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陳友諒的驍將張定邊正圍攻朱元璋的時候,突然不知從何處射來一支冷箭,正中他的右額。射這箭的不是別人,正是朱元璋的參政常遇春。常遇春射中張定邊後,忙駕船趕來支援。俞通海也奮勇殺到。張定邊身負重傷,又見常遇春等人陸續趕來,一時無可奈何,只好下令撤退。
這時,江里的水勢突然上漲,把朱元璋的船托出了水面。朱元璋趁勢殺出,下令俞通海、廖永忠等人駕船飛速去追張定邊。張定邊雖然中了數十箭,但還不至於殞命,反而讓他乘坐小舟逃走了。
此時,天也快黑了,朱元璋只好鳴金收軍,嚴申完軍紀。他嘆道:「就因爲劉先生沒來,我才深陷困境,還失去了良將韓成,真是可悲可痛啊!」當下召徐達入艙,對他說道:「我擔心張士誠會襲擊都城,留了劉先生在那裡守著,眼下我們這邊形勢不利,你快去調換劉先生,請他連夜趕來這裡,爲我決策,如此才能避免再出什麼差誤。」徐達領命,連夜趕回應天去了。
過了幾天,劉伯溫還沒來,陳友諒倒是開著大船又來了,旌旗樓櫓,遙望如山。朱元璋督兵迎戰,約半個時辰,居然節節敗退,氣得朱元璋連斬了十幾個隊長,可還是沒有緩解敗退的趨勢。
郭興進稟道:「敵船高大,我船卑下,敵可俯擊,我須仰攻,敵逸我勞,勝負自然不同。所以,我覺得要想破敵軍,仍需火攻不可。」
朱元璋說:「前日也是用火攻,未見大勝,怎麼辦?」
正說著,只見一葉扁舟乘風破浪而來,舟中坐著三個人,除了參謀劉伯溫外,還有一個穿著道服的人,和一個穿著僧服的人。穿道服的戴著鐵冠,朱元璋倒是與其見過一面。此人名叫張中,字景和,自稱鐵冠道人。
朱元璋在滁陽的時候,鐵冠道人曾去拜見他,說朱元璋龍瞳鳳目,有帝王之相,貴不可言。朱元璋剛開始還對他半信半疑,後來見自己果然步步高升,才相信他是有些能耐的。此時與劉伯溫同來,想必是來助他一臂之力。至於那個穿僧服的僧人,朱元璋並不認識,不過看起來,他面容古怪,服裝離奇。
至此見到朱元璋,方由劉伯溫替他報名,原來他叫周顛,是建昌人氏,在西山古佛寺棲身修行,博通術數,能知道未來的事。劉伯溫常奉他爲師友,所以這次邀他一起同行。
朱元璋大喜,忙問劉伯溫有什麼破敵的辦法。
劉伯溫說:「主公暫且收兵,我自有妙計。」朱元璋依其所言,招兵回師,將軍隊向後退了十里,這才開始與他們複議戰事。
劉伯溫也主張火攻,朱元璋說:「徐達和郭興等人,也都主張火攻,但是他敵船有數百條,怎麼燒得完呢?況且火全仗風勢,江上風又不定,未必就能成功,上次已經試驗過了。」
說到這裡,鐵冠道人忽然大笑了起來,朱元璋忙問他爲什麼笑?
鐵冠道人回答說:「真人出世,還怕風不來?」
朱元璋問他:「何時有風?」
周顛插嘴說:「今天黃昏的時候就會起東北風。」這是他推算出來的,並非真能呼風喚雨。
朱元璋說:「高人既然能看天象,那究竟陳友諒的興亡如何?」
周顛仰天凝視,約莫半晌,才搖著手說:「上面沒有他的位置。」
朱元璋又問:「我軍有沒有什麼災禍?」
周顛說:「紫微星居中,有黑氣相衝,但旁邊有解星,所以不必擔心。」
朱元璋說:「既然如此,就勞煩各位幫我想想明日破敵的法子。」
這時,周顛和鐵冠道人齊聲回答道:「劉先生料事如神,完全可以應付。我們雲遊四方,倏來倏往,只能觀賀大捷,不便參贊戎機。」
朱元璋知道不可強求,就讓他們自由地去了;他又對劉伯溫說:「明天請先生替我指揮吧。」
劉伯溫說:「主公親征,應該由您親自發號施令,劉伯溫就當您的隨侍好了。」朱元璋點點頭,以示允諾。劉伯溫又悄悄告訴朱元璋接下來該如何如何;朱元璋聽後愈發高興,隨即叫來常遇春等人,向他們囑授密計,教他一律預備,等待起風后便出發,常遇春等人領命而去。
轉瞬,天暗了下來,江面上忽然颳起了一陣西南風。陳友諒正帶兵巡邏呢,遙遙望見江中來了七艘小船,船上都載滿了士兵,順著風直朝他們駛來。陳友諒斷定是敵軍入侵,忙令士兵彎弓搭箭朝他們射擊,誰知那些船上的敵人一個個都好像會避箭訣一樣,根本射不倒,反而越駛越近。
陳友諒看射箭沒用,下令改用槊投刺。槊扔過去後,刺入敵兵胸口,誰知敵兵仍然不動,等到抽槊回來,那敵兵竟隨著槊一起過來了。仔細一看,原來都是披甲戴盔的草人,衆人這才明白過來。
然而,就在這時,敵船上忽然拋出鐵鉤,搭住大船,艙里真正的敵軍行動了,他們把浸了油的蘆葦和硫黃火藥等物,紛紛扔向大船,霎時間,烈焰騰空,很多大船都被燃著了。陳友諒忙令士兵滅火,無奈風急火烈,撲了這邊,那邊又燃起來了,幾乎撲不勝撲。常遇春等人復又殺到,弄得陳友諒心慌意亂,叫苦不迭。
這下可惹惱了陳友諒的兩個弟弟陳友仁和陳友貴。他們帶領平章陳普略等人冒火迎戰。陳友仁比別人少一隻眼睛,素來驍勇強悍,跟土匪海盜一樣。陳普略綽號叫新開陳,也是一條膽壯力大的好漢。
偏偏這個時候力氣和膽量都沒有什麼用,廝殺不久,陳友仁和陳友貴就被黑煙薰得人事不知,相繼死在了水裡。陳友諒知道敵不過,想要向西逃遁,無奈大船都用纜繩綁在了一起,掉頭不靈,等到把纜繩砍斷,燒死的淹死的被殺的士兵已經不計其數了。
這期間,朱元璋的部將張志雄等人所在船的桅杆,忽然被砍倒,爲敵所乘,竟被圍住。張志雄覺得既窘迫又慚愧,竟拔刀自刎。剩下余昶、陳弼、徐公輔等將也都陸續戰死。還有丁普郎一人,身受十多處傷,最後被人一刀砍去了腦袋,頭已脫落,但身子尚還立在船上,依然持刀作戰。等到援兵從四面趕來,將那艘船救出來的時候,將士們已經傷亡了大半,所以最後只奪得屍骸,令他歸葬罷了。
陳友諒逃了一段路,見甩掉了敵船,頓時咬牙切齒地對諸將說道:「朱元璋這個狡猾的小人,竟然用火攻殺了我那麼多人,此仇不能不報!我看見朱元璋坐的船,桅杆是白色的,明日出戰,你們只要看見白色的桅杆就給我殺,殺了他才能洩我心頭之恨!」衆將領命。
到了第二天清晨,陳友諒捲土重來。衆人按照陳友諒的吩咐四處尋找白色桅杆的船,誰知對面敵船的桅杆竟然清一色的白,根本區分不出來。陳友諒等人頓時面面相覷,但是出戰的命令已經下達,衆人不好退回,只得上前廝殺。
朱元璋自然領兵對戰,雙方從辰時一直打到已時都相持不下。忽然,劉伯溫跳起來大聲喊道:「主公快換船!」朱元璋不及細問,急忙依劉伯溫所言,換了一艘乘船。
劉伯溫隨後趕了上來,邊擺著雙手,邊面有喜色地說:「災難過了,災難過了。」話音未落,只聽一聲炮響,朱元璋先前乘坐的那艘船已經應聲炸裂了。
朱元璋不禁又驚又喜,問劉伯溫道:「後面還有危險嗎?」
劉伯溫回答說:「災星已經過去了,主公大可放心。」此處既寫劉基,亦回應周顛的預言。於是朱元璋麾舟更進,繼續殺敵。
這時,陳友諒正高坐舵樓,之前他辨認出了朱元璋的坐船,就朝那裡開了一炮,滿以爲朱元璋這次必死無疑,卻沒想到朱元璋不僅傷都沒受,還又殺了過來,仿佛有神仙在保佑他一樣。陳友諒心裡甚是驚駭,只好沒精打采地下舵樓去了。
且說朱元璋的部將廖永忠、俞通海等人,駕著六艘小船深入敵中,小船被陳友諒的大船完全擋住了,無從看見,就像忽然間不見了一般。不久,六艘小船上的將士登上了敵船,逢人便殺,見物即燒,那時朱元璋所有的將士,見他們如此勇猛,全都勇氣倍增,紛紛大喊著殺了上去。陳友諒的軍隊頓時大亂。而朱元璋的人殺的殺,燒的燒,雙管齊下,害得陳友諒進退無路,只好與鬼商量,隨他同去。最可笑的是,陳友諒的船又高又長,而掌舵的人看不清前面的形勢,兀自開著船直直的沖入了一片火海,根本來不及掉頭。到了現在,陳友諒已經是狼狽至極,幸虧張定邊拼命護著他,方才得以衝出重圍,退回鞋山。
朱元璋帶人追到罌子口,因爲水面狹窄,不好輕易進去,朱元璋只好在口外停泊,等著陳友諒來戰,可陳友諒不敢再出戰。雙方因此相持了一天。第二天,朱元璋部將想要退師少休,請示朱元璋,沒有獲得應允。俞通海進來跟朱元璋說:「湖水慢慢下降了,我們不如移到湖口守住江水上游。」朱元璋又問劉伯溫的意見,劉伯溫說:「俞將軍言之有理,主公可以先移師,等到金木相衝的日時再出戰。」朱元璋於是下令全軍移到左蠡駐紮。陳友諒也改在渚磯駐紮,雙方又相持了三天沒有動靜。朱元璋覺得這樣相持下去也不是辦法,只好派人給陳友諒送去一封書信:
公乘尾大不掉之舟,頓兵敝甲,與吾相持。以公平日之強暴,正當親決一死戰,何徐徐隨後,若聽吾指揮者,無乃非丈夫乎?唯公決之!
話中有刺,好好奚落了陳友諒一番。
信剛發出去,探子忽然來報說,陳友諒左右的兩位金吾將軍率部下來投降了。朱元璋很高興,接見後對他們先是慰勞備至,之後才向他們問明緣由。原來左金吾主戰,右金吾主退,在意見不統一的情況下雙方卻達成了另一個共識,那就是陳友諒不能成事,因此他們就一同來投降朱元璋。朱元璋說:「陳友諒這下更加勢單力孤了。」
正說著,有人來報說,我們派去的信使被陳友諒拘留了,他還將我們被俘虜的將士全部殺掉了。朱元璋說:「他殺我的人,我偏降他的人,看誰厲害?」隨即下令將所有的俘虜全部放出來讓他們自行決定去留,受傷的還給他們藥物替他們治療。並且還下令說:「以後如果俘獲了陳友諒的人,一概不許殺他們。」之後朱元璋又給陳友諒寫了一封信:
昨吾舟對泊渚磯,嘗遣使齎書,未見使回,公度量何淺淺哉?江淮英雄,惟吾與公耳。何乃自相吞併?公今戰亡弟侄首將,又何怒焉?公之土地,吾已得之,縱力驅殘兵,來死城下,不可再得也。設使公僥倖逃還,亦宜卻帝名,待真主。不然,喪家滅姓,悔之晚矣!丈夫謀天下,何有深仇?故不憚再告。
言辭之中,暗含嘲諷。陳友諒看完信後氣得要死,但他仍然默不作聲,只悄悄派人去南昌劫糧,偏偏被朱文正殺得賠了夫人又折兵,連船都被他毀了。朱元璋又下令水陸結營,在水營里放置火船和火筏,嚴陣以待。一連等了好幾天,陳友諒才冒死出現,朱元璋隨即下令迎頭痛擊。陳友諒逃命要緊,哪裡還顧得上自己的士兵,連家眷也沒有帶,只帶著張定邊乘船偷渡到了湖口。朱元璋帶人狂追數十里地,從辰時追到酉時,仍然不肯罷休。
突然,江面出現了一葉小舟,上面張鐵冠在搖著船唱著歌。朱元璋大聲朝他喊:「張道人!你怎麼這麼悠閒呀?」張鐵冠笑著說:「陳友諒死了,我當然悠閒呀!」朱元璋說:「陳友諒還沒有死吶,你在開玩笑吧?」張鐵冠大笑著說:「你是皇帝,我是道人,我和你打個賭好了。」朱元璋也笑著說:「那我就先把你綁在水濱慢慢兒待著。」兩人正在調侃著,忽然有士兵來報說,陳友諒在涇江被襲擊,被一箭射中眼睛貫穿頭顱,當場斃命了。這時張鐵冠說:「怎麼樣?」說完,就自顧自地划船慢慢離開了。真是自在的道人。
朱元璋又將擒獲的數千人一一查核,發現一個美婦和一個少年,美婦是陳友諒的愛妃闍氏,少年是陳友諒的長子陳善。第二天,朱元璋的手下證實了陳友諒的死訊屬實。而張定邊已經帶著他的屍身和陳友諒的次子陳理回武昌去了。陳友諒稱帝僅僅四年,死時四十四歲。在陳友諒剛開始起義時,他父親陳普才曾告誡他說:「你一個捕魚的如何能成大事?」陳友諒不聽。後來他稱帝了,派人去接自己的父親前來享福,但他父親堅持不肯來:「我這個兒子不安分,我擔心他這輩子不得善終啊。」最後陳友諒果然戰敗而死。
朱元璋解決了陳友諒後班師回朝,對劉伯溫說:「我本不該有安豐之行,導致陳友諒襲擊建康,還好現在陳友諒已經死了,我總算放心了。」回去之後,朱元璋論功行賞,大擺筵席歡慶了好幾天。
席間,朱元璋非常高興,乘著酒意,朱元璋不禁想起了闍氏的美色,覺得與衆不同,就讓人把闍氏召來,另外備下酒菜佳肴,逼她陪飲。闍氏起初不肯,後來想到自己身懷六甲,如果能活下來生個男孩,也許還能復仇,於是就耐著性子,前去赴宴。
朱元璋令她坐在一旁,暢飲了三杯。只見闍氏雙頰泛紅,水目流轉,雲鬢生光,朱元璋不由得越瞧越愛,越愛越想占有,竟把闍氏輕輕摟住,擁入龍帳。闍氏身不由己,只好半推半就,成就了一段風流佳話。後來闍氏果然生了一個兒子,這是後話。
第二天,張中和周顛兩人就不知去向了。
休息了一個月後,衆人再次朝武昌進發,這一回是朝陳理去的。到了武昌,衆將圍住四門,然後阻斷了城裡的出入,接著分兵下漢陽、德安州郡。到了年尾,朱元璋返回了應天,留下常遇春等人繼續圍攻武昌。
第二年是元至正二十四年,正月元日那天,由於李善長、徐達等人屢次勸進,朱元璋在這一天即位吳王。設立百司官員,行慶賀禮。封李善長爲左相國,徐達爲右相國,劉伯溫爲太史令,常遇春、俞通海爲平章政事,汪廣洋爲右司郎中,張昶爲左司都事。朱元璋昭告文武百官:「你們爲了天下蒼生考慮,推我爲王。如今剛剛立國,更應該正紀綱、明法律。元朝昏庸無能,官員作威作福,導致天下騷動,還望各位大臣將相勵精圖治,千萬不要重蹈覆轍!」衆人都細聽遵命。轉眼又過了一個月,武昌還沒有傳來捷報,朱元璋只好再次前去查看。這一次出征可真是:
江漢肅清澄半壁,
荊楊混一下中原。
周顛仰頭觀天象,張道人划船大笑,劉伯溫揮手去災星,朱元璋所到之處能人輩出爲他效力,似乎這場戰鬥的勝利都是天意,而非人爲。但我說陳友諒失敗是有他的原因的。首先江州失守,根本就是大勢已去,所以,陳友諒來到武昌更應該養精蓄銳,等待東山再起,但他卻反而迫不及待地造大船孤注一擲,以致最後賠了夫人又折兵,慘死在箭下淪爲了笑柄。由此可見,國之興亡取決於人事。而闍氏正史並未記載,祕史中確有此事,不是我虛構。後文有潭王朱梓叛亂一事,由此,我們可以知道色是一切的禍根,大可以傾覆整個國家,小可以傾覆一座城池。就算朱元璋再怎麼睿智,英雄也難過美人關。這也許可以給後人留個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