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天下太平,現世安穩,大地回暖,惠風和暢,鳥語花香,窗明几淨,不知不覺間我已經擱筆一個多月了回憶去年編寫《元史演義》,寫到元末明初時恰好年關將至,只好將元史交代清楚後便匆忙收筆。現在年關已經過去,身子也漸漸閒了下來。《元史演義》的餘味,尚還留存腦中;《明史演義》的開頭,恰好從此下筆。淡淡寫來,興味盎然,不禁就想把《明史》接著寫下去了,於是,這才有了《明史演義》。
明太祖朱元璋應運而興,僅用了幾年的時間就將元帝趕出了中原,建立了明朝。死後傳世十二,明朝歷史一共二百七十六年,期間,有一段極大的原因,不是幾句話就能解釋得清楚的。
所謂「君子道長,小人道消,國必興盛;君子道消,小人道長,國必衰亡」。這句話雖然是至理名言,但我總覺得有些籠統,不能用它來概括每一段歷史盛衰的原因。
雖然明代開國,與元太祖、元世祖時的情形有所不同,但後來由興轉衰,由盛而亡卻也重蹈了元朝的五大覆轍。哪五大覆轍呢?第一是骨肉相殘,第二是宦官爭權,第三是奸臣橫行,第四是內戚恃寵,第五是流寇殃民。這五大弊端循環不息,足以損傷明朝元氣,改寫明朝命運。再加上內有黨爭,外有強敵,膠膠擾擾,致使整個明朝愈發混亂不堪,勉強支持了數十百年,終弄得一敗塗地,把錦繡江山拱手讓給了他人。
後經辛亥革命,清帝退位。今感世事變化之滄桑,話前朝之興替,雖國體和以前不同了,但其中的一些道理應該還是相通的。
遠鑒元,近鑒清,不如以明史為鑑,所以元、清兩史演義,既都依次編成,這《明史演義》,又怎麼會輕易放棄。況且歷代正史中,筆墨描寫最多的除了《宋史》,就是《明史》了。若要把《明史》三百三十二卷,從頭至尾看一遍,差不多要好幾年,而現在的學子又有幾個能做到一心一意地研究史書的?就算他們買部《明史》,大多也只不過是收藏在書室里,做一個讀史的樣子罷了。何況還要忙於生計,連工作都覺得時間不夠用,哪還有時間來讀史書?不讀史書,他們又如何了解明朝的歷史?一想到這裡,我就更加覺得有加強歷史教育的必要。
《明史演義》就是在這種想法下誕生的。本書該詳寫的地方詳寫,該略寫的略寫,對正史沒有記載的奇聞軼事也都進行了記錄,其中的是是非非就要靠各位讀者來評判了。
我之所以說這些,是要告訴大家,明朝歷史不能不寫,而且不是隨便寫寫就可以的。
言歸正傳,下面我們就來看看歷史上的明朝。
明太祖朱元璋崛起的時候正是元朝末年。當時盜賊四起,叛亂不斷,黃岩人方國珍在台溫起兵,潁州人劉福通和欒城人韓山童在汝潁起兵,羅田人徐壽輝在蘄黃起兵,定遠人郭子興在濠梁起兵,泰州人張士誠在高郵起兵。還有李二、彭大、趙均用等一幫草寇,攻掠徐州,弄得四海紛爭,八方騷擾。
雖然元朝廷調兵遣將,連年征戰,卻只抓住了韓山童,驅逐了李二,其他地方的叛軍不僅絲毫未損,反而更加猖獗。那時元順帝昏庸得很,整天只顧著和一羣番僧變著法子作樂,搞什麼演揲兒法、雙修法、天魔舞、造龍舟、制宮漏……把軍國大事全都拋在了腦後。賢相脫脫出征有功,元順帝反而將他革職充軍,以致脫脫死得不明不白;佞臣哈麻兄弟和禿魯帖木兒犯上作亂,元順帝反而對他們言聽計從,恩寵有加。
也許是冥冥中惹怒了上蒼,當時,山崩、地震、旱災、水災接連不斷,甚至血雨、隕石、隕火等奇異怪象也時有發生。這些無非都是想讓元順帝改過自省罷了。可元順帝怙惡不悛,仍然整日整日地和淫僧、妖女、妃子、宦官、奸臣們在一起,研究什麼歡喜禪、祕密雙修法,根本就不知道今夕何夕。這是天要亡元,於是中原大陸上羣雄逐鹿,人人都想當皇帝。劉福通奉韓山童的兒子韓林兒做皇帝,國號宋,占據在亳州;徐壽輝自稱皇帝,國號天完;張士誠也居然自封爲誠王,立國稱周等等。或許是上天覺得這一羣草寇太得意忘形了,毫無紀律,不配做中國的皇帝,所以就另選了一個人。此人不是別人,就是明太祖朱元璋。
朱元璋,字國瑞,父親名叫朱世珍,家從泗州遷徙到濠州的鐘離縣。相傳漢鍾離就是在這裡得道成仙的。朱世珍有四個兒子,最小的就是朱元璋。
據說,朱元璋的母親陳氏在剛懷孕時,晚上做夢,夢見神仙給了她一顆藥丸,她將藥丸放在手心,光芒四射,她按照神仙的吩咐把藥丸吞了下去,只覺得甘甜可口,及至醒來時,嘴裡仍有餘香。等到她足月臨盆,將要分娩的時候,忽見一片紅光直衝雲霄,附近的人見了,還以爲是火警,於是都趕去救火。到了他家門外,反而看不見什麼火焰,可站遠了再回望,還是紅光沖天。
大家覺得莫名其妙,驚奇不已。後來才探聽到,朱世珍家裡生了一個小孩。於是大夥都把這個孩子的出生看作奇談,說他肯定不是普通人,將來一定會出人頭地的。
這年乃是元文宗戊辰年,而朱元璋誕生的時日乃是九月丁丑日未時,於是後來有人推測命理說,朱元璋辰戌丑未四庫俱全,是天子命。這也不在話下。
更讓人不可思議的是,當朱世珍在河邊打水給兒子洗澡,河裡忽然飄來了一件紅羅衣,朱世珍將它取來做兒子的衣服,這就是紅羅港的由來。這個故事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不過只要有英雄名人誕生的地方,總是有許多的奇聞故事。這也不足爲怪。
朱元璋生下來就健康強壯、聰明伶俐,很受父母的喜愛。偏偏他就是愛哭,不管晚上還是白天都哇哇大哭,聲音又十分洪亮,這樣一來,不只做爹娘的日夜憂心,就是附近的鄰居也經常被他吵得心神不寧。
朱世珍無計可施,迫不得已只好向神明禱告,正好附近有座皇覺寺,他就乘便入寺去禱告。說也奇怪,自從向神明禱告之後,朱元璋就不再像以前那樣啼哭不止了。朱世珍覺得這是佛祖顯靈,很是感激,等到朱元璋周歲時,他還領著妻子陳氏,抱著朱元璋到寺里去還願,並讓朱元璋做了禪門弟子,給他取了一個禪名叫元龍。所以我們也叫太祖朱元璋爲朱元龍。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眼見著朱元璋一天一天長大了,身體也越來越魁梧健壯。朱世珍家裡的口糧卻越來越少,因爲孩子們都漸漸長大了,飯吃得多了,家裡的開支自然也就大了。加上又碰上了年荒,入不敷出,單靠朱世珍一人養家餬口怎麼可能夠呢?所以一家人只好掰著指頭過日子,經常是飢一頓飽一頓,吃了上頓沒下頓。到最後實在沒辦法,朱世珍只好讓三個比較大的兒子出去做傭工,只留下朱元璋一個人在家。
朱元璋每天無所事事,就經常跑到皇覺寺玩耍,寺內的長老喜歡他的聰明伶俐,於是就教他認字。他竟過目不忘,入耳即熟,到了十歲左右,居然已經能認識一大半古今文字。
過了十歲,朱世珍覺得朱元璋已經長大了,要他去給別人放牛,自謀生計。各位想想,小時候就這麼聰明的小英雄,怎麼會甘心做人家的牧奴呢?朱元璋起初不願意,後經朱世珍再三訓導,無可奈何,他只好到同村的劉大秀家去放牛。
那些牛經過朱元璋的餵養日漸肥壯,朱元璋因而頗得主人的歡心。但他生性好動,喜歡跟其他村童玩打仗的遊戲,而且每次都一定要做主帥,要是有哪個孩子不同意,往往就會被他打一頓。劉大秀怕朱元璋給他惹禍,雖然有些不舍,但還是讓朱元璋回家去了。
轉眼間就到了元順帝至正四年,濠泗一帶先是大鬧饑荒,接著又發生了瘟疫。朱世珍夫婦相繼被瘟疫奪去性命,不久,朱元璋的大哥朱鎮也感染瘟疫,不幸去世。在被接二連三的死亡清洗後,朱家早已一貧如洗,如今,就連棺木也買不起一副。不得已,朱元璋和二哥朱鏜只好用草蓆裝殮大哥的屍體,本想著就這樣將它擡到野外,草草下葬了事的。
誰知剛走到半道上,天上突然烏雲密布,狂風四起,接著電閃雷鳴,下起了傾盆大雨,就好像銀河水被倒了下來。雨水不一會兒就將朱元璋兄弟全身都打溼了,兩人在大雨中寸步難行,幾乎連眼睛都睜不開,於是只好先將大哥的屍身放下,跑到村里去避雨。不料這場雨下了好久都不停,好不容易天晴了,朱元璋兄弟連忙趕了回去,可到了之後才發現,大哥的屍身已經被泥土埋上了,兩旁的浮土被水沖積成了一個小土堆,看上去就像一個宛如天成的墳墓。兄弟兩個驚奇不已,一問才知道,原來將大哥屍身天然埋葬的地方,正是同村劉繼祖的祖地。
兄弟兩個隨即找到劉繼祖,和他商議這件事,劉繼祖聽後也驚訝不已,他暗想:「老天既然這麼做了,那肯定有他的用意,我不如來個順水推舟,做個大大的人情。」於是他就將這塊地送給了朱元璋兄弟。這裡就是後來的鳳陽陵。
有了土地安葬親人,朱元璋兄弟兩個自然十分高興。可誰知道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不久,朱元璋的二哥和三哥又相繼染上了瘟疫一同去世了,只剩下孤苦伶仃的嫂子和幾個孩子,整天以淚洗面。朱元璋這時已經十七歲,遭遇這種種變故之後,他沮喪不已,十分彷徨,每天晚上都輾轉難眠。他尋思著,既然無處可去,還不如去皇覺寺剃度爲僧,倒也可以免受許多苦累。想好以後,未等和嫂子侄兒告別,朱元璋就悄悄跑去皇覺寺,拜長老爲師,出家做了和尚。
不久,長老圓寂,寺里的其他僧人瞧不起朱元璋,處處和他過不去,有時候他們吃完飯才敲飯鍾,有時候夜裡不給朱元璋留門,可憐這小少年,吃不好,睡不好,還差點做了孤魂野鬼,轉入輪迴。
朱元璋實在受不了這些折磨,想著,如果繼續在這裡混日子,最後肯定要死在這裡,倒不如離開這裡,還能有一條生路。於是他只好忍氣吞聲,帶著自己的被子和鉢盂獨自雲遊四方去了。
餓了就化緣,渴了就喝溪水,朱元璋一路上翻山越嶺,風餐露宿,吃了無數的苦。就在朱元璋雲遊到合肥地界時,他頓覺身上忽冷忽熱,四肢疼痛無比,身子也動彈不得,於是,他只好找了一座涼亭,暫且休息一下。突如其來的疾病就像越來越洶湧的波濤不斷向朱元璋湧來,他開始變得迷糊起來,模模糊糊中,他只覺有兩個紫衣人一直陪在他左右照顧他。在他口渴的時候,身旁忽然就有新鮮的梨,肚子餓了,枕邊忽然就有蒸餅。此時朱元璋根本沒心思去想是怎麼回事,只是拿起來就吃,吃了就睡。
就這樣迷迷糊糊地過了幾天,朱元璋的病竟然好了。霎時間神清氣爽,等他擡起頭來,四處尋找紫衣人時,卻連個影子都找不著,只剩下一間茅屋和三股清風。朱元璋也無暇多思,起身收拾好行囊,便又繼續雲遊化緣去了。
後來朱元璋又經過光、固、汝、潁各州府,雖然路上遇到不少好心的施主,但畢竟是討飯過日子,吃了上頓沒下頓。這種日子朱元璋挨了三年多,三年後他仍舊是一個光頭和尚,除袱被、鉢盂外別無長物。於是,朱元璋只好又從小路返回了皇覺寺。令他沒想到的是,皇覺寺現在已經面目全非,只見塵絲蛛網,布滿殿廡,香火沉沉,禪牀寂寂,佛像也已經殘破不堪,朱元璋不禁爲之驚嘆。他揀了一塊空地,把袱被、鉢盂放下後,便出門拜訪鄰居去了。
鄰居們告訴他:「這幾年兵荒馬亂,民不聊生,根本沒有餘力來供養廟裡的和尚。這些和尚又都吃不得苦,後來熬不住了也就都散了。」
一番話惹得朱元璋生出了許多感慨,後因寺里無人,經鄰居們布施,朱元璋被留在寺里暫作住持,朱元璋也得過且過,又在這裡寄居了三四年。
至正十二年二月,定遠人郭子興與黨羽孫德崖等人在濠州起義。元將撤里不花奉命討伐他們,卻也不敢攻打他們,反而每天派人四處捉拿無辜百姓邀功領賞。無奈之下,附近的村民只好背井離鄉,四處逃亡,一座座村落一時間全都變爲廢墟。
皇覺寺雖然地處僻靜,但免不了風聲鶴唳,草木皆兵。朱元璋見附近的民家除了老弱病殘之外,大多數的人都逃亡到別處去了,不禁也有些慌張起來,捏著一把冷汗。他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辦,留下來吧,又擔心世道太亂,找不到飯吃,就算不被殺,恐怕也會被餓死;想要離開,可是荊天棘地,無處可依,何況自己還是個和尚,越發覺得沒有棲身之所。左思右想,還是進退兩難,於是便走進伽藍殿中,焚香卜卦,先問了遠行,卦象顯示不吉利;又問了留下,還是不吉利。
朱元璋不由得大驚道:「去也不好,留也不好,這要我怎麼辦?」
他忽然想起當年在雲遊化緣的路上生病的時候,似有紫衣人護衛,不免心中一動,於是又跪下虔誠地卜了一卦問:「去和留都不吉利,莫非是讓我造反不成?」沒想到,這次竟然是大吉。
朱元璋立刻跳了起來:「神明已經告訴了我去路,我還要這僧鉢幹什麼?」
說完,就把鉢盂丟到一旁,然後帶上破舊不堪的薄被大踏步地走出了寺門,直奔濠州方向去了。真是:
出身微賤亦何傷,
未用胡行舍且藏。
贏得神明來默示,
頓教真主出濠梁。
前半章敘述編寫這本書的緣起,是全書的楔子,已將一部明史,籠罩在內;隨後所列舉的元末的衰敗景象,雖然只有區區幾行文字,看起來過於簡單,但詳細的內容在元史上都有記錄。本書以明史爲綱,當然不能喧賓奪主。後半章詳細陳述了明太祖的身世,極力描寫當時的狼狽景象。正所謂「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說的就是明太祖朱元璋。他的確先經受住了許多苦難才成功建立偉業,並非我極力渲染。後人經常懷疑開創基業前的種種努力是不是真的,認爲不需要有那麼多的鋪墊,但如果不這樣寫的話,有誰知道其實是這麼艱辛呢?這也是我煞費筆墨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