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肅宗在東都,爲李林甫所構①,勢幾危者數矣,無何,鬢髮斑白。常早朝,上見之,愀然②曰:「汝疾歸院,吾當幸汝。」及上至,顧見宮中庭宇不灑埽③,樂器屏幃,塵埃積其間,左右使令,無有女妓。上爲動容,顧謂力士曰:「太子居如此,將軍盍④使我聞乎?」力士奏曰:「臣嘗欲上言,太子不許。云:『無以動上念。』」上即詔力士,下京兆尹,亟選人家子女頎長潔白者五人,將以賜太子。力士趨去,復還奏曰:「臣他日嘗宣旨京兆,閱致子女。人間囂囂,而朝廷好言事者,得以爲口實。臣以爲掖庭令,故衣冠⑤以事沒入其家者,宜可備選。」上大悅,使力士詔掖庭令,按籍閱視,得三人,乃以賜太子,而章敬吳皇后在選中。頃之,後侍寢,厭 ⑥ 不寤,吟呼若有痛,氣不屬者。肅宗呼之不解,竊自計曰:「上賜我,卒無狀不寤,上安知非吾護視不謹耶?」遽秉燭視之,良久乃寤。肅宗問之,後手掩其左脅曰:「妾向夢中,有神人長丈余,介金甲而操劍,顧謂妾曰:『帝命吾與汝爲子。』自左脅劍決而入,痛殆不可忍,及今尚未之已也。」肅宗檢之於燭下,則若有 ⑦ 而赤者存焉,遽以狀聞,遂生代宗,代宗之載生三日也,上幸東宮,賜之金盆,命以浴。吳皇后年弱,皇孫龍體未舒,負嫗惶惑,乃以宮中諸王子,同日誕而體貌豐碩者以進。上視之不樂,曰:「此兒非吾兒也。」負嫗叩頭具服。上睨曰:「非爾所知,取吾兒來!」於是以太子進見。上大喜,置諸掌內,向日視之,笑曰:「此兒福祿遠過甚父。」上還宮,盡留內樂,謂力士曰:「比一殿有三天子,樂乎哉!可與太子飲乎。」(出《柳氏史》)
【注釋】
①構:構陷,誣陷。
②愀然:憂愁貌。
③灑埽:灑水掃地。
④盍(hé):文言副詞。何不;爲什麼。
⑤衣冠:縉紳、名門世族。
⑥厭:同「饜」,夢饜。
⑦(xiàn):古同「線」。
【翻譯】
肅宗在東都的時候,被李林甫構陷,形勢好多次都相當危險,他沒多久就愁得兩鬢斑白。上早朝時,皇上看見了,心裡憂愁,對他說:「你有病,回去養著吧。回頭我去看你。」等皇上到了肅宗的宮院,看見宮中庭院不灑掃,樂器、屏風、幃帳上積著塵土,左右使喚的人連一個女子也沒有。皇上非常生氣,回頭問高力士:「太子住的地方這個樣子,將軍你怎麼都不跟我說?」高力士回答說:「臣曾經想要稟告皇上,可是太子不許。他說:『不要驚動皇上,讓皇上掛念。』」皇上就給高力士下詔,讓他通知京兆尹,趕緊挑選百姓家長得高高白白的女子五個人,把她們賜給太子。高力士馬上就要去辦這件事了,又返回來稟告皇上:「我過去曾經到京兆尹宣旨,挑選標緻的女子,卻惹得民間議論紛紛,讓朝廷中那些說三道四的人抓住了把柄,落了他們的口實。臣以爲不如就在宮嬪居住的庭院中,選些過去做官人家,後來被抄家,從而入宮做宮婢的女子,把她們當做備選。」皇上很高興,就派高力士告訴掖庭令,按人口簿子挑選出三個人,把她們賜給太子,結果章敬吳皇后就在這次被選中。過後,皇后侍寢,被魘住,醒不過來,夢裡呻吟痛呼,呼吸困難。肅宗叫她也叫不醒,私底下盤算:「皇上把她賜給了我,可是她這樣無狀,又睡不醒。皇上怎麼知道不是我看護得不謹慎的原因呢?」於是趕緊拿蠟燭去看她。過了好久她才醒過來。肅宗問她怎麼了,她用手捂著左脅說:「我剛才在夢裡,有個神人,有一丈多高,穿著金甲拿著寶劍,看著我,對我說:『天帝命令我做你的兒子。』就把寶劍從我的左脅刺進去,我痛得實在不能忍受。到現在還疼呢。」肅宗借著燭光檢查她的左脅,看到好像有一根紅線還在呢。急忙把這件事兒上奏皇上。後來吳皇后就生下了代宗。代宗出生的第三天,皇上駕幸東宮,賜給他金盆,讓他沐浴。吳皇后身體正弱,皇孫龍體也沒有舒展開,負責侍奉的老嫗惶恐,就把宮中各位王子以及和代宗同一天出生的,身體樣貌豐滿肥碩的抱來獻給皇上。皇上一看,不高興了,說:「這個小孩不是我的孫子。」老嫗叩頭謝罪,心下拜服。皇上斜眼看她:「這不是你能知道的,把我的孫子抱來!」於是把太子抱來給皇上。皇上一看大喜,托在手上,對著太陽端詳他,笑著說:「這個孩子的福祿遠遠超過了他的父親。」皇上回到宮裡,把內樂都留了下來,對高力士說:「這個殿裡有三個天子,太高興了!可以跟太子喝酒了。」