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樊龍開門潛逃後,正好遇到朱燮元的伏兵,伏兵一邊朝他大喊「賊將休走」,一邊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團團圍住,遇見這種情況,就算樊龍再勇猛過人,也無從逃脫了,於是他只好束手就擒。
朱燮元接著攻克重慶、瀘州,奢崇明父子棄城逃跑,直奔遵義。
遵義已經被貴州兵收復,沒想到水西土目安邦彥也揭竿造反,響應奢崇明。就在貴州兵圍攻安邦彥的時候,遵義的守備正好空虛,只有推官馮鳳雛留守。奢崇明父子突然來到遵義,馮鳳雛無兵又無糧,如何守得住?遵義當即被奢崇明父子攻陷,馮鳳雛也只好捨生取義。
奢崇明攻破遵義後,留下兒子奢寅,部下尤朝柄、楊維新、鄭應顯等人防守,自己則率衆人返回永寧。
安邦彥是宣慰使安堯臣族人的兒子,安堯臣病死之後,兒子安位繼承了爵位,因爲年齡還小,就暫時由安堯臣的妻子奢社輝負責主事。奢社輝是奢崇明的妹妹,曾經與奢崇明之子奢寅因爲爭奪土地結下了矛盾,從此互不來往,只有安邦彥和奢崇明一直還有接觸。
奢崇明作亂之後,安邦彥就挾持安位母子來投奔奢崇明,自稱「羅甸大王」,還聚集各個部落的頭目如安邦俊、安若山、陳其愚、陳萬典等攻陷畢節,後來又兵分四路,西破安順、霑益,東下甕安、偏橋。安邦彥親自率領水西部下渡過陸廣河,直逼貴陽。
恰好貴陽城中也有一個朱燮元,他就是巡撫李橒。李橒本來已經卸職,聽說敵寇入侵,便將抗敵的重任重新扛上肩頭,與巡按御史史永安、提學僉事劉錫元嚴防死守。考慮到城大兵少,支持不了多久,劉錫元就督促城中的壯丁登城防守。安邦彥率軍來攻城,城上箭石齊下,安邦彥無機可乘,於是就想了一個法子,那就是沿城築下柵欄,斷絕城中一切出入和糧餉,打算用持久戰困死城內的人。
鎮將張永芳聽說省會被圍,立即率兩萬人前來支援,但被安邦彥攔住了,沒法前進,馬一龍、白自強等人在和敵寇交戰的過程中戰敗身亡。安邦彥攻城的速度愈來愈急,在城東山岡一帶搭設廂樓襲擊,李橒令士兵發射火箭,摧毀了敵寇的廂樓,大火燒了三天三夜沒有停息。安邦彥不敢再登山,只好守住各個柵欄不敢鬆懈。不久,城中的很多人都開始生病,加上沒有糧食,大家只好什麼都吃。
他們先是吃糠,接著啃樹皮和草根,還有廢棄的皮革,後來吃死人的肉,最後連死人都只剩下骨頭了,人們不得不殺了活人來吃,有些人甚至把自己的親人殺了來吃。參政潘潤民的一個女兒被吃了,知縣周思稷甚至自殺殉民,幸好人心堅固,到了這種地步還是以城爲重,人人視死如歸。
比起朱燮元守成都的時候還要更堅忍。
明朝廷那時候一心關注遼邊的戰事,無暇兼顧貴陽這邊,只有新上任的巡撫王三善在平越募兵。巡按史永安一再催促王三善發兵,王三善於是毅然面對著將士說道:「省城危急萬分,不能再遲疑了。我們要是不前往救援,他日省城失守,我們也難逃一死。與其被處死,還不如去和敵人決一死戰,或許還有機會生還。」將士們齊聲贊成,王三善隨即兵分三路前進。
道臣何天麟、楊世賞等人分成左右兩路並進,王三善與向日升從中路直抵新安,距離貴陽只有幾十里地。
王三善命劉超爲前鋒,自己爲後勁,劉超率大軍前進,敵軍頭目阿成操著長槊奮勇殺來。劉超先下馬手刃了兩人,接著重新上馬迎戰阿成。阿成揮舞著長槊,被劉超用刀格住了,阿成正要抽槊回刺,不防劉超背後忽然閃出一人來到阿成身旁,攔腰就是一刀,當場將阿成砍成兩段。敵寇沒了主帥,自然潰不成軍,王三善也隨後趕到,奮勇殺敵,追了一程後將龍里城收復。劉超後來稟報說,襲擊阿成的是自己手下的親兵張良俊。王三善大喜,將他記爲首功,接著乘勝支援貴陽城。
安邦彥聽說官兵的援軍到了,不禁有些手足無措,躊躇了半晌後對衆人說:「我親自調兵和他決一勝負。」說完便自顧自地離開了,手下等了很久還是沒有安邦彥的消息,正在驚訝的時候,官兵已經殺到了,聲勢浩大,如同山崩地裂一般,敵營紛紛瓦解。
安邦俊還想上前招架,只聽見「噗」的一聲,胸口已經中了明軍一彈,當場斃命。衆人逃命要緊,各自將手中的兵器扔下就開始四散逃跑,明軍很快就取得了勝利。官兵直抵城下,五個騎兵高聲喊道:「新巡撫到了!」城中的軍民頓時歡呼雀躍,紛紛互相慶祝獲得了新生。
貴陽被圍困十多個月,城中本來有十多萬人,現在只剩下了幾百人卻還在拼死抵抗,這全仗前巡撫李橒和史永安、劉錫元等人。過了幾天,王三善的左右兩路大軍才抵達貴陽,又過了幾天,楚、粵、蜀各地的援兵也都到了,貴陽已經安全,李橒這才卸任離去。
朱燮元已經升任四川總督,兼兵部侍郎,決定再次大舉討伐逆賊,他對將士們說:「官兵和永寧的敵寇相持已久,之所以不能得勝,無非是因爲敵寇合我們散,敵寇輕鬆我們卻要四處奔波。現在,我打算撤去各地的防守,集中兵力圍剿永寧,蕩平他們的老巢!」秦良玉首先表示贊成,衆將領也紛紛附議,朱燮元於是命副將秦衍祚等人前往攻擊遵義,自己率大軍進討,直逼永寧城下。奢寅從遵義趕來支援,帶著樊虎等人前來接戰,結果被朱燮元帶兵猛擊,殺得身負重傷。老君營、涼傘鋪全部被攻破。奢寅這次還身中兩槍,只得倉皇逃走,樊虎則重傷身亡。
朱燮元攻破青崗坪之後進軍永寧城,將士們一鼓作氣生擒了敵人頭目周邦泰等人,收降敵寇兩萬人,只是讓奢崇明再次逃脫,跑到了藺州城。當時羅乾象已經被朱燮元舉薦提拔爲參將,提出願意率軍窮追奢崇明,朱燮元答應了。羅乾象才剛出發,遵義被收復的捷音就傳來了。
朱燮元於是再次從永寧出師,做羅乾象的後援,途中依次接到羅乾象的軍報,說奢崇明已經山窮水盡,逃到了水西、龍場,並向安氏借兵,企圖報復官兵。朱燮元於是長驅直入和羅乾象會師,接著向藺州進發。
這時候探子來報說,安邦彥已經兵分兩路來支援奢崇明,一路直奔遵義,一路去攻永寧,現在已經渡過赤水河,向獅子山來了。朱燮元隨即命羅乾象去攻藺州,自己往獅子山截擊安邦彥。羅乾象來到藺州,將火炮和火箭射向城中,一下子就把奢崇明的九鳳樓給炸毀了。城中頓時一片混亂,羅乾象乘隙攻入,將賊寇掃得一乾二淨。
奢崇明父子這時已經轉去了龍場,所以,在藺州也沒有抓到他們。
朱燮元趕到芝麻塘,遇上安邦彥的一路大軍,一舉擊退後進兵龍場,奢崇明已經如驚弓之鳥,漏網之魚了,未戰先逃,連妻子和弟弟都來不及帶走。官兵將奢崇明的妻子安氏、弟弟奢崇輝一併擒住,一一斬首。後來四處追覓奢崇明父子,才聽說他們去了水西,朱燮元認爲有王三善在,不想搶功,便下令停止追擊。
那時王三善正帶著六萬大軍進擊水西,連戰連勝,隨即渡過渭河直達大方。安邦彥逃入織金,安位和母親奢社輝逃到火灼堡,王三善寫信給安位母子,讓他們速速擒住安邦彥和奢崇明父子將功贖罪。安位母子驚慌失措,擔心王三善未必肯兌現承諾,就特地派人趕赴鎮遠,到總督楊述中那裡投降,楊述中當即就答應了,寫信給王三善,令他撤兵。
王三善認爲元兇還沒有除掉,不如一邊安撫一邊圍剿,可楊述中不同意,他一心主撫,兩人爭論不休,反而將軍務擱置在一邊。安邦彥得知後,每天招募士兵,暗中勾結四川烏撤土目安效良作爲外援,還與陳其愚密商,讓他詐降王三善。王三善見了陳其愚,一開始也有些懷疑,但陳其愚能言善辯,很快就取得了王三善的信任,於是王三善就讓他做了自己的參謀。
朱燮元收降羅乾象,王三善收降陳其愚,同樣是招撫,結果卻迥然不同,因爲一個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陳其愚騙王三善說,安邦彥遠逃了,根本不足爲慮,不如撤回貴州去。王三善因爲屢屢得勝,心裡頗爲驕傲,而且久住在大方,糧食也快沒了,就信了陳其愚的話,燒掉了大方的廬舍,率軍東歸。陳其愚請求斷後,王三也善點頭同意了,他讓各隊兵馬陸續出發,自己則與副將秦民屏等人徐徐跟在後面。
誰知陳其愚早已報告了安邦彥王三善撤兵的消息,讓他發兵追擊。等安邦彥追了上來,陳其愚就祕密派遣心腹趕去報告王三善,說他遭到了襲擊,讓王三善回來救援。王三善得知後,毫不猶豫地就回去了,他遠遠地看見陳其愚騎馬朝自己奔來,還以爲後面有人在追他,急忙出手相救。
說時遲那時快,陳其愚見王三善就在眼前了,故意策馬揚鞭,馬一時情急,竟用前蹄將王三善的坐騎撞倒了,王三善從馬上跌了下來,這才知道事情有變,於是立即將帥印擲給親兵,自己抽出襪中的小刀,橫在頸上就要自刎。
陳其愚更厲害,竟想生擒王三善,於是便下馬奪刀,王三善怒罵不止。後面秦民屏正趕來相救,偏偏大批賊寇圍住了他,秦民屏敵不過戰死了,王三善也被殺,只有秦佐明等人突圍逃走。敵寇奮力追趕,幸虧前行的將士回馬迎擊,方才殺退了敵寇。監軍御史傅宗龍聽說王三善被殺,立志要報仇雪恨,隨即率著幾百壯士偷偷跟在陳其愚後面,陳其愚正在得意地揚鞭歸去,嘴裡還唱著歌呢,壓根沒想到傅宗龍會趕到,只聽一聲呼哨,幾十把刀立即將陳其愚斬落馬下,連人帶馬剁成了幾段。
接著傅宗龍割下陳其愚的首級,招呼壯士飛快地上馬離去了,等敵寇知道情況後再來追,傅宗龍與那幾百名壯士早就風馳電掣般走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朝廷聽說王三善被害,改任蔡復一爲總督。
蔡復一派總兵魯欽、劉超等人攻打敵軍的老巢織金。織金四面環山,樹木茂盛,一向被稱爲天險,官兵從未入過境。魯欽、劉超帶人鑿山開道,攀岩穿洞,用了好幾個月的工夫才到達織金,途中遇到幾千賊寇,經過官兵的努力拼殺,方才打敗了敵軍。魯欽、劉超來到敵軍的老巢,卻發現只剩下一個空空的寨子,四處搜尋也不見有安邦彥的蹤跡,只好下令退兵。
魯欽、劉超走了一段路,忽然從岩縫中間鑽出許多敵寇,集合起來圍攻官兵。魯欽知道大事不妙,慌忙整隊防禦,可是腳下的路太崎嶇,官兵根本不適應,敵寇卻輕車駕熟,官兵不認識路又加上心慌意亂,沒多久就潰敗了。魯欽等人急著尋找回去的路,邊戰邊走,好不容易殺出了險境,手下的士兵十成已經失去了六七成,這還算幸運的。
蔡復一見魯欽大敗而回,只好上奏彈劾自己,朝旨命他罷官,封朱燮元爲兵部尚書,總督雲、貴、湖、廣、四川五省的軍務,駐守遵義。
這時候烏撤土目安效良入侵雲南,聚集了藺州、水西、烏撤三個部落占據了霑益。雲南巡撫閔洪學急忙派副總兵袁善、宣撫使沙源等人激勵將士,在霑益城下苦戰了五個晝夜,屢次出奇兵破敵,逼得安效良不得不退兵離去。本來朱燮元聽聞雲南有警正打算調兵救援,後來又得到了捷報,便放下心來。
沒過多久,探子得知,水西的敵寇打算分成三路進攻,一路攻雲南,一路攻遵義,一路攻永寧。永寧的將領就是奢崇明之子奢寅。朱燮元對衆將說:「奢寅是造反的元兇,此賊不除,西南哪有寧日?我們一定要設法抓住他,不能再讓他跑了!」衆將士請求立即派兵圍剿,朱燮元說:「且慢!要是能夠不用一兵一卒就把他放倒,那不是更好嗎?」衆人既不知道朱燮元有什麼妙計,也不敢再問,只見朱燮元按兵不動,每天只派幾名將校外出辦事。過了十幾天,朱燮元只撥了一千人去迎接降將。
一千人去了沒多久,降將果然隨後跟來,當即呈上首級一顆。這是誰的頭呢?就是朱燮元所說的元兇奢寅的首級。
原來,奢寅既兇狠又好色,只要看見稍有姿色的婦女就強行占有,遇到豪門貴族也往往盡情勒索,只要稍有不滿意的地方,就立即將其殺害。奢寅手下的士兵對他也是害怕比臣服多,因爲他們的命同樣朝不保夕,因此軍民都很害怕奢寅,久而久之有些人就生出了異心。奢寅的部下阿引就經常受到奢寅的鞭責,因此對他懷恨在心。朱燮元暗地裡得知這個消息後,特派總兵李維新誘阿引歸順,和他歃血爲盟,阿引也很願意殺了奢寅作爲報答。
兩人的行事已經很祕密了,偏偏還是被奢寅覺察到了,奢寅令左右將阿引綁去,拷問了好幾次,還用利刃將阿引的左腳刺穿。奢寅一直打了一天一夜,阿引寧死都不承認和明軍勾結,這才得以被釋放。阿引受盡奢寅的折磨,還怎麼可能回心轉意?
正巧同黨苗老虎、李明山等人和阿引素來是莫逆之交,他們見了阿引的慘狀,紛紛爲他感到不平,阿引苦於腳受了傷,一時不便行事,便順勢將他們變成自己的同謀。苗老虎、李明山本來早已對奢寅恨之入骨,現在一聽說阿引已經歸順朝廷,奮然地一拍桌子,紛紛表示願意替阿引代勞。三人商議好以後,就一直耐心等待著機會。
一晚,奢寅與部下痛飲,傳入了幾個蠻女陪酒,從午時一直喝到申時,奢寅喝得酩酊大醉,倒在牀上就睡死過去了。苗老虎假裝爲奢寅蓋被子,見奢寅依舊鼾聲大作,立即拔出佩刀刺向奢寅的胸口,李明山也乘勢進去用刀亂砍,惡貫滿盈的奢寅不一會兒就腸破血流歸了西。
苗老虎割下奢寅的頭,與李明山逃出帳外,帶著阿引來投誠。等到敵寇追上來,阿引等人早被朱燮元派去的官兵接走了。朱燮元設計誅殺了奢寅後,又建議向滇、蜀、黔三省進兵,一同剿滅安邦彥,自己率大軍從遵義出發,希望能一舉蕩平敵寇,還百姓一個安寧的天下。
就在這時,朱燮元家中突然來了急報,朱燮元急忙打開,剛看了幾行,就禁不住大聲慟哭起來,還險些暈過去。真是:
將軍歸去循喪禮,
悍賊餘生稽顯誅。
奢崇明和安邦彥先後造反,苗人和漢人很多地方都不一樣,不服漢人是天性。但是奢崇明作亂還只在四川一帶,而且不久就遭到鎮壓,安邦彥卻轉戰西南,勾結各個部落想要造反,逃入織金後還想東山再起,他比奢崇明不知道要狡猾多少倍。朱燮元用兵如神,先收降羅乾象而拒絕了奢崇明,後收降苗老虎卻誅殺了奢寅,不過並沒有像陳其愚那樣的人來殺他,是不是他駕馭有方,有使蠻人乖乖聽命的本事?朱燮元捍守成都,就像李橒捍守貴陽,真是無獨有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