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前回書中,梅士燮赴任之後,一切家事,內而顏夫人掌管,外而許順經理,井井有條。子玉仍系讀書,經籍之外,研磨諸子百家。到花晨月夕,則有二三知己,明窗淨几,共事筆硯,或把酒清淡,或題詩分韻。所來往者,劉文澤、顏仲清等爲最密;而怡園徐度香,一月間亦過訪幾次,或遇或不遇。蓋度香局面闊大,現處福地,爲富貴神仙,所以干謁者紛紛而來,應酬甚繁;即遇無事清閒之日,又須爲諸花物色,荼 䕷 石葉之香,鹿錦鳳綾之艷;雖傾倒一時,然較之小樓深處修竹一坪,紙帳開時梅花數點,反遜子玉、竹君等之清閒自在也。
卻說魏聘才,其人在不粗不細之間,西流東列,風雅叢中,究非知己,繁華門下,盡可幫閒。目下與李元茂同住梅宅,一無所事,唯有出外閒遊。而元茂又另是一種呆頭呆腦的脾氣,與之長處,實屬可厭。聘才思量道:「我進京來,本欲圖些名利,今在京數月,一事無成。且梅老伯又到江西去了,要兩三年才回。王老伯終是大模大樣,絕無一點關切心腸。長安雖好,非久戀之鄉,不如自己弄得一居停主人,或可附翼攀鱗,弄些好處出來,亦未可定。我想富三爺交遊最闊,求他覓一機會,不甚爲難。」主意定了,就坐車進城,來到金牌樓富宅。先著小使到門上一問,聘才聽說三爺不在家,在對門貴大爺處打牌。小使出來,聘才說:「貴大爺我去年卻拜過他,未曾見著,今日正好拜他。」即到對門來,傳進片子,聽得裡面叫請,開了兩扇中門。聘才進去,卻是小小一個院落,只見貴大爺從正廳上走出來,迎上前,與聘才拉了手,讓聘才進屋內炕上坐。聘才道:「兄弟來過幾次,總值大爺出門,偏偏遇不著。」貴大爺道:「兄弟差使忙,輕易不出城。倒常想同富三爺出城,找吾兄逛一天,不是他沒有空,就是我有事。再停兩天就好了。」又講了些閒話。
聘才留心屋內,卻也收拾乾淨,一併是三間,東邊隔去了一間做書房。院子內東邊是粉牆,西邊一個月亮門,內有一扇屏風擋住,想必是內屋了。只見炕上掛一幅藍地白字的迴文詩句,一幅冷金箋對子,是戶部 [戶部——官署名,爲舊官制六部之一。] 總理寫的。兩旁是八張方椅。東邊擺一書桌,一盆小小盆景。一面是幾張方杌 [杌(wù)——凳子。] 。聘才正要開口,貴大爺道:「富三哥在此打牌,就在那屋子裡,咱們那邊坐罷。」就讓聘才進去。走到書房門口,有一小廝揭起了一個香色布簾。聘才跨將進去,只見富三將牌往桌上一放,打了一個呵欠,伸了一伸腰,見了聘才,便站了起來,笑嘻嘻的道:「久不見了,好啊?」聘才拉個手,見屋裡尚有兩人,一人面南,一人面北。那面南的即起身照應,那面北的,便似照應不照應的,略把身子松一松,就坐了,仍看著手中的牌。
聘才看那上首一位的相貌,一臉酒肉氣,兩撇黃須,一雙蛇眼,衣帽雖新,不合官樣,約有四十四五歲。下首一位已有五十餘歲,是個近視眼,戴了眼鏡,身上也是一身新衣。聘才便問道:「這兩位沒有請教貴姓。」那上首的即答道:「姓楊,我是這裡的街坊。」又問那位老年的,老年的慢慢的答道:「我姓閻。」貴大爺道:「這位閻簡安先生,是華府中的師爺。那一位是精於地理的,又是富三哥的干兄弟,就在東胡同那大宅子裡,號梅窗,行八。」說罷,小廝移了一張凳子,就放在富三上首,大家坐了。
富三道:「你好啊!你在城外天天的樂,你也不來瞧瞧哥哥。你知道哥哥惦記你,你不惦記我?我找你兩三回,你躲著不出來。你天天兒瞧戲好樂啊!」聘才笑道:「哪裡的話,哪一天不想著三爺!因梅老伯到江西去了,一切家事是托兄弟照應的,所以事情多一點兒。」那姓楊的便問聘才道:「足下在梅大人宅里?」聘才道:「是。」因問道:「認得梅宅麼?」那人道:「怎麼不認得?他們塋地的樹還是我種的呢。」貴大爺道:「這楊老八的風水是高明的,我們內城多半是請他瞧的。」聘才便又拉攏起來。只有那個閻簡安是冷冰冰的,只與富、貴兩人講話。富三爺道:「歇了罷,這牌打得悶人,就是我輸了。算帳罷!」閻簡安便道:「怎麼就歇?方才打了兩轉。」梅窗道:「算了,不用來了。」於是大家起身散坐,點籌碼,是閻、富兩人輸了。聘才道:「倒是我吵散了。」富三一手捶著腰道:「我本來不喜歡這個,輸了錢還惹悶。」閻簡安道:「可不是。」楊梅窗笑道:「誰叫你們打得這麼燦頭,將牌都亂發的,不輸你輸誰!」閻簡安笑道:「你好,我瞧見你幾時又贏過錢?不過會訛人就是了。只好在我與富三哥面前混滂 [混滂——胡亂吹牛。] ,在貴大哥跟前就不能了。」大家說笑了一陣,貴大爺即命小廝拿出酒肴來,是四五樣葷素菜,一壺黃酒。賓主五人小酌了一回。
席中,聘才對那閻簡安問起華府的光景,那老閻就覺得有些高興,便道:「敝東公子是人間少有的,府里的闊大爺是說不盡的。」聘才又問同事幾位?簡安道:「在府里住的有十幾位,在老爺子任上的有十幾位,其餘來來去去走動的,不計其數。我是老爺子三十年的交情,同著出過兵,與那些個朋友是兩樣的光景,哥兒待我是父輩的禮數。其餘就難講了。」
原來這個閻簡安是個半生半熟的老篾片 [篾片——俗稱專門逢迎豪門富家以謀一點私利的門客,即幫閒。] ,卻與華公有舊,嫌其心窄嘴臭,脾氣古怪,所以叫他在府里住著。華公子是更不對的。楊梅窗是個土篾片,但知勢利,毫無所能,又是個裡八府的人,怯頭怯腦。因與富三爺是干兄弟,又拉攏了些半生半熟的闊佬,仗著看風水爲名,胡吹亂講的一味貪財。或與地主勾通,或與花兒匠、工頭連手,賺下人的錢,也捐了個從九候選,至於堪輿之學,實在不懂。是日談次,倒與聘才合了式,便要與聘才換貼。聘才是樂得拉攏的,便十分應酬。只是那位老閻是勢利透頂的人,如何看得起聘才?聘才也深厭其人。
五人歡敘了一回,各要散了,楊老八並約聘才另日再敘。聘才便同到富三家裡來,又坐了一回,便把心事講起。富三爺道:「既然如此,何不就挪到舍下來盤桓幾時?」重又說道:「我們舅太爺府中朋友最多,今日聽得老閻說辭了兩位出去,如今正少人呢。」聘才道:「舅太爺是哪一位?」富三道:「你不記得?去年在城外瞧見那十幾輛車,車內那個貂裘繡蟒的,叫作華公子的就是。」聘才心中十分歡喜,想道:「這華公子勢焰熏天,若得合了式,弄個小小的出身,也還容易。」又遂問道:「他家去做朋友,不知要辦些什麼事?」富三道:「爲什麼呢?陪著喝酒,陪著看戲,閒空時寫兩封不要緊的書札。你還會彈唱,是更合他的心意了。這人本是個頂好的好人,只要盡拿高帽子孝敬他,他就喜歡;違拗他,他就冷了。我瞧你趨蹌 [趨蹌——依附權勢。] 很好,人也圓到,你肚子裡自然很通透的了。我們舅太爺筆底下也來的,去年老佛爺叫他和過詩,並說好,還賞了黃辮子荷包一對,四喜搬指兒一個呢!你要去,我明日就薦你,包管可成。」聘才聽得喜動顏色,忙作揖謝了。因又想著這個老閻有些礙眼,忽又想道:「各人辦各人的事,不與他往來便了。」再坐了一回,辭了富三回寓。
明日,富三就到華公府來,見了華公子,就薦聘才進府幫辦雜務。華公子應了,說道:「我這裡倒不拘人多人少,只要人好。是你的好朋友,自然不用講了,就請你去講一聲,請他來就是了。」即吩咐林珊枝傳諭總辦,將魏師爺修金飲饌 [饌(zhuàn)——安排食物。] 說定。富三連連答應幾個是,又進去見了華夫人,就辭了一徑出城,通知了魏聘才,請其明日就去。
是日,聘才就與子玉說明,並謝數月叨擾。子玉吃驚道:「大哥何故要去?莫非嫌小弟有得罪之處麼?」聘才連連賠笑道:「愚兄自到貴府以來,承伯父母同弟台如此恩待,豈尚有不足?無奈愚兄此番進京,家父諄諭自己,定要謀一前程出京。因此處稍可巴結,且富老三力爲作合,且去看看光景。只隔一城,原可時常來的,弟台若不忘懷,華府園亭,聞說是極好逛的。伯母前請弟台先爲稟明,明日起身時再進去叩謝。」李元茂在旁,聞得聘才要進華府,心中有些難過,道:「你去了,只剩了我,且你也少了個伴兒。我聞得華公子脾氣不好,你倒不要去吃釘板,還是在此罷,過年再說。」聘才道:「各人有各人的打算。我如今比不上你了,你是知縣少爺,享現成的福。我不但自己不能受用,還要顧家呢!」子玉聽到這句,便知不能強留,只得進去與顏夫人說了。顏夫人道:「既然如此,只好聽他自去罷。但老爺出門時,囑咐我好生看待,且說他倒能辦事。但此時也無甚多事,如果將來有事,再請他回來亦可。」是晚即命子玉與聘才餞行,又送出四十兩銀子與聘才,聘才感激不盡。一夜與元茂談談講講,各有難分之意。
明早,富三爺即遣人帶了兩輛車,來接聘才。聘才即拜別顏夫人並子玉,又辭了元茂,收拾停妥,帶了四兒,一徑上車。先到富宅吃了早飯,富三爺親送到華府。到了門口,富三先著人回進去,並說魏師爺來了。聘才在車內一望,這門面就覺威嚴得了不得,就是南京總督衙門也無此高大。門前一座大照牆,用水磨磚砌成,上下鏤花,並有花簷滴水,上蓋琉璃瓦,約有三丈多高,七丈多寬。左右一對大石獅子,有八尺多高。望進頭門裡,約有一箭多遠,見圍牆內兩邊儘是參天大樹,襯著中間一條甬道,直到二門,就模模糊糊,不甚清楚,覺有數十人在那門口坐著。回事人進去了有半個時辰,才見出來說「請」。
富三同魏聘才便下了車,二人整整衣裳走進。將進二門,見那一班人慢慢的站起來,約有二三十個,都是一色衣服。有幾個見了富三,上前請安,並問道:「這位就是請來的師爺嗎?」魏聘才亦各照應了。走進二門,又是甬道,足有一百多步,才到了大廳。回事的引著轉過了大廳,四面迴廊,闌干曲折,中間見方有一個院子,有花竹靈石,層層疊疊。又進了垂花門,便是穿堂。再進了穿堂,便覺身入畫圖,長廊疊閣,畫棟雕梁,碧瓦琉璃,映天耀日。聘才是有生以來,沒有見過這等高大華麗,絢爛莊嚴,心上有些畏懼。富三是去熟的。引路的道:「請三爺到西花廳坐罷。」那人便曲曲折折走了好一會,方到了一個水磨磚擺的花月亮門,站住了,就不進去了,咳嗽一聲,裡面走出四個年輕俊秀家童來。那人交代了,說請進西花廳去。聘才隨富三進得門來,是一個花園,地下是太湖石堆的,玲瓏剔透,下面是池水,俯見石罅中游出兩個金色鯉魚來。修竹礙人,狂花迎面。走了數十步,上了好幾層參差石凳,接著一座石板平橋。過了橋是個亭子,下了亭子,又是假山擋住,絕似獅子林光景。要從神仙洞內穿出,方見一所花廳。接著又有幾處亭榭,綠樹濃蔭,鳥聲聒噪。庭前開滿了罌粟、虞美人等花,映襯那池邊老柏樹上下垂來的藤花,又有些海棠、紫荊等類。
來到花廳,前面是一帶雕闌,兩邊五色玻璃窗,中間掛一個絳色夾紗盤銀線的帘子。書童把紗簾吊起在一個點翠銀蝴蝶須子上。進得廳來,地下鋪著鴨綠絨氈,上頭是用香楠木板做成的船室,刻滿了細巧花草。懸著一個匾額,是王鐸寫的「苔花岑雨聯情之館」的墨跡,四圍珠纓靈蓋,燈彩無數。中間平門上刻著文徵明的草書。一張大炕,都是古錦斑斕的鋪墊,炕几上供一個寶鼎,濃香芬馥。兩邊牆上糊著白花綾,一邊掛著王右丞 [王右丞——即王維。唐詩人,畫家,累官至尚書右丞,也稱王右丞。] 八幅青綠的山水,一邊是兩個博古廚,上頭盡放些楠木匣子,想是古書。所有桌凳杌椅,儘是紫檀雕花,五彩花錦鋪墊。正是個錦天繡地,令人目眩神亂!
富三與聘才就坐在椅子上,等了有兩盞茶的工夫,忽見一個書童出來說:「公子今日不爽快,請三爺與師爺到東花園,和各位師爺們見見,就請魏師爺在東花園與張師爺、顧師爺在一塊兒住罷。」富三又說:「替我請安!」聘才也站起身道:「替我亦說到!」小廝答應了「是」,窗外那個書童就請富、魏二位,到東花園去。仍由舊路出了月亮門,那東花園卻在前面東首。聘才跟著富三,重新向外彎彎轉轉,盡走的迴廊,處處有人伺候。華府規矩:每一重門,有一個總管,有事出進,都要登號簿的。聘才走了半天,心中也記不清過了多少庭院。及走到穿堂後身,東首有一條夾巷,覺有半里路長。又進了一重門,才見了一個花園。這花園卻也不小,有亭有台,有山有水,花木成林,又是一樣景致。
這引路小廝,交代了園中的人,就不進去了,那邊又有人來接引。進了斑竹花籬,是一所廳,兩進共有十間,還有些廂房。此中是張笑梅、顧月卿畫畫之處。顧、張二位出來相見,知道聘才是富三爺新薦來的,便陪著聚談。聘才見那張笑梅,倒也生得俊俏,是杭州人,年紀二十上下,是畫工筆人物的,就是吹竹彈絲也還來得。顧月卿是蘇州人,比笑梅略長兩歲,亦頗俊秀,是畫山水花草的。那邊還有個書啓先生,叫王卿雲,是老公爺的舊友,有五十餘歲了。閻簡安是辦筆墨雜務,他二人又在一個院落。當下都請來見了,閻簡安道:「不料前日一見,今日就進我們府中來,有這等奇事!」聘才道:「小弟多蒙華公子謬愛,招之門下。無奈鉛刀襪線,一無所能,諸事全仗老先生們教訓!」閻、王二老便道:「好說、好說!東人慕名請來的,自然是個名下無虛的了,我們都要請教!」聘才連聲說:「不敢!」富三爺道:「這魏老大,是我的把弟,且系南城外梅大人的世侄,極有本事,最夠朋友的。此刻新來府中,一切都不在行,先生們自然要攜帶攜帶。都是一家人,倒不要生分才好。我明日見了我們舅太爺,還要面托的。」又對聘才道:「咱們到裡頭屋子瞧瞧,住哪一間?」又同聘才到了裡頭一進,也是五間,東邊兩間張笑梅做房,聘才就在西邊兩間下榻,中間空了一間爲會客之地。富三即叫將行李搬進,叫小廝們鋪設好了。
正要走時,只見一人進來說道:「公子送了一桌酒席,就請三爺和各位師爺,陪著魏師爺喝盅酒。公子說不要見怪,實在坐不下,不能來陪,又給三爺道乏。」富三爺站起來道了謝,又道:「時候也不早了,該是吃飯的時候了。」大家就在中間屋子裡圓桌上吃起飯來,無拘無束,甚爲暢快。聘才見這席菜,只是上不完,大碗中碗、大碟小碟,通計有四十多樣。衆人直飲到二更,富三方辭了衆人出去。他的家人提燈伺候,聘才送到園門,富三又嘮嘮叨叨囑咐一番。聘才尚要送出,富三道:「不要送了,回來你認不得進園子倒累贅,咱們歇天再見罷。」於是不顧而去。聘才進內,又與張、顧二人談了好一回,又探問了好些府中的光景方歇。
次日,張、顧二人又引聘才去見了各項的朋友,連府中總管的爺們,以及帳房、司閽 [閽(hūn)——看門、守門。] 、司廚、管馬號、掌庫房並各處門口掛號簿的人,凡有頭腦的,都一一見了。正是侯門如海,聘才初進來,是一樣摸不著的,反覺拘束得很,連話也不敢多說一句,唯有小心謹慎,恭維衆人而已。看官記明,從此魏聘才進了華公府了,慢慢的就生出多少事來,此是後話,且按下不題。
卻說子玉因聘才去了,心中也著實思念了幾天。此時是四月中旬,因有個閏五月,所以節氣較遲,尚見芍藥盛開,庭外又有了丁香、海棠等紅香粉膩,素麵冰心,獨自玩賞了一回。鳥聲聒碎,花影橫披,不覺有些疲倦,因憶古人「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二語,體物之工。復想起陸素蘭那日待我的光景,又尋出素蘭寫的扇子,細細的看了一回。因又想道:「我也要送他些東西才好。」遂檢出古硯一方,好香墨兩匣,徐松陵墨蘭冊頁十二方,團扇一柄,即將前日所作《送春》二律,用小楷寫上。始而欲遣人送去。繼因長晝悶人,遂起了訪友的興致,尋芳的念頭。到上房稟過萱親,說訪劉、顏諸人,隨了小廝,登輿遍訪諸人,一無所遇,大爲掃興,只得獨自來至素蘭寓所。
恰值素蘭從戲園中回來,迎接進內,未免也有幾句寒溫。子玉即將所送之物,面贈素蘭。素蘭謝了,細玩一番,又見字畫端楷,重複謝了又謝。即同子玉到臥室外一間書室內,是素蘭書畫之所,頗爲幽雅。因問子玉道:「今日爲何獨自一人出來?可曾到過對門,見你心上人麼?」子玉笑道:「今日走了好幾處,沒有見著一個。我本爲你而來,對門也未去,不知玉儂在家不在家?」素蘭嘆口氣,不言語。子玉心疑,便問道:「香畹因何不快?」
素蘭道:「我自己倒沒有什麼不快。我想起你心上人,你們背地裡這本糊塗帳,將來怎麼算得清楚!白教沒相干的眼淚淌了許多,到底也不曉得爲什麼!問他,他又不說,猜抹也猜抹不出來。其實你們又不天天見面,何以就害得人到這個模樣呢?連他的師傅也不懂的,說他近來有些痰氣,無緣無故,就酸酸楚楚,待人更不瞅不睬。從前見人不過冷淡些,卻沒有心事;自從你們怡園同席之後,他就不大招呼人。對我們講話總喜歡說梅花,就搭不上這句話,也硬搭上來,說喜得是怡園梅[生僻字:山弇] 。又要蕭靜宜畫了四幅各色的梅花。這也罷了,忽又問起度香南邊定織來的綢緞,可有那折枝梅沒有?雜花的有沒有?難爲度香竟找出幾匹來,如今現做了袍子襖兒穿上了。你說這個心思奇不奇?不是爲你,是爲誰!」子玉聽了,便覺一陣心酸,止不住流下淚來,要說話,喉間若有物噎住說不出,只呆呆的看著素蘭。
素蘭又道:「到底你們是怎樣的交情?我是你的功臣,爲你也費了些神。因我有些像你,所以常來對我講些懵懂話兒。我說:『你這片心,不知人家知道不知道?又不知人家待你也有這種情分沒有?』他倒說得好:『這是我自己的心腸,管人家知道不知道,又管人家待我怎樣!橫豎我自己一人明白就是了。』庾香先生,你心裡到底怎樣?你不妨對我說說。你當面不好意思對他講,我替你代說。自然你也有一番思念他的心腸,何妨說給我聽聽。」子玉只是不語。素蘭料著是不肯說的,便說道:「我們同到他家去瞧瞧罷!」子玉略一躊躇,道:「去也使得。」於是素蘭即同子玉走出門來,不多幾步即到了秋水堂門口,見有五六輛車歇著。素蘭道:「這光景是裡頭有客,只怕不便進去。不如回去,先著人進去看看,如何?」子玉心上略有一分不自在,不曉裡面所請是何客,玉儂陪與不陪?又想起他家裡請客,斷無不陪之理。毫無主意,只聽憑素蘭進退。
素蘭回到自己家門口,喚人往琴言處打聽。不多一刻來說,琴言臥病在牀,請客是他師傅長慶請分子,是部里幾位經承 [經承——清代京師各部院役吏的總稱。分供事、儒士、經承三類。] 先生,還是吃的早飯,不多一回就散的。素蘭道:「再請到裡面坐著等罷。」子玉聽見,心中略定,只得重進裡面,無精打采的坐下。素蘭只管笑嘻嘻的問長問短,又問:「你到底待那玉儂何如?」子玉被問不過,只得說道:「玉儂之事,其說甚長。」就把魏聘才途中所見情景說出。「至今年會館中見他一出《驚夢》,真是絕世無雙,情文互至,尚未悉其性情抱負。及到怡園爲假琴官聽戲,我說出『思慕琴言,原爲其守身如玉,落落難合,不料其自棄如此!』那時玉儂在屏後聽了,嗚咽欲絕。及同席時,又彼此都講不出什麼來,倒像是前生相契,今生重逢,兩人心事,你知我見,無用口說的光景。彼亦不期然而然,我亦無所爲而爲,總覺心頭眼前,不能一刻棄置。你不說,我尚不知他背後如此牽掛。我爲他,我是曉得他底蘊;他爲我,難道他又曉得我什麼?且我有何感動他處,使他如此?倒不如不見面罷,省得見面時更多感觸!」子玉說到此處,更神色慘澹,似有悲泣之意。
素蘭亦覺淒楚,便淌下淚來,半晌勸道:「你們兩人,前生竟有些瓜葛,不然何至於此?以君才貌而論,是人人憐愛的;但似玉儂之冰雪心腸,獨爲你纏綿宛轉。以度香之百般體貼,亦算溫柔鄉中一個知己,我看玉儂待他不如待君十分之二。難得度香更加愛惜,說道:『人各有緣,此中系天定,非人情能強。且庾香屬意玉儂一人,毫不移動,此真是多情種子!』非玉儂不足爲庾香賞識,非庾香不足爲玉儂眷戀。《國風》『好色而不淫』,其庾香、玉儂之謂乎?」子玉聽了,感激度香萬分,且愛素蘭之聰慧,不枉《曲台花選》中定作探花郎也。
因談了許多時刻,素蘭又請子玉隨意用了些點心,著人再到琴言處探望。來人回來道:「起先之客倒散了,偏又來了一班人,說要叫琴言。長慶回他不在家,那些人不肯去,坐著等候。長慶因不認識他們,便不應酬,自到房裡吃煙去了,被他們闖進去,將長慶的煙槍搶了,要到兵馬司衙門出首他。長慶無法,只得賠禮,又請了他間壁槽房李四、緞子王三兩人勸解。閒人哄滿了一堂,正在那裡鬧不清楚呢!」
子玉聽了,長嘆一聲道:「我與玉儂要見一面都如此之難!今日天也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你明日見他時,代爲致意,說不可如此,必要保重身體。度香處倒要常去走走,不要叫人見怪。我是不能常出門的,遲幾天再見。你若見了度香,也爲我多多致謝,歇一天我尚去逛他園子呢。」素蘭道:「你幾時出來,約定日子,到我這裡來,我約玉儂過來,倒是我這裡清靜。他師傅有些脾氣,偏偏玉儂遭逢著他,也是玉儂運氣不好。」子玉道:「他師傅怎樣脾氣?」素蘭道:「愛錢多,怕勢大,厭人窮。玉儂因度香所愛,故尚待得好,從前待別人就沒有這樣。」子玉聽了,又添了一件心事,放心不下。總之無可奈何,躊躊躇躇,見天氣已晚,只得硬了心腸出來。上了車回顧了幾次,一徑出了胡同,方才坐好,小廝跨上車沿。
只見迎面兩馬車,走的潑風似的,劈面衝來,偏偏是王通政。子玉躲避不及,只得要下來。王文輝連忙搖手止住,問了幾句話,也就點點頭開車走了。
今日子玉出門,只與素蘭談了半日,所訪不遇,倒遇見了丈人,好不納悶。意欲去望高品,又嫌路遠。且出門過久,又恐高品見責,只得怏怏而回。正是不如意事常八九,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