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成化二十一年元旦,憲宗忽然聽到空中一聲巨響,懷疑是雷震,走出宮門擡頭一望,只見天空中有一道白氣呼嘯而過,留下自東向西的一道痕跡,接著又有碗大的一顆紅星從東向西劃下,轟隆作響。
憲宗心裡不禁一驚,心神也不寧了起來,第二天臨朝時,憲宗讓羣臣上奏朝政的得失。吏部給事中李俊遞上一封奏摺針砭時弊,言辭懇切。憲宗誇獎了他,竟然降了李孜省、鄧常恩等人的職,革了國師繼曉的職,將其貶爲平民。給事中盧瑀,御史汪瑩,主事張吉,南京員外郎彭綱等人見李俊上奏有效,都紛紛上奏。
今天你上一本,明天我上一本,終於惹得憲宗厭煩了起來,索性不再批閱奏章,只悄悄地讓吏部尚書尹旻將奏章上的署名記下來,等有機會的時候就一律按名字遠調。李俊、盧瑀等人相繼被調離。而李孜省、鄧常恩等人又被官復原職,比以前更得寵。
一天,憲宗視察國庫,發現歷朝所積累下的金銀,有七窖已經用盡了。
憲宗立刻召來太監梁芳、韋興,詰問他們道:「鋪張浪費了這麼多金銀,罪過都在你們頭上!」
韋興不敢應答,梁芳卻回答說:「建寺廟是爲了替萬歲爺祈福,並非浪費。」
憲宗冷笑著說:「朕可以饒了你們,恐怕後人不會這麼寬大,到時候定要找你們算帳的。」這幾句話說得梁芳等人渾身冰冷,連忙謝罪出來去報告萬貴妃。
萬貴妃已經移居安喜宮,吃穿用度都非常奢侈。梁芳進來後,開始不停地叩頭,並連聲喊著:「娘娘……」萬貴妃問他所爲何事?
梁芳於是將憲宗的話轉述了一遍,並說:「萬歲爺所說的後人明明是指東宮,倘若東宮得志,不但老奴等人性命難保,恐怕連娘娘也脫不了干係啊!」
萬貴妃說:「這東宮本來就不是好人。他小的時候我勸他喝湯,他竟然問我說,湯里有沒有放毒?你想,他小時候就這麼刁鑽,等大了以後還不把我們當成砧板上的魚肉?但一時間也拿他沒辦法,你說怎麼辦?」
梁芳說:「何不勸皇上易儲,改立興王?」
萬貴妃有些不高興地說:「你說的是邵妃的兒子祐杭嗎?」
梁芳說:「祐杭雖然被封爲興王,但還沒去封地,娘娘如果讓他成了儲君,他必然會感激娘娘,難道還會不保全娘娘的富貴?」萬貴妃點了點頭。
憲宗來了後,萬貴妃就使出慣用的蠱惑手段,在憲宗面前誣陷太子說他如何如何暴戾,如何乖張不聽話,勸憲宗只有改立興王,社稷才會安穩。憲宗起初不答應,但哪受得了萬貴妃的柔情蜜意?最後只好依了萬貴妃。
第二天,憲宗與太監懷恩談及此事,懷恩始終堅持說不能易儲。憲宗大爲惱火,正打算下詔易儲時,泰山連震的消息就傳來了,御史說暗示的應該是東宮。憲宗想,這是天意,不可違。易儲一事因此就被擱置了起來。
萬貴妃屢次催憲宗易儲,憲宗都不理不睬。萬貴妃氣急攻心,漸漸地竟然得了肝病。
成化二十三年春,憲宗在郊外祭天,遇到大霧,衆人都很驚訝。
第二天憲宗正要回宮的時候,安喜宮的太監來報說:「萬娘娘猝死了!」
憲宗吃驚地問:「爲什麼這麼快?」太監低頭不說話。
憲宗急忙趕到安喜宮,只見昔日的紅顏知己,只剩下一副軀殼躺在龍榻上,不禁淚流滿面,再一問太監,才知道萬貴妃這幾天都悶悶不樂,正巧有宮女觸怒了她,她就用拂塵打了幾十下,宮女只不過覺得有些痛,萬貴妃竟然一口痰悶在胸口猝死了。
憲宗悵然地說:「貴妃去了,我也活不長了。」接著憲宗按照皇后的禮制爲萬貴妃舉行葬禮,七天不上朝,萬貴妃諡號恭肅端慎榮靖皇貴妃。
萬貴妃下葬之後,憲宗總是悶悶不樂,只有李孜省還稍微能爲他分憂,憲宗就將他升爲禮部侍郎。
春風桃李,秋雨梧桐,這些都讓憲宗回想起往事,觸景傷情。
這年八月,憲宗一病不起,命皇太子祐樘在文華殿管理朝政,此旨下了沒幾天,憲宗就駕崩了,享年四十一歲,諡號憲宗皇帝。
太子朱祐樘就是歷史上的孝宗。
孝宗先降旨貶斥了幾個先帝的寵臣,侍郎李孜省、太監梁芳、外戚萬喜、萬貴妃的弟弟及鄧常恩、趙玉芝等人均被謫戍。還罷免了傳奉官兩千多人。宮廷內部清除乾淨之後,孝宗才下詔大赦天下,跟著立妃子張氏爲皇后,皇太后周氏爲太皇太后,皇后王氏爲皇太后,第二年爲弘治元年。
魚台丞徐頊上奏請孝宗追尊母妃紀淑妃的諡號,並追究去世的原因。孝宗隨即召開羣臣會議,有人直接說應處置萬氏家族的人。萬安當時已經被提拔爲大學士,聽到這話後惶恐不已,忙對衆臣說:「我、我很久都沒跟萬氏往來了。」衆臣聽了都相互竊笑。
有什麼好笑的呢?大多數人不都是這樣的嗎?
好在孝宗天性仁厚,不想因爲此事加罪萬氏家族從而違背先帝的遺意,萬安才得以平安無事。正感到慶幸呢,沒想到過了幾天,太監懷恩忽然手裡拿著一個小木篋來找萬安說:「皇上有旨,這豈是大臣所爲?」
萬安莫名其妙,打開木篋後發現裡面有本小書,末尾的署名寫的是「臣安進」三個字,正是萬安以前親筆所寫。萬安想起當時的情形,不禁汗流浹背,慌忙跪倒在地。
庶吉士鄒智,御史姜洪、文貴等人也在內閣,一看那本小書上寫的居然都是一些房中祕術,不禁哄堂大笑著散開了。
懷恩回宮復旨後,萬安這才敢擡起頭來,見內閣中已無一人,就慌忙起身回去了。
第二天,孝宗宣萬安入朝,讓懷恩朗誦彈劾萬安的奏章,第一個署名就是庶吉士鄒智。讀到後面,都是寫萬安的罪狀的。萬安一再磕頭求饒,毫無辭官的意思。懷恩讀完,走到萬安身前,伸手摘去萬安的牙牌,大聲說:「快走吧,免得加罪!」
萬安這才誠惶誠恐地離開,只好辭官回鄉。
孝宗想念生母,曾派人到賀縣尋找母親的娘家,始終都沒有消息。後來禮臣上奏說,可以效仿太祖當年封徐王的舊例,擬定紀淑妃父母的封號,在桂林立下祠堂,每年春秋去祭祀。孝宗於是追諡生母紀氏爲孝穆太后。大學士尹直奉旨撰寫冊文,其中有一句是:「睹漢家堯母之稱,增宋室仁宗之慟。」孝宗將這句話記在心中,每次有閒暇的時候回想起這兩句話,常常潸然淚下。
廢后吳氏小時候對孝宗有養育之恩,所以孝宗一直像侍奉太后一樣侍奉著吳後。
憲宗晚年用人不當,所以當時有「紙糊三閣老,泥塑六尚書」的說法。三閣老指萬安、劉翊、劉吉,六尚書指尹禕、殷謙、周洪謨、張鵬、張鎣、劉昭。這九人在政績上毫無建樹。
孝宗即位後勵精圖治,遠離佞臣,親近賢臣。他起用前南京兵部尚書王恕爲吏部尚書;提拔禮部侍郎徐溥爲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提拔編修劉健爲禮部侍郎,兼翰林學士,併入內閣辦事;召回南京刑部尚書何喬新爲刑部尚書;南京兵部尚書馬文升爲左都御史;禮部侍郎邱濬提拔爲禮部尚書;徐溥專理內閣事務。孝宗將梁芳、李孜省捉拿下獄,梁芳發配充軍,鄧常恩、趙玉芝等人被流放到偏遠苦寒之地。
妖僧繼曉也被誅殺。所有紙糊的泥塑的內閣大臣、尚書全部被清除乾淨。
唯有劉吉被留了下來。右庶子張昇上奏彈劾劉吉,說他口蜜腹劍,應該被罷免官職,孝宗很久都沒回復。庶吉士鄒智、進士李文祥、監察御史湯鼐也上奏彈劾,湯鼐彈劾的還不止劉吉一人,對王恕、馬文升等人的行爲也加以彈劾。爲此,朝廷大臣不免對湯鼐都有了顧忌,劉吉更是恨他入骨。御史魏璋是劉吉的人,他奉劉吉之命伺機尋找湯鼐的小辮子。
正好有次壽州知州劉槩饋贈給湯鼐一些金銀,並寫信說:「夢見一個人牽著牛陷在沼澤里,幸好您用手提起牛角,引牛出了沼澤。人牽牛就是朱字,大概是預示國家有危難的時候幸好有您出手挽救。」湯鼐看到信很高興,還把它拿給自己的好友看。
魏璋知道消息後,彈劾湯鼐妖言惑衆,故意誹謗,湯鼐隨即就被逮捕入獄,劉槩也被連帶關進了大牢。劉吉趁機誣陷湯鼐和鄒智、李文祥等人一個鼻孔出氣,說湯鼐私自勾結朋黨。就這樣,鄒智與李文祥也被治罪。御史陳景隆等人和魏璋是莫逆之交,他也附和魏璋上奏請求加刑,幸好刑部尚書何喬新,侍郎彭韶堅持說不能這麼做,王恕也上奏替湯鼐等人求情。孝宗才沒有賜他們死罪,只是將湯鼐、劉槩貶去戍邊,鄒智、李文祥降職處理,魏璋反而被提拔爲大理寺丞。劉吉認爲湯鼐等人逃過一劫都是因爲何喬新,因而對他心生怨恨。
後來何喬新的岳父與別人打官司,劉吉就唆使御史鄒魯上奏彈劾說,何喬新受賄包庇自己家的人。何喬新知道是劉吉看自己不順眼,於是就辭官回鄉。後來事情雖然查清楚了,鄒魯被停掉俸祿,何喬新卻不願意再回來,刑部尚書一職就由彭韶暫代。劉吉爲了排除異己,接連上奏貶走了御史姜洪、姜綰,還誣陷南京給事中方向等人。所以人送綽號劉棉花,因爲他彈劾一個就走一個。
沒有盛寵不衰的寵臣,也沒有最後不被揭發的佞臣。劉吉造謠生事的行徑終於被孝宗覺察到了。從此孝宗漸漸疏遠了劉吉,不再重用他。邱濬病死後,禮部侍郎李東陽、少詹事謝遷相繼入內閣。謝遷奉公守法,李東陽則擅長文學,沒有王恕、彭韶等人那樣忠直。
孝宗的皇后張氏是都督同知張巒的女兒,夫妻倆伉儷情深。張氏被冊封爲皇后後,父親張巒也被封爲壽寧伯,死後還被加贈昌國公。
當時四海昇平,海內外一統,相安無事。貴州的苗人稍稍作亂,被巡撫鄧廷贊討平。北方的小王子和脫羅乾的兒子火篩雖然還是邊境的隱患,但吃過甘肅總兵官劉寧給的教訓後,他們就偃旗息鼓了。
政體清閒,孝宗的生活因此逐漸懶散了起來。太監李廣、楊鵬等人趁機邀寵,帶著孝宗遊山玩水。後來經過太子和侍講大臣的勸阻,孝宗也稍微有了悔悟,但大臣們的規勸終究不如內侍太監的諂媚,而且東廠還沒有改革,仍然由太監做主,難免有人趁機徇私舞弊。
正巧這時發生了一件訴訟案:千戶吳能有一個女兒,名叫滿倉兒,長得妖冶萬分,性情淫蕩,屢教不改。吳能於是把女兒賣給了樂坊的張氏,張婦又把她賣給了樂工袁璘做妻子。吳能的妻子聶氏本來不想賣女兒,所以吳能死後,聶氏便開始查訪滿倉兒的下落,誰知滿倉兒不但不認聶氏,反而對聶氏白眼相待。聶氏很氣憤,一怒之下就和兒子合夥將滿倉兒拐回了家,藏在密室里。袁璘前去找聶氏要人,聶氏不給,於是袁璘就把這件事鬧到了刑部。
丁哲、王爵得知案情後,訓斥了袁璘幾句。袁璘不服氣,隨口大罵起來,一下子惹惱了丁哲和王爵,於是他們就讓衙役將袁璘毒打了一頓。袁璘回去後,因爲挨了打身上有傷,心裡的怒氣又無從發洩,沒幾天就病死了。御史陳玉等人檢驗了袁璘的屍身,發現的確是病死,就填寫了資料備案,然後將袁璘埋葬。
誰知這件事情還沒完。
因爲楊鵬的侄子和滿倉兒有染,滿倉兒從密室偷跑出來後想找楊鵬申冤,就跑去找楊鵬的侄子,楊鵬的侄子隨即就將滿倉兒引見給叔父,說刑部冤枉了袁璘,導致他枉死。楊鵬不知內情,只覺得滿倉兒楚楚可憐,就上奏參劾了丁哲、王爵殺人的罪狀。孝宗只好下旨讓法司再細細審,滿倉兒無從抵賴,事情最後終於水落石出。但礙於東廠的面子,這事只能委曲求全。最後滿倉兒被毒打一頓,丁哲等人因爲打死了人也被流放。刑部吏徐珪上奏爲他們打抱不平,說東廠的存在是顆毒瘤,應該拔去,希望孝宗不再受東廠的蒙蔽等等。
奏摺遞上去後,孝宗不但不准奏,還指責他言辭荒謬,並將其革職爲平民。真是:
一朝綱紀出中官,
腐豎刑餘慣作奸。
抗疏甫陳嚴譴下,
忠臣空自貢心丹。
憲宗並非昏庸,看他優待李俊,貶斥佞臣就知道他是能夠分辨善惡的。錯就錯在小人在他身邊的時候多,君子在他身邊提點的機會太少。內侍互相包庇,合起來欺矇皇帝,所以坐在高位的人往往被他們蠱惑。有時候分得清有時候又會糊塗,憲宗就是一個例子。幸虧孝宗遠比憲宗英明。他即位以後勵精圖治,遠離那些小人,所以朝廷之上才能人才濟濟,遠勝從前。可惜後來外戚和太監依然肆虐,滿倉兒一案顛倒是非黑白,導致清官也被流放。孝宗這麼清明的君主依然重蹈憲宗的覆轍,可見爲人君主在進退之間的選擇就是這麼容易,真是讓人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