那三匹馬就把耳朵一豎,毛兒也扎煞了。若不是三個人久慣騎馬,襠里有勁,那馬就驚了。這惡虎見人,焉能不奔?正在這急驟間,忽聽高崗後邊嘩啷啷一響,由後邊上來了一人,手中擎著一條五股托天烈焰叉。這個人身高足夠丈一,頭如麥斗,膀大三停,胸寬背厚,面如淡金,濃眉環眼,獅鼻闊口,短茸茸的鋼髯在腮邊扎里扎煞,好像口裡叼著一個笏梳。頭戴虎皮箍腦帽,身穿淡黃色短箭袖幫身小襖,腰束絲鸞帶,下身紅綢中衣,前後身黃絨繩勒著十字袢,足下薄底靴子,勢若奔馬,聲如巨雷。他向猛虎屁股上就是一叉把兒,那老虎負痛,一聲吼叫,竄出多遠去。這人就追過去,轉到前邊。老虎見有人來,它惡狠狠地撲去,那人往旁一閃,要用叉叉它。還沒叉上哪,老虎一調屁股,打在那人身上,把那人打出一丈多遠,幾乎摔倒,老虎還直搖尾巴。
原來猛虎有三絕技,一撲二打三擺尾。它見了人,用全身之力往前一撲,任你有多大的力量,亦得叫它撲在底下。如若能躲開,他就用胯骨打人,那胯骨打亦是全身之力,打著就不輕,不用說人,就是樹亦得打歪了。它那尾巴一搖,抽上比皮鞭還厲害。
當時那人被老虎的胯打打出多遠,幾乎摔倒。倒是人爲萬物之靈,這人見旁邊有巨石一塊,他往巨石後一站,那猛虎沖他撲去。他把身形一矮,虎就撲空了。此人用叉往老虎肚子底下就是一下,噗哧一聲,紅光迸現,鮮血直流。那人把叉往左一推,身子往右,說書遲,真事快,那人將身閃開了,跟著就抽叉。虎負痛難挨,往前一竄,就趴在地下。那人調過叉把兒,啪的一聲,打在虎的身上,把老虎的後胯打碎。接連不斷就是十幾下,把一隻活蹦亂跳的猛虎活活打死。馬援道:「這才是壯士,有降龍伏虎之勇。」寇恂眼力好,看出此人是誰。他向馬援說道:「大哥,他是杜茂杜之清。」馬援、吳漢聽說是杜茂,驚喜非常,大聲呼喚:「杜茂……愚兄在此。」那杜茂順聲音一看,是馬援、寇恂、吳漢喊他,他沒答言,伸手哈腰拾起虎來,往身上一扛,大踏步轉過高崗去了。
馬援連道:「奇怪,杜茂爲人誠實,他怎麼不理我們?莫非我馬援有做錯了的事,他看不起我?」吳漢說:「杜茂許沒有看見。不用錯想,我們走吧。」馬援說:「不行,我得追上他問問。」說著話,他催馬就追。吳漢、寇恂阻擋不了,只好隨著追吧。及至追過了高崗,嚇著了三人,這邊還有一隻活虎低頭啃草。仔細一瞧,才瞧出來是匹馬,毛色和老虎一樣。寇恂說:「這是杜茂的那匹虎馬。」馬援說:「杜茂哪裡去了,怎麼跑得這麼快呀?」寇恂說:「他一定是隱藏起來了。我們要找他容易,大哥你裝山大王,大聲喊嚷,誇獎他這匹馬;我就裝嘍兵,過去拉馬。杜茂的性情不好,他聽見有山大王要弄走他的老虎馬,一定出來,那還見不著嗎?」馬援說:「如此甚好。」說著話,三個人下了坐騎。吳漢就說:「我們回信都吧,和他搗什麼麻煩。」馬援說:「不成,我得問問他,我有什麼不好,他不理我。」
等吳漢把馬接過來,馬援就指著杜茂的老虎馬,嚷道:「這是哪裡的一匹好馬,嘍囉們拉過來,你家大王爺乘坐。」寇恂喊聲:「遵命。」過去就拉老虎馬,一把將繮繩拉住。這一來可把馬主惹急了,由樹後頭轉過來就嚷:「什麼人膽大,敢騎爺的馬?」三個人一看,來的這人身軀高大,杵天杵地,猶如半截鐵塔一般。頭大項短,膀闊腰圓,面如黑茄皮,黑中透亮。掃帚眉,大環眼,秤砣鼻子,大嘴岔,連鬢絡腮鬍須,穿著一身短小的衣服。馬援、吳漢、寇恂看出他是紀敞來,忙喚紀敞。那紀敞見是他們三個人,可就怔了。
原來他與杜茂在此處遛馬,那老虎亦是衝著杜茂的老虎馬來的,以爲是同種哪,幾乎把杜茂的馬嚇驚了。杜茂打虎,叫紀敞給他看著馬,他去打虎。把老虎打死,他扛著走了。紀敞在樹後頭拉屎,他聽見有山大王要把馬騎走,焉能不急?及至跑過來看是馬援三人,紀敞就怔了。馬援說:「紀敞,你還認識我嗎?」紀敞過來施禮道:「怎麼不認識馬大哥。」馬援還禮道:「好兄弟,難爲你還認識我。杜茂哪裡去了?」紀敞說:「我不知道啊。那杜茂自從潼關分手,至今未見,我還很想念他。你們哥兒仨見著他了?」馬援說:「不錯。」紀敞說:「我沒見著他。」
馬援看出他是撒謊來,就不問他杜茂哪兒去了,說:「兄弟,你在哪兒住呢?」紀敞怔了會兒,說:「我住的這地方離此地甚遠。」馬援說:「你幹什麼事?」紀敞說:「給人種地。」馬援說:「種誰家的地?」紀敞本不會撒謊,他怔了會兒,才說出來:「給岑員外種地。」寇恂說:「馬大哥,不用理他,他撒謊哪。他既不說實話,我們就把杜茂的馬拉走吧。」紀敞急了,說:「杜茂的馬不准你拉走。」寇恂說:「杜茂的馬,你爲什麼不叫拉走?」紀敞說:「他不在這裡,這馬就是我的。」寇恂說:「你要帶我們找杜茂去,任事兒沒有;如若你不帶我們找杜茂去,我就把馬拉走。」急得紀敞無法,才說:「我帶你們找杜茂去亦成,你們得應我一樁事。」馬援說:「應你什麼事?」紀敞說:「你們要見了杜茂,可別說是我帶了去的。那個岑員外厲害極了,他能把我轟走,一家子三口兒就挨了餓啦。」馬援點頭應允。於是紀敞在前引路,三人後面相隨,往西北而行。紀敞走著路,還自言自語道:「人家岑員外不願意我們交朋友,他囑咐我啦,是朋友能躲就躲。你們偏是爲難我,叫我帶你們去找杜茂。」這三人亦不理他。
走了二里多路,就見前邊有一個村莊,那樹木雖然長上枝葉了,露出來村內的房舍很是齊整,周圍的護莊河並無橋樑。靠著護莊河裡岸,有半人多高的土圍子。這個莊子要趕上兵荒馬亂的時候,足能自守。紀敞用手指著這村莊,道:「杜茂就在那有樓的地方住。」馬援看靠河岸有一道白牆,裡邊露著三間樓房。寇恂說:「他在那裡住,沒有橋怎麼過河?」紀敞說:「你們看,那靠河的里岸有隻船,我們坐船過河。」寇恂說:「我喊人把船擺過來吧。」紀敞說:「別喊,喊出人來,知道我從遠處把你們帶來,那就糟了。」寇恂說:「那船怎麼弄過來哪?」紀敞說:「好辦,我有主意。」他把靴襪扒下,褲子一脫,撲通一聲跳下水去。亦是他身體高大,那河水才將到他胯骨上。紀敞在水內邁步走過去,推著船往這邊來。靠了岸啦,三個人拉著馬要上船,紀敞說:「別上,禁不住!連人帶馬就許沉了。先過人,然後我再往那邊弄牲口。」於是三個人上了船,紀敞還是在水內推著。馬援說:「紀賢弟,你上船用篙撐不好嗎?在水內要凍著可不得了。」紀敞說:「這樣痛快。」他在水內推著船,眨眼之間就靠了里岸。馬援、吳漢、寇恂上了岸,紀敞又去推船運馬。
馬援、吳漢、寇恂往西走著,忽聽見那樓內放出琴音,悠悠可聽,不知何人在此撫琴。三個人立住腳步,側耳細聽。馬援向吳漢、寇恂說道:「你聽這琴音,定是我輩之人撫琴。」二人似信非信。忽然嘎巴一聲,琴弦斷了。吱扭扭,樓窗放開,有人由窗戶里探頭往外觀瞧。那人見了是他們三人在此,忙著退回去,把樓窗關上。噔噔噔樓梯亂響,工夫不大,這人由門內出來。三個人見他八尺之軀,猿臂蜂腰,雙肩抱攏,面如冠玉,眉清目朗,鼻直口方,燕尾髭鬚。戴著一頂素緞扎巾,上身素緞短箭袖幫身小襖,腰束鸞帶,下身白綢中衣,足下素緞花靴,笑容滿面迎出來。馬援、吳漢、寇恂看出不是外人,是那武狀元岑彭。馬援這氣就大了,想著紀敞、杜茂一定與他在這裡,見了朋友得躲就躲,是他的主意了。
原來岑彭、杜茂在潼關散將的時候,他二人就回了家啦,還把大個兒紀敞、飛天大王郅惲給帶走了。四個人灰心喪志到了家中,杜茂的父親杜顏可就勸他們:「不必掃興。官大有險,樹大招風,功名富貴亦不能長久。可是爲人若不轟轟烈烈地做場事,與草木同朽,亦沒意味。你們扶保劉秀,興師討賊,滅王莽恢復天下,人人皆知,亦就成了。我有家業,你們弟兄若能務農爲生,這後半輩子準保無憂。」勸得幾個人把勞而無功的事撇開,高高興興地在一處盤桓,倒亦不錯。不過紀敞、郅君章在他家吃閒飯,感覺不安,屢次告辭,要往他方。岑彭、杜茂不放他二人走,那杜顏亦不放行。他們住了幾個月,岑彭、杜茂有人爲媒,說妥了媳婦,各自完婚。杜顏亦找人給紀敞、郅惲說媳婦,很有人願意,及至一相姑爺就壞了,誰亦嫌紀敞個子大,身量太高;嫌郅君章身量太矮。說了幾個亦沒有成功,一直等了兩年才說成。紀敞的媳婦娶過來,雖沒有他高,可比一般婦女身量都高;郅君章的媳婦娶過來,那身量高矮倒亦相仿。四個人各有家室,杜顏與岑母看著,喜歡極了。
杜顏看天下不大太平,與他們商議,要遷往河北,隱姓埋名,避世亂明哲保身,岑彭等俱都願意。杜顏就將產業變賣了,隱居河北信都梁家莊,在河北置了田地,務農爲業。四家同好,很是平安,十分快活。岑母故去之後,岑彭就主持家務。除春夏秋三季大家忙些,到了冬季無事,或讀書撫琴,著棋寫字;或較量武藝,騎馬射箭。哥兒四個生有子女,有那妯娌四人撫養,各司其事。惟有紀敞、郅惲、杜茂不管事;杜顏又往三江去弔唁朱文華;岑彭勞神費力,未得清閒。
好容易這天有了工夫,岑彭在樓上與郅君章隨便談天。突然杜茂慌慌張張地回來了,說他打了一隻猛虎,叫家人扒皮割肉,少時大家共吃老虎肉。他們說著話,杜茂說他心亂,岑彭把手洗了洗,焚上檀香,就撫起琴來。這琴音真能定人心神,杜茂、郅惲聽得很是入神。忽然琴弦斷了,岑彭就知道有人窺聽,推開樓窗往外一看,見是馬援、吳漢、寇恂,忙著關上樓窗,向杜茂、郅惲說:「馬大哥來了。」他下樓迎接馬援等人,杜茂、郅惲就沒出來。岑彭滿臉賠笑說:「你我弟兄自潼關一別,十年有餘,今日方才相見,想煞小弟了。哪陣香風把你們哥兒三個吹來啦?」跟著就行禮。馬援心中暗道:別看你見了人這樣,亦是假親熱。彼此行完了禮,岑彭往裡就讓,大家進門,順樓梯上樓。
到了樓上,不見杜茂、郅惲,岑彭還以爲他二人往裡面給那妯娌四人送信去哪,不料他二人藏在裡間屋沒有出來。這哥兒四個落了座,岑彭命家人獻茶。喝茶已畢,馬援別的不說,向岑彭問道:「你表弟杜茂哪裡去了?」岑彭見馬援面帶怒容,料著其中必有緣故。他向馬援問道:「大哥找他做什麼?」馬援說:「我們三人走在途中,見杜茂打虎,愚兄呼喚於他,他不理我們,扛著老虎就走了。我找他是要問問,他爲什麼不理我?」岑彭臉上一紅,道:「馬大哥,你還不知他的性情嗎?混拙猛愣,不通人情,你不用找他,何必與他生氣?」馬援說:「不成,我非得見見他,問明了他爲什麼不理我。如果真是我有不是,我就自責改過;如若他要說不出我的過處,無故不理我,那可不成。」岑彭央求亦是不成,這時候杜茂可急壞了。
原來郅惲亦要出來迎接馬援,杜茂不放,冷不防他一伸手把郅惲抓住,揪在裡間說:「矬哥哥,我把馬援大哥得罪了,你我別去見他。」郅惲明白了,等到馬援、吳漢、寇恂都來了,沖杜茂嬉皮笑臉地樂。杜茂急得要打他,郅惲身體靈便,他抓了幾回沒抓著,好容易把郅惲抓住,往外就扔。
郅惲落在馬援的面前,把四個人嚇了一跳。見郅君章鬍鬚都花白了,他還是那麼大的精神,大家彼此施禮。郅君章就說:「杜茂,你出來吧。」杜茂從裡頭出來,亦與大家彼此施禮。馬援說:「杜茂,你打虎的時候,可聽見我喚你沒有?」杜茂說:「聽見了,還看出來是你們。」馬援說:「你爲什麼不理我哪?」杜茂說道:「不是我不理大哥,是有人不叫理。」馬援說:「是誰不叫你理我的?」杜茂用手指著岑彭道:「就是他。」岑彭大怒說:「我哪時不叫你理馬大哥呢?」杜茂說:「不是你跟我和紀敞說的,不叫我二人往家讓朋友嗎?是朋友得躲就躲,能閃就閃。」
岑彭氣得臉上顏色更變,他向馬援說:「馬大哥,他們兩個人每逢附近有集,就去趕集。遇見喝酒的人,聊大天兒聊對了勁兒,就往家讓。我對他們說,交朋友得長住了眼,不能拍拍腦袋是一個,是不是的就往家讓。穿房過屋,妻子不避,那是什麼交情?他們聽了我這話,遇見你們哥兒三個也不讓了,不能當那些人看待呀。」杜茂說:「他們哥兒三個亦是朋友,得躲就躲呀。」岑彭說:「親戚有遠近,朋友有厚薄,不能一律看待。」馬援把話聽明白了,立時就沒了氣啦,忙向岑彭說:「兄弟,你不用說了,我明白你的苦衷。他們是一個直心眼兒的人,哥哥誰亦不怪罪了。」
正然說著話,忽聽樓梯一響,紀敞沒穿著褲子跑上樓來,說:「喲,馬大哥,你們從哪裡來?」岑彭說:「你給帶了來的,你還裝好人哪?還不快穿褲子去,這叫人看見像什麼樣子!」惹得大家全都笑了。
紀敞臊得面紅耳赤,下樓去穿褲子。岑彭命家人快快預備酒飯,招待賓朋。他們談論著,樓上酒菜擺上,外邊有人給餵牲口。弟兄們入座,斟酒布菜,巡壺把盞。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岑彭才問:「你們哥兒三個是從何處而來?」吳漢就把八月十五草橋關失守,賊兵圍困信都關,他闖圍搬兵,誤入女媧祠,遇見馬援、寇恂,弟兄三人要同回信都去破反王兵將等等事兒說了一遍,岑彭、杜茂、郅惲、紀敞才知道他們的來歷。吳漢又把當初潼關散將,八黨奸臣離間他們的事說了一遍,勸岑彭等別惱恨逍遙王,大家一同去往信都共破反王。岑彭等都是忠義之人,當然樂從。可是不能說走就走,得把家中的事情都安置好,然後才能走。大家商議妥當,明天用完了早飯再爲起身,於是放量飲酒。他們吃得酒足飯飽,家人才撤去殘席。衆人漱完口,家人又把茶沏來。
喝茶之際,岑彭命家人送信,告訴馬援、吳漢、寇恂來了,叫妯娌四個準備迎接。然後岑彭等陪著馬援三人下了樓,遘奔里院。只見這妯娌四個在二門等候,岑彭、杜茂、紀敞、郅惲給姐兒四個向馬援、吳漢、寇恂指引了。行完了禮,才讓至上房屋中,大家喝茶談話,當日的晚飯就在家中共餐。夜內,馬援、吳漢、寇恂三個人在樓上歇息,岑彭向得力的家人囑咐家務事。次日早起,家人把七個人的東西準備好了,把五匹馬刷飲餵遛,鞴好了鞍韂。耗到辰時,共用酒飯,吃完了大家起身。這妯娌四個又往村外相送,大家到了村外,才把這妯娌四人攔回去。
大家上馬啦,郅君章說:「先等等走。」大家問是何故,郅君章說:「你們有馬騎的,比我快。紀敞個兒大腿長,落不下;我個兒小腿又短,趕不上你們,我得沾光。」大家說:「你在誰的馬上一蹲亦成啊。」郅君章說:「我在吳漢的馬上吧。」他說著往起一縱,面向後就坐在吳漢的馬屁股上啦。吳漢說:「坐穩了,別摔著。」郅君章說:「兄弟,我們要是闖營,有你的便宜。」吳漢說:「有我什麼便宜?」郅君章說:「保管你無後顧之憂。」吳漢說:「你這麼大的年歲,還是好詼諧。」郅君章與他們說說笑笑,往前就走。走在路上,弟兄們留神,不能叫敵兵探了去。天到午時,來了一支人馬,看人數有幾萬之衆,打著順德反王、濟寧反王旗號,就知道是盧方、魏致兩個人帶來的。
原來盧方、魏致由台城把他師父朱文華的靈柩起運到了三江口,有三江王劉奈派二殿下劉植、劉隆過江照料。盧方、魏致的兵扎在江口,有三江王撥給糧餉;靈柩渡江,有三江的水軍撥借船隻。三江王劉奈又給了一萬兩銀子治喪。朱剛、朱柔哭了個死去活來,大家勸解先辦喪事要緊,日後再往河北報仇。三江王劉奈率領文武百官到朱府弔唁,地方紳士亦來行人情,直忙了個月有餘方才完事。朱文華的盟兄弟卓茂、傅友德都沒到,只有杜顏知道,由河北趕來。朱家的喪事辦完了,他亦沒走,要帶著盧方、魏致、朱剛、朱柔往河北去找梁林,給朱文華報仇。朱老夫人因梁林之勇,總不放心,不過大仇不能不報,就將大事託付給杜顏,並且囑咐盧方、魏致、朱剛、朱柔,都聽杜老英雄的指揮。於是他們爺兒五個帶兵三萬,往河北而來。大兵到了信都,恰巧遇見馬援、寇恂、岑彭、杜茂等。
盧方、魏致指揮人馬安營下寨。兵丁們支搭帳篷,挑溝堆壘,鍘草餵馬,埋鍋造飯,一路大忙。杜顏與盧方、魏致、朱剛、朱柔商議:「要給朱文華報仇,梁林勇而善戰,又有數十萬賊兵助他,若憑你們四個人的八大錘與三萬兒郎之力,恐怕不能准勝。現在馬援在此,他有百戰百勝之謀,大家求他幫助,必能獲勝。」四個人很爲願意。於是由杜顏先向岑彭、杜茂、紀敞、郅惲、吳漢、寇恂等說明,然後大家把馬援請到帳中。杜顏叫盧方、魏致、朱剛、朱柔四個人給馬援跪倒叩頭,馬援站起來還禮道:「四位賢弟爲何這樣?有事起來商量。」杜顏說:「他們四個人有事相求。」馬援說:「有什麼事呢?」杜顏說:「賊帥梁林在黃桑林錘震恩師,打死我拜兄朱文華,盧方、魏致等要給朱文華報仇。他們有勇無謀,恐怕不能成功,請求元帥你幫助他們報仇。想朱文華亦是爲國盡忠,因逍遙王死的,念他忠義,你多受累,指揮兵將早破賊兵,早報他們的大仇。」馬援說:「這件事情,我看在朱老將軍爲忠義而死,亦應從命;看在衆位的情面,亦應從命。不過我還有一事相求,他們哥兒四個若能應允,我就能破梁林,大報冤讎。」盧方、魏致、朱剛、朱柔齊聲問道:「你老人家有什麼事呢?」馬援說:「我此次與寇恂等同到信都,是要破羣寇,先肅清河北,後安天下,用人之事甚多。你們若能在報仇以後隨著我扶保逍遙王,外除賊寇,內清朝綱,安漢室天下,我就能助你們捉拿梁林。」四個人齊聲道:「我們能夠追隨麾下爲國出力。」馬援說:「既然這樣,算我們彼此扶助了。」於是四人站將起來。
盧方等高興已極,覺著有馬援幫助,要報冤讎易如反掌,命人預備酒筵。少時兵丁們在帳中支好桌案,放好杯筷,大家入座。酒筵擺齊了,斟酒布菜,巡壺把盞。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郅君章向馬援問道:「大哥已然應允了幫助人家報仇,小弟心急,敢問大哥有何妙計可破賊兵,能捉梁林呢?」馬援說:「郅賢弟,躥高縱遠,我不如你;至於用兵,你不如兄。用兵之道,是見機而作,隨機應變,不能預定計謀。破賊兵捉梁林須在今夜我才有必勝之計,而晚間還有用你之處。」郅君章說:「大哥如有用我之處,儘管吩咐。」馬援說:「要破賊兵,必須我兵進攻,信都城中的兵將由里殺出,使敵人背腹受敵,兩面夾攻,才能勝利。城中有鄧禹指揮兵將,此處有我指揮,倒是能成。只是一樣,城中的人並不知道我們在此地紮營,你今夜可施展飛行術,躍過賊兵大營,到城中去見逍遙王,報告救兵已到。叫鄧禹指揮兵將,在明天夜內聽見城外賊營亂時,四門殺出,夾打賊兵。」郅君章說:「這件事我辦得到。」馬援等齊聲說道:「郅二爺多受累吧。」於是大家開懷暢飲,各敘離別事故,吃到杯盤狼藉,大家才酒足飯飽。撤去殘席之後,郅君章向衆人告辭,把身上收拾緊襯利落,帶好一對棒槌,他就出了大營,遘奔信都。
約至掌燈以後,矬子來到了信都城南,遙望反王的大營,萬盞燈火齊明,如同滿天星斗落在塵埃,照如白晝。咕咚一聲炮響,巡更走籌的聲音接連不斷。若不是郅君章本領高強,見過陣勢,憑反王賊營的勢派,真能把他嚇回去。他往賊營走著,不遠就見有賊兵巡哨。郅君章往地上一躺,面衝著天,耳聽著四面,憑肩、肘、腕、足後跟的力量,蛇蛻皮的功夫,躺著走比站著不慢。他走到敵營壕溝以外,翻身爬起,丹田運氣,將身一縱,如同燕子一樣躥過壕溝,兩隻腳落在鐵蒺藜之上;一擰腰,二股勁兒就躍過土壘。那土壘上的兵卒一個挨著一個,密密叢叢,不易過去。他們就見有條黑影兒一晃而過,個個納悶兒,疑惑是鬧狐仙,誰亦不敢多言。郅君章腳踏著營中的帳篷頂兒、帳篷杆兒,往前而行。這種功夫是輕身橫躍,叫「燕子飛雲縱」。他縱著身往各處打探,可了不得,見反王大營前後營沒什麼埋伏,左右營淨是埋伏,繃腿繩、絆馬索、梅花坑、陷馬坑,還有鏈車。中軍營四面是壕溝,溝里埋著刀子,人馬落在溝內立時喪命,這種溝叫梅花溝。溝的里沿就是土壘,壘上淨是弓弩手。他們自己出入都是由溝上踏板而過,如若把踏板撤去,轅門一關,外人就休想能過。郅君章仗著他飛簷走壁、高來高去的功夫,並沒費事,就過了反王的大營。
到了信都南門,那吊橋扯著,郅君章不走橋,由護城河縱過去,到了城根兒,躥過城壕,爬上城來,橫身一縱就到女牆了。他下了城,又上了民房,滾脊爬坡,遘奔東門內。來到衙門,他不走轅門,仍然躥房躍脊而入。到了大堂上,有燈光照如白晝,借著燈光看得真切,見逍遙王劉秀正與鄧禹、馮異、姚期、邳彤、萬休、賈復、臧宮、耿純、耿弇等商議事哪。他由大堂後坡往下一落,跳下來叫道:「逍遙王千歲,俺郅惲來也。」劉秀君臣見他來了,喜悅已極。他向劉秀施禮,又與大家相見。然後逍遙王劉秀叫他坐下,向他問道:「義士,你由何處至此?」郅君章先把吳漢搬兵,路過女媧祠,巧遇馬援、寇恂的事說明了,又把馬援、寇恂、吳漢走在路上遇見杜茂、紀敞,他們七個人相逢,共來救駕的事說明了,劉秀君臣驚喜非常。劉秀說:「別看槍王作亂,梁林有兼人之勇,有數十萬賊兵,孤的馬援至此,數十萬賊兵指日可破,賊帥梁林不久可擒了。」說完了又問郅君章道:「馬援、寇恂、岑彭、吳漢都在哪裡呢?」郅君章又把他們遇見盧方、魏致、朱剛、朱柔、杜顏帶著三萬兵到河北報仇的事說明,馬援派他來見千歲稟明,外有馬援調動外邊的兵將,內有鄧禹調動城裡的兵將,在明日夜內共破賊兵。
君臣就依了馬援的主張,城中的兵將歸鄧禹調動。君臣把事議完了,劉秀向郅君章說:「義士,想當初在昆陽之時,多蒙你幫助,滅了王莽,恢復了漢業,孤就要與你共享富貴。不料我大漢國運不幸,八黨奸臣蒙君舞弊,潼關散將,離間我君臣,亦使義士白勞碌了。而今孤又在難中,你又來幫助我們,孤實是抱愧,難對義士。」郅君章說:「已往之事勿用說了,再看我們這次肅清河北吧。」說完了,他就打哈欠
盹兒。劉秀向姚期說:「義士勞乏了,你同著義士去歇息吧。」姚期說:「矬哥哥,我先陪你找個地方睡覺。」他在前,郅惲在後,到了屋中,姚期把鋪蓋拉開,看著郅君章脫衣服睡覺,他才出去。
姚期走後,郅惲由被內往外探頭,見姚期出去了,他又把衣服穿上,乘著無人知道,由後窗戶出來,躥上房去,施展躥房躍脊的功夫,遘奔西門。別看城上的漢兵把守得十分嚴密,郅惲出了西門,竟無人知道。他到了西門外,又往反王大營而來,施展他的本領,進了平陽王公孫美的大營,遘奔中軍營中軍帳。已過了三更,平安無事,平陽王在寢帳之內安歇了,睡得正香甜,忽然有人揪他的鬍子,把他揪醒了。平陽王睜眼一看,什麼也沒有,嚇他一跳,疑惑營中鬧鬼,他吭了好幾聲。這時候郅君章由牀底下爬出來,說:「兄弟,你還認識矬哥哥嗎?」公孫美一看是他,趕緊起來還禮,向他問道:「矬哥哥,這些年與你未見,你亦老了,鬍鬚都花白啦。你這是從哪裡來呢?」郅君章說:「兄弟,我由信都城內而來。」公孫美問道:「矬哥哥,你怎麼在此城中哪?」郅君章說:「漢太歲姚期與我、你胞兄公孫述都是盟兄弟,在滅王莽的時候,我與你胞兄曾幫助劉秀君臣。如今你與槍王弟兄率領數十萬兵把信都圍困了,馬援帶著岑彭、杜茂、紀敞、吳漢、盧方、魏致、朱剛、朱柔等八十多員戰將,率十萬大兵來救逍遙王劉秀。那馬援深知兵法,善於用兵,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有鬼神不測之機、百戰百勝之謀。要破你們這幾十萬人,易如反掌;要在數十萬叛軍之中捉拿梁林,如探囊取物一般。你們這些路的反王,眼看著就要一敗塗地。我不知道此事便罷,我知道了,衝著你胞兄的情面,亦來給你送個信。你打算怎麼辦?快想個正經主意,免得身敗名裂。」
公孫美料著郅惲與公孫述的交情,絕不能撒謊。聽著馬援來了,暗暗吃驚,他向郅君章說:「矬哥哥,你給我送信,小弟承情,感激於你,不過,我的心意尚未說明。你還疑惑我受槍王弟兄利用哪?實不相瞞,我不是來與逍遙王作對,我是明助槍王,暗助劉秀。」郅君章搖頭道:「恐怕不是吧?」公孫美說:「小弟絕不敢說謊。兄長如不相信,你去問那漢將賈復,在草橋關大戰之時,我與他曾假戰假輸,放過他一次。困了信都城之後,那吳漢闖營搬兵,是由我營過去的。亦不是小弟狂傲,憑他吳漢要過我營,怕是費點兒事,我把他帶出大營去的。你不相信,你可問那吳漢。」郅惲聽了,右手大拇指一豎道:「好兄弟,是這樣辦的,我亦不用問他們,你的話我信了。你既不是同逍遙王爲仇作對,明天白天你趕緊想主意,把你的兵弄走,找個地方,保住了幾萬人的勢力。候著馬大帥收編你的兵將,你好歸順逍遙王,爲國出力,報效大漢。」公孫美說:「我就按著哥哥的主意辦了。」郅惲大悅,他說:「我話是說完了,心亦盡到啦,咱們改日再見吧。」說完了,往地上一軲轆,蹤跡皆無。公孫美嘆道:「二十年沒見了,他的功夫還是這樣,實在不易。」
不表公孫美怎樣,卻說郅君章由公孫美的大營出來,他施展高來高去的能爲回到城中,到屋內脫衣裳睡覺,無人知道。次日天明,太陽多高才醒。
劉秀與大家用過了飯,馬成就把大權讓與鄧禹。鄧禹接了令旗、令箭、兵符、印信,他就傳令:「禁止城中人民出來,全城兵將備戰。」這令傳下來,大街小巷無人行走,馬鞴鞍韂,弓上弦,刀出鞘,兵將早用晚戰飯。天到申時了,鄧禹傳令:「擂鼓升堂。」大堂上咚咚咚聚將鼓一響,賈復、臧宮、姚期、馬成等頂盔貫甲,罩袍束帶,拴扎什物;二通鼓響,刀斧手、綁縛手、中軍官、旗牌官、站堂軍、站堂將齊至堂下;三通鼓響,鄧禹升堂,將士兒郎施禮完畢,退立兩旁。鄧禹傳令:「姚期、馬武、耿純、耿弇四人聽令。」四個人往帥案前邊一站。鄧禹說:「給你四人一支令箭,調兵三千,在南門內準備。如若聽見鼓樓連珠炮響,由南門出兵,攻打賊兵大營。」四將遵令去了。鄧禹又拔令箭一支,喚:「賈復、臧宮、邳彤、萬休四人聽令。」四個人往帥案前一站。鄧禹說:「你們四人點兵三千,在東門內準備。聽鼓樓連珠炮響,殺出東門,攻打賊營。」四個人遵令,接過了令箭,出帳點兵去了。鄧禹又拔令箭一支,喚:「馬成、馮異聽令。」二人往帥案前一站。鄧禹說:「你二人點兵三千,在西門內準備。聽鼓樓連珠炮響,率兵殺出西門,攻打賊營。」二將遵令,接過令箭,點兵去了。鄧禹又傳令:「中軍戰將李得勇、牛成龍點兵三千,往北門內準備。聽鼓樓連珠炮響,殺出北門,攻打賊營。」二將去了。鄧禹又與逍遙王劉秀商議,他往鼓樓去傳令,劉秀守衙。於是城中的兵將四面預備好啦,只等著出城殺敵了。
天到初鼓時刻,南門外敵營大亂。閱者若問南門外敵營怎麼喊殺連天?書中暗表,這天掌燈以後,梁林在南門外大營主持軍務大事,五營前、後、左、右、中,四哨前、後、左、右,所有兵將都準備守營。前營門的兵將聽見有馬踏鑾鈴之聲,就問道:「對面什麼人?少往前進!再往前進,我們要搭弓放箭了。」對面的人亦不作聲,仍往前進。敵兵們料有別情,弓弩齊發。那人毫不畏懼,用槍撥打鵰翎箭,冒險而至,闖入營門。敵兵們吶喊殺聲:「把他圍住!」來的是一員老將,借著他們的燈火之光,催馬橫衝直撞,如同虎盪羊羣一般;大槍一抖,神出鬼入,亂扎敵兵,猶如扎蛤蟆一樣,挨著死,碰著亡。他大聲喊喝:「賊兵聽真,我乃漢帥馬援,要往城中去見逍遙王,從你們營中借路。你們要知道馬援的厲害,急速閃開!」敵兵們聽他喊是馬援,就喊嚷起來:「了不得呀,好厲害呀,漢帥馬援哪!」
這時候敵兵飛報軍情。梁林得報是馬援闖營,他心中一動,暗自說道:我耳聞馬援是隴西人,熟讀兵書,善於用兵,有鬼神不測之機、談天說地之能。當初他扶保劉秀,統帶漢營兵將掃滅王莽,大兵所到之處,攻無不取,戰無不勝,不到兩年就滅莽成功,恢復了大漢天下。他是個會用兵、百戰百勝的元帥,我梁林皆不爲懼。可這馬援來了,一定是要幫助劉秀破我數十萬大兵。他不入城,那城中的兵將只能守而不能戰;如若馬援進了城,他調動人馬必然出戰。到了那時,勝負就難定了。我正好在他沒入城時將他拿獲,或用錘打死。馬援一死,我高枕無憂了。他想到這裡,吩咐:「預備。」親兵護勇給他鞴好了馬,中軍戰將等與親兵小卒見他出帳上馬,舉著燈球、火把,如同衆星捧月一般,隨著梁林出了前轅門,直奔前營。
這時前營的兵將正圍著馬援哪。梁林到了,兵將散開了,露出馬援。梁林見他年歲高邁,便沒有把馬援放在心上。他把馬催開了,直奔馬援,用錘一指,厲聲問道:「來的可是馬援嗎?」馬援道:「正是。你叫何名?」梁林通過了姓名,說:「馬援,你來此做甚?」馬援說:「我耳聞故主逍遙王被困城中,特來相救。」梁林說:「劉秀君臣已成籠中之鳥、網中之魚,被我數十萬大兵圍困了,奸王身長羽翼插翅騰空,都難以逃生。你又來了,豈不是飛蛾撲火,自送其死?」馬援說:「我要由你的大營過去。你若放我過去,萬事全休;如其不然,大槍之下立喪殘生。」梁林大笑道:「你有何能爲,敢出朗言大話。撒馬過來,你我二人決一勝負,見個高低。」馬援用槍便扎,梁林擺錘招架,兩個人馬打盤旋,殺在一處,兵丁們吶喊聲音助威。
要說馬援的武藝,一條大槍足能戰他,雖不能取勝,可亦不能輸給他。不過馬援另有用意,假裝殺不過他。七八個照面,馬援把槍使得透著慢了,梁林雙錘一抱,把槍桿夾住,左錘往右,右錘往左,使勁一分,馬援大槍攥不住了。一撒手,梁林就覺著馬援的命沒了,及至他雙錘分開,要變招數打馬援,那馬援早把身上的流星錘取下來,向他便打。梁林見馬援的錘到了,他用雙錘往外一磕。馬援的錘是這個來了那個去,如同流星一般。三丈六的絨繩可長可短,向梁林打去,是一錘比一錘快,一錘比一錘遠,往南就走。南邊的敵兵不放他走,梁林隨後追。馬援的雙錘如同雙搖風火輪似的,打在敵兵腦袋上如磕雞蛋一樣,破了一個又一個,碎了一個又一個,嚇得敵兵紛紛倒退,無人敢攔。馬援打出了敵營。
梁林不肯放他逃走,想著把他打死,才除去了心腹之患,隨追隨喊,大叫:「馬援慢走!」馬援不理他,往南而下,梁林緊緊相隨。馬援雖不回頭,兩隻眼睛看不見,兩隻耳朵可管事,聽著梁林的馬踏鑾鈴之聲,他追得快,馬援就跑得快;他追得慢,馬援就跑得慢。兩個人一前一後跑著,後面有反王的兵將相隨。可是馬援、梁林跑得快,把後邊的兵將落下了,愈落愈遠。他們如同流星趕月一般,馬不停蹄一氣兒跑出了十幾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