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順帝聽說通州失陷,心急火燎,連忙趕到清寧殿,召集三宮六院的嬪妃,及太子愛猷識理達臘,準備北逃。
左丞相失烈門,及知樞密院事黑廝,宦官伯顏不花向他進諫說:「陛下現在應該固守京城,臣等願意前去招募軍隊迎戰。」
元順帝說:「孛羅帖木兒和擴廓帖木兒屢次叛亂,京中守衛早就已經空虛了,現在要怎麼守?」
伯顏不花痛哭流涕地說:「天下是世祖您的天下,陛下應當死守,怎麼能輕易放棄呢?」
元順帝大怒道:「難道要我像宋徽宗、宋欽宗那樣?朕主意已定,不要再多說了!」儘管伯顏不花再三泣諫,但元順帝還是拂袖離去,回宮去了。
到了黃昏,元順帝召淮王帖木兒不花和丞相慶童入宮,囑令慶童輔助淮王監國。兩人受命而出。元順帝自己則在三更的時候打開建德門,帶著後宮妃子和太子往北逃去了。
徐達率明軍進薄齊化門,將士填濠登城而入,徐達也登上齊化門樓,擒住了淮王帖木兒不花和左丞相慶童。平章迭兒必失朴賽不花和右丞相張康伯,御史中丞滿川等人,因不肯歸降,全都被處斬。宦官伯顏不花早已自盡,元宣府鎮南威順的六位王子,也都被明軍抓獲。
徐達下令封了府庫圖籍寶物,用兵守住故宮大門,不准他人進入,剩下的宮女和她們的妃主都由原來的太監先看管著。並號令士兵,不許侵犯百姓,隨即派人去應天告捷。一面命薛顯、傅友德、曹良臣、顧時等人,率兵分別巡視古北各個關卡,一面令華雲龍修繕故元都,修築城垣,加固城防,專等著太祖的駕臨。
太祖收到捷報後,下詔褒獎北征軍,將應天定爲南京,開封定爲北京,設立了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官制,各設尚書和侍郎等官職。明初的官制一開始有些模仿元代,立中書省總管天下吏治,置大都督府總管天下軍務,設御史台肅清朝廷綱紀。至此改立六部,定爲吏、戶、禮、兵、刑、工等名目。後來因爲胡惟庸伏法,又廢除了中書省和左右丞相,改用尚書和侍郎,並把大都督府改爲五軍都督府,受兵部管轄,權力大不如前。並增設都察院,管轄台官。這都是後話了。
且說太祖因元都已被平定,啓蹕北巡,留下李善長和劉伯溫在應天,自己帶領文武百官,渡江北上。雨師灑道,風伯清塵,遙望車駕前的馬兒,一個接一個的以手加額相互慶賀。沿途所經,太祖免除了百姓未交的賦稅。到達北京後,御臨奉天門,太祖找來元室老臣,向他們詢問元朝政治上的得失。
這些老臣里有一個文官叫馬昱,頓首道:「元朝建國是因爲寬容,亡國也是因爲太過寬容。」
太祖說:「朕只聽說過以寬容建國的,還從沒聽說過以寬容亡國的。元室從上到下,縱慾無度,不知節制,以致淪亡,這才是它亡國的原因之所以,並非由於過於寬容所導致的。真正聖明的君主行政,即使寬容也有所節制,絕不會以不理朝政大事爲寬;簡亦有節,不以慢易爲簡。總之只要施行適當,有的放矢,自然就沒有什麼弊端了。」馬昱所說的,不能說完全正確,但明祖之言,恐怕也未能實踐。馬昱聽了,滿面羞愧的拜謝而退。
隨後,太祖又下令將元宮裡的舊人都放了出去,以免造成怨曠,此外的一切事宜,概如徐達所定。當下便命徐達和常遇春出師山西,副將軍馮國勝,偏將軍湯和,平章楊璟隨軍調遣,太祖自己返回了南京。
徐達奉命西征,分道並進。常遇春攻下保定、中山、真定等地方,馮國勝、湯和、楊璟等人,拿下懷慶,翻過太行山,攻下澤潞,最後直取太原。元將擴廓帖木兒,派手下楊札兒來攻打澤州,與楊璟、張彬等人,在韓家店遇上了。兩軍對戰,刀槍並舉。楊璟、張彬等人藐視元軍,以爲他們已經沒什麼能耐,一鼓作氣便能擊退,誰知楊札兒很是驍悍,部下又都久經沙場,個個拼命爭先,戰了多時,楊璟、張彬等人非但沒有擊退元軍,反被敵軍衝破陣勢,禁不住只好敗下陣來。事後連忙將戰敗的消息稟報給徐達大將軍。
大將軍徐達調都督副使孫興祖和僉事華雲龍駐守北平,自己率領大軍,趕去太原。途中聽說元順帝赦免了擴廓帖木兒的罪,讓他官復原職,帶兵攻打北平。徐達當下召集衆將開了個會,衆將全都稟請回去支援北平,但徐達說:「北平有孫都督等人扼守,一定可以擋得住擴廓帖木兒,而且擴廓帖木兒這次全師出動,太原必定空虛,我軍若是乘其不備,直攻他的太原老巢,到時候他進無可戰,退無可依,這就是兵法上所謂的批亢搗虛,即使他返回來救太原,也已經來不及了,那時他進退失利,我們就能抓住他了。」計劃已定,徐達繼續率軍向太原前進。
果然,擴廓帖木兒知道太原告急後,忙抽身回來自救,前鋒萬餘名騎兵突然返回,仿佛從天而降,聲勢浩大,有如排山倒海一般。這邊傅友德和薛顯,騎著馬一起出擊,指揮身強力壯的士卒,與其大戰了一場,方才把他們擊退。擴廓帖木兒在城西駐紮了下來,大約有數萬兵馬,郭英登高遠望,返回報告常遇春說:「敵兵雖多,但隊伍不整齊,營雖然大,但防守不嚴。若晚上乘機奪營,必能大獲全勝。」常遇春徵詢徐達的意見,徐達深以爲然。正籌劃著,忽報擴廓帖木兒那邊,有一個密使送來一封信。徐達當即打開書信,看完退入帳後,寫好回信,交給使者回去復命。隨即升帳調兵,陸續出發。
當天晚上天氣陰晴,薄雲四布,將近三更時分,郭英率著三百精騎,悄悄來到敵營附近。一聲炮響之下,明軍同時從四面縱火,頓時紅光炎炎,幾乎和白天沒有什麼差別。常遇春帶著一隊人馬,鼓譟前進。這時,敵營裡面也有一隊人馬吶喊著沖了出來。兩軍相見並沒有開始廝殺,反而互相通了暗號,然後那隊人馬引著明軍,就直撲主營而去。
擴廓帖木兒方點上蠟燭,坐在帳中,兩個童子捧著書侍立在一旁,正當他準備接過童子手中的書來看,忽然營外喊聲連成一片,擴廓帖木兒料知內外有變,急忙推案而起,連靴子都來不及穿好,赤著一隻腳就跑出帳外,跨上一匹劣馬,胡亂揮舞著鞭子,尋路向北逃去,手下只有十八個騎兵跟著。常遇春等人殺入營帳,營中早已經亂成了一團。
常遇春一聲令下,投降者免死,衆人紛紛丟盔棄甲,跪降在馬前。共得士兵四萬人,馬四萬匹。讀者諸君,這擴廓帖木兒也是有名的大將,難道強敵在前,他沒有防備?況且他到三更以後,還燃燭看書,明明不是個糊塗人物,爲何明軍劫營,慌張到這般情形呢?
原來,擴廓帖木兒部下有一個叫豁鼻馬的大將,眼看著元朝的命數已終,明朝的福運方盛,心中早就有了歸降的意思,又聽說徐達禮賢下士,不殺投降之人,就越發想要投降,因此就背著擴廓帖木兒,暗中給徐達通消息說,願意做內應。徐達於是跟他約好了暗號,所以得手才這麼容易。
擴廓帖木兒既然逃走了,太原自然就被順利攻下,徐達又乘勢收復大同,分遣馮國勝等人,平猗氏、平陽諸縣,擒住元右丞相賈成、李茂等人,接著,榆次、平遙、介休,依次被攻克,到此,山西境內,全部平定。
太祖收到捷報,心中愉快,自然就不必說了。倏忽間已是洪武二年,太祖親自擬定功臣位次,命人在江寧西北雞籠山下,建了一座功臣廟。已死的功臣,供身像,沒有死的,供虛位,一共有二十一人,以大將軍徐達爲首,依次是:
徐達,字天德,濠州人。常遇春,字伯仁,懷遠人。李文忠,字思本,盱貽人,太祖的外甥。鄧愈,原名鄧友德,虹人。湯和,字鼎臣,濠州人。沐英,字文英,定遠人,太祖的養子。胡大海,字通甫,虹人。馮國用,馮國勝的哥哥,定遠人。趙德勝,濠州人。耿再成,字德甫,五河人。華高,含山人。丁德興,定遠人。俞通海,字碧泉,濠州人。張德勝,字仁甫,合肥人。吳良,定遠人,原名吳國興。吳楨,吳良的弟弟,原名吳國寶。曹良臣,安豐人。康茂才,字壽卿,蘄人。吳復,字伯起,合肥人。茅成,定遠人。孫興祖,濠州人。
不久,又以廖永安、俞通海、張德勝、桑世傑、耿再成、胡大海、趙德勝七人,配享太廟,並因徐達攻破元都,得到了元十三朝實錄,下詔修訂元史。任李善長爲監修,宋濂、王禕爲總裁,並請隱士汪克寬、胡翰、陶凱、曾魯、高啓、趙汸等十六人爲纂修,經過六個月的時間,元史初步修訂完畢。由於元順帝沒有實錄,太祖隨即又派人去採訪舊事,並於第二年將其編了進去,整個元史方才最後完工。
徐達等人平定山西後,又奉命進軍關陝,關中諸將,已推李思齊爲統帥,駐兵鳳翔。太祖曾派遣使者帶著他的諭旨去招降,李思齊沒有答覆,至此,在大軍出師之際,太祖再次給李思齊寫了封諭書:
前者遣使通問,至今未還,豈所使非人,忤足下而留之與?抑元使適至,不能隱而殺之?若然,亦事勢之常,大丈夫當磊磊落落,豈以小嫌介意哉?夫堅甲利兵,深溝高壘,必欲竭力抗我軍,不知竟欲何爲?昔足下在秦中,兵衆地險,雖有張思道即張良弼。專尚詐力,孔興等自爲保守,擴廓以兵出沒其間,然皆非勍敵。足下不以此時圖秦自王,已失其機,今中原全爲我有,向與足下爲犄角者,皆披靡竄伏,足下以孤軍相持,徒傷物命,終無所益,厚德者豈爲是哉?朕知足下鳳翔不守,則必深入沙漠以圖後舉,然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倘中原之衆,以塞地荒涼,一旦變生肘腋,妻孥不能相保矣。且足下本汝南之英,祖宗墳墓所在,深思遠慮,獨不及此乎?誠能以信相許,幡然來歸,當以漢竇融之禮相報,否則非朕所知也。
李思齊收到這封諭書後,動了投降的念頭,但他的養子趙琦不願意投降,勸李思齊西入吐蕃。李思齊正遲疑不決,明大將軍徐達已經率兵入關,直搗奉元。張良弼和孔興、脫列伯等人,爲了支援奉元,分別駐守在鹿台,忽然聽說明將郭興,卷甲而來,不禁大驚失色,立即就都逃跑了。奉元守將哈麻圖,棄城逃到盩厔,被民兵所殺。元西台御史桑哥失里,郎中王可,檢討阿失不花,三原尹朱春,爲了堅守節操全都自盡了。當時關中大鬧饑荒,徐達奉太祖之命,賑濟每戶人家二三石糧食,民心頓時就歸附了明軍。
常遇春於是進攻鳳翔,李思齊聽趙琦的話,逃往臨洮。
常遇春隨即進入鳳翔,徐達也趕到了,兩軍會師,商討進兵事宜。
衆將士獻計說:「李思齊現在逃去了臨洮,我們本應該乘勝追擊,但張良弼還守在慶陽,他沒李思齊聰明,慶陽的地勢也不如臨洮,我們可以先將慶陽奪了,再去攻打臨洮。」
徐達說:「你們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慶陽城防守嚴密,地勢險惡,士卒強悍,沒那麼容易拿下。臨洮西通番戎,北界河湟,如果被李思齊久占,到時候聯外固內,將來根深蒂結,必將造成大患。所以我們應乘著此時他剛到那邊,還未站穩腳跟之前,重兵出擊,李思齊如果不往西走,只能束手就擒。臨洮如果拿下了,其他地方自然就不勞而下了。」衆將士紛紛點頭稱好,徐達於是留下湯和守營,指揮金興旺等人守鳳翔,自己率兵穿過甘肅,一路攻下了秦州、寧遠,進入鞏昌,派遣馮國勝進攻臨洮,顧時、戴德進攻蘭州。蘭州一攻就拿下了,馮國勝來到臨洮,李思齊本來打算死守,不料趙琦起了歹心,偷帶著竊取的珠寶婦女逃進了山谷,李思齊長嘆數聲,無可奈何,只好舉城乞降。李思齊尚如此,張良弼更不足道,可見關中四將,全都不足爲懼。
馮國勝將李思齊送到徐達的軍營,徐達又命人將他押到南京,太祖對他倒也十分優待,封他爲江西行省左丞。但李思齊卻不去上任,留居京師。太祖又傳諭軍前,除令常遇春留守北平外,其餘人等,全部跟隨大將軍徐達往攻慶陽。太祖還提醒他們,張良弼兄弟十分狡詐,即使他們來投降,也一定要小心處置,別中了他們的計!
徐達等人受命而行,一路拿下蕭關、平涼。張良弼十分恐懼,於是讓弟弟張良臣留守慶陽,自己往寧夏奔去。不幸途中遇到擴廓帖木兒的人,被他們活捉回去。張良臣聽聞後,立即奉上慶陽,向明軍乞降。
徐達派薛顯入城安撫軍民,張良臣帶著手下跪在道路兩旁相迎,看起來非常恭順。薛顯入城安撫完軍民後,紮營城外。
張良臣驍勇善戰,軍中稱他爲小平章,他原本打算引誘薛顯入城,等到晚上,再關閉城門劫殺他的,可是薛顯紮營城外,張良臣的計謀不能得逞,只好晚上悄悄打開城門,領兵殺出。薛顯帶著騎兵五千人拼死抵抗,因夜間昏黑看不清,不小心中了從四面射來的流箭,急忙帶傷飛奔回徐達的大營。清點人數,已經傷亡了一半,還失去了指揮張煥。
徐達對衆將士說:「太祖早就料到會有意外,果然如此!但張良臣困守一隅,終究會敗亡,既然他執迷不悟,我們就一起將他消滅掉。」衆將士聽了,紛紛說好。於是,俞通源走西路,顧時走北路,傅友德走東路,陳德走南路,徐達率領諸將走中路,五路大軍直奔慶陽,從四面將其圍住。
張良臣出來應戰,被徐達麾軍奮擊,敗入城中,情勢危急之下,張良臣只有派人去找擴廓帖木兒求援。擴廓帖木兒當時還在寧夏,派部將韓札兒攻陷原州,爲慶陽聲援,徐達於是又忙派馮國勝出驛馬關,去抵擋韓札兒。
驛馬關距慶陽有三十里地,馮國勝趕到驛馬關時,又聽說韓札兒攻下了涇州,忙又趕去涇州。途中遇上了韓札兒的軍隊,馮國勝領兵一鼓作氣,成功將其擊退,直到來到邠州,才因韓札兒已經走遠,方返軍紮營驛馬關。
此時,常遇春早已經來到北平,偕同偏將李文忠,驅兵北進,至錦州,擊敗元將江文清,接著,率軍攻入全寧,擊敗元丞相也速,隨後,進軍大興州,守將聞訊,紛紛逃遁而去。大軍不及休息,一路馬不停蹄,直達開平。元順帝從燕京出走,此時正駐紮在開平,聽說明軍追到這裡,忙又倉皇逃去。常遇春追了數十里地,斬殺元宗王慶生,及平章鼎珠等人,收降將士一萬多人,繳獲戰車一萬多輛,馬三千匹,牛五萬頭。薊北平定,常遇春還軍。
常遇春正打算馳回慶陽,協助徐達攻打張良臣,不料到了柳河州,竟然染上了重病,霎時間全身疼痛,連以前醫好的箭傷,也無端復發。常遇春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於是就急忙召李文忠入帳,向他囑託後事,與他訣別。真是:
北虜已熸臣力竭,
西征未捷將星沈。
本章主要寫擴廓帖木兒和李思齊。擴廓帖木兒、李思齊都是元朝大將,一個駐守太原,遇到敵人劫營就倉皇逃走;一個被稱爲長關中,聽說敵人來了就投降。也許,是元朝到了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的時候了。張良臣雖然驍悍,但他困守慶陽,就像是甕中之鱉。一切禍事的開始,都是因爲自己和部下離心離德導致的。從元朝滅亡的過程中我們可以看出,軍心渙散是失敗的根本,而從明太祖那兒又可以看出,軍心和一才是打勝仗的法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