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在張士誠宮中,有一座齊雲樓,那是他的妻子劉氏住的地方。
張士誠戰敗回來後,曾問劉氏道:「我要是戰死了,你們怎麼辦?」
劉氏說:「夫君不必過於擔心,臣妾決不會負夫君的!」
等到平江淪陷,劉氏就命乳母金氏,將自己的兩名幼子抱出來,並將所有小妾和侍女趕到齊雲樓上,然後令養子張辰保,在樓下放上柴薪,點起火來。霎時間,烈焰沖天,把一座高樓燒成了灰燼;所有的小妾、侍女全部命喪火海,隨後,劉氏也懸樑自盡。自己死就算了,何必拉那麼多無辜的人陪葬。
張士誠獨自一人坐在屋裡,左右逃的逃,跑的跑,所剩無幾。徐達入城後,派降將李伯昇前去勸張士誠投降。李伯昇徑直來到張士誠的屋前,敲了很久門,都沒有人應答,無奈之下,李伯昇只好破門而入,只見張士誠身穿龍袍,兩腳懸空,已經吊在房樑上了。李伯昇忙令降將趙世雄解開繩子,救下張士誠,張士誠竟然又緩緩甦醒了過來。
這時潘元紹也趕來了,他再三開導張士誠,張士誠也無動於衷,始終都閉著眼睛,一言不發。於是潘元紹只好命人用舊盾載上張士誠,將他擡出葑門,親自用船將他送去應天。然而,就是在送往應天的路上,張士誠不說話,也不吃東西,奄奄一息的等待著死亡的到來。到了龍江,張士誠仍然堅持躺在牀上,死活不起來。衆兵只好又將張士誠擡到中書省,李善長對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勸他歸順。不料,張士誠竟出言不遜,惹惱了李善長,李善長稟報朱元璋,想殺了他算了。朱元璋還想保住他的性命,誰知張士誠乘人不備,又上吊自殺了,這次他沒能再活過來。
張士誠元至正十三年起兵,二十四年自封吳王,二十七年縊死金陵,死後由朱元璋給予棺木殮葬。投降的將士一概不予追究,只有叛徒熊天瑞被斬首示衆。
至此,吳會全都平定,朱元璋改平江爲蘇州府,隨後又論功行賞,封李善長爲宣國公、徐達爲信國公、常遇春爲鄂國公,其餘諸將也全都被加官封爵不等。
在平江還沒攻下的時候,朱元璋曾派遣廖永忠到滁州迎接韓林兒回應天,衆人都同意韓林兒回來之後仍做皇帝,唯獨劉伯溫不答應。不久聽說韓林兒竟在瓜步暴病身亡,有的說是劉伯溫祕密稟告朱元璋,令廖永忠弄翻韓林兒的船,致使韓林兒溺水身亡,是真是假也無從證實,但韓林兒本就不足以當皇帝,死了也沒什麼可惜的。
朱元璋替韓林兒辦了葬禮,然後除去龍鳳年號,改爲吳元年,設立宗廟社稷,建築宮室,修訂樂律,規定科舉。等到攻下平江,江東大定後,朱元璋決定分道出師,一面用主要兵力攻打中原,一面遣偏師平定南方。又是雙管齊下。
自從元朝丞相脫脫,貶死在雲南後,河北一帶多半失陷,幸虧察罕帖木兒在關陝起兵,轉戰大河南北,平定了山西、河北、山東,收復了汴梁,盜匪幾乎被盪空。朱元璋曾派人送信給察罕帖木兒,想跟他通好,察罕帖木兒竟將使臣扣留了下來,只回了一封信給朱元璋。
後來察罕帖木兒被降將田豐所殺,元朝廷於是就讓察罕帖木兒的養子王保保代理軍務。王保保就是擴廓帖木兒,他率軍復仇,擒殺田豐,又送還了朱元璋的信使,並致書朱元璋,勸他歸降元朝廷。元朝廷也派遣尚書張昶,航海來到慶元,封朱元璋爲江西平章,朱元璋沒有接受。
擴廓帖木兒智勇雙全,毫不遜色於他父親,唯與河南平章孛羅帖木兒,屢次交戰,牽動宮中。元太子愛猷識理達臘和擴廓帖木兒的關係一向不錯,就讓他去討伐孛羅帖木兒。孛羅帖木兒得知後,當即起兵造反,驅逐了太子,幽禁了二皇后奇氏。多虧威順王和尚,私底下指使勇士,刺死了孛羅帖木兒,方才解除了危機。
擴廓帖木兒送太子回朝,被封爲河南王,總管各路兵馬,並代太子出師江南。不料關中四將軍,抗命不服,這四將軍都是誰呢?
原來,他們一個叫李思齊,一個叫張良弼,一個叫孔興,一個叫脫列伯,四個人聯盟起來推選李思齊爲盟主,拒絕了擴廓帖木兒。擴廓帖木兒怒不可遏,就和李思齊等人力爭,雙方相持了好幾年,元朝廷屢次派人去和解,都沒有成功。後來元順帝又特意下詔,令擴廓帖木兒專管江淮的軍事。
但擴廓帖木兒一心想平定關中,然後南下,這樣一來元順帝就不高興了。加上太子回朝的時候,曾跟擴廓帖木兒密謀內禪,遭到了擴廓帖木兒的拒絕,太子因此對他也懷恨在心。父子倆雖然心思各異,但都忌恨擴廓帖木兒,於是就削了他的官職,還奪了他的兵權,改由太子統帥各軍。這不是專門防著擴廓帖木兒造反嘛,擴廓帖木兒年輕好勝,怎麼肯受這種屈辱,卸甲歸田呢?當下就占據了太原,抗旨不從。元順帝正打算調兵討伐他呢,哪裡知道應天那邊,已經命徐達爲征虜大將軍,常遇春爲副將軍,率軍二十五萬,向北進發了。朱元璋還迅速傳送檄文給齊、魯、河、洛、燕、薊、秦、晉,說:
自宋祚傾移,元主中國,此豈人力?實乃天授。自是以後,元之臣子,不遵祖訓,廢壞綱常,有如大德廢長立幼,泰定以臣弒君,天曆以弟鳩兄,至於弟收兄妻,子烝父妾,上下相習,恬不爲怪。夫君人者斯民之主,朝廷者天下之本,禮義者御世之防,其所爲如彼,豈可爲訓於天下?及其後世,荒淫失道,加以宰相擅權,憲台報怨,有司毒虐,於是人心離叛,天下兵起。使我中國之民,死者肝腦塗地,生者骨肉不保,雖因人事所致,實天厭其德而棄之也。當此之時,天運循環。億兆之中,當降生聖人,立綱陳紀,救濟斯民,今一紀於茲,未聞有濟世安民者,徒使爾等戰戰兢兢,處於朝秦暮楚之地,誠可矜憫!方今河、洛、關、陝,雖有數雄,阻兵據險,互相吞噬,皆非人民之主也。予本淮右布衣,因天下亂,爲衆所推,率師渡江,居金陵形勢之地,得長江天塹之險,今十有三年。西抵巴蜀,東連滄海,南控閩、越,湖、湘、漢、淝、兩淮、徐、邳,皆入版圖,奄及南方,盡爲我有,民稍安,食稍足,兵稍精,控弦執矢,日視我中原之民,久無所主,深用疚心。予恭承天命,罔敢自安,方欲遣兵北伐,拯生民於塗炭,復漢官之威儀,慮人民未知,反爲我仇,挈家北走,陷溺尤深。故先諭告,兵至民人勿避!予號令嚴肅,無秋毫之犯,爾民其聽之!
先前朱元璋和衆將商議北伐事宜的時候,常遇春說應直搗元都,朱元璋不以爲然,說應該先拿下山東,然後攻入河南,進軍潼關,再去打元都,這樣敵軍勢單力孤,自然容易攻破。接著再西向雲中、太原,進入關、隴,最後一統中原。先斷其手足,再取其元首,的確是妙。衆人全都點頭稱好,隨即由徐達、常遇春帶領重兵向山東進發。
接著朱元璋又分出三路大軍,命湯和爲征南將軍,吳楨爲副將軍,率領常州、長興、宜興、江淮各路的軍隊討伐方國珍;另一路由胡廷美擔任征南將軍(廷美即廷瑞,他爲了避開朱元璋的字,所以改「瑞」爲「美」),何文輝爲副將軍,率軍攻打福建;第三路作爲一路偏師,由平章楊璟,左丞相周德興、張彬,率領武昌、荊州、潭、岳等地方軍由湖廣向廣西進發,由原來的兩路大軍分出四路。至於四路大軍的戰況,我因不能同時敘述,只好依著戰勝的次序,陸續寫來。
方國珍本一向和應天交好,常常派使臣進貢些東西,等到朱元璋和陳友諒、張士誠相互角逐的時候,他卻乘機攻城略地,搶占地盤,占據了瀕海的幾個郡縣。朱元璋派博士夏煜和楊憲去向方國珍問罪,方國珍回答起來,支支吾吾,閃爍其詞。朱元璋恨他反覆無常,於是進兵溫州,方國珍迫不得已,只好又派人來謝罪,還謊稱攻下杭州後,就立馬繳納土地和糧食。然而,杭州平定後,方國珍依然將所得土地據爲己有,朱元璋譴書責問他,並向他征貢糧二十萬石,方國珍對此置之不理。而後湯和、吳楨奉命南征,用舟師出紹興,乘晚上漲潮的時候,進入曹娥江,直至餘姚,守吏李樞歸降,再分兵攻打上虞,上虞也不戰而降,最後圍攻慶元。
方國珍正打算拼一把,誰知院判徐善已經帶著父老鄉親開城投降了,害得方國珍孤掌難鳴,不得已只好帶著親信逃到海上。湯和又接連分兵平定了定海、慈谿等縣,俘獲軍士三千人,繳獲戰船六十艘,白銀六千九百多錠,糧食三十五萬四千六百石。
正在湯和打算去海上追討方國珍時,聽說朱元璋又派廖永忠,自海道南來,於是便出師與廖永忠會師,一同夾攻方國珍。方國珍逃到海島上,還望著台、溫沒有淪陷,可以借爲後援,可不久就接到警報說,台、溫各地也都被朱亮祖奪去了,弟弟方國瑛,兒子方明完都兩手空空的逃到方國珍這兒來了。方國珍本來就自身難保,湯和、廖永忠兩路人馬又殺到了,仿佛攪海龍一般,氣勢銳不可當。此時方國珍想守卻無險要之地,欲戰卻又無兵可戰,急得跟什麼似的。
幸好湯和將軍網開一面,派人攜帶信函前來招降,方國珍心裡很清楚,此時若繼續頑強抵抗,無疑是自尋死路,能夠被招降,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於是便忙令郎中承廣和員外陳永,一起來到朱元璋軍前,向其獻上銅印銀印二十六方,白銀一萬兩,緡錢二千,並讓兒子方明完奉表向朱元璋俯首稱臣。此表全文如下:
臣聞天無不覆,地無不載,王者體天法地,於人亦無所不容。臣荷主上覆載之德舊矣,不敢自絕於天地,故一陳愚衷。臣本庸才,遭時多故,起身海島,非有父兄相借之力,又非有帝制自爲之心。方主上霆擊電掣,至於婺州,臣愚即遣子入侍,固已知主上有今日矣。將以依日月之末光,望雨露之餘潤,而主上推誠布公,俾守鄉郡,如故吳越事。臣遵奉條約,不敢妄生節目,子姓不戒,潛構釁端,猥勞問罪之師,私心戰兢,用是令守者出迎,然而未免浮海,何也?孝子之於親,小杖則受,大杖則走,臣之情事,正與此類。即欲面縛,待罪闕廷,復恐嬰斧鉞之誅,使天下後世,不知臣得罪之深,將謂主上不能容臣,豈不累天地大德哉?迫切陳詞,伏惟矜鑒!
朱元璋惱怒於方國珍的狡詐,本想賜他死罪的,可當他看到這篇表時,不禁被它的淒婉哀切、情真意切所打動,反倒可憐起方國珍來,說是:「方氏也是有才之人,我又何必逼死他呢?」恐怕是覺得方國珍阿諛奉承得妙吧!隨即便給方國珍回信道:「既然你已經投誠,我就以此爲真,不再追究你過去的那些過錯,你也不要再有什麼疑惑,見到此信後就速速來見我。」方國珍收到回信如獲至寶,忙帶著部下前去拜見湯和營部,隨後,湯和將方國珍等人送到應天。朱元璋御朝升座,等到方國珍行完禮後,朱元璋就責問他道:「你屢次出爾反爾,害我勞師動衆,不過現在知道錯了,也不算晚!」喜得方國珍連連叩頭謝恩。
朱元璋接著又問方國珍,他所呈上去的那篇表是誰寫的?方國珍說是他的幕僚詹鼎所寫,朱元璋點了點頭,隨即命詹鼎爲詞臣,其餘人則都被分配到了濠州,浙東一帶至此,就全都平定了。後來朱元璋即位,也待方國珍不薄,不僅在京師賞賜了他府邸,還封了他兩個兒子做官,方國珍也算是得到了善終。
話說湯和等人收降了方國珍,便從海道趕赴福建,接應胡廷美軍。福建此時正被陳友定占據,陳友定是福清人,早先是一名驛卒,爲元朝平賊寇,後因屢建功績,被元朝廷封爲福建行省平章政事。陳友定曾派兵入侵處州,被參軍胡深打敗。胡深乘勝進軍松溪,抓獲了守將陳子玉,轉而入攻建寧,不料被陳友定的部將阮德柔偷襲,失手被擒。陳友定非常賞識胡深的才華,一直對胡深禮遇有加,後來因被元使所迫,才不得不將胡深殺害。
胡深文武雙全,駐守處州五年,恩威並濟,在他被擒獲時,天象忽然發生變化,太陽中出現黑子,劉伯溫看後,說,東南將失去一員大將,後來果然應驗。朱元璋得知噩耗後,悲痛不已,當即便派使臣賜祭,並追封胡深爲縉雲郡伯。
這次胡廷美、何文輝等人,率兵南下,由江西入杉關,他們先派了一名使者去延平招降陳友定。陳友定竟怒斬來使,還將他的血滴到酒里,與衆人酌飲,誓死不投降。胡廷美聽說後,率領衆人猛攻,先後拿下了光澤、邵武、建陽,最後直逼建寧。
陳友定挑選出精銳部隊,前去把守延平,留下平章曲出,同僉賴正孫,副樞謝英輔,院判鄧益等人,及兩萬兵馬駐守福州。湯和、吳楨、廖永忠等人,揚帆出海,沒幾天就來到福州五虎門,在南台駐紮下來。守將曲出等人,率領衆兵出城迎戰,被湯和部將謝得成擊敗,退回城中。湯和於是率兵圍城,一直攻到黃昏。接著,城內守將袁仁遞來降書,說是願意開城門迎軍入城,以次日凌晨爲約。到了第二天黎明,南門果然打開了,湯和等人率軍擁入,曲出、賴正孫、謝英輔等人,早已逃得不見蹤影,鄧益戰死,參軍尹克仁跳水自盡,僉院伯帖木兒,殺了妻妾和他的兩個女兒後縱火焚屍,最後拔劍自刎。
湯和入城後,安撫軍民,繳獲戰馬六百多匹,海船一百五十艘,糧食十九萬多石,接著分兵攻打興化和莆田等十三個縣,不久,這十三個縣也全都被平定,隨後,湯和又率領衆兵,擊鼓向西行軍而去。
此時,胡廷美、何文輝等人,已經攻克建寧,降守將達里麻和翟也先不花等人,後也擊鼓向南進發。在獲知兩軍相距,不過百里後,陳友定非常震驚,急忙督軍出城,適值湯和等人正好趕到,兩軍相遇,雙方一陣廝殺,陳友定不敵,敗退而去,湯和則繼續向前,進逼城下。城中的守將,再次請求出戰,陳友定說:「敵軍這麼遠趕來,銳氣正盛,我們若是直接和他們交戰,只能徒傷軍士,還不如以山爲墉,以壑爲塹,養精蓄銳,和他們打持久戰,我倒要看看,他怎麼勝我?」衆將士唯唯聽命。
隨後,陳友定率諸將登城,勒令士兵日夜操練,不得休息,也不得交頭接耳,違令者立斬不赦。士兵們都敢怒不敢言,部將蕭院判、劉守仁稍微抱怨了一下,陳友定就大怒,不僅把蕭院判殺了,還奪去劉守仁的兵。劉守仁被逼無奈,只好出城投降,手下的士卒大多也逃離而去。轉而,陳友定的軍火庫被人放了火,城中炮聲震天,湯和等人知道城中有變,抓住機會蜂擁而至,城池隨即被攻破。
大勢已去,陳友定叫來謝英輔等人入內,和他們訣別說:「你們都好自爲之吧,我要爲大元而死,決不投降。」謝英輔與魯達花赤含著眼淚離去,白哈麻,換上朝服,上吊自殺而死。陳友定坐在堂上,喝藥自盡。賴正孫等人,出城投降。
湯和等人入城後,撫視陳友定,發現他的身體還有餘溫,就令人將他擡至水東門外,天上下著大雷雨,陳友定又甦醒過來。陳友定的兒子陳海,主動來到湯和軍前,表示願意和父親一起去死,湯和於是派遣使者,將他們父子一起押去應天。
面見陳友定,朱元璋詰問他道:「元朝就要亡了,你爲誰守城?你害了胡將軍,又殺了我派去的信使,實在太過殘暴,今天被擒到這裡,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陳友定厲聲答道:「要殺便殺,何必多言?」
話已至此,還有什麼可說,朱元璋當即命人將他們父子牽到鬧市斬首了。真是:
王師南下奮貔貅,
大將成擒八閩休。
父既捐軀兒亦死,
忠臣孝子足千秋。
陳友定死後,汀州、泉州、漳州、潮州諸郡,相繼歸降,福建因而全部被平定。
福建既被平定,湯和一路主力軍,便可告一段落,還有楊璟一路偏師,他們的戰況又如何呢?待我下章慢慢敘來。
張士誠之死和陳友定之死看起來都一樣,但張士誠不能稱爲義士,陳友定卻是完全的忠臣。張士誠一開始叛元,後來又降元,又繼續叛元,這樣反覆無常根本就是無恥之徒才有的行爲,至於被救之後,不吃東西自絕而死,這有什麼值得人說道的?而陳友定從始至終都效忠大元,就是被抓時說的話也很讓人起敬,說他是忠臣決不爲過。加上方國珍的見風使舵和阿諛奉承,北伐過程中各種身份的人都出來了,皮囊下是金玉還是敗絮,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