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品花寶鑑/ 第十七回 祝芳年瓊筵集詞客 評花譜國色冠群香

話說子玉從素蘭處回來,見過高堂,即向書房中來。晚飯畢,一輪月上,輝映花間,和風微來,天雲四皎,遂把湘簾捲起,倚欄而望。忽見小廝進來稟道:「高、史、顏、王諸少爺同來。」子玉正在悵望,今見齊來,不勝之喜,遂請進同坐。子玉即把日間一一過訪不遇事說過。

先是王恂開言道:「今日我們都在卓然齋中,並會田湘帆與媚香,又遇見竹君前來。那湘帆果是吾輩,與媚香相處的光景,真令人羨慕!」高品道:「湘帆此時是六根 [六根——佛家語,指眼、耳、鼻、舌、身、意。] 全淨,五蘊 [五蘊——佛家語,也稱五陰。指色、受、想、行、識五種。] 皆空,守定了約法三章,不許你胡行亂走,始信人間果然多是懼內的。怪不得庸庵、竹君輩牢守閨房,不奉將令,不敢妄離,一步違了,晚間夾棍厲害。湘帆還是對著個半雌半雄的人,已經如此,又何怪『四畏堂』中規矩乎?」說得衆人要笑。仲清道:「你也是門內出身,如今隔遠了,就誇口了。」南湘道:「我見卓然與他細君書,如屬員與上司稟帖一樣,有『受恩深重、浹髓淪肌 [浹(jiā)髓淪肌——滲透骨髓,浸入肌膚。比喻感受的深刻。] 』等語。」衆人大笑。高品道:「豈有此理!你這個謊也撒得不像。」衆人又笑了一陣。

高品道:「庾香,後日有一件極好的事,來與你商量。」子玉便問道:「何事?」高品道:「十五日是媚香生日,今日大家商議,並訂前舟與你合成一劑『六君子湯』,湊一公份,找個寬敞的地方,把那些知名寶貝都叫將來,熱鬧一天,請湘帆與媚香做生日,你道好不好?」子玉道:「好極,好極!但不知在何處聚會?」王恂道:「我家亦可,但無花園子,不如前舟園裡好。我們主人六個,添上湘帆七個;媚香、瑤卿、香畹、珮仙、靜芳、蕊香、庾香、小梅共是八個,要三席才可坐。醵 [醵(jù)——大家湊錢。] 份之說,不能預定多少,只好辦了再算。」衆人道:「極是。」子玉便呆呆的。仲清笑道:「庸庵,你這差使辦得不周到,要討人怪的。」王恂尚未回答,南湘道:「何所見而言?」仲清道:「你不問庸庵點將,把一個極要緊的人遺漏了,豈不要招人怪麼?」南湘算了一算,笑道:「果然、果然。」王恂道:「你們可不是說徐度香麼?我非遺漏,我恐他的事情多,未必能來。」子玉道:「度香應酬雖多,然看其性情光景,我們請他,雖有事也必來的。就是蕭靜宜也斷不可不請。」大家說:「很好,就添上這兩位了。那是九個,合上那八個,是十七個,也就很熱鬧了。」南湘道:「沒有人了?」王恂道:「尚有何人呢?」南湘道:「你好記性!你既大會羣花,倒忘了一個花王。既有庾香,沒有玉儂,獨使他一人向隅,是何道理?」王恂道:「是呀,我真該打!一時竟忘了琴言,是必要他來的。還有那個秦琪官號玉艷的,也叫了他來,湊成十個。」衆人道:「如此更妙。」子玉道:「如今我們商議起來,怎樣邀客?」王恂道:「你作一小札,與怡園徐、蕭二公。前舟以及餘人,我們明日自去知會。」於是大家直談至二更方散。

子玉送了諸人,獨坐凝思了一回,想道:「後日之會,足成千古,不曉琴言病體能否痊癒?那時瓊林十樹,自然要推杜若爲先。不識大夫蕙比我玉儂何如?想起待田君光景,是個有才有智的人,必另有一種深情。人各有長,固不必彼此較量也。」遂即輕研隃麋 [隃麋——古縣名,以產墨著名,此處指墨。] ,徐揮湘管,寫道:

春光九十,去後難追;知己二三,來成不速。作琴樽之雅集,試花鳥之閒情。總然地乏名山,卻喜庭無凡卉。憐渠蕙質,墮彼梨園。會我竹林,數他花信。羣芳論譜,偶同織錦之人;宿慧成心,羞作數錢之技。移溫柔於蕭寺,識風雅於泥塗。慶珠胎碧海之辰,賀玉出藍田之日。傾城名士,應共相憐;紅粉青衫,也堪同揆。點鴛鴦之卅六,紅豆齊拋;備翡翠之千雙,紫雲任請。肅箋申啓,代面丁寧。早發高軒,同光下里。梅子玉頓首。上度香先生、靜宜逸士閣下。

子玉寫完封好,用上圖章,即付小廝:「交與門房,明早著人送到怡園。後日請徐、蕭二位老爺,同到劉大少爺宅內飲酒,須要交代明白。」小廝答應了。子玉亦即安寢,一夜無話。

到了明日,王恂、史南湘等就到劉文澤家來講了。文澤甚爲高興,說:「明日就在『依劍眠琴』之室布置。恰好蘭蕙芬芳,又有芍藥、海棠等花開滿,少停即去知會羣花,於明日辰刻畢集。」因說到明日花林中,恐有幾個不能來:「我知道秦琪官害眼,杜琴言亦患病未痊。昨晚我見素蘭,談及庾香在彼處坐了半日,去訪琴言,恰值他師傅請客,沒有進去,琴言亦未知庾香去訪他。明日就使他們兩個不來,也有八人,很爲熱鬧的了。度香、靜宜想一定來的。」南湘道:「席間行令,新鮮的甚少。太難了又恐座客一時不能,須得雅俗共賞,易知易能的,又要避熟。射覆等令,亦覺無趣。」王恂道:「從前在此對詩的令倒可以。」文澤道:「再行此令,亦覺無味。且到明日見景生情罷。」是日,王恂等就在文澤處吃飯,又談了一回方散。文澤又叫人各處訂了,說明日務必早集,盡一日之興,都系便服,不必冠帶。來人回言都說明了。

卻說田春航自與蕙芳訂交之後,足不出戶。蕙芳每日不論早晚,必來一次,或清淡,或小飲,並時進針砭之語,所以春航已心滿意足,只有研磨經籍,揮灑詞翰。本來是三冬富足,倚馬萬言,一時名動京師,當道者皆欲羅致門下。無奈春航磊落自負,以干謁 [干謁——有所求而請見於人。] 爲恥,未嘗懷刺 [懷刺——攜帶名片,準備有所謁見。刺,名片。] 一謁要津,寧居蕭寺,玉人作伴,名士同聲。蕙芳又替他結交了許多好友,如徐度香、蕭靜宜、劉文澤、史南湘、顏仲清、王恂等。仲清前與春航不睦,原是激勵春航之意,經高品將其中情節剖明,又說起仲清仍送五十金作澆裹之費,春航自然十分感激敬佩,仲清叫蕙芳爲之轉彎,更覺比前相好。唯有子玉尚未謀面。是日知文澤等爲蕙芳做生日,心上雖十分歡喜,又因他二人交好,竟人人共知,反有些不好意思,意欲不去,又不好卻衆人情面,只好踐諾。

文澤於絕早即在「倚劍眠琴室」中鋪設起來,因爲題目是做生日,略須點綴,中間掛了一幅「羣仙高會圖」,一切古玩鋪設俱極精緻。長廊內湘簾之處,擺列著十餘盆蕙花,趁著和風微漾,香氣襲人。

文澤正在廊前獨立,見前面走進一人,遠遠望見,知是蕙芳華服而來。上了階沿,即恭恭敬敬的行起大禮來。文澤連忙扶起道:「媚香何故如此?應讓我先與你祝壽才是。」蕙芳道:「賤齒之辰,上邀諸貴人眷顧,使蕙芳何以克當!昨日本要到各處辭謝,又恐怪我不受擡舉。且今日大羅天上,衆仙齊集,使芳輩雞犬偕升,雖不得仙,亦可脫俗。故爾謹遵台命,鞠跽前來。」文澤道:「此亦同人盛舉,瞻仰傾城,爲借花獻佛耳!」說話間,陸素蘭、李玉林、金漱芳同到,隨後高、史、顏、王四人偕來,蕙芳一一都謝了。

諸人正在敘談,只見傳帖人引著子玉進來,蕙芳雖不識,心中卻已猜著,上前叩謝。子玉攙住道:「這可是媚香麼?我庾香聞名久慕,覿面 [覿(dí)面——見面,當面。] 無緣,今幸仰企下風,已覺清芬竟體。」蕙芳連稱「不敢」。看了子玉儀容,心中暗暗讚賞:「真是天上日星,人間鸞鳳。有一段孚瑜 [孚瑜——美色,顏色和悅。] 和粹之情,皎皎乎有出羣之致,怪不得杜玉儂傾倒如此。與我田郎可謂瑜、亮並生矣!」子玉又與陸素蘭等相見。忽聽外面說徐老爺同蕭老爺來了,衆人一齊出廳迎接。只見子云同了次賢,翩翩的,儼似太原公子裼裘而來,後面隨著袁寶珠、王蘭保二人,再後還有八個清俊書童,拿著衣包、銅盆、漱盂等物。蕙芳搶上幾步,行了禮。子云、次賢兩邊扶起來道:「媚香一向灑脫,今日忽然拘禮,不是倒累了你了?」遂進室內與諸人相見,羣旦亦都見畢,敘齒坐下。

子云道:「蒙庾香、前舟及諸兄折柬相招,今日之舉可謂極盛!昨日飽讀庾香珠玉,今日尚覺齒有餘芬,又復當此羣花大會,使弟等附驥 [附驥——比喻依附他人或先輩而聲名遠播,泛指附隨。] 餐芳,實爲快事!」次賢道:「丹山彩鳳,深巷烏衣 [深巷烏衣——指烏衣巷,在今南京市,三國吳時於此建烏衣營,兵士服烏衣。晉代貴族王導、謝安等皆居此。] ,裙屐風流,無過於此;而寒皋野鶴,亦可翱翔其間乎?」文澤、王恂等同說道:「度香、靜宜兩先生,名士 [名士——古指已出名而未出仕的人。也泛指有名的人士。] 班頭,騷壇 [騷壇——詩壇、文壇。] 牛耳,弟等無刻不思雅範。今不鄙凡陋,惠然肯來,足以快此平生矣!」南湘道:「朋友之交,隨分投合。以我鄙見,竟不必純作寒暄。」仲清道:「竹君快人,開口立見。今日之集,皆系至好,正可暢敘幽情,不拘形跡爲妙。」只見高品笑道:「今日王母早來,只有南極仙翁遲遲不到,難道半路上撞著了小行者觔斗雲,碰傷了小壽星,因此行走不便麼?不然或是又滑倒在車轍里了?」說得衆人大笑道:「卓然妙語!待壽翁來罰其三大觴。」蕙芳似覺臉紅。

寶珠道:「今日的客尚短几人?」文澤道:「就止壽翁一人。花部中未到的尚有四人:琴言、琪官都有病,早來辭了;桂保、春喜是必來的。等湘帆一到就可坐了。」話言未完,春航已到。大家重新敘禮,羣芳亦都見了,未免取笑的取笑,詼諧的詼諧。寶珠與素蘭拉過紅氈鋪地,擺了兩張交椅,要請春航、蕙芳並坐受拜。二人如何肯坐,急行收了。此時春航、蕙芳二人真覺口衆我寡,只好聽憑他們取笑,若回答兩句,又惹出許多話來。子玉頗敬春航儀容之灑脫,與蕙芳正是冰壺秋月,相映生輝;又復品評諸花,各有佳妙;只不見琴言前來,殊覺怦怦欲動。

文澤即命家人擺起三桌席來,因問道:「今日之座,還是敘齒,還是推壽翁壽母上座?」春航、蕙芳同道:「這斷斷不敢!自然敘齒爲妙。」衆人也說:「敘齒罷了。」文澤送酒先定中間一席,論齒是次賢爲長。次賢自知不能推遜,只得依了。並坐者爲高品,次是仲清。左首一席,子云爲首,次南湘,次子玉。右首一席,田春航爲首,次王恂,文澤作陪。是每席三位。定完後,王桂保、林春喜來了,皆見過了。正席上令漱芳、玉林、春喜伺候;左席上令寶珠、蘭保、素蘭;右席上則蕙芳、桂保。二人分派已定,各人坐了,慢慢的淺斟緩酌起來。正是:

瀛洲詞客,先聚龍門;瑤島羣仙,同朝金闕。錦心繡口,九天之珠玉紛紛;月貌花膚,四座之冠裳楚楚。不亞鳳羹麟脯,晉長生之酒,慧證三生;何須仙磬雲璈,歌難老之章,人思偕老。玉京子、餐霞子、御風子、驂鸞子,紅塵碧落今世前生;畫眉人、浣紗人、踏歌人、採蓮人,彩鳳文凰幻形化相。抹煞山林高隱,托梅妻鶴子,便算風流;任憑鐵石心腸,逢眼角眉梢,也成冰釋。猜枚行令,將君心來印儂心;玉液金波,試郎口再沾妾口。隨意詼諧遊戲,顛倒雌黃;當筵短調長歌,窮工妃白。多是借名花以寄傲,無民社之攸關。籍此行樂無邊,少年有待。正覺西園之雅集,僅有家姬;曲水之流觴,尚無狎客也!

這一會觥籌交錯,履舄 [舄(xì)——鞋。] 紛遺,極盡少年雅集之樂。內中有幾個已是玉山半頹、海棠欲睡的光景。

席上人人心暢,個個情歡。只有子玉念著琴言臥病在牀,知是懨懨神息,藥爐半燼,深閉綠窗,不知怎樣煩悶。又曉得我今日在此熱鬧之場,必思冷清。此時怎能走到彼處,安慰他幾句,與他瀹 [瀹(yuè):煮。] 茗添香,助起他的精神來。他又不要疑我樂即忘憂,當此羣花大會,便就忘了他,那時更覺悶上加悶。偏偏素蘭又在此,不然他還可以過去排解排解。咳!眼前雖則如雲,其奈匪我思存何!此時子玉神色慘澹,只推醉出席,去倚炕而臥。衆人也不理會,且酒肴已多,不勝其量,亦各離席散坐。

家人們撤去殘肴,備上香茗鮮果。春喜與桂保到太湖石畔,同坐在芍藥欄邊閒話。玉林、漱芳已醉臥在海棠花下。蘭保在池畔釣魚。寶珠與蕙芳對弈,素蘭觀局,南湘、高品在旁爲寶珠指點。蕙芳道:「你們三人下我一個,就贏了也不算稀奇!」寶珠道:「我偏不用人教,也贏得你。」文澤道:「今日我們亦算極樂了。可惜花部中少了兩人,那個還不要緊,第一是琴言不來,使庾香不能暢意。」子云道:「可不是。琴言的病頗爲古怪,精神疲軟,飲食不思,已經十餘天了不見好。」次賢道:「我昨日診他的脈,似積勞兼之感憤憂鬱。昨日痰中竟有血點,非靜養數月不能痊癒。」子玉在炕上聽得清楚,不免更覺煩悶。

仲清道:「今日之事,不可無文辭翰墨。靜宜先生可繪一圖,並作一序,以記雅集,我輩藉可附驥。」次賢道:「作圖呢,弟當效勞,至於高文典冊,自有羣公大手筆在,山人寒瘦之語,不稱金谷繁花,反使名花減色。」衆人道:「太謙了!」子云道:「今日起意是因媚香,引得百花齊放,勝唐宮之剪彩。弟意欲仰觀諸兄珠玉,先作一聯句何如?」衆人道:「最好!」春航道:「古體呢近體?」次賢道:「近體發揮難透,人多恐易平直,不如古體罷。」於是以年齒爲先後,仍系次賢爲首,次子云,次高品,次南湘,次文澤,次仲清,次春航,次王恂,次子玉,共是九人。王恂已將子玉叫醒,淨淨臉,素蘭取出一顆醒酒丸給子玉吃了,子玉不好意思,只得勉強扎掙。素蘭見子玉不語不言,似醉非醉,心上猜著是爲琴言未來。一因人多不好解慰他,二因提起琴言反恐倒勾他的心事,非唯不能寬解,越增愁悶了,反倒走開找別人說話。文澤命小廝於每位座前,列一小几,置放筆硯一副,花箋數張。研好了墨,大家就請次賢起句。次賢道:「把壽字撇開罷。」又說聲「僭了」,提起筆來寫了一句,便念道:

玉樹歌清曉鶯亂,

大家聽了,各寫出了,注了「靜」字。應是子云,子云道:「底下應該各人兩句才是。」略躊躇了一會,也即寫道:

日日春風吹不散,散花天女好新奇,

衆人也寫了,註上「雲」字,齊說道:「接得好妙!第三句一開,使人便有生發了。」應到高品,也不思索,即寫道:

剪彩爲花撒天半。花情花貌越精神,

衆人皆道好,一一寫了。

南湘道:「此句要轉韻了。這花到底與真花有別,若竟把他當作花,則西子、太真又是何等花呢?」遂寫道:

唯覺花心尚少真。蛺蝶有雄誰細辨,

衆人拍手道:「絕妙!著此句便分得清界限,不至籠統不分。竹君始終是個妙才。」南湘道:「不敢,不敢!認題還認得清楚。」輪到文澤了,文澤道:「此句對了才是關鍵,不然氣散了。這雄蛺蝶倒有些難對。」因細細的凝思。仲清道:「快交卷子,外邊吹打要開門了。」文澤道:「有了。」

鴛鴦雖小總相親。

次賢、子云道:「這卻對得好,又工又切。」南湘道:「也虧他。」文澤就放下筆。仲清道:「怎麼一句就算了?」提醒了文澤,笑道:「你摧得緊,我忘了。」又想了一想,寫道:

化工細選無瑕琢,

衆人道:「此句亦出得好,又轉韻了。」仲清接著寫道:

一一雕鐫設眉目。費盡龍宮十斛珠,

輪到春航了,接道:

截來碧海雙枝玉。小玉生嗔碧玉愁,

衆人又贊道:「好!又提得清楚。」底下是王恂,略費思索,寫道:

玉人又恐占千秋。嬋娟疑竊嫦娥藥,

大家正要贊好,高品道:「這句忒罵得惡!難道個個都像月宮裡的兔子?」衆人大笑起來,王恂倒覺不安。衆旦便罵高品道:「唯有他是生平不肯說好話的,將來罰他作個啞子!」高品道:「奇了,人家罵你們,我替你們不平,自然也有不像兔子的,你們倒罵我,真是好人難做!」以下要子玉了。子玉心上正想著琴言,覺得無情無緒,衆人亦都明白。子玉雖極意遮飾,終究思緒不佳,不得已,勉強寫道:

顧盼曾回玉女眸。鸞篦親掠雲鬟綠,

春航道:「此系上妝時了,底下倒要細細摹寫呢。」子玉此時想著琴言唱那《驚夢》的神情,所以有「曾回玉女眸」一句。衆人不解其故,不過見其興致不佳,故爾意不在詩,空衍了些。

該又是次賢接道:

鏡里芙蓉睡新足。宛轉歌成白苧 [白苧(zhù)詞——白苧,細緻而潔白的夏布。指樂府舞曲歌辭名。] ,

又轉到子云接道:

嬌柔解唱紅綃曲。清 矑 [(lú)——瞳仁。] 偶觸便魂銷,

高品道:「魂銷兮,可奈何?」即寫道:

銅雀春深大小喬。花有連枝稱姊妹。

南湘道:「好便好,銅雀句有些打混。」即對道:

玉如合璧定瓊瑤。纖腰扭入靈和柳,

衆人皆贊道:「這姊妹花,瓊瑤玉,實在對得好,局勢又振得整齊了。」文澤便接道:

傾國傾城世無偶。軟到人間鐵石腸,

衆人道:「妙妙!這句要對得工力悉敵才好。」仲清想了一想,又笑了一笑,寫道:

春回世上支離叟。

春航道:「這實在對得奇妙。」再看下句是:

嫣然一笑百媚生,

便接道:

纏頭爭擲黃金輕。鄭櫻桃是真殊艷,

王恂對道:

馮子都非浪得名。遲遲長晝當初夏,

文澤道:「馮子都,如今有個馮子佩,倒像兄弟呢。」子玉道:「馮子佩原不錯,他有一種脾氣,他偏不肯在羣花堆里取樂。」王蘭保冷笑道:「他自然不肯在我們堆里,他見我們還要生氣呢。」子玉道:「何故?」桂保接口道:「他有他的心腸。」子玉接道:

綺席花筵日易夜。英華美可詠同車,

二輪又到次賢,遂寫道:

元白詩原結蓮社。紅氍毹上艷情多,

子云接道:

慣唱丁娘十索歌。葑菲 [葑(fēng)菲——指蔓青與葛之類的菜。後用作有一德可取的謙辭。] 采無遺下體,

高品道:「妙妙,這句待我對一句好的。」羣旦聽了,料定又要取笑他們,便都圍攏來看著高品寫的什麼。高品帶笑,慢慢的寫將出來道:

雨雲行得到中阿。

衆人又笑起來,羣旦將高品亂啐亂打的一陣。子云笑道:「這是我不好,開出他這一句來。」南湘道:「雖然遊戲,也不好過於刻薄。改一字就救轉來了,將『得』字改做『豈』字罷。」羣旦方才依了。高品道:「罷了,衆怒難犯。」又寫道:

天生麗質當珍惜,

南湘道:「強盜看經,屠戶成佛!卓然竟生出好心來,曉得珍惜了,這也難得。」接道:

莫把花枝忍拋擲。願如王獻買桃根,

文澤聯道:

可笑王戎鑽李核。

仲清笑道:「又來煞了,你們心上畢竟有些不乾淨。」又看文澤寫道:

一旦天生好玉郎,

仲清聯道:

忍教天地錯陰陽。只聞雌霓成神女,

衆人道:「此是規諷之辭,倒不是刻薄。世間竟亦不能無此事,但不在我輩中耳。」春航聯道:

莫變雄風當大王。畫堂終日開良宴,

衆人又復笑起來。高品道:「詩言志。解鈴便是系鈴人。若我做了,又不是了。」此下應是王恂。王恂道:「可以收了。輪到庾香作結罷。」寫道:

扇底窺郎留半面。拾得瑤光一片明,

衆人齊贊道:「好,應結句了。這一結倒不容易,要結得住通篇才好。」子玉想了一想寫道:

雪花飛上瓊枝艷。

大衆齊贊結得有力,能使通篇一氣。

次賢重寫了一遍,朗吟數過道:「竟是一氣呵成,不見連綴痕跡。明日我就畫一幅『羣花鬥豔圖』如何?」衆皆應道:「妙極。我們何不將人花比擬一回,總要從公,不可各存偏見。」於是大家評定:以寶珠爲牡丹,蕙芳爲芍藥,素蘭爲蓮花,玉林爲碧桃,漱芳爲海棠,蘭保爲玫瑰,桂保爲芙蓉,春喜小而多才,人人鍾愛,爲蘭花。八大品題盡合。因又想到琴言、琪官爲何花,子云道:「琴言色藝過佳,而性情過冷,比爲梅花最似相稱,且其性愛梅,不屬庾香將誰屬耶?」衆人說道:「很是。」高品道:「只怕和靖先生不依庾香,割了他靴 䩓 子了。」子玉不覺臉紅。仲清道:「琪官呢?」子云道:「琪官性情剛烈,相貌極好,似欠旖旎風流,比他爲菊花罷。」高品道:「菊花種數不一,有白有黃,或紅或紫。白的還好,其餘似覺老氣橫秋。琪官性情雖烈,其溫柔處亦頗耐人憐愛,不如比爲杏花。」衆人道:「好個杏花,極妥當!」

文澤道:「說起菊花有黃有白,你們可曉得東園裡新來一個妓女,叫白菊花,可知其人麼?」衆人皆說不曉。高品道:「天下事須瞞不過我。我知此人從廣西跟了一個千總進京,如今千總棄了他出京去了,因此落在門戶中。倒也生得素淨,故有此雅號。但是兩廣人裹足者少,都系六寸,膚圓光緻緻,雙趺著地,行走如風,人倒極風騷的。」仲清道:「這就是你各處『稽查新聞事務』的頭銜了!」衆人又笑了。子云道:「今日一敘之後,盛筵難再。十八日瑤卿移寓,諸同人可以移樽一敘否?」衆人皆道:「斷無不來之理。如有不到者,罰他作一東,再敘一天。」寶珠道:「只怕我沒有這臉面,斷乎不能全來的。」春航道:「爲什麼不來?況且你是個花王,這些羣花是要來朝賀的。就是我們看花人,賞到國色天香,沒有不踴躍從事。」南湘道:「你交給我,如有一人不到,罰我作東一天;兩人不到,罰我作東兩天。」寶珠道:「真麼?明日酒醒了,不要又想不起了。」獨子玉默然不語。

大家說說笑笑,已至明月正中,紅燈欲燼,三更多了。次賢道:「夜已深了,我們可以散罷。」於是大家各起。寶珠又訂十八日之期,皆應允了,風雨不阻,遂各登輿 [輿(yú)——車;轎。] 四散。

明日,蕙芳踵門叩謝,唯有子玉病了,不曾進去。到了十八日,果然諸名士並那些名旦,都到寶珠新寓來。從午刻起直至子刻止,是日專以行令猜枚,清歌檀板,亦極歡而散。內中子玉因病不到,添了張仲雨,熱鬧場中最爲趨奉的。花譜中添了琪官,唯琴言尚未痊癒。高品、文澤因南湘說過「一客不來,罰我做東一日」,子玉是日不到,罰了南湘一天。南湘甚爲樂從,即在他家裡又敘了一日,唯有子玉、琴言皆未痊癒。正是:

數點梅花嬌欲墜,月輪又下竹橋西。

未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作者:陳森(清代)

陳森(約1796年-約1870年),字少逸,號采玉山人,江蘇常州人。清代小說家。曾遊歷北京、江蘇等地,熟悉梨園生活,晚年創作《品花寶鑑》反映當時的社會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