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挹香見愛卿復了原,便輕輕地問道:「好姐姐,你爲何這般沒主意?究屬什麼事?可爲我細告之?」愛卿泣道:「我昨與老虔婆斗口,後追思往事,清白家誤遭匪類,致汙泥塗。此時欲作脫身而反爲掣肘,即使回鄉,亦無面對松陵姐妹。與其祝髮空門,不若潔身以謝世。今蒙君救妾,雖得餘生,然仍復陷火坑,奈何?」挹香婉轉勸道:「否極泰來,總有出頭之日。若視性命如鴻毛,姐姐慧人,何愚而至此耶?」愛卿被勸,黯然良久,挹香又述人事天心之語,始略略回心。言罷,辭愛卿往衆美人處,言論間說起愛姐輕生之事:「幾乎令人駭煞!幸我昨在她家救治,不然已入夜台矣!」衆人又駭又喜,俱詣留香閣問安。
流光如駛,瞬屆中元 [中元——道教以農曆七月十五日爲中元節。] ,鄒拜林至金宅辭行赴試。挹香餞酒清談,既而同拜林詣留香閣辭行,愛卿亦設席祖餞。挹香謂愛卿道:「林哥與你遠別六旬,我與你也要別幾天,如何?」愛卿呆了半晌,詢其故,挹香道:「緣問業友過青田,館於金閶馬大籙巷,亦欲南京鄉試,委我代課,路雖不遠,第不能朝夕相見了。」愛卿方慰,便道:「妾前番至鄉看龍舟,君同來顧我不遇者,是此人耶?」挹香道:「正是。」愛卿道:「此人所嗜好何事?」挹香道:「若說過青翁,文章詩賦,自不必言,岐黃 [岐黃——岐伯與黃帝。醫家奉「岐」「黃」爲始祖。此處指中醫。] 之道,亦知一二。所最擅者,七星象棋勢是也。昔日曾見他在棋攤爭勝,人人懼敵。愛姐不信,到幾時我同他來面試一盤如何?」愛卿道:「使得,使得。」遂勸拜林吃了一回酒,又叮囑路途當心之語。二人慾別,愛卿又囑挹香道:「你明日往馬大籙巷代館,須要多帶衣服。天時不測,寒暖自珍。」挹香甚爲感激,乃口占一絕以報之。詩曰:
幾回叮囑豈無因, 寒暖當心二字珍。
自嘆生平人惜少, 解憐偏出綺羅身。
二人別了愛卿,挹香送拜林登舟,揮淚而歸。翌日,便往馬大籙巷代館。旬日後,挹香解館歸至留香閣,傾談了十天的積愫,即止宿。蝶譜復通,鴛盟重訂,因成即事詩二首。詩曰:
風景蘭閨別有真, 天台重又到劉晨 [天台重又到劉晨——天台,山名,在浙江省境內。古神話有劉晨、阮肇入天台,採藥遇仙的故事。] 。
此生願作司香尉, 保護幽芳爛漫春。
其 二
如蘭香氣自氤氳 [氤氳(yīn yūn)——形容煙或氣很盛。] ,無限嬌癡迥出羣。
最是令人心醉處, 玉釵斜嚲 [嚲(duǒ)——下垂。] 卸巫雲。
嗣後二人愈加情重,凡解館,必至留香閣談心飲酒。一日,愛卿適買雙螯,見挹香至大喜,遂命婢煠 [煠(zhá)——同炸。] 之,陳以姜、醋、木樨香酒,又移蟹爪菊一盆,二人持螯對菊。席間談及拜林,挹香道:「我與拜林哥別後,終日無聊,每逢解館,無非在姐姐處消遣。林哥哥在蘇,恆共飲酒論詩;如今林哥不在,只得勞姐姐一身作兩役矣。」愛卿笑道:「蒙君辱愛,我無非以禮待人,至於代勞林哥之說,謬矣!夫人各有性,拜林之待君,異於妾之待君;妾之待君,豈能較拜林之待君耶?」
挹香笑道:「姐姐與林哥皆我生平第一知己,故發此語也。前日,我呼姐姐,你爲何不應?」愛卿道:「沒有聽見。」挹香道:「館中諸人盡皆聽見,何姐姐竟未之聞耶?」愛卿笑盈盈打了一下道:「狡獪如君,亦爲至極!我前夕夢中打君,君知之否?」挹香道:「知雖知,不疑姐姐打我,且感你之情也。」愛卿便詢其故,挹香道:「疑你爲我捶背耳。」愛卿大笑道:「君本不善戲謔,何今日令人笑煞?」挹香道:「興之所發,安得不喜?」愛卿笑叩之。挹香道:「我與林哥哥飲酒談心,往往喜而莫遏。今日與你杯酒清談,而又是生平知己,不亦悅乎?」愛卿道:「你與衆姐妹交好,計有三十餘人,難道都不是知己麼?」挹香道:「承衆美人皆相憐我,我豈肯存薄倖之心?然終不能出姊姊之右耳。」說著,攜了愛卿的手,更加狎愛。直至二鼓頻催,挹香始歸家裡。翌日,仍舊到館。
轉瞬間,金粟飄殘,授衣 [授衣——準備寒衣。古代婦女九月時制冬衣,以備禦寒。此處指時間。] 欲賦。一日,挹香至留香閣,愛卿適發胃氣,飲食不進。挹香十分不舍,忽想著過青田著有《醫門寶》四卷,尚在館中書架內,其中胃氣單方頗多,遂到館取而復至。查到「香郁散」最宜,命侍兒配了回來,親侍藥爐茶竈。又解了幾天館,朝夕在留香閣陪伴。愛卿更加感激,乃口占一絕以報挹香。詩曰:
落葉蕭疏秋已深, 支離病骨懶長吟。
藥爐茶竈勞君伴, 分卻芸窗多少心。
愛卿自服「香郁散」,由漸而愈,挹香方始至馬大籙巷。越二日,又往看視,愛卿已復原了。膳於留香閣,與愛卿長談,不覺下午時候。挹香因昨日夜課過深,十分疲倦,即在留香閣睡了一覺,醒時已是酉 [酉(yǒu)——時辰名。指下午五時至七時的時間。] 牌。愛卿亦睡得釵嚲鈿橫,鬢邊木樨盡墮枕畔。挹香便替她挽好雲髻,簪好釵鈿,又將木樨拾納袖中,攜之欲去。愛卿道:「這殘花要它何用?」挹香道:「我之惜花與他人異,若殘花便棄,我金挹香即是無情之輩矣。況此花曾沾姊姊鬢澤,曷敢輕棄之耶?」愛卿見他言語中露出無限深情,更加愛慕,便留挹香道:「今晚不要歸去了,我們聯詩消遣吧。」挹香稱善,於是排酒同飲。到上燈後,吃了晚膳,再命侍兒泡了龍井香茗,點了壽字貢香,設了文房四寶,二人頃刻吟成七排十二韻。錄畢,細細吟哦,蓋以《秋夜聯句》爲題。詩曰:
漫捲珠簾引興長,愛卿 金爐乍爇麝蘭香。
恍邀紅拂吟新句,挹香 笑對青衫搜舊腸。
愧我無才歌柳絮,愛卿 羨卿問字寫鴛鴦。
詩逢狂處因貪酒,挹香 菊到秋深尚傲霜。
氣誼相孚能有幾,愛卿 萍蹤遇合豈尋常。
浮沉世事棋千局,挹香 閱歷人情紙一張。
近況自憐多慘澹,愛卿 深恩未報總県徨。
天邊鳥語添幽恨,挹香 檻外蟲吟倍慘傷。
桐院月明風寫怨,愛卿 蓮塘宵靜蕊生涼。
鷺鷗不忍芙蕖盡,挹香 蜂蝶偏知蘭蕙芳。
有福得偕名士伴,愛卿 鍾情宜侍美人旁。
蘭閨拈管書衷曲,挹香
嗤我俚詞失大方。愛卿
二人聯完,互相稱讚,譙樓三鼓,方始就寢。
明日,挹香正待起身,忽拜林突然而至。挹香見了拜林,不勝踴躍大喜,抽身與敘積愫。愛卿亦然,與之叢談良久。挹香與拜林辭愛卿,邀到家治席接風,又述留香閣一切前事。拜林亦頻頻慨嘆,席散而去。
一霎光陰,滿城風雨,重陽令節近矣。挹香聞葑門南園村隆壽寺大興佛會,有活佛升天之謠,轟動五門,男女都往燒香。挹香好動不好靜,聽得天花亂墜,便雜了閒人往隆壽寺。一路熟思之,意謂這些頭陀 [頭陀——指行腳乞食的和尚。] 騙人財物,妖言惑衆而已。既至山門,挹香站定一望,見人山人海,挨擠不開。
原來這寺是昔日一個有道和尚,獨募創建的,後來聖上也曾到過,曾賜「隆壽寺」御書匾額。兵燹後,被十幾個遊方僧強占此寺,又設幾般蠱惑人心的祕法,如木人開藥方,眠佛口目動。鄉愚頗信而敬重,已被他騙了許多財帛。當家名喚智果,手下衆徒弟都有些膂力。智果極好淫,凡燒香婦女,只要有些姿色,可以圖到手者,便令小徒弟誘入祕室,關鎖於內,智果夜來犯之。事極祕而人不知。
再說挹香站了片刻,昂然踱進山門,見寺頗軒昂,上懸一匾,藍地金書,題的就是「隆壽寺」三字,兩旁哼哈二將,居中王大天君,背後彌勒佛端坐神櫥。至大雄寶殿,見中間供著三世如來,兩旁五百羅漢儘是金身塑就。士女如雲,遊人蜂擁。挹香看了一回,見不甚好看,復從後宰門出去,卻是一個方丈,門首供一架蓮花,即造言活佛升天之用,居中擺焰口台,閒人在彼,看大和尚施放日夜的瑜珈焰口。挹香竟不去看,便進了方丈,見陳設華麗,名人書畫,博古爐瓶。旁一洞門,進去更加幽雅,都是紅木鑲嵌玳璃石桌椅,中央掛一幅松老成龍圖,兩旁楹聯云:
彌天雪月空中色,寒夜霜鍾悟後心。
挹香此時倒覺清心悅目,默座良久,卻無人至。復出洞門,轉了幾個灣兜,信步而行,到了一個所在,四麵粉牆,毫無陳設。挹香諦視了一回,忽聞有女子哭聲,不覺大疑。聽之好似就在室中的光景,便站定了,復向一聽。卻有一牆之隔,便將耳附在牆上細細地一聽,這一聽,有分教:
才子幾乎餐白刃,美人方得現紅鸞。
不知聽出什麼事來,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