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岳飛傳/ 第七章 牛皋搶狀元

說書人此時正在講北宋楊家將 [【楊家將】一部英雄傳奇系列故事,它對北宋前期楊業、楊延昭、楊文廣等人的事跡加以演義,講述了楊家四代人戍守北疆、精忠報國的動人事跡。] 「八虎闖幽州」的故事:話說太宗皇帝駕幸五台山進香,被奸人潘仁美引誘,直著心意要御駕親征,誰知正好中了遼軍的奸計,被遼國的伏兵包圍,將幽州城圍得水洩不通。幸虧得楊令公 [【楊令公】對北宋名將楊業的譽稱。楊業初爲五代北漢將領,善騎射,人稱「無敵」。歸宋後屢敗契丹,戰功卓著。後在北征中因矢盡援絕,被俘,絕食死。] 父子九人,領兵前來,深入虎穴,浴血奮戰,這才將宋太宗救出重圍……

那穿白的小將聽完故事,拿出兩錠銀子遞與說書的,並說自己恰巧路過,銀子給少了,請勿介意。說書的連忙道謝。二人轉身就走,牛皋也跟了出來。牛皋一邊走一邊想:這人不知搗的什麼鬼,給了那個說書的兩大錠銀子。隨後聽見那穿紅的問道:「大哥,方才爲什麼給了說書人那麼多銀兩,京城人不會說大哥是鄉下人吧?」那穿白的小將說:「兄弟,你不曾聽見他說我的先祖父子九人,這個個神勇,百萬軍中沒有敵手?莫說兩錠,十錠也值!」穿紅的道:「原來爲此。」牛皋暗想:原來爲祖宗之事。倘然說著我的祖宗,拿什麼給他呢?之後牛皋又隨著兩人去了另一處聽書,這次說的卻是興唐傳 [【興唐傳】選取《隋唐演義》中的一些經典段落,以隋末唐初這段風起雲湧的歷史爲背景,講述了「隋唐十八條好漢」的精彩故事。] :話說秦王李世民趕赴五龍會,內有一員大將羅成 [【羅成】隋唐小說人物,燕王羅藝的兒子,秦瓊的表弟,精通槍法,因皮膚白皙面容俊俏但卻不苟言笑,人送綽號「冷麵寒槍俏羅成」,而後跟隨秦瓊、程咬金等人在瓦崗寨參加起義軍,後投奔李世民。] ,無比英勇,他奉軍師將令,獨自一人守住山口,抵擋五處敵人的進攻……說到這裡,那穿紅的便向身邊拿出四錠銀子來,賞給說書人,還說莫要嫌輕。牛皋心想,這次又說到他的祖宗了吧,給了這麼多銀子!

牛皋猜得不錯。那穿白的小將叫楊再興,是楊令公的子孫。那穿紅的小將卻是唐朝羅成的子孫,叫羅延慶。羅延慶聽說書人講到自己的祖宗獨自一個鎖住五龍,感覺臉上有光,便打趣楊再興說:「我的祖宗畢竟狠些,不比大哥的祖宗,九個保一個皇帝尚不能周全性命。所以多送他兩錠銀子。」楊再興聽後很生氣,兩個人便打賭要往小校場比試武藝。若是勝的,在此搶狀元;若是武藝差的,就回去,下科再來考!羅延慶自然同意,兩人爭爭嚷嚷地去了。

牛皋在旁邊聽了暗自慶幸,多虧自己跟他們來了,不然狀元被這兩個傢伙搶去了,大哥都不知道!不如一會兒趁他們比武時我結果了他們,搶了狀元來送與大哥!想到這裡,牛皋急忙跑回旅店拿了雙鐧,又一溜煙似的騎馬直奔校場而來。

跑到校場門的時候,牛皋看到二人走馬舞槍,正在酣戰,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沖了過去,口中大喊:「狀元是俺大哥的!你兩個敢在此奪嗎?看爺的鐧吧!」說罷就是一鐧,望那楊再興的頂樑上打來。楊再興把槍一擡,覺得有些斤兩,便對羅延慶說:「兄弟,不知哪裡走出這個野人來!你我原是弟兄比武,倒不如將他來取笑取笑!」羅延慶覺得有理,遂把手中槍緊一緊,望牛皋心窩戳來。牛皋才架過一邊,那邊又一槍戳來。兩人俱是武功非凡之人,牛皋哪裡是二人的對手。牛皋將雙鐧護頂,左擋右攔,眼看著有些招架不住了,便仰天大叫起來:「大哥若再不來,狀元被別人搶去了!」楊、羅二人聽了,又好笑又好氣:這個呆子叫什麼大哥,必定有個有本事的在那裡,且等他來會一會。故此越把牛皋逼住,不放他走脫。

岳飛在客店中睡醒後不見牛皋,又看見牛皋的兵器不在,衆人也都不知道他的去向,便感覺不妙,一路打聽著往校場奔來。此時的牛皋被一白一紅兩員小將圍在中間,面容失色,口中白沫亂噴。岳飛拍馬上來,大叫一聲:「休得傷了我的兄弟!」楊、羅二人見了,即丟了牛皋,兩桿槍一齊挑出。岳飛把槍望下一擲,只聽得哐啷一聲響,二人的槍頭應聲落地。二人大驚,看了看岳飛,說道:「今科狀元必是此人,我們去吧。」遂拍馬而走。

岳飛迴轉馬扶起牛皋,問他如何與兩人廝殺起來。牛皋說道:「我在此與他相殺,無非要奪狀元與大哥。不想這廝兇狠得緊,殺他不過。虧得哥哥自來贏了他,這狀元一定是哥哥的了。」岳飛笑道:「多承兄弟美意。這狀元是要與天下英雄比武,無人勝得才爲狀元,哪裡有兩三個人私搶的道理?」牛皋道:「若是這等說起來,我倒白白地同他兩個空殺這半天了。 [【若是這等說起來,我倒白白地同他兩個空殺這半天了。】分析:牛皋性格雖然粗魯,但亦有其可愛的一面,像個小孩子一樣天真,說話做事令人讀後不禁莞爾一笑。] 」衆弟兄大笑,各自上馬回店去了。

第二天吃過早飯後,湯懷、張顯等對岳飛說,他們很久以來就想買把劍來掛掛,看到昨日跟牛皋較量的那兩個人都有劍,更想去買了,煩請哥哥跟他們逛逛,幫他們買把好的。岳飛因爲自己沒有餘錢,因此一直不曾提起此事,見兄弟們如此說,便也一同出門來到大街上。

大街上店鋪林立,懸掛刀槍劍戟的商店也不在少數,但那些店裡掛的寶劍都很平常,沒有稱心如意的。岳飛便帶領大家轉到小胡同里,陡然看到一家店內擺列著幾件古董,壁上掛著名人書畫和一些刀劍,岳飛便走進店中詢問。店主聽明白了他們的來意,便隨即取下一把劍揩乾淨遞過來。岳飛看後覺得不滿意。店主又接連取下好幾把劍來,岳飛等人皆是搖頭,不久便要起身告辭。

店主心中不悅,便向他們請教這幾把劍爲什麼不好。岳飛道:「若是賣給王孫公子富宦之家,圖個好看,這些寶劍當然是很好的了。但我們買劍,是要上陣防身、安邦定國的,這些劍如何用得?」那店主又舉眼將岳飛衆兄弟看了一眼,便道:「我們家倒還真的有一把好劍,我輕易不拿出來給人看,既然諸位是懂劍的,我叫我弟弟出來,帶你們到我們家去看看吧。」岳飛他們答應下來。不多時,從裡邊走出一個英俊瀟灑的人,頭戴方巾,身穿藍色的道袍,腳蹬一雙紅靴,手中拿著一把扇子,看起來風度翩翩、器宇軒昂 [【器宇軒昂】形容人的氣質、風度出衆,不同一般。] 。岳飛他們跟著這個人走了二里多路,便來到一座莊門前。那人輕輕把門叩了一下,裡邊走出一個小童,把門開了,岳飛等人就走了進去,行禮坐下。

岳飛先做了自我介紹,又介紹了自己的四位兄弟。正當他打算問那個人的姓名時,那人卻已站起身,往內屋取劍去了。岳飛擡頭觀看牆上掛著的古畫及對聯,猜出這個人姓周。衆人對此都將信將疑的。等那人取了寶劍回來一問,果然姓周,字三畏。衆人都很佩服岳飛的學識。

周三畏起身請岳飛看劍。岳飛立起身來,接劍在手,左手拿定,右手把劍鋒抽出才三四寸,就覺得寒氣逼人。再抽出細看了一看,便連叫好劍,認定這劍乃是府上之寶,價值連城。周三畏一看岳飛識得此劍,便一定要向他請教,並說自己祖上原是世代武職,因此才遺下此劍。祖父曾囑咐子孫,若後人有識得此劍出處者,便可將此劍贈之,分文不可取受。「今岳兄既知此劍,如果能說出這把寶劍的出處,一定就是此劍之主。」岳飛不好推辭,便講了和這把寶劍有關的故事:

春秋時期,戰爭頻仍,楚王欲爭霸諸侯,聽聞韓國七里山中有個歐陽冶善善鑄劍,便召他進朝,命他鑄造二劍。這二劍俱要能飛起殺人,一把雄劍,一把雌劍。歐陽冶善知道楚王是個暴君,若不答應他,必然性命堪憂。於是便對楚王說,造這種劍須得三年的工夫。楚王答應給他三年的時間,還賞賜他很多金帛彩緞。歐陽冶善謝恩出朝,回到家中,與妻子說了此事,將財物留在家中,自去山中鑄劍。他花費三年的時間,總共鑄造了三把劍。之後回到家對妻子說:「我現在要去楚國獻劍。楚王有了此劍,恐怕我又給別人造劍,一定會殺了我以絕後患。我現在將雄劍留埋此地,只將那二劍送去。其劍不能飛起,楚王必然殺我。你若聞知凶信,切莫悲啼。待你腹中之孕滿了十個月,如果生下來的是個男孩,你好生撫養他長大,將雄劍交付給他,好叫他代父報仇。」

歐陽冶善把劍獻給楚王后,兩把劍果然不能飛起,楚王一時大怒,殺了歐陽冶善。歐陽冶善的妻子在家得知消息,不敢悲啼。守至十月,產下一子,用心撫養。到了七歲,那個孩子被送去學堂讀書。一日同館中學生爭鬧,那學生罵他是無父之種。那孩子就哭哭啼啼地回家,向母親要父親。母親不覺痛哭起來,這才與兒子說知前事,並把父親埋在土裡的劍取出來給兒子看。兒子就把劍背上,拜謝了母親養育之恩,要往楚國給父親報仇。其母無力勸阻,懊悔自己說得太早,以致如此,便自縊而死。那無父兒把房屋燒毀,火葬其母,獨自背了此劍,行到七里山下,不認得路途,日夜啼哭。哭到第三日,眼中流出血來。這時從山上走來一個道人,孩子便把要報仇之話跟道人說了。道人願意幫他報仇,但需要這個孩子獻出自己的頭顱。無父兒爲了報父仇,便對道人拜了幾拜,拔劍自刎了。

那道人把孩子的頭砍下來,將劍佩了,前往楚國,自稱自己是來送長生不老藥的。楚王宣他進來。道人進去之後,取出孩子的頭來。並說,只要把這顆頭顱放進油鍋里煎六刻時間,就能夠結成蓮子,吃了一顆,可活一百二十歲。楚王就命左右取出兩隻油鍋,命按道人之法行事。果然六刻工夫,結成蓮子。滿朝文武無不喝彩。道人遂請楚王來摘取長生不老藥。楚王下殿來取,不防道人拔出劍來,一劍將楚王之頭砍落於油鍋之內。衆臣見了,來捉道人,道人亦自刎於鍋內。 [【衆臣見了,來捉道人,道人亦自刎於鍋內。】分析:答應了別人的事就要做到,即使犧牲掉自己的項上人頭,古代的俠義之士就是這樣「一諾千金」的。] 衆臣連忙撈起來,三個一樣的光頭,不知哪個是楚王的,只得用繩穿了,一齊下棺而葬。古言楚有「三頭墓」即此之謂。

「此劍名曰『湛盧』,唐朝薛仁貴曾得之,如今不知何故落於先生之手,亦未知是此劍否。」

三畏聽了這一席話,不覺欣然笑道:「岳兄果然博古,一點不差。」遂起身取了劍,雙手遞與岳飛道:「此劍埋沒數世,今日方遇其主。請岳兄收起!他日定當爲國家之棟樑,也不負我先祖遺言。」岳飛再三推辭不掉,最後只得收了,拜謝了周三畏相贈之德,告辭離開。岳飛又同衆弟兄往各處走了一會兒,又買了三把劍,這才一起回到客店去。

【點評】

由岳飛帶著兄弟們尋劍引出了古楚國「三頭墓」的故事,弘揚了中國古代俠義之士「一諾千金」的可貴品質。岳飛的淵博學識真的令人嘆服,周三畏和他的祖先「分文不取」的贈劍行爲,正是俠義之風的一種延續。

作者:錢彩(清代)

錢彩,清代小說家,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清代中後期,擅長歷史演義小說的創作,尤其擅長描寫英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