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明史演義/ 第五十六章 世宗新政

卻說世宗即位後不過六天,便下詔商議興獻王的尊號。興獻王朱厚杬是憲宗的第二個兒子,孝宗時被分封到湖北安陸州。正德二年秋天,世宗朱厚熜出生,正德十四年,興獻王去世,朱厚熜身爲長子,開始著手處理當地事務。三年後服喪期滿,朱厚熜繼承了父親的爵位。
 
就在這時候,朝廷派人來接朱厚熜入宮做皇帝,朱厚熜接旨後來到陵園和父親辭行,然後和生母蔣妃拜別。臨行時,朱厚熜命駱安等人傳令給要經過的地方,讓他們接待的時候一切從簡,不得過於奢侈。
 
入宮後,除了照例大赦天下外,世宗還將正德年間那些冒功領賞的人全部革職,所有的弊政也全部廢止了,貶斥的錦衣衛、太監、雜役等不下十萬人。京城內外紛紛傳頌世宗的英明。
 
世宗繼位時雖然只有十五歲,卻非常有主見。爲了追崇自己的本生父母,不惜與大臣們進行了一場曠日持久的「大禮議」之爭。
 
禮議之爭的實質,首先在於世宗以藩王入繼大統,追封沒有做過皇帝的興獻王爲皇帝,目的是維護自己繼承皇位的合法性,表明他的皇位不是繼承自己的堂兄武宗,而是來自他父親這一脈的血緣關係,也就是直接上承他的祖父明憲宗。
 
「禮議」之爭歷時二十多年,以世宗的勝利而結束,許多朝臣因爲禮議之爭,或者喪命,或者下獄,或者遭到貶斥,而嚴嵩卻是「禮議」之爭中的少數幾個受惠者之一。
 
世宗到京城以後,派人去接母妃蔣氏,並起用原大學士費宏入朝輔政,封他做少保,朝中都沒有異議。但是在興獻王的尊號上世宗和楊廷和等人卻發生了大爭論。
 
世宗想追封自己的父親興獻王爲皇帝,因爲事關重大,禮部尚書毛澄收到世宗的命令後立即來到內閣請教楊廷和。楊廷和說:「你聽過漢成帝立定陶王爲儲君的故事嗎?那就是現成的例子,可以借鑑。」毛澄聽後立刻告退離去,回到家便參照著楊廷和所說寫了一封奏摺呈遞上去。
 
大意是說,根據歷史典故,世宗既然做了皇帝,就應該把孝宗看成自己的親身父親,興獻王和興獻王妃以後就是世宗的皇叔父和皇叔母,不能追尊爲皇帝。
 
世宗看完後勃然大怒:「親生父母的名字怎麼可以改?」說完,下令此事再議。當時梁儲已經告老還鄉,楊廷和以內閣首輔大臣的身份據理力爭,說世宗應該「繼統繼嗣」,尊武宗之父孝宗爲父親。世宗不聽。後來毛澄等六七十人聯名上奏請世宗收回成命,世宗仍然不聽。
 
這時候,衆大臣都表現得空前團結,反對的奏章壓得世宗喘不過氣來。就在世宗準備讓步的時候,一個叫張璁的人站了出來幫了世宗一個忙,他寫了一篇文章,爲世宗追封自己的父母找了許多理論依據,而且引經據典批駁了羣臣的觀點。
 
世宗看後深受鼓舞,立即來到文華殿,召來楊廷和、蔣冕、毛紀入內說:「父母是每個人的至親,愛卿們的話雖然很有見地,但朕要是不報答父母的養育之恩,如何爲人子?如何爲人君?現在朕想尊自己父親爲興獻皇帝,母親爲興獻皇后,祖母爲康壽皇太后,你們應該體察朕的心意,不要讓朕成爲不孝的罪人呀!」
 
楊廷和等人不以爲然,但奉召入殿,不便當面和世宗爭執,於是三人只好默默地退下。待退朝後,經過三個內閣大臣會議商討,決定再寫一篇奏摺,呈給世宗。此奏道:
 
皇上聖孝,出於天性,臣等雖愚,夫豈不知。禮謂所後者爲父母,而以其所生者爲伯叔父母,蓋不惟降其服而又異其名也。臣等不敢阿諛將順,謹再直言瀆陳!
 
然而,這封奏摺遞上去後,世宗並沒有回應。給事中朱鳴陽、史於光,御史王溱、盧瓊等人又上奏彈劾張璁道:
 
臣等聞興獻王尊號,未蒙聖裁,大小之臣,皆疑陛下垂省張璁之說耳。陛下以興獻王長子,不得已入承大統,雖拘長子不得爲人後之說,璁乃謂統嗣不同,豈得謂會通之宜乎?又欲別廟興獻王於京師,此大不可。昔魯桓僖宮災,孔子在陳聞火,曰其桓僖乎?以非正也。如廟興獻王於京師,在今日則有朱熹兩廟爭較之嫌,在他日則有魯僖躋閔之失,乞將張璁斥罰,以杜邪言,以維禮教,則不勝幸甚!
 
接著,各種奏章依次遞入,然而,世宗一味固執,始終不肯讓步。不久興獻王妃蔣氏到了通州,聽說大臣們要世宗尊孝宗爲父親,不禁氣得直哭:「是我親生的兒子,爲什麼要做別人的兒子?認別人做母親?」
 
隨即又對來接她的大臣們說:「你們身爲人臣,父母都能跟著享福,我兒子做了皇帝,自己父親的尊號卻至今未定,我還到京城去做什麼?」說到這裡,蔣氏哭得更傷心了。大臣們奉旨來恭迎皇上的生母,誰知道事情變成了這樣,只好上報世宗。
 
世宗知道後,也哭著跟張太后說,自己情願退位回藩地,侍奉母親終老一生。張太后一面安慰他留下,一面命內閣大臣趕緊商議出一個好辦法,楊廷和無可奈何,只好替世宗起草詔書:「朕奉聖母慈壽皇太后(張太后)懿旨繼承大統,生父興獻王應尊稱興獻帝,母親應尊稱興獻後。憲廟貴妃邵氏應尊稱皇太后……」楊廷和始終認爲這次追尊不符合古訓,但聖意難違,不得已只好借皇太后搪塞過去,保全他剛正不阿的名聲。
 
這時,禮官將迎接蔣氏的禮儀細節上奏給世宗過目,上面寫著蔣氏將從東安門入宮,世宗只看到這裡就將奏摺原樣遞了回去。
 
禮官只好改從大明東門入宮,世宗還是不高興,竟然寫下批示:「皇上的母親來京城,應該從中門進來,然後入太廟謁見。」這一條批示又引發了軒然大波。
 
衆人都說女人不能進太廟,張璁卻辯論說:「天子雖然尊貴,那天子的母親就不尊貴了?難道要從偏門出入?古時候的禮制可不是這樣。怎麼說女人不能進太廟謁見呢?」世宗於是安排錦衣衛組成儀仗隊,親自將母親蔣氏從中門迎入京城,謁見太廟。
 
因爲張璁屢次迎合世宗,楊廷和就授意吏部將張璁調任。但世宗已經完全被張璁說動,又頒下手詔,要把興獻帝改爲興獻皇帝。楊廷和等人當然上奏諫阻,世宗一概不理。
 
嘉靖元年正月,清寧宮後殿起火,楊廷和等人趁這個機會上奏說:「宮殿被火燒毀,恐怕就是因爲要改興獻帝爲興獻皇帝的緣故。」
 
給事中鄧繼曾也上奏說:「天有五行,火主禮,人有五事,火主言。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禮不興,所以才會發生火災。」世宗也有點擔心,就按照衆臣說的,暫時不再提這件事了。
 
世宗即位兩個月後,冊封陳氏爲皇后,並奉上兩宮尊號,慈壽皇太后爲昭聖慈壽皇太后,武宗皇后爲莊肅皇后,皇太后邵氏爲壽安皇太后,興獻皇后爲興國太后。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後宮一片太平。可惜好景不長,壽安皇太后邵氏沒多久就生病了,什麼藥都沒用,不久就去世了。邵太后本是憲宗的貴妃,興獻王的生母。興獻王去藩地的時候,母親照例不能跟去,仍然住在宮中。
 
世宗即位的時候,邵太后已經老了,而且雙目失明,她聽到自己的孫子做了皇帝,高興地將世宗從頭到腳摸了一遍,高興得嘴都合不攏。邵太后去世後,世宗想將她葬在茂陵,和憲宗合葬。
 
禮官不敢反駁,楊廷和等人上奏的時候也只是說:「祖陵不應該老是挖開,以免驚擾神靈。」
 
世宗決意要合葬,禮部尚書毛澄憂鬱成疾,上書辭官,辭呈遞上去五六次世宗都沒同意。後來毛澄的病加重了,再次申請,這才得以准奏回鄉。
 
毛澄匆忙上路,船到興濟的時候,毛澄就與世長辭了。毛澄在禮部任職的時候,曾因爲世宗不遵守禮法而奮然地說:「臣雖然老眼昏花,但是絕對不能同意摒棄古禮,否則只有辭官這一個辦法才能讓臣視而不見。」
 
世宗很器重毛澄,雖然他再三忤逆聖旨,世宗還是對他恩寵有加。聽說毛澄在途中去世,世宗特別惋惜,追封他爲少傅,賜諡號文簡。
 
世宗改元以後,甘肅、河南、山東幾個省不時傳來警報。甘肅巡撫許銘和總兵官李隆有矛盾,李隆唆使部下殺死了許銘,然後起兵作亂。世宗任用陳九疇爲僉都御史,去甘肅巡撫,誅殺李隆等人,事情這才得以平靜。
 
河南、山東的亂事是由青州礦盜王堂等人挑起的。他們在東昌、兗州,濟南一帶燒殺搶掠,還殺死了指揮楊浩。
 
世宗下旨,限日讓山東官吏馬上蕩平,官員們擔心受到嚴懲,就分別把流寇趕去了河南。後來,提督軍務右都御史俞諫調集山東、河南的官兵合力圍剿,這才把流寇掃除乾淨。
 
嘉靖二年夏季,西北發生大旱,秋季南方又發大水,世宗不免有些擔憂。這時太監崔文說修道可以避禍,世宗於是召見了方士邵元節等人,並在宮中設立祭壇。
 
宮裡插上香燭、幢幡,到處宣揚法號。世宗還選了二十多個年輕的太監,讓他們換上道服,學習誦經懺悔,在乾清宮、坤寧宮、西天廠、西番廠、漢經廠、五花宮、西暖閣、東次閣等地依次設立了祭壇,幾乎將紫禁城變成了修真的道觀。
 
大學士楊廷和代表內閣大臣,吏部尚書喬宇代表六部大臣,紛紛請世宗遠離僧道,停止祭祀。給事中劉最彈劾崔文引進旁門左道,請求重罰他。世宗非但不聽,還將劉最貶爲廣德州判官,殺一儆百。
 
劉最被貶出京後,崔文還覺得不痛快,就唆使芮景賢誣陷劉最,說他在途中仍然用給事中的舊官銜乘坐大船,還苛待幫他做事的百姓。
 
世宗氣壞了,下旨立即逮捕劉最回京,並將他拘留起來,後來劉最被判革職充軍。世宗的剛愎自用由此可見。楊廷和、喬宇等人也只好眼睜睜地看著世宗越陷越深。
 
給事中鄧一鵬目擊時弊,一心想要救國,便一再上奏,請世宗停止祭祀,放歸那些方士。由於他措辭得當,世宗方才答應停止齋祭。
 
沒過多久,世宗又頒布了聖旨,命太監提督蘇杭織造。楊廷和認爲監織一職已經取消,現在又重新恢復,純屬多此一舉,當即上奏諫阻,世宗很不高興。
 
世宗即位以後,楊廷和一直認爲世宗英明果斷,雖然年輕氣盛,但還算有所作爲,應該可以導上正途。
 
所以軍國大事楊廷和都盡力和世宗爭辯,還退回過聖旨四次,世宗雖然對他一再寬容,但心裡早已不滿。加上內侍太監從中挑撥,說楊廷和專橫跋扈,不守人臣之禮,最終會成爲國家的禍害。
 
說得世宗不能不信。現在楊廷和爲了監織一事,正鬧著要辭官,就在君臣相持不下的時候,南京刑部主事桂萼忽然上了一封奏摺,請世宗改稱孝宗爲皇伯父,興獻帝爲皇父,興國太后爲聖母。就因爲這封奏摺,朝上再次激起了一番爭執,差點興起了一場大獄。真是:
 
甘將脣舌作干戈,
 
可奈無關社稷何。
 
一字爭持成互斗,
 
誰知元氣已銷磨?
 
太祖建立明朝以來,傳到武宗這裡已經是第十位皇帝了。除了景帝朱祁鈺是因變即位外,其他人都是父子相傳,沒有哥哥死後傳位給弟弟的先例。武宗沒有子嗣,但楊廷和堅持迎立世宗,這才惹起尊號之爭,這是楊廷和等人的第一個錯誤。
 
世宗既然已經成爲新皇帝,名義上就是孝宗的後人,但是要世宗改稱自己的父母爲叔父、叔母,這明顯於理不合。假如一開始楊廷和等人就定下名號,加以尊稱,世宗也會對他們心生敬意,張璁也無法趁機而入了。何必要反應強烈地和世宗爭執,君臣反目?這是楊廷和等人的第二個錯誤。
 
楊廷和等人身爲大臣,明知齋祭一事對國家和社稷毫無益處,卻因爲和世宗生了嫌隙而不再發表意見。世宗只是被眼前的小人蒙蔽視聽,又不是拒絕納諫,他固然是剛愎自用,但造成世宗剛愎自用的其實是楊廷和等人。這是楊廷和等人的第三個錯誤。

作者:蔡東藩(近代)

蔡東藩(1877年-1945年),名郕,字椿壽,浙江蕭山人。近代歷史學家、小說家。曾任教師,後致力於歷史研究和歷史演義小說的創作,著有《中國曆朝通俗演義》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