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拜林一番慢吞吞的說話,弄得挹香十分難過,甚至向拜林發急。拜林道:「你不要發急,方才是上場白,如今正書來了。話說這幾天在家無事,欲想到外邊去玩玩,所以駕言出遊,以寫吾憂。哪裡知道惹了一腔憤懣而歸,本欲來告訴你,恐你抑鬱,所以今日邀了夢仙弟,在此商量一個婉轉勸導之法,再來告你。恰巧你來,如今只好對你直說了。昨日我至留香閣,愛姐拿一張簽訣與我看,卻是下下籤。其簽句云:
姻緣五百年前定, 豈有無端系赤絲?
寄語汝曹休錯意, 重歌卻扇有新詩。
我看了這簽,便問她什麼用的,她說爲你求的。我說此簽正合姻緣,神明果驗,姐姐可以放心了。她說此簽君謂之佳,只好君一人之說。本來我看香弟弟這人雖稱忠厚,究欠誠實,而且耽情花柳,日事遨遊。他到我處雖浪揮了許多纏頭,我也與他零用不少,他之情義也算酬還的了。如今煩君婉語對他說,叫他莫要望我終身相訂了。我聽此言連忙替你辯的,說道:『此簽正合香弟姻緣,姐姐解誤了。那第一句是說,姐姐與香弟的姻緣,乃五百年前預定的;第二句是說,豈有無端遂能系紅絲之意;第三句明叫姐姐與香弟,莫要錯過訂姻主意;第四句是說,你們舊好新婚,豈非重歌卻扇,而可譜入新詩佳話耶?』代你如此解說,如此出力,哪知她固執不通,堅詞回絕。我又說:『凡事三思爲上,姐姐固執如斯,我也不好苦勸,但願姐姐慧眼,也能得香弟這般人相訂,我鄒拜林心也平了。』如今對你說了,你也該覺悟,花月閒情究竟是出岫 [岫(xiù)——山。] 之雲,不可作準的。癡郎如今把這個癡念絕了吧。用功讀書,詩書中豈無美質?不必癡心妄想了。」
挹香聽罷,宛如冷水淋頭,如木偶般絕不作聲,眼中的淚不住地淌將出來,停了半晌,想道:「愛姐這人不至薄情如此,但拜林卻說得十分真切;況且婦人家最信神佛,莫非果有其事麼?」又想道:「決無此事的。我且試他一試,就可解我疑了。」胸有成竹,便嘆道:「林哥哥,此事果真麼?」拜林道:「哪個來哄你!」挹香道:「事若果真,我也不要做人了。」說罷,眼中流淚,向夢仙輕輕地附耳說道:「夢仙哥,我如今看破塵緣,不要做人了,芒鞋竹杖,情願飄泊四方。家中諸事,你們二人如念舊情,尚祈照拂。林哥哥,我也不同他說了。」言畢,將衣一灑,竟飄然而去。
急得夢仙手足無措,忙對拜林道:「都是你不好,同他嬉戲,他竟信以爲真,說什麼不要做人,托我們照拂家事,扯也扯不住,竟是去了。倘若果真看破紅塵,遨遊學道,一則對不住愛姐,二則有何言語去對他二老?」斯時,拜林也嚇得目瞪口呆,又不舍好弟兄遽然分別,自悔千不該,萬不該,將他至要緊的心事騙他。如今事已如此,便扯了夢仙沒命地趕來。
再說挹香心裡打譜,意謂果有此事,他必要來相勸;無其事,亦要追來說明。且於巷口酒店飲酒相待,倘他們不來,我再回去細問未遲。正飲間,只見二人氣喘不住,急急地奔來,看見挹香如獲珍寶一般,便掰住了,道:「好弟弟,我是騙騙你,你爲什麼認起真來?」挹香道:「林哥哥,你也莫來安慰我了,婦人家本來水性楊花的。」夢仙接口道:「真箇不是。」挹香道:「可真箇不是?」拜林道:「自然。」挹香拍手大笑道:「我看破紅塵也真箇不是。曉得你們騙我,我甚疑惑,故設此巧計。林哥,我倒未被你哄信,你反墮我術中了。」拜林指著挹香道:「狡猾如你,亦爲至矣。如今實對你說了吧:明日你須往留香閣,愛姐要與你親訂終身。」挹香道:「這話真乎?」拜林道:「如今不來騙你了。」挹香早喜得手舞足蹈,遂又吃了一巡酒,然後歸去。
明日,挹香至早抽身,往留香閣來。愛卿見而甚喜,便道:「你三個月不來了,聞你日夕用功,已臻妙境,我甚欽慕。」挹香聽了,接口道:「我自蒙姐姐說了『一定不移』之語,又加善言勸誘,是以努力芸窗,欲思報命。說起這句『一定不移』之語,昨日,我幾乎要去做和尚了。」愛卿笑道:「這是什麼講究?我倒不解。」挹香道:「我自從姐姐許了這句『一定不移』之語,曾與拜林哥說過。昨日林哥與夢仙哥飲酒,我去看他,他說什麼姐姐求了一張簽,十分不得意,叫他來回復我,『一定不移』之語要易去『不』字,換一『要』字上去。我聽了此語,苦得如木偶一般,又想姐姐非如此之人,是以託言爲僧而出。他們信以爲真,竟頻頻追趕。我知他們要來追趕,於巷口酒鋪中俟之,後來追至,方始說明是假。我想姐姐真有此言,我也真箇要去做和尚了。」
愛卿聽了,暗笑他果以「一定不移」之語竟做了媒人。今他既肯用功,我趁此時就面許了吧。便帶笑道:「癡郎,天下鍾情之輩唯君首矣!你不知我之欽慕於君已有二年之久,但見君終朝遊戲,所以不敢訂君。君既肯安心書館,我可直言相告了。我雖蒙君寵愛,未識府上能從君所欲否?這也不可不慮。」挹香見有允許之情,便道:「仆患姐姐不注鄙人,是爲可慮。若說家事,但請放心,待我善告二親,定可應允。」愛卿道:「吾輩既墮曲院,恐未免有狹邪之嫌。」挹香道:「姐姐勿憂,昔關盼從張尚書 [關盼從張尚書——關盼即關盼盼,唐代徐州名妓,被禮部尚書張建封收納爲妾,特爲築燕子樓,封死後,樓居十五年不嫁,因白居易曾贈以「感故張僕射諸奴」一詩,譏諷她的不死,便絕食自殺。] ,千古傳爲盛事,亦是舞榭歌台之輩,但求立放屠刀,即成善果。」愛卿點頭道:「如此麼……」說了半句,便低頭不語。
挹香知愛卿不好出口,也顧不得了,便老著臉兒道:「算數就是了。」說著,自己也覺慚恧,便將身子蹲倒,將臉兒垂向愛卿懷內,說道:「是不是?」愛卿道:「妾事君子,固所願也,但望君奮力芸窗,早游泮水,一則姐妹行中亦可箝口;二則妾本欲從於你,猶恐你堂上不依,倘君博得一衿,不唯堂上歡喜,就是我到你家裡,也可有顏了。不然日事遨遊,終朝嬉戲,既不能功名成就,偏將花柳關心,焉能博堂上之歡哉?」挹香道:「姊姊放心,我明年求得功名,來迎姊姊便是了。」愛卿大喜,命庖 [庖(páo)——廚師。] 人治席相款。二人愈加親愛,彼此歡心。
愛卿又道:「府上二親之前,你勿自陳,須托一人去說方妥。」挹香道:「仍托林哥方妙。」愛卿笑道:「林哥哥倒是你的說客。前者爲了我,你又托他來探我;及至我露了口風,你又托他來作伐;如今我允了,又要他到家中去陳說。」挹香笑道:「非是我要他費脣費舌,就是前探姊姊之事,也是恐姐姐不念鄙人。我若草率而言,未免大家羞澀,幸虧他從中撮合,方有今日面訂。倘不央他,只怕姊姊不言,我也不問,各注心懷,不知何時方就。況且我家有許多人來作媒,因爲姐姐,盡行回絕,倘不再訂良緣,吾心更悶矣。」說罷,二人傳杯弄盞,多飲得酩酊大醉,愛卿則玉山雙頹,挹香亦兩眼模糊。挹香道:「姐姐,我今日不回了。」愛卿偏令挹香回去,及至挹香要回,愛卿又叫他勿回,挹香反不肯聽而偏要回。鬧到後來,挹香究竟宿於留香閣而未曾回。明日,挹香始回,心中喜甚,因得詩一絕:
不棄寒儒眼顧青, 幾回密訂碧紗屏。
癡情願作司香尉, 從此花前常系鈴。
吟罷,詣鄒宅述訂盟事,復央拜林作說客。拜林道:「我不去的了,前者尊嫂一個女流,尚且說她不過;何況你們伯父,何等謙謙有禮、善爲說詞的人,只消兩三語,必受下風。」挹香道:「這便如何?」拜林道:「你若必要我去,你須再央一人,同去幫助方好。」挹香道:「姚夢兄倒也來得,不如托他同去可好?」拜林道:「使得。」挹香復詣姚宅,邀了夢仙至拜林處,吃了午膳,又坐了一回。拜林道:「香弟弟,你不要造次,須想一番言語如何,方可前去。」夢仙道:「林哥之言誠是。萬一說錯,反爲弄壞,豈非佳話不成麼?」挹香道:「大都說法只消如此這般,余者見景生情,察言觀色,就不妨了。」二人稱善,各自抽身,挹香在鄒宅候信。
不知二人到金家如何說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