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宣宗聽從楊士奇的建議,勸胡皇后退位,胡皇后果然沒說什麼就答應了,布置已定,宣宗先將皇子朱祁鎮立爲太子,由禮臣奉上金冊、金寶。
孫貴妃大喜過望,嘴裡卻跟宣宗說:「皇后病好以後,自然會生兒子的,臣妾的兒子怎麼敢高過皇后的呢?」滿口仁義道德還要惺惺作態,最爲可恨。
宣宗說:「朕馬上就要立你爲後了,不要謙讓。」孫貴妃又假裝推辭,宣宗不肯答應。
不久,胡皇后上奏退位,宣宗准奏,命她住在長安宮。
胡皇后生性喜靜,不喜歡那些華麗的裝飾,退位後,她越發醉心於黃老之學,淡於名利,倒也安於退讓之後恬適的生活。張太后對她十分憐憫,常把她叫到清寧宮居住。而且宮裡有什麼盛事呀宴會呀,胡皇后的位子總是高於孫皇后,孫皇后因此有些怏怏不樂。但是有張太后保護著胡皇后,孫皇后也不敢造次,只好忍氣吞聲,得過且過。
後來宣宗非常後悔把胡皇后廢了,還以年少不懂事自我辯解,不過當時宣宗早已經不是少年了。因此後來還賜號給已故的胡皇后,稱她爲靜慈仙師。英宗正統七年,太皇太后張氏駕崩,胡皇后痛苦不已,緊接著第二年也去世了。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且說宣宗如願以償冊立了孫皇后,心中很是欣慰,就在西苑宴請大臣。
西苑在紫禁城的西邊,苑中有個太液池,方圓十多里,太液池上架著一座長橋方便往來。橋的東面是圓台,台上有一座圓殿;北面是萬歲山,山上建有六七所庭閣,全都金碧輝煌,宏偉壯麗;池邊種著珍貴的樹木,名花異草更是多不勝數;池中間還有個幾丈高的玉龍,口中不斷湧流甘泉,下注池中;圓殿的後面,也有石龍吐水與此相呼應,宛如瀑布一般。宣宗還命人在圓殿旁邊修築了一間草舍,作爲告祭天地時的住所,雖然只是三間矮屋,但建得格外雅致,宛如神仙的住處。
蹇義、夏原吉、楊榮、楊士奇等十八人奉命來西苑赴宴,宣宗早已在苑中等著了。等到衆臣行過禮後,宣宗命人駕船環遊。先游萬歲山,後帶領衆人泛舟太液池。在船上的時候,宣宗用手指著御舟說:「治天下有如此舟,是遊歷大川必不可少的工具,衆愛卿對朕的輔佐也是如此。」
蹇義、夏原吉等人聽了,連連向宣宗叩謝。
宣宗又令隨從的太監用網捕魚,並將捕得的魚命人交給廚子做成湯羹,再分給船上的衆臣喝。
衆人乘著酒興一邊喝酒,一邊賦詩吟唱。你一言,我一語,無非都是在歌頌政績,讚揚明君之治,天下得以休養生息。接著,宣宗又捨棄船隻上岸入殿,在東廡賜宴。喝的是瓊漿玉露,吃的是山珍海味。宣宗還特地下旨,君臣同樂,不醉不歸,因此衆人都開懷暢飲,盡情享樂。宴會結束後,宣宗賜給各位大臣美玉、珠寶等東西,大家紛紛磕頭謝恩後,才散場而歸。
過了幾十天,張太后的生辰到了,大臣們紛紛上朝道賀。典禮結束後,宣宗帶著張太后游西苑,衆臣都跟在後面。來到苑中,宣宗親攜太后慈輿,登萬歲山,並舉杯向張太后祝壽。太后大悅,和宣宗小酌了幾杯,還對他說:「如今天下太平,我們母子得以共享天倫之樂,都是上天和祖宗保佑。天下的百姓都是天和祖宗的孩子,你身爲皇上,要是能讓百姓都遠離飢餓、貧寒的話,我們母子就可以長享天倫之樂了。」宣宗聽了急忙離席叩謝,這一場盛宴持續了很久,皇帝與臣子們才盡歡而散。
不久,宣宗又奉張太后之命,跟隨張太后前去先祖的陵墓前拜謁,宣宗親自拿著櫜鍵,騎馬走在前面探路。衆人來到清河橋,宣宗下馬扶著張太后乘坐的車子,徐徐前進。黎民百姓夾道觀拜,陵墓旁的父老鄉親,也全都山呼迎拜。張太后對宣宗說:「百姓愛戴皇帝,無非是因爲當今皇帝能讓他們安居樂業,你要善始善終,不要辜負了黎民百姓的期望!」宣宗唯唯受教。
拜謁完先祖的陵墓後,宣宗陪著張太后一起來到農家。張太后宣召村婦,向她問了些家常瑣事,村婦淳樸的回答讓張太后大受感動,於是就和她如家人一般的聊起天來。張太后甚覺欣喜,又賜給村婦一些東西,而村婦則爲他們獻上了野菜和自己家釀的酒。
張太后嘗完,對宣宗說:「這是農家風味,不可不嘗。」言傳身教,不愧是賢母。
宣宗也親嘗了幾樣,味道果然不錯。離開農家之後,在回宮的路上,宣宗見路旁有農夫在犁田,就問他借來耒,親自下田耕地,可推了三下就推不動了,宣宗回頭對蹇義等人說:「朕推了三下就沒有力氣了,更何況他們還要長久地勞動呢?」說完,就命人賞賜農民錢鈔。其他所經過的農家,也各有賞賜,頓時歡聲載道,交互稱頌宣宗聖明。
宣宗對農民的生活和處境是了解的,因此能夠在制定政策時考慮到他們的利益。同年六月,京畿地區發生了蝗災,宣宗派遣官員前去指揮消滅蝗蟲,但他仍不放心,特意給戶部下旨,告誡他們往年負責捕蝗的官員對民的危害一點也不比蝗災小,因此要嚴禁這種事情的再次發生,並且還作了一首《捕蝗詩》頒給臣子。
宣德七年,宣宗減免了因遭受水災的嘉興、湖州等地的賦稅,宣德八年也減免了不少受災地區的賦稅。
宣宗勵精圖治,下令讓君臣互相監督,他興利除弊,任命工部尚書黃福和平江伯陳瑄負責物資的輸運,又選了郎中況鍾、趙豫、莫愚、羅以禮,員外郎陳本深、邵旻、馬儀、御史何文淵、陳鼎等九人出任知府,這些人都十分稱職。
況鍾在蘇州任職,他鋤強扶弱,號稱「能吏」。趙豫在松江任職,他接濟百姓,扶貧濟困,號稱「循吏」。這兩個太守愛民如子,久負盛名。宣宗還任用了薛廣等二十九人,他們也做出了很多政績。曹弘、吳政、趙新、趙倫、于謙、周忱是侍郎,分別擔任南方與北方的巡撫。于謙在山西,周忱在江南,他們的任期最久,也最受百姓愛戴。
在施政時,宣宗既懂得如何授權,也知道如何行使領導權。在做出一項決定前,常常採納三楊的意見,而且傾向於接受或支持大學士和大臣們的建議。然而,在強化行政制度和皇帝權威方面,他也表現出了強有力的領導才能。
當出現危機時,宣宗的行動果斷而又負責,比如在朱高煦叛變和需要做出從安南撤軍的決定時就是如此。此外,他深切地關心公正的施政,雖然他在對待失職的官員時是嚴厲的,但除了懲罰宦官外,他很少判處死刑。他常常主持重要的審判,命令覆審嚴重的刑事案件,而這樣的再審理在他統治時期使數千名無辜者獲釋。
總之,宣宗的統治是明史上一個了不起的時期,那時沒有壓倒一切的外來的或內部的危機,沒有黨派之爭,也沒有國家政策方面的重大爭論。政府有效地進行工作,及時的制度改革提高了國家行使職能的能力,改善了人民的生活,而這兩者是賢明政治的基本要求。
後世把宣德之治作爲明朝的黃金時代來懷念,這是不足爲奇的。
更加難得的是,這位從容英明的宣宗不僅兢兢業業地治國,閒暇之餘,吟詩作對、畫畫題詞,附庸風雅也很在行。
宣宗喜歡畫畫,他所畫的人物花卉都筆法精湛。其畫作《黑兔圖》《松雲荷雀圖》《黑猿攀檻圖》都賞賜給了王公大臣,大臣們都十分珍視,視爲祕寶。宣宗還下令敕造宣紙,紙的質地薄的輕盈堅固,厚的潤滑細膩。也可裁剪成箋,如菊花箋、紅牡丹箋、灑金箋、五色粉箋等各種。
其他的還有像褐色香爐啊、藍紗宮扇啊、青花脂粉箱啊,都是由宮內做出來再流傳到宮外的。這些香爐的樣式不一,爐底很多都印有大明宣德年制。印章的手感光滑,蠟色可愛。宮扇則是由二十多根竹骨,在上面粘上藍紗,接上木柄製成的,這樣可收可放,使用的時候隨意自如。
宣宗還爲它作了一首六字詩:
湘浦煙霞交翠,剡溪花雨生香。
掃卻人間煩暑,招回天上清涼。
詩中所說的就是此物。
青花脂粉箱乃磁鐵所制,通體刻有花紋,內部結構精妙,十分靈巧,據說是暹羅國獻給宣宗的。宣宗讓工匠仿造,工匠窮年累月用了好幾年時間才做成了十件。其中的兩件宣宗賜給了孫皇后,其餘的則賞給了宮中的嬪妃。
後來宮中又興起鬥蟋蟀,宣宗尤其喜愛這個遊戲,曾讓蘇州的地方官採購一千隻蟋蟀入宮。當時有首歌謠是這麼唱的:「促織瞿瞿叫!宣宗皇帝要。」好在宣宗只是把鬥蟋蟀當成閒暇時的愛好,不過是用來消遣,並沒有玩物喪志耽誤國事。讀者諸君不要誤會,將其視作宋徽宗、賈似道一類的人物。況且,如果國家不太平,宣宗又哪有時間和心思培養這些興趣愛好呢?
有一天晚上,夜已經很深了,宣宗微服出行,僅帶了四個親信就來到楊士奇府上。
楊士奇倉皇出來迎接,磕著頭說:「陛下萬金之軀關係重大,怎麼能隨便就到這裡來呢?」
宣宗笑著說:「朕想到你的一句話,所以就來了。」然後和楊士奇談了好一會兒才回宮。
過了幾天,宣宗派范弘去問楊士奇,微服出行有什麼危害?
楊士奇說:「陛下的本意是好的,但是陛下的恩澤不一定能到達每一個地方,萬一被那些心懷不軌的人找到機會接近陛下,豈不是天大的災難?」
沒想到十幾天後,捕盜校尉果然抓住了兩名強盜,一問才知道,他們正是想趁著宣宗出行的時候乘機行刺。
宣宗這才明白過來,在心裡想道:「楊士奇果然很愛朕啊!」從此更加器重楊士奇,楊士奇也知無不言,爲宣宗鞠躬盡瘁。
皇帝有話想與大臣說,完全可以將其召進宮中,而宣宗卻跑到大臣家裡去了,並且還是在深更半夜。如果兩者沒有較爲親密的關係,這一點是不可能做到的。
宣德三年,宣宗出巡北方,擊敗了兀良哈的土匪,宣德五年到九年,宣宗又兩次巡邊,最遠都到了洗馬林附近。衆將士請求順便進攻瓦特部,楊士奇和楊榮極力勸阻,宣宗才沒有出兵。後來夏原吉、金幼孜先後病死,蹇義也老了,無法再參與政事,國事都依靠三楊參與決策。
宣宗又悠閒地過了兩年,之後忽然得了一場大病。到了最後病危的時候,宣宗令太子朱祁鎮繼位,所有的國家大事都要先問過太后以後再施行。
詔書才剛寫好,宣宗就駕崩了。
宣宗在位十年,享年三十八歲,生有兩個兒子,長子就是太子朱祁鎮,次子名叫朱祁鈺,是賢妃吳氏所生。朱祁鎮登基時才九歲,大臣們都對此頗有微詞,爭著說太子年幼,不能當皇帝,有的甚至說太后已經有了其他的人選,想立襄王朱瞻墡爲帝。
楊士奇對楊榮說:「新皇帝年幼,謠言四起,倘若發生不測,後宮就危險了。我們深受先皇厚恩,理應保護幼主,匡扶他登基。」
楊榮點頭,隨後率領百官入宮。恰逢太后當時也在乾清宮,兩旁的女侍衛佩刀帶劍,護衛森嚴,侍衛召楊士奇和楊榮覲見。
楊士奇和楊榮叩頭已畢,求見幼主。
太后說:「我正是爲了此事才找二位過來的。二位都是先皇的舊臣,一定要好好扶持幼主,不要辜負了先帝呀!」
楊士奇和楊榮重又叩頭答道:「臣遵旨!」
太后隨即宣布讓百官進殿,然後召太子出來相見。太后指著太子對羣臣說:「這就是新天子,今年才九歲,全仰仗衆位愛卿的扶持!」衆臣聽了太后的話,紛紛跪下大呼萬歲。
戲中曾有一出「二進宮」,演繹了這一歷史事件。
太子隨即登位,尊號英宗,接著大赦天下,以第二年爲正統元年。英宗追尊先帝宣宗爲章皇帝,廟號宣宗。尊張太后爲太皇太后,孫皇后爲皇太后,封弟弟朱祁鈺爲郕王。
不久吏部尚書蹇義也去世了,舊臣中除了三楊外,資格最老的要算英國公張輔,其次是尚書胡濙。太皇太后委任五位大臣,讓他們一起幫忙裁決軍國大事。
內侍請太皇太后垂簾聽政,太皇太后說:「祖法上早明令禁止這麼做了,汝等休得胡言!」
彭城伯和都督張昇都是太皇太后的兄弟,但太皇太后讓他們遠離朝廷,不得參與議政。
張昇是個賢才,楊士奇屢次請他入朝爲官,但他始終不從。
是時,宮中出了一個大蛀蟲,司禮太監王振。在這裡敘述此人,也是隱示懲惡之義。王振狡黠多智,仁宗時期任職於東宮,到了宣德年間,手上已經有了一點權力。
王振略通經書,後來又做了教官,但是中舉人、考進士這條榮身之路對他而言實在是太難了些,於是他便自閹入宮。王振入宮後,宣宗皇帝也很喜歡他,便任他爲東宮局郎,服侍皇太子,也就是後來的英宗。當時宮中也有很多宦官,論奸佞、論狡黠他也未必是超羣的,比如宣宗寵愛太監金英等人,王振並沒能奪去金英在宣宗心目中的地位。
而王振一遇到英宗,便像魚遇到水一樣,誰也離不開誰了。
英宗即位後,自然要重用自己喜愛的人,王振便越過原司禮太監金英等人,出任宦官中權力最大的司禮太監。這倒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一朝天子一朝臣,宦官也不例外。
司禮監是明代宮廷里二十四個宦官衙門中最重要的一個,它總管宮中宦官事務,提督東廠等特務機構,替皇帝掌管內外一切奏章和文件,代傳皇帝諭旨等,由於此職事關機要,歷來都由皇帝的心腹宦官擔任。後來,隨著「票擬」制度的形成,皇帝最後的裁決意見要由司禮監的秉筆太監用紅筆批寫在奏章上,這被稱之爲「批紅」。奏章經過「批紅」以後,再交給內閣擬旨頒發。宦官掌握了「批紅」大權,實際上就成了皇帝的代言人。這些宦官成天在皇帝身邊,善於察言觀色和迎合皇帝,又常常利用皇帝深居簡出,和官員接觸少的弱點,欺上瞞下,假傳諭旨或歪曲篡改諭旨,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英宗現在把這樣一個重要的官職交給王振,爲他日後擅權開闢了道路。
英宗不僅對王振格外寵信,還稱呼他爲先生。王振因而開始在宮中作威作福,還在朝陽門外築起一座將台請英宗閱兵,京城所有的武官都在這個校場練習騎射,名爲閱兵,其實是爲了方便王振收集兵權,抵制文臣。不僅如此,王振還假傳聖旨,提拔指揮紀廣爲都督僉事,紀廣因而也投奔了王振。
宦官專政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王振擔心自己的權力不足,正好兵部尚書王驥和右侍郎鄺埜奉旨去籌邊,回來的時候延誤了幾天。王振就唆使英宗,召來二人上殿,責問他們道:「你們是欺負朕年幼嗎?如此懈怠,成何體統?」隨即便喝令左右將他們關進大獄。右都御史陳智唯王振是從,於是彈劾張輔,說他回復奏摺時有意拖延,應該嚴懲。
九歲的英宗知道什麼,自然全部由王振作主,王振因考慮到張輔是歷朝功臣,不好用刑,就命人將科道的官員每人杖責二十。太皇太后知道了忙趕來阻止,可是等到她趕到的時候已經打完了。幸好王驥、鄺埜得到太皇太后特旨,從獄中被放了出來。
太皇太后張氏賢明有德,她見王振逐漸有干預朝政的跡象,心中十分不安。她擔心前朝宦官專政的歷史重演而斷送大明江山,於是就下定決心嚴懲王振,以打消王振妄圖干預朝政的念頭,從而進一步提醒英宗嚴防宦官專政。
一天,張太后讓宮中女官穿上戎裝,佩好刀劍,守衛在便殿旁邊,肅穆凜然。接著,太皇太后把英宗和英國公張輔,大學士楊士奇、楊榮、楊溥以及尚書胡濙等召到便殿。英宗按規定站在東邊,五位大臣立在西邊。
太皇太后對英宗說:「這五位大臣是先帝留下來輔佐你的,一切國事都應該與五位大臣共同商議才行,如果他們不贊成,不准隨便施行!」
英宗含糊著答應了,太皇太后又看向五位大臣,見楊溥在一旁,就叫他來到面前說:「先帝常念叨你忠心,沒想到今天還能見到你啊!」楊溥不禁低下頭哭了起來,太皇太后也跟著落起淚來。
原來,當仁宗還是太子的時候,楊溥和黃淮等人因爲同僚的讒言陷害,都被成祖抓了起來,仁宗每次在宮中談起此事,都十分感嘆。後來仁宗一即位,就將他們全部放了出來。尚書黃淮在宣德八年辭官回鄉,正好提拔楊溥爲禮部尚書,和楊士奇等人一起入內閣辦事。太皇太后因爲想起以前的事才說出如此動情之言。
哭了一會兒,太皇太后又讓女官宣王振入殿。
王振跪在殿下,太皇太后勃然大怒道:「太祖以來就立下了規矩,宦官不得干預政事,違犯者定斬不饒。現在你伺候皇帝的起居,卻做了這麼多不法之事,罪無可赦,哀家現在就賜你死罪!」
王振聽了大驚失色,正想辯解,左右的女官已經拔出劍架在了王振的脖子上,嚇得他魂不附體,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九歲的英宗見到這副情形,忙匍匐在地上替王振求情,五位大臣也依次跪下。太皇太后說:「皇帝年少,看不出你這小人的面目,你忙幫不上,誤國倒是綽綽有餘,我今天姑且聽皇帝和各位大臣的話,不殺你,從此以後,看你還敢不敢幹預國政!」
隨後,太皇太后命令王振:「你要是再干預國事,我絕不輕饒你!」王振忙叩頭謝恩,太皇太后呵斥他退下,王振戰慄著出去了,五位大臣也依次走出大殿。
此後,太皇太后每隔幾天就派人到內閣去查問王振的行蹤,有沒有未通過內閣而由王振自己決定的事情,而王振經過這件事之後倒也收斂了很多,大約有三四年不敢幹預政事。
至正統五年,年老的太皇太后,體弱多病,楊士奇、楊榮等人也逐漸年邁。
王振又開始舊病復發,想乘機出些風頭,於是他來到內閣,問楊士奇和楊榮說:「你們爲國家效力這麼久,真是辛苦了呀!但你們都老了,將來誰來接替你們呢?」
楊士奇回答他說:「老臣精忠報國,死而後已。」
話還沒說完,楊榮插嘴道:「這話不太對。我們的確老了,還是應該選拔少年英才接替我們,才能報答聖恩啊。」王振聽了喜形於色,立即告辭離去。
楊士奇問楊榮說:「這種小人,和他這麼客氣幹什麼?」
楊榮說:「他和我們互相厭惡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一旦他有機會讓皇上下道聖旨辭退我們,我們能怎麼辦?不如先選出一些有賢能的人入內閣輔政,這樣我們才能放心啊。」話雖然是這麼說,但現在三楊同心都不能除去王振,後人又能拿王振怎麼樣呢?這一步想到的太晚了。
楊士奇這才釋然地說:「你果然高見,我很佩服。但說到賢才,馬愉、曹鼐等人怎麼樣?」
楊榮說:「還有苗衷、高穀等人呢,他們也不差,可以舉薦。」
楊士奇點頭,回去後就起草了一張推薦表,第二天上朝時呈給英宗。英宗隨即傳旨令馬愉、曹鼐,入閣參預機務,唯獨不提苗衷、高穀二人。
後來楊榮生病去世了,內閣的老臣越來越少,王振又跑來問楊士奇:「我的同鄉里有誰可以到京城任職啊?」
楊士奇說:「山東提舉僉事薛瑄可以。」
原來薛瑄的戶籍隸屬山西,與王振同鄉,王振隨即上奏英宗,提拔薛瑄爲大理寺少卿。
薛瑄來到京城,楊士奇叫他去拜見王振。
薛瑄正義凜然地說:「大丈夫入朝爲官,應該拜謝的難道不是皇上嗎?」薛瑄不肯去拜謝王振,楊士奇因而十分欣賞他的爲人。
幾天後就是東閣會議,王振高高坐在上面,衆人見到王振紛紛行禮,只有一人例外,他就是薛瑄。王振只好先拱手和他行禮,薛瑄卻始終淡淡地回應他,不肯臣服王振,王振因而越發的怨恨薛瑄。
奉天、華蓋、謹身三座大殿修築完成後,英宗大宴羣臣,發現只有王振沒被邀請來。
英宗坐立不安,如失左右手,竟偷偷派遣內侍去找他的王先生。內侍來到王振府上,聽到王振在大發脾氣:「周公輔成王,成王可以垂簾聽政,難道我就不可一坐嗎?」
內侍趕忙回去報告英宗。英宗知道祖宗的規矩,宮內的宦官無論如何是不能與大臣一起參加宮宴的,但他心中敬愛王先生,擔心他不高興,所以這次只好破例了。英宗命人打開東華中門,宣王振入席。王振揚揚得意地騎馬而來,到了門前,百官都已經跪下迎接,王振這才下馬,趾高氣揚地走了進去。
這件事充分說明,王振雖然受到太皇太后和三楊的限制,但他的勢力仍然逐步強大了起來。
正統七年,英宗冊封皇后錢氏,整個儀式都是王振安排的,王振頤指氣使,誰敢怠慢?真是出盡了風頭。然而,英宗反而對王振更感激了。
當年十月,太皇太后張氏病情加重,依然傳旨問楊士奇、楊溥,國家大事還有沒有要上奏的。楊士奇忙花了三天整理好三條建議呈給太皇太后。第一條是:建文帝在位四年,雖然最後流亡在外,但是不能削去建文年號,應該重修建文帝實錄。第二條是:太宗皇帝有命,收藏方孝儒等人遺書的一律處死,現在應該解禁。第三封奏摺還沒來得及呈入,太皇太后就駕崩了。楊士奇等人哭得十分傷心,唯獨陰險狡詐的王振開心不已,他最大的眼中釘終於拔去了,從此自己不就可以爲所欲爲了嗎?真是:
誤國由來是賊臣,
權閹構禍更逾倫。
三楊甘作寒蟬侶,
莫謂明廷尚有人。
仁宗和宣宗可以說是明代歷史上最文雅的兩位皇帝了,寫史書的人沒有談及他們的過錯,但也沒有辱沒他們的功勞。太皇太后張氏和大學士楊士奇值得表彰。況鍾、趙豫這些有賢能的人也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存在。太皇太后看出了王振的險惡用心,讓女官將刀駕到了他的脖子上,可以說是十分明智的舉措。但是因爲英宗和大臣們的懇請,最後沒有殺掉奸臣,導致養虎爲患,真是可惜。太皇太后在垂危之際還記掛著國事,但不知楊士奇的三封奏摺里有沒有提到王振的罪惡行徑。楊士奇治國還是不如太皇太后啊!明朝多賢后,不知像太皇太后張氏這樣的女子,稱不稱得上是女中豪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