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考試的日子很快就到了,當天衆弟兄早早起身,吃過早飯後各自端正披掛,一齊拍馬往校場而來。
只見各省舉子人山人海,擁擠在比武場裡閒話喧譁。岳飛帶著衆兄弟走過演武廳後首,在略微靜些的地方站立觀看。牛皋站久了便感到百無聊賴,正巧摸到馬鞍後的口袋裡有數十個饅頭和牛肉,便沒有多想,取出來吃了個乾淨。過了一會兒,王貴覺得肚中有些飢餓,便讓牛皋把店主爲大家準備的點心拿出來吃。牛皋這才知道自己把大家的飯全吃了。衆人都責怪牛皋不夠義氣,牛皋也慚愧地認錯。正在大家閒爭閒講的時候,突然有兩個軍士擡著一個大食籮走來,卻是宗澤派人給他們送來酒飯。衆人一齊下馬來謝。
看看天色漸明,那九省四郡的好漢俱已到齊。只見張邦昌、王鐸、張俊三位主考也一齊進到演武廳坐下。不多時,宗澤也到了,與三人行禮後坐著用茶。張邦昌開口道:「宗大人的貴門生,也請填上榜吧!」宗澤問自己哪有什麼門生,不知道張大人此話何來。張邦昌便點出了湯陰縣岳飛的名字。宗澤這才知道岳飛拜見他、他送岳飛食物的事,這三位主考官已經知道了,倒弄得臉紅心跳,鎮定之後才想出回復的話來:「比武大賽乃是國家大典,怎麼能容你我私自檢擇呢?如今我們四個人對神立誓,表明心跡,方可考試。」隨即叫左右擺列香案 ① ,拉了張邦昌等人跪下,立誓要公平取士。張邦昌受了小梁王禮物,自然不願起誓,但奈何情勢至此,便也只好隨著宗澤,起誓後才回到演武廳上一躬而坐。
宗澤先命人把小梁王叫上來,想考一考他的武藝。誰知那小梁王氣焰囂張,上前來僅向上一揖,便站在了一邊。宗澤責怪他妄自托大,既來考試,哪有舉子見了主考不跪之理?好端端一個王位不坐,不知聽信哪一個奸臣的言語,反自來奪狀元,有什麼好處?況且今日天下英雄齊集於此,內中豈無高強手段,倍勝於你?怎能穩穩狀元到手?你不如休了此心,仍回本郡,完全名節,豈不爲美?
小梁王被宗澤一頓發作,無可奈何,只得低頭跪下,開口不得。
原來那小梁王本是愚鈍之人,他在朝賀天子的路上經過太行山,碰到了人稱「金刀大王」的土匪頭子王善。王善久欲謀奪宋室江山,卻少個內應。那日打聽得小梁王入朝,即與軍師商議,定下計策,紮營在山下,等那小梁王經過,被嘍囉截住,邀請上山。遊說他去謀奪武狀元到手,之後再和其他同年武生交結,收爲心腹內應。裡應外合,一舉攻下京城,事成之後讓小梁王當皇帝……
那小梁王被他所惑,進京之後便著力去結識這幾位主考,以確保自己能獲得武狀元。此時,面對宗澤大義凜然、赤心爲國的訓斥,小梁王一時回答不來。
張邦昌看小梁王被宗澤大罵一頓,心裡好生焦躁,便也想把宗澤的門生岳飛叫上來,狠狠地訓斥一番。於是讓士兵去傳湯陰縣的舉子岳飛上來。
岳飛上廳後,看見小梁王跪在宗澤面前,他就跪在張邦昌面前叩頭行禮。張邦昌不屑地說道:「我看你人不出衆,貌不驚人,有何本事,也想要做狀元嗎?」岳飛不卑不亢地回答:「小人怎敢妄想做狀元。但今科場中,有幾千舉子都來考試,狀元卻只有一個,豈是人人都能獲得的?我只想按照慣例來應試,憑著自己的本領決個高低,其他怎敢妄想?」
張邦昌本待要罵岳飛一頓,不道被岳飛說出這番義正詞嚴,倒不好罵出口來。於是便問岳飛使用何種兵器。岳飛答曰是槍。張邦昌又問小梁王使用何種兵器。小梁王答曰是刀。張邦昌就命岳飛做《槍論》,小梁王做《刀論》。
二人領命下來,就在演武廳兩旁擺列桌子紙筆,各去作論。小梁王才學原是好的,但因剛被宗澤發作了一場,氣得昏頭耷腦,心慌意亂之下,試卷寫得潦潦草草。看到岳飛上來交卷,小梁王也只得匆匆答完交卷。
張邦昌先看小梁王的卷子,看後就籠在袖裡,不讓其他考官看到;隨後再看岳飛的文字,不禁暗暗吃驚岳飛的文才,這才明白了宗澤看中他的原因。但他還是故意把岳飛的卷子往下一擲,呵斥岳飛的文筆太差,根本不配來搶武狀元!還是趕快叉出去的好。宗澤及時制止,把岳飛的卷子讓人撿起來細看,果然言言金石,字字珠璣,知道張邦昌是輕才重利才做出如此舉動,於是也把卷子籠在袖裡,勸誡岳飛說:「岳飛!你這樣才能,怎能取得功名到手?你豈不曉得蘇秦獻的『萬言書』、溫庭筠代作的《南花賦》 [【蘇秦獻的『萬言書』、溫庭筠代作的《南花賦》】這兩個典故都講的是妒賢嫉能的故事。蘇秦當時到秦國上萬言書,秦相商鞅忌他才高,恐他後來奪權,故沒有選中他;溫庭筠是當時晉國丞相桓文的文字先生,他替主人寫了一篇《南花賦》,這篇文章受到了當時晉王的讚賞,桓文怕自己因此失寵,就將溫庭筠藥死了。] 嗎?」
原來這兩個故事都是妒賢嫉能的典範,宗澤引用這兩個例子,就是指責張邦昌妒賢嫉能,打壓人才。張邦昌聽了那兩樁故事,明知是諷刺他的,卻因自家有些心虛,因而也便真箇是敢怒而不敢言。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張邦昌便轉開話題,問岳飛可敢與小梁王比箭。岳飛自然遵命。宗澤聽後心中暗喜,知道岳飛這次定勝無疑,但卻不動聲色,只是叫人把箭垛擺列在一百數十步之外。
小梁王看見靶子甚遠,就向張邦昌建言讓岳飛先射。張邦昌又暗暗地叫親隨將靶子移到二百四十步,令岳飛不敢射,就好將他趕出去了。誰知這岳飛卻不慌不忙,立定了身,當著天下衆英雄之面,開弓搭箭,真箇是弓開如滿月,箭發似流星,嗖嗖地一連射了九支。箭箭中靶,博得了滿場喝彩,張邦昌也看得張口結舌,沒有話說。
小梁王知道比箭肯定贏不了岳飛,便提出通過比武一決高下。張邦昌自然答應。小梁王看過岳飛的槍法之後,知道對方遠遠超過自己,便想用榮華富貴收買岳飛,讓他把狀元讓給自己。岳飛道:「王爺吩咐,本該從命,但今日在此考試的不獨岳飛一人。你看天下英雄,聚集不少,哪一個不是十載寒窗,苦心習學,只望到此博個功名,榮宗耀祖?今王爺乃是堂堂一國藩王,富貴已極,何苦要占奪一個武狀元,反丟卻藩王之位,與這些寒士爭名?豈不上負聖主求賢之意,下屈英雄報國之心?竊爲千歲不取,請自三思!不如還讓這些舉子考吧。」
小梁王聽後大怒,罵岳飛胡言亂語,不識擡舉,罵完就舉刀往岳飛頂門上砍來。岳飛把槍望左首一隔,架開了刀。梁王又一刀攔腰砍來。岳飛將槍桿橫倒,擋了回去。兩個人一連交手數十回合,還是分不出勝負來。
小梁王下馬上廳,向主考官喊道:「岳飛武藝平常,怎能上陣交鋒?不如讓他趕快走,以免我誤傷了他。」張邦昌覺得小梁王的話有理,便要左右把岳飛趕出去。岳飛只好稟明內心苦衷:「跑馬射箭,舞劍掄刀,難免有死有傷。小梁王是藩王尊位,倘然把其他人傷了,其他人白白送了性命;設或其他人偶然失手,把小梁王傷了,小梁王怎肯甘休?所以自己不敢放手去打。如今只能要求各位大老爺做主,令小梁王與武舉各立下一張生死文書。不論哪個失手,傷了性命,大家不要償命。 [【如今只能要求各位大老爺做主,令小梁王與武舉各立下一張生死文書。不論哪個失手,傷了性命,大家不要償命。】分析:此處反映出岳飛做事的縝密,他自知一介平民,無法與王爺平等,故立下生死文書做日後的保證。] 武舉才敢交手。」宗澤道:「這話說得也是。自古道『壯士臨陣,不死也要帶傷』,哪裡保得定?不知道梁王願不願意啊?」
小梁王尚在躊躇,張邦昌卻覺得岳飛無甚本事,便極力慫恿小梁王跟岳飛簽訂生死文書,讓兩人放心比試一番。互相交換了生死文書,也各自跟家人朋友交代了後事,兩個人重新上校場比試。此時場內氣氛熱烈,考生與看客將考場圍了個水洩不通,只爲一睹兩人這場生死之戰。
此時的岳飛雄赳赳氣昂昂,不比前番膽怯光景。小梁王見此,心中著實有些膽怯,便再次用名利財富遊說岳飛,誰知被岳飛嚴詞拒絕。小梁王不由得大怒,提起金背刀,照岳飛頂樑上就是一刀。岳飛用槍一擋,那小梁王就被震得兩臂酸麻,心知不好,不由得心慌意亂起來,又見到岳飛不敢使勁,只認他是不敢還手,就膽大了,使開金背刀,左五右六,望岳飛頂樑上只顧砍來,如是再三。
岳飛擋了十幾個回合,一時性起,大叫:「柴桂!你好不知分量。差不多全你一個體面,早些去吧,不要自取滅亡!」小梁王聽見岳飛叫他名字,怒發如雷,罵道:「一介草民,不識本藩擡舉也就罷了,竟然擅敢冒犯本藩的名諱 [【名諱】舊指尊長或所尊敬之人的名字。舊時生前曰名,死後曰諱。] ?不要走,吃我一刀!」岳飛用槍擋住小梁王的大刀,看準對方破綻,將他挑落馬下,復一槍結果了他的性命。只聽得合校場中衆舉子並那些看的人,齊齊地喝一聲彩。左右巡場官以及那些護衛兵丁,看到小梁王被殺,俱嚇得面面相覷。
宗澤在堂上看了,面色雖然不改,心裡卻也有些驚慌。張邦昌聽說岳飛槍挑小梁王之後大驚失色,叫人趕快把岳飛綁起來!岳飛剛被捆定,小梁王手下的家將便各執兵器衝出來,想要與小梁王報仇。幸虧湯懷、牛皋擋住,兩人齊聲大叫道:「兩人已立下生死文書,各不償命。」宗澤也勸張邦彥說:「現在俱有印信落在他處。若殺了岳飛,恐天下舉子不服,你我俱有性命之憂。此事必須奏明聖上,請旨定奪才是。」張邦昌卻極力主張把岳飛斬首示衆。台下的牛皋卻再也忍耐不住,揮動手中雙鐧,便把武場的旗杆打折,以示憤怒;衆武舉此時也齊聲喊叫:「我們三年一望,前來應試,誰人不望功名?今梁王倚勢要強占狀元,屈害賢才,我們反了吧!」這一聲喊,趁著大旗又倒下,猶如天崩地裂一般。
張邦昌與那王鐸、張俊三人,看見衆舉這般光景,慌得手足無措,只得讓宗澤出面平息混亂。宗澤便提出只有先釋放岳飛,才能緩解眼前之危。三人只能附和,不敢再發表其他意見。岳飛得了性命,也不上前去叩謝,竟去取了兵器,跳上馬往外飛跑。牛皋引了衆弟兄隨後趕上。王貴在外邊看見,忙將校場門砍開,五個弟兄一同逃出。這些來考的武舉見了這個光景,諒來考不成了,大家也便一鬨而散。這裡衆家將且把小梁王屍首收拾盛殮,然後衆主考一齊進朝啓奏。
【點評】
俗話說「物以類聚,人以羣分」,岳飛與宗澤的志同道合,柴桂與張邦昌的狼狽爲奸,都印證著這句俗語的道理。在同跟自己不是一類的人打交道時,一定要慎重、考慮周全,一定要用智慧將他打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